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辯論不過黃道周,崇禎帝怒斥:“一生學問隻辦得一張佞口!”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12-21 18:14:17
標簽:崇禎帝、黃道周
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辯論不過黃道周,崇禎帝怒斥:“一生學問隻辦得一張佞口!”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桃花扇底看前朝》,許石林 著,鷺江出版社,2015年7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九日辛巳日

          耶穌2018年12月15日

 

[摘要]辯論不過黃道周,崇禎帝怒斥黃道周:“一生學問隻辦得一張佞口!”聞此言,黃道周豁出去了,高聲爭(zheng) 辯:“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辯。臣在君父之前獨獨敢言為(wei) 佞,豈在君父之前讒謅麵諛者為(wei) 忠乎?”

 

 

 

《桃花扇底看前朝》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第十屆魯迅文藝獎。

 

考察中國曆史,每至一朝末季,大廈有頹斜將傾(qing) 之危,而拯救此朝代的意見大致有兩(liang) 種:一是從(cong) 根本上扶正,以巨大的勇氣和魄力固本培元以拯救匡扶之;一是裱糊粉飾,人君與(yu) 臣民得過且過,大家都好過,手拉手一起陪著王朝淒美而文藝地死去。到了近代,西方文化傳(chuan) 入,人的欲望被前所未有地激發煽挑,又產(chan) 生了另外一種激烈的意見:革命、建製——希望將複雜的社會(hui) 變革換成革命的手段,建立一種舶來製度,希冀能畢其功於(yu) 一役,一勞永逸地解決(jue) 紛繁複雜的問題。

 

第一種,必然不被廣泛接受,因為(wei) 王朝既久,弊端叢(cong) 生,而人心不寧,平居思亂(luan) ,各懷不靖之誌,這種固本培元的意見往往被認為(wei) 迂闊緩慢,不能滿足人迫切的需求,故即便是人君,也不會(hui) 接納這種意見,更從(cong) 未見施行。第二種,今天仍盛行於(yu) 某些公知和民眾(zhong) 中,以為(wei) 建立甚至照搬某種製度,則可將萬(wan) 千困惑膠著如難言之隱一洗了之。這種意見尤其容易獲得廣大愚眾(zhong) 的歡心,因為(wei) 這是在煽惑滿足與(yu) 迎合愚眾(zhong) 的非分欲望,看上去很美,很嗨。但是,以其躁急功利、不切實際,絕不可行,也行不通,其命運必然是一直亢奮地哀怨著、哀怨著。

 

考諸往事,第二種意見宿命地被一次又一次選擇。選擇是選擇,但是,它究竟好不好,有李鴻章與(yu) 大清朝的命運作注,就不多解釋了。

 

黃道周給崇禎諫言被貶

 

這裏要說的是以黃道周為(wei) 典型的明末士子,為(wei) 挽救即將頹亡的明朝,給崇禎皇帝諫言的故事——

 

黃道周,福建漳浦人,黃氏祖居湖北江夏,為(wei) 黃香之後。黃道周天資過人,少年即有“閩海才子”之名,天啟二年(1622)進士,曆任天啟朝翰林編修、經筵展書(shu) 官,崇禎朝翰林侍講學士、經筵展書(shu) 官。

 

黃道周是個(ge) 典型的士大夫,行事但循義(yi) 理,不屑圜轉,俗稱戇頭。戇,愚直也。被稱為(wei) 戇頭者,即任氣節而不顧利害之人。故古人以為(wei) ,惟此戇頭,方可以托孤寄命。

 

