冬天來了，宋朝人吃狗肉火鍋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VISTA看天下|微雜誌》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二日甲申

          耶穌2018年12月18日

（宋李迪《犬圖》）

中國人自古就有吃狗肉的習(xi) 慣，至遲在先秦時期，狗肉就進入了我們(men) 祖先的食譜。《禮記》記載：“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庶人無故不食珍。”狗肉在先民食譜上的地位如同豬肉，是士以上的貴族才有資格享受的美味。

古人還明確將狗分為(wei) 三類：守犬、田犬、食犬。《禮記》又載：“守犬、田犬則授擯者，既受，乃問犬名。”這是什麽(me) 意思呢？唐人孔穎達注釋說：“犬有三種：一曰守犬，守禦宅舍者也；二曰田犬，田獵所用也；三曰食犬，充君子庖廚庶羞用也。田犬、守犬有名，食犬無名。獻田犬、守犬，則主人擯者既受之，乃問犬名。”守犬與(yu) 田犬都有名字，可以作為(wei) 珍貴的禮物送給客人，客人接受後，要詢問狗狗的名字，而食犬則沒有名字，它的歸宿是盤中餐。

到了秦漢時期，狗肉又從(cong) 貴族的食譜擴展至平民的餐桌，由於(yu) 吃狗肉的市民多了起來，市井間還出現“屠狗”的職業(ye) 。劉邦麾下大將樊噲發跡之前就是一名殺狗賣肉的屠夫，《史記》與(yu) 《前漢書(shu) 》都說，“樊噲，沛人也，以屠狗為(wei) 事。”

這個(ge) 時期，狗肉的地位，似乎還高於(yu) 豬肉與(yu) 雞肉，因為(wei) 《鹽鐵論》稱，漢朝人祭祀時，“富者祈名嶽，望山川，椎牛擊鼓，戲倡舞象；中者南居當路，水上雲(yun) 台，屠羊殺狗，鼓瑟吹笙；貧者雞豕五芳。”富人祭祀用的祭肉是牛肉，中產(chan) 用的是羊肉與(yu) 狗肉，貧者用的是豬肉與(yu) 雞肉。當然，所有的祭肉，最後都會(hui) 被人們(men) 吃進肚子裏。

（宋佚名《秋葵犬蝶圖》）

但比較奇怪的是，唐宋時期，狗肉不但從(cong) 祭台上消失了，而且絕大多數人都不再吃狗肉，唐朝的長安、洛陽市井間雖然也有屠狗之人，但基本上都是“豪橫犯法”的“惡少年”所為(wei) 。唐人張守節與(yu) 顏師古給《史記》、《前漢書(shu) 》作注時，還專(zhuan) 門解釋了樊噲的職業(ye) ：“時人食狗，亦與(yu) 羊豕同，故噲專(zhuan) 屠以賣。”顯然唐朝市場上狗肉已相當罕見，讀書(shu) 人對“屠狗”的職業(ye) 很陌生，所以才需要特別解釋。

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生這樣一種飲食習(xi) 慣的變化？我的看法是，首先，隨著養(yang) 殖業(ye) 的發展，可供人們(men) 食用的肉類更加豐(feng) 富了，羊肉、豬肉、雞肉、魚肉的獲得都比狗肉更經濟。其次是佛教教義(yi) 的影響，早期漢傳(chuan) 佛教允許吃肉，包括吃狗肉，南北朝時期的佛典就有僧人化緣狗肉的記載，但到了唐朝，唐三藏翻譯的佛經已明確提出：“凡諸比丘，不應食狗及以鴟鴞，並諸鳥獸(shou) 食死屍者，鹹不應食，若有食者得惡作罪。”

中國本土的道教也是“以犬為(wei) 地厭，不食之”。在宋代誌怪小說集《括異誌》中，有一個(ge) “誤食狗肉”的故事，反映的正是道教的飲食禁忌：一個(ge) 叫做張燾的士子，“嚐誤食犬肉，夢黃衣使者逮至一府，宏麗(li) 如宮闕，見一道士謂曰：‘何故食厭物？’張自辨，致曰：‘非敢故食，誤耳。’”對方這才原諒了他。醒來時，張燾“汗流浹體(ti) ”，知道自己剛才在地府走了一遭。這樣的宗教觀念對民間飲食行為(wei) 的塑造是顯而易見的。

宋代的一部分士大夫還從(cong) 人道主義(yi) 的立場反對吃狗肉，比如蘇東(dong) 坡就認為(wei) ，狗狗是人類的夥(huo) 伴，不應該被食用。熙寧末年，蘇東(dong) 坡在徐州當太守，“廂界有殺狗公事”，這裏的“公事”，指案件、嫌犯——當地有人屠狗賣肉，被抓了起來。就如何處分屠狗之人，蘇東(dong) 坡與(yu) 僚屬發生了爭(zheng) 執。

