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樂(le) ：中華文明的精神價(jia) 值

作者：郭沂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九日辛巳

      耶穌2018年12月15日

《論語》（明刊本）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一

價(jia) 值包括真、善、美三大基本範疇，早已成為(wei) 常識。然而，這三大範疇就是價(jia) 值的全部嗎？這個(ge) 價(jia) 值係統適合中華文明嗎？早在上個(ge) 世紀中葉錢穆先生就對此提出過質疑，遺憾的是，這個(ge) 重要問題至今也沒有得到妥善解決(jue) 。

我以為(wei) ，真、善、美三大基本價(jia) 值範疇，僅(jin) 僅(jin) 是西方的精神價(jia) 值而已，既不能反映其他文明的精神價(jia) 值，也不能代表信仰價(jia) 值、社會(hui) 價(jia) 值和物質價(jia) 值三個(ge) 價(jia) 值層麵，故不是最高價(jia) 值，更遠遠不能涵蓋價(jia) 值的全部。

在我看來，精神文化主要包括三個(ge) 方麵，即道術、道德和藝術。其中道術一詞來自《莊子·天下篇》，這裏指探索究極真理所形成的文化現象。在西方文化中，道術主要表現為(wei) 科學，因此科學真，道德善，藝術美，就成了人們(men) 對真、善、美三大價(jia) 值範疇與(yu) 精神文化關(guan) 係的標準表述。

什麽(me) 是中華文明的精神價(jia) 值呢？我以為(wei) ，在中華文明中，足以擔當精神價(jia) 值之任的是中、和、樂(le) 三種價(jia) 值。也就是說，中華道術、道德和藝術所體(ti) 現的對人的精神生命最具關(guan) 切性和重要性的屬性分別是中、和、樂(le) ，即道術中，道德和，藝術樂(le) 。

二

在中華文明中，道術主要表現在對人道的探索中，而“中”便是中國人人道真理觀的最高體(ti) 現，其地位高於(yu) “真”。

“中”即不偏不倚、適中、中正、中道、中庸。從(cong) 《論語·堯曰》篇看，早在堯舜禹時代，“中”就被當作核心價(jia) 值與(yu) 最重要的政治智慧代代相傳(chuan) ：

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

其後，“中”又為(wei) 夏、商、周三代的統治者奉為(wei) 法寶。如《尚書(shu) ·湯誥》曰：“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若有恒性。”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曰：“衷，中。”“衷”“中”通假在典籍中十分常見，當為(wei) 確詁。據此，《湯誥》是說“中”由天所降，並成為(wei) 人性。在最近出土的清華簡《保訓》中，我們(men) 又一次見證了文王臨(lin) 終傳(chuan) “中”於(yu) 武王的場景：“發，朕疾適甚，恐不汝及訓。昔前人傳(chuan) 保，必受之以同。今朕疾允病，恐弗能終，汝以書(shu) 受之。欽哉，勿淫！昔舜久作小人，親(qin) 耕於(yu) 曆丘，工求中，自稽厥誌，不違於(yu) 庶萬(wan) 姓之多欲，厥有施於(yu) 上下遠邇。迺易立設稽測，陰陽之物，鹹順不逆。舜既得中，言不易實變名，身茲(zi) 服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堯嘉之，用受厥緒……昔微假中於(yu) 河，以複有易。有易服厥罪，微無害，迺追中於(yu) 河。微誌弗忘，傳(chuan) 貽子孫，至於(yu) 成湯，祗服不懈，用受大命。”在這篇短短的臨(lin) 終遺言裏，文王敘述了帝舜探求“中”，以及商之先公上甲微施行“中”，又傳(chuan) 之於(yu) 湯的過程，這也印證了《湯誥》“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等記載的可靠性。

《論語·堯曰》對堯、舜、禹傳(chuan) 道過程的記述，已經充分表明儒家對“中”的重視，其提出“中庸”“中和”等觀念絕非偶然。至於(yu) 老子的“守中”、莊子的“養(yang) 中”等學說，無疑也是對早期“中”思想的繼承與(yu) 弘揚。無獨有偶，佛家以中道為(wei) 最高真理，大大豐(feng) 富了中華中道觀。

三

“和”即和合、協同、合作、親(qin) 和，是中華文明中的最高道德理念，其地位高於(yu) “善”。在先秦時期，“和”的價(jia) 值是在與(yu) “同”的比較中凸顯出來的。西周時期的史伯就曾指出：“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據《左傳(chuan) 》載，晏嬰以烹調喻君臣關(guan) 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幹，民無爭(zheng) 心……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zhuan) 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他們(men) 都認為(wei) ，“和”即不同事物和美整合，“同”是同一事物簡單積累。後來，孔子進而將“和”“同”引申為(wei) 道德範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在這裏，孔子所強調的也是“和”與(yu