崇禎二年(1629),禮部尚書(shu) 、文淵閣大學士錢龍錫舉(ju) 薦袁崇煥為(wei) 帥,東(dong) 北拒敵失敗,這一戰對崇禎的打擊很大,他亂(luan) 了方寸,因而十分惱怒,大興(xing) 株連,要殺錢龍錫。滿朝官員無一人敢出聲,惟黃道周連夜上疏,為(wei) 錢龍錫辯冤,直指崇禎帝的過失:“今殺累輔,徒有損於(yu) 國。”自負急躁的崇禎帝閱疏大怒,“以詆毀曲庇”,著令回奏——崇禎在盛怒之下,讓黃道周把話再說清楚,其實是給了黃道周和自己一個(ge) 退避圜轉的機會(hui) ,不料黃道周再疏辯解,表明自己“區區寸心”“為(wei) 國體(ti) 、邊計、士氣、人心留此一段實話”。崇禎帝的憤怒被黃道周沮阻,所以非常反感黃道周,幾乎將他也一起殺了。由於(yu) 黃道周的據理力爭(zheng) ,錢龍錫得以不死,而黃道周卻因此被降三級調用。

 

黃道周三疏諍諫,學的是他的老師袁可立。從(cong) 此名聲大振。

 

崇禎五年(1632),黃道周以疾求歸,臨(lin) 走卻給崇禎帝上了一疏,言辭激切:“臣入都以來,所見諸大臣皆無遠猷,動尋苛細,治朝寧者以督責為(wei) 要談,治邊疆者以姑息為(wei) 上策。序仁義(yi) 道德,則以為(wei) 迂昧而不經;奉刀筆簿書(shu) ,則以為(wei) 通達而知務。一切磨勘,則葛藤終年;一意不調,而株連四起。陛下欲整頓紀綱,斥攘外患,諸臣用之以滋章法令,摧折縉紳;陛下欲剔弊防奸,懲一警百,諸臣用之以借題修隙,斂怨市權。且外廷諸臣敢誑陛下者,必不在拘攣守文之士,而在權力謬巧之人;內(nei) 廷諸臣敢誑陛下者,必不在錐刀泉布之微,而在阿柄神叢(cong) 之大。”黃道周以請求退休者的身份,冷眼旁觀,精準地指出了崇禎帝麵臨(lin) 的尷尬局麵:諸大臣幾乎沒有能真正為(wei) 朝廷國家考慮的,不但不為(wei) 國家盡力,反而利用權力打壓那些真正想為(wei) 國盡力的仁人誌士。這話說得崇禎帝心驚肉跳,內(nei) 心很沮喪(sang) 、惱火。崇禎帝批複,跟上回一樣,讓黃道周把話再說清楚,要解釋兩(liang) 個(ge) 敏感詞:“葛藤”“株連”。

 

從(cong) 古到今有一個(ge) 怪現象:有的人就是不接受含蓄的表達,非要讓你把話說清楚、說露骨,你說清楚了,他卻受不了了。黃道周無奈,隻能進一步申明自己的見解,幾乎將崇禎即位以來以及從(cong) 前三十年的弊端和任用人才的失誤全部說出來了,把皇帝信任的重臣們(men) 的所作所為(wei) 一語道破:“邇年諸臣所目營心計,無一實為(wei) 朝廷者。其用人行事,不過推求報複而已。……今諸臣之才具心術,陛下其知之矣。知其為(wei) 小人而又以小人矯之,則小人之焰益張;知其為(wei) 君子而更以小人參之,則君子之功不立。”黃道周很不給皇帝留麵子,並且直刺當時崇禎信任的幾位大臣。崇禎帝閱疏,非常生氣,將黃道周貶斥為(wei) 民。

 

黃道周忠心被斥責為(wei) 佞口

 

崇禎九年(1636),黃道周又被啟用,複原職,遷左諭德,擢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讀學士,充經筵日講官——崇禎帝冷靜清醒的時候,也會(hui) 想起黃道周的話,因為(wei) 經過時間檢驗,黃道周所發現的人和事幾乎被一一證實了。加上黃道周學問精深淵博,人又正直,名氣又大。這就是他又重新任用黃道周的原因。

 