僚屬說，“近敕書(shu) 不禁殺狗”，屠狗並不犯法。蘇東(dong) 坡問：殺狗合乎禮製嗎？僚屬說：合禮製。並引述《禮記》的一句話來說明：“烹狗於(yu) 東(dong) 方，乃不禁。”蘇東(dong) 坡反問：《禮記》還說“賓客之牛角尺”呢（意為(wei) ：接待賓客所用的牛角尺把長），難道就不應該禁止屠牛？僚屬無言以對，因為(wei) 中原農(nong) 耕王朝一直都嚴(yan) 禁屠殺耕牛，這在農(nong) 耕時代是非常合理的。

蘇東(dong) 坡接著說：“孔子曰：‘弊帷不棄，為(wei) 埋馬也。弊蓋不棄，為(wei) 埋狗也。’死猶當埋，不忍食其肉，況可得而殺乎？”蘇東(dong) 坡引用了“孔子埋狗”的典故，來說明狗不可殺，狗肉不可吃：孔夫子養(yang) 的狗死了，叫子貢去埋葬，並說：“我聽聞，舊的車帷子不要丟(diu) 棄，可用來埋掩死去的馬；舊的車蓋也不要丟(diu) 掉，可用來埋掩死去的狗。”蘇東(dong) 坡很認同孔子的仁愛精神，認為(wei) 家養(yang) 的狗死了，都應埋掉，不忍食其肉，怎麽(me) 可以為(wei) 了吃肉而將狗活活殺掉呢？

說到這裏，順便提一句：今天的愛狗人士隻知道粗暴地反對狗肉節，卻不知闡發孔子的人道主義(yi) 思想，可惜了。

徐州的那個(ge) “殺狗公事”最後如何處理，蘇東(dong) 坡沒有明說。我們(men) 猜測，蘇太守應該懲罰了屠狗之人，並下了今後不準殺狗的禁令。以前我也講過這個(ge) 故事，但理解成“蘇軾隻是反對在舉(ju) 行公宴鄉(xiang) 飲時宰殺家犬，並不幹涉民間是否食用狗肉”，現在看來，我之前的理解是有誤的。

宋徽宗時，宋朝政府還下令在全國範圍禁止屠狗：“降指揮，禁天下殺狗，賞錢至二萬(wan) 。”舉(ju) 報屠狗的人可以賞二萬(wan) 錢。不過，這次禁止屠狗的理由比較奇葩，因為(wei) 宋徽宗生肖屬狗。也因此，當時的太學生都拿這條禁令開玩笑：神宗皇帝生肖屬鼠，卻未聽說昔日禁止民間養(yang) 貓。

不過，以我的推測，太學生倒不是反對禁止屠狗，而是覺得禁令的理由太荒謬，如果讓太學生吃狗肉，他們(men) 應該是不吃的，因為(wei) 按宋朝人的主流觀念，屠狗椎牛是黑社會(hui) 分子的標誌，那些遊走在社會(hui) 邊緣的群體(ti) 才喜歡吃狗肉，以吃狗肉的行為(wei) 表達他們(men) 的反叛姿態，比如北宋初，京城有“無賴輩，相聚蒱博，開櫃坊，屠牛馬驢狗以食，私銷鑄銅錢為(wei) 器用雜物”。南宋時，宣城縣境內(nei) ，“有聚落，皆亡賴惡子及不逞宗室嘯集，屠牛殺狗，釀私酒，鑄毛錢，造楮幣，凡違禁害人之事，靡所不有”。

宋代尋常人家的日常食譜裏，已經不見狗肉。北宋《東(dong) 京夢華錄》收錄了東(dong) 京城常見的所有肉類食品，其中羊肉類占36%，豬肉類占12%，雞肉等禽類肉食約為(wei) 11%，魚貝類約為(wei) 15%，沒有狗肉。南宋《夢粱錄》也列有杭州城流行的200多個(ge) 菜單，其中魚蝦類約占一半，同樣沒有狗肉。當然，民間老百姓偶爾殺條狗打打牙祭，想來也是有的。

（宋毛益《萱草遊狗圖》）

宋朝以降，盡管吃狗肉者不乏其人，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吃狗肉被認為(wei) 是一件不怎麽(me) 體(ti) 麵的事情。這一點從(cong) 宋代之後形成的兩(liang) 句俗語可以看出來，一句是“掛羊頭賣狗肉”，最早出現在宋朝文獻《五燈會(hui) 元》中：“懸羊頭，賣狗肉，壞後進，初幾滅。”狗肉的地位遠低於(yu) 羊肉，說明狗肉已經很少有人食用，所以才會(hui) 掉價(jia) ；另一句是“狗肉不上席”，狗肉隻能私下裏偷偷吃，不能擺上正式的宴席。

至於(yu) 大張旗鼓地舉(ju) 辦狗肉節，則是近些年才興(xing) 起的地方性飲食亞(ya) 文化而已。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