可是,剛一上任,黃道周就連連上疏,不改其激切直言,當然是沒有懸念地惹怒了崇禎帝,又掉入了一個(ge) 由兵部尚書(shu) 楊嗣昌等人精心布下的陷阱——其時朝廷肅清東(dong) 林黨(dang) ,黃道周雖不是東(dong) 林黨(dang) 朋,但也被株連,心灰意冷,請求辭職回家。臨(lin) 走他上疏解釋自己辭職的原因,本來是謙虛之詞,也可以說是敷衍,列舉(ju) 十數條理由,有一條說自己“文章意氣,坎坷磊落,不如錢謙益、鄭鄤”。這句話被切齒痛恨他的楊嗣昌等人抓住不放——其時,有人揭發彈劾鄭鄤曾經打過自己的母親(qin) ,這可是大逆之罪。關(guan) 於(yu) 此,有兩(liang) 種說法,一是鄭鄤少時,其母悍妒,犯七出之過,其父欲杖而教訓之,鄭鄤不願意父親(qin) 擔此名譽,乃泣而求代父杖母,也可能是怕父親(qin) 下手過重,自己代父執行,做個(ge) 樣子,讓父母都好受一些;二是鄭鄤的確對他母親(qin) 不好,蒙騙了曾經路過在鄭家小住的黃道周。鄭鄤百口莫辯,後來被處以淩遲。這樣一個(ge) 大逆不道之人,黃道周居然稱讚他的文章好,這讓人抓住了把柄。崇禎帝也犯了人君不該犯的錯誤:攻其一點,不及其餘(yu) 。黃道周辯解說自己隻是認為(wei) 鄭鄤的文章寫(xie) 得比自己好。但是,崇禎帝就是抓住這一點不放,斥責他居然同情稱讚一個(ge) 忤逆的鄭鄤!

 

為(wei) 什麽(me) 朝廷那些大臣如獲至寶地抓住黃道周這一點不放?因為(wei) 也許是骨子裏的孝道血統和仁孝文化基因,黃道周一直主張嚴(yan) 格遵循以孝道治天下,當時崇禎皇帝最倚重的寵臣楊嗣昌,父母死應該丁憂守製,而崇禎卻將其奪情起複,這是沒有遵守孝道。黃道周指楊嗣昌不守孝道,為(wei) 此還舉(ju) 行了一場辯論——“與(yu) 嗣昌爭(zheng) 辯上前,犯顏諫爭(zheng) ,不少退,觀者莫不戰栗”。斥責楊嗣昌不遵禮守製,有違孝道,無疑也是指責崇禎,這很明顯。因此崇禎帝極力袒護楊嗣昌等人,崇禎和楊嗣昌君臣組合對付黃道周,黃道周雄辯滔滔,縱橫莫當,這一場千古罕見的抗辯對話,即便是編劇妙手,也難呈現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麵。

 

最後辯論不過黃道周,崇禎帝憤然怒斥黃道周:“一生學問隻辦得一張佞口!”聞此言,黃道周豁出去了,高聲爭(zheng) 辯、步步緊逼:“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辯。臣在君父之前獨獨敢言為(wei) 佞,豈在君父之前讒謅麵諛者為(wei) 忠乎?”他厲聲直逼皇上:“忠佞不分,則邪正混淆,何以治?”

 

這場辯論的結果,黃道周被連貶六級,調任江西按察司照磨。

 

黃道周確實犯了他的戇頭脾氣。

 

有關(guan) 戇頭,明朝初期的烈士方孝孺有言:漢代汲黯(長孺)、三國吳張昭(子布)就是千古戇頭,這兩(liang) 個(ge) 人幸運的是遇到了理解並尊重戇頭的人君,故能成就戇頭的功業(ye) 。而其他人就沒那麽(me) 好的運氣了,方孝孺自己的命運最慘,蒙誅十族之酷,千古僅(jin) 見。雖然這樣殘酷地絞殺戇頭,戇頭卻代不絕人,到了明末,就出現了黃道周這個(ge) 人。

 

崇禎十三年(1640),江西巡撫解學龍以“忠孝”為(wei) 由向朝廷舉(ju) 薦黃道周。——這就是古代的士大夫,不怕跟黃道周這種有問題、犯了錯誤的官員來往,非但與(yu) 其來往,還向朝廷推薦他。此古風今已絕矣!崇禎最忌諱官員之間相互勾結串通,以朋黨(dang) 為(wei) 之戒。他認為(wei) 解學龍被黃道周迷惑了,大怒,下令將二人逮捕入獄,以“偽(wei) 學欺世”之罪重治。這時候,有幾位大臣力諫,遂改為(wei) 廷杖八十,永遠充軍(jun) 廣西。經此杖謫,黃道周更加聲名遠播,“天下稱直諫者,必曰黃石齋”。說到這裏,讓人不得不為(wei) 明朝在最慘淡的時候,尚有有良心的士大夫而感歎:在大廈將傾(qing) 之危時,還有人站出來說良心話,可見大明朝士氣沒有死絕。

 

黃道周建議崇禎固本培元

 

明朝到了崇禎時代,內(nei) 有闖獻造反,四方擾攘;外有崛起的大金,虎視眈眈。而明王室貴胄,誰也不願意自己減損一絲(si) 一毫的利益,為(wei) 朝廷和皇帝分憂紓困,總以為(wei) 天塌下來有高個(ge) 兒(er) 頂著,砸不到自己頭上。崇禎是個(ge) 很想做好皇帝的人,也很勉力勤政,比他前麵的列祖列宗要像樣得多。但是,崇禎的命運不好。明朝走到這個(ge) 時候,他很急躁、很焦慮,人一著急,就沒有不亂(luan) 的。他也看到了明朝問題的根本所在,但是,他沒把握選擇一種有效解決(jue) 這些問題的方法。大拆大卸、推倒重來這種方法是堅決(jue) 不會(hui) 選擇的,誰也不敢給他提供這種選擇。應該說這種選擇其實不是選擇,是宿命,是等著你的宿命。一種意見就是黃道周這種正直的士大夫的意見,讓皇帝不要被眼前的一些煩亂(luan) 的不穩定亂(luan) 象攪擾,應該從(cong) 根本上以巨大的勇氣和魄力固本培元以拯救朝廷,匡之扶之。

 

黃道周給出的意見是:祛除皇帝身邊那些敏慧可人的才智之士,如兵部尚書(shu) 楊嗣昌、內(nei) 閣首輔溫體(ti) 仁之輩,這些被皇帝信任而重用的能臣幹才,無一不是裱糊匠、裝修師傅。他們(men) 主要摸準了崇禎皇帝的脈搏,崇禎很想與(yu) 關(guan) 外的清兵講和,但是不敢明說,怕士大夫清流們(men) 不答應,自己也不願意落這個(ge) 名聲。曆來研究明史者,很多人批評明末這些士子,為(wei) 了成全自己的士大夫名節,耽誤了明朝的命運,此所謂書(shu) 生誤國。如顧誠《南明史》評價(jia) 劉宗周和黃道周:皆非棟梁之材,“守正”而不能達變,敢於(yu) 犯顏直諫而闊於(yu) 事理,律己雖嚴(yan) 而於(yu) 世無補。再如撰寫(xie) 《二十一史劄記》的趙翼,說得似乎更有條理:“統當日事勢觀之,我太宗既有許和意,崇禎帝亦未嚐不願議和,徒以朝論紛呶,是非蜂起,遂不敢定和,以致國力困極,宗社淪亡,豈非書(shu) 生紙上空談,誤人家國之明驗哉!……諸臣不度時勢,徒逞臆見,誤人家國而不顧也。”

 

趙翼的這種觀點,很被後來的學人認同並深以為(wei) 是。這種說法其實是對書(shu) 生氣節的極大誣枉,是一種計較成敗的、實用的功利思維,還是一種事後聰明。書(shu) 生原本就應該這樣生存,如浩然正氣盎然充塞於(yu) 天地之間,端看一個(ge) 朝代如何使用這種氣。用得好,就是你的正能量,正好借助其力,風正帆懸,劈波斬浪;用不好,就是你的負能量,對峙抵觸,摧檣折櫓,加速你的覆滅。況且一姓一國之存亡,原本就不是書(shu) 生應該關(guan) 心的,書(shu) 生關(guan) 心的是天下的存亡盛衰。至於(yu) 一個(ge) 朝代悲摧地滅亡,朝代更迭所造成的人間悲劇,就是曆史變遷的正常磨損,革故鼎新,豈能計較瑣屑毫末?

 

實際上,黃道周並非腐儒迂闊,他自幼學《易》,以天道為(wei) 準,早知道大明朝氣數已盡。他在給自己的老師袁可立所作的《節寰袁公傳(chuan) 》中說:“智者不能謀,勇者不能斷,慈者不能衛,義(yi) 者不能決(jue) ,賴聖人特起而後天下晏然。”他明知道當時的國事,已非當時的諸臣可為(wei) ,非賴有聖人出現不可,可他為(wei) 什麽(me) 不退隱林下,以等待時局的變化?為(wei) 什麽(me) 還明知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

 

因為(wei) 天下需要這種明知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的人!東(dong) 漢末年,就有這種士大夫,明知漢之氣數將盡,但仍然鼎力扛持。怎麽(me) 理解這種不知圜轉變通的書(shu) 生意氣?簡單說,就是當此江山更迭之際,要以士大夫的固執,增加新王朝奪取政權的難度,提高奪取政權的門檻,這種難度和對抗,能給新政權自覺地注入一種強健的文化基因。蒙元初期,以殺戮震懾,每攻占一城,見反抗者即株連屠城,到了即將橫掃天下的時候,凶殘的嗜殺者也覺察到,要是把這種反抗的力量全都殺盡,則將來連自己需要這種力量為(wei) 自己扛持的時候,都沒有人了,也沒有這種士大夫的種子,所以才聽從(cong) 了耶律楚材等通曉漢文化的讀書(shu) 人的建議,招中原讀書(shu) 人而用之,才有了許衡“不如此則道不尊”。

 

況且,天下不能都是聰敏靈慧智巧之徒,若人人都諳熟圜轉,人人都是不粘鍋,那才不啻人間地獄——試想:倘若天下人皆以見風使舵為(wei) 識時務、知變通者,則人無恒心,朝廷這艘大船,就隻有哪裏來風就往哪裏使舵,非但不能揚帆航行,反而因總在隨著眾(zhong) 人各異的訴求隨意變換航向,直到觸礁沉沒。

 

黃道周給崇禎皇帝的建議,在於(yu) 竭力維護道統綱常,而此道統綱常的核心就是“孝”,作為(wei) 天經地義(yi) 的孝道,是諸德之本,皇帝以孝治理天下,是為(wei) 固本培元,扶正本元,則“通於(yu) 四海,光於(yu) 海內(nei) ,無所不通”。

 

基於(yu) 此,他對楊嗣昌、溫體(ti) 仁等那些所謂識時務、善變通的人是很不屑的。做個(ge) 比喻,楊嗣昌輩就是裝修師傅、裱糊匠,能滿足崇禎皇帝急於(yu) 看到國家有起色的心理。而黃道周等人的這種固本培元之策,如中國古代建築的“打牮撥正”法,即將地基塌陷、梁柱歪斜的大廈,用“打牮撥正”的方法將整個(ge) 大廈的上層骨架支撐起來,再更換衰朽的梁柱椽檁,填充加固地基,最終使大廈重新複歸於(yu) 穩固泰然,延年益壽。黃道周的這種方案,雖不是大拆大卸、推倒重來那麽(me) 令人震撼,但無疑是有巨大風險的,這對焦躁疲憊的崇禎皇帝來說,是接受不了的。

 

黃道周挨了八十大棍,皮開肉綻,遍體(ti) 鱗傷(shang) ,臥床八十多天,才能稍稍起立。讀過方苞的《獄中雜記》者,可知當時獄中的規則與(yu) “潛規則”,雖朝代不同,想必情形幾無差別:俗話說靠山吃山,獄卒靠犯人就吃犯人。據《黃道周年譜》載:“先生既以清苦聞天下,諸獄卒皆不敢有望,於(yu) 先生惟日奉紙劄丐先生書(shu) 。”黃道周是有明一代傑出的書(shu) 法家,其行書(shu) ,人稱“飛鴻舞鶴”,其楷書(shu) “峻厚古拙”,與(yu) 王鐸、倪元璐並列明末三大家。當時的獄卒也知道黃道周的字好,於(yu) 是每天請他寫(xie) 字,黃道周也不推辭。“先生時時為(wei) 寫(xie) 《孝經》,以當役錢。凡手書(shu) 《孝經》一百二十本,皆以獄卒持去。”他在獄中待了約15個(ge) 月,平均每月要寫(xie) 近10部《孝經》,不斷抄寫(xie) 內(nei) 容相同的《孝經》,據說看現存的黃道周楷書(shu) 版《孝經》,無一不是恭謹不苟的作品,可以看出書(shu) 寫(xie) 者內(nei) 心的端嚴(yan) 莊敬之情,無絲(si) 毫草率敷衍。黃道周對《孝經》非常敬重,《孝經大傳(chuan) 序》是他重要的代表作,他曾說:“臣觀《孝經》者,道德之淵源,治化之綱領也,六經之本皆出《孝經》。”

 

的確如曆來學者所言,孝是黃道周倡導的政治倫(lun) 理的核心價(jia) 值,是他用一生竭力維護的道統綱常。有人說他在獄中不間斷地書(shu) 寫(xie) 《孝經》,實際上是一種筆諫,是他的政治宣言。

 

這種諍諫與(yu) 宣言,未嚐不被崇禎皇帝從(cong) 價(jia) 值觀上認可,但是,卻不願意接受施行,以其太緩慢迂闊,遠水救不了近渴。大凡朝廷到了危殆之時,主政者都焦慮急切,猶如答題,不耐煩換算過程,就想要個(ge) 直接答案。

 

黃道周殺敵被俘,妻子寫(xie) 信勸死

 

果然,楊嗣昌病死(一說因事不利,無顏見崇禎而自殺)後,崇禎皇帝又想起了黃道周。《明史》的細節十分生動——

 

崇禎十五年(1642),道周戍已經年。一日,帝召五輔臣入文華後殿,從(cong) 容問曰:“張溥、張采何如人也?”皆對曰:“讀書(shu) 好學人也。”帝曰:“張溥已死,張采小臣,科道官何亟稱之?”對曰:“其胸中自有書(shu) ,科道官以其用未竟而惜之。”帝曰:“亦不免偏。”時延儒自以嗣昌既已前死矣,而己方再入相,欲參用公議,為(wei) 道周地也,即對曰:“張溥、黃道周皆未免偏,徒以其善學,故人人惜之。”帝默然。德璟曰:“道周前日蒙戍,上恩寬大,獨其家貧子幼,其實可憫。”帝微笑,演曰:“其事親(qin) 亦極孝。”行甡曰:“道周學無不通,且極清苦。”帝不答,但微笑而已。明日傳(chuan) 旨複故官。道周在途疏謝,稱學龍、廷秀賢。既還,帝召見道周,道周見帝而泣:“臣不自意今複得見陛下,臣故有犬馬之疾。”請假,許之。

 

可見崇禎皇帝內(nei) 心知道黃道周雖然有一張厲害的佞口,但是卻懷著一顆不貳的忠心。有人替黃道周說話,崇禎帝就順著台階下了。

 

黃道周的高明,崇禎到底沒看出來,黃道周請假告退,別有隱情——他據《易》推演,據情觀察,認為(wei) 明朝必亡,所以退隱故鄉(xiang) ,著書(shu) 守墓。曆來有識之士,於(yu) 此危亡關(guan) 頭,莫不如此。不久李自成打進北京城,崇禎皇帝於(yu) 煤山自縊。明朝殘餘(yu) 退到江南,新襲位的福王監國,做苟延殘喘。南明弘光朝,黃道周被任命為(wei) 吏部侍郎、禮部尚書(shu) 。短命的弘光亡後,黃道周又回到福建。南明隆武帝又封黃道周為(wei) 武英殿大學士兼吏、兵二部尚書(shu) 。但是兵權落入另一心懷私利的權臣鄭芝龍手中,處處掣肘,黃道周無計。

 

其實準確地說,黃道周已無心與(yu) 人在朝廷中爭(zheng) 權了,他在給自己尋找和等待一個(ge) 得其所的死法。古之士人,一生無非尋死,尋一得其所之死。士有尋得其所死之心,則文死諫,武死戰。這個(ge) 機會(hui) 終於(yu) 來了:隆武元年(1645)九月十九日,黃道周募眾(zhong) 數千人,馬僅(jin) 十餘(yu) 匹,帶一月軍(jun) 糧,出仙霞關(guan) ,與(yu) 清兵抗擊。這樣一種顯然不堪一擊的出征,連黃道周的繼室夫人蔡玉卿都看出來了,她欣慰地感歎:“道周死得其所了!”

 

黃道周果然毫無懸念地兵敗被俘,押解至南京。清廷敬重黃道周博學忠義(yi) ,派先前已降清的洪承疇勸降,黃道周對洪十分鄙視,作對聯譏刺之:“史筆流芳,雖未成功終可法;洪恩浩蕩,不能報國反成仇。”聯中將史可法與(yu) 洪承疇對比,洪承疇觀之羞愧至極。仍然向清廷上疏請求免黃道周死刑,其時氣勢正盛的清廷也很高傲,不準。黃道周絕食十數日求死。這中間,他的妻子蔡玉卿來信,居然鼓勵丈夫死:“忠臣有國無家,勿內(nei) 顧。”意思是家裏的事有我安排料理,你不用操心,以堅其誌。

 

黃道周於(yu) 南明隆武二年(1646)三月五日就義(yi) 。臨(lin) 刑前,盥洗更衣,取紙墨,畫一幅長鬆怪石贈人,留遺言:“蹈仁不死,履險若夷;有隕自天,舍命不渝。”即將行刑,一直跟隨他的老仆痛哭不已,其情甚哀,黃道周安慰老仆說:“吾為(wei) 正義(yi) 而死,是為(wei) 考終,汝何哀?”乃從(cong) 容就刑。至東(dong) 華門刑場,黃道周向南再拜,撕裂衣服,咬破手指,血書(shu) :“綱常萬(wan) 古,節義(yi) 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大呼:“天下豈有畏死黃道周哉?”

 

劊子手刀落,黃道周頭斷而身猶“兀立不仆”。斂其屍,從(cong) 他的衣服裏發現“大明孤臣黃道周”七個(ge) 大字。

 

黃道周死後,家人收其遺物,得一小冊(ce) ,黃道周書(shu) ,“自謂終於(yu) 丙戌,年六十二”。可見他是知道自己生死之命的。他既知自己生死,亦知明朝生死,其所舍身奮力扛持,無非是完成士大夫的氣節,將自己作為(wei) 一塊千古戇頭,鋪墊在曆史的軌道下麵。

 

一百年後,清朝乾隆皇帝為(wei) 褒揚黃道周忠節,諡“忠端”,乾隆帝稱讚黃道周:“不愧一代完人”。清道光四年(1824),旨準黃道周從(cong) 祀孔廟——清朝已經不是一百多年前那種鐵血殺戮的驃悍初創階段了,當它步履從(cong) 容,有了實力和底氣的時候,胸懷和眼光使它主動地回顧曆史,涵養(yang) 並容納如黃道周這樣的氣節之士,這才是一個(ge) 王朝最強健的基因。王朝需要這種浩然之氣充塞於(yu) 天地之間,這不僅(jin) 是自己的體(ti) 麵,更是自己賴以生存和延續的正能量反應堆。

 

應特別補充的是,黃道周的遺孀蔡玉卿,於(yu) 黃道周死後,每日以書(shu) 寫(xie) 《孝經》,緬懷其夫。今日存世有黃道周書(shu) 《孝經》真跡,亦有蔡氏書(shu) 《孝經》真跡。世人無不愛賞其書(shu) 法,而欲詳問其人其事,則今人鮮知矣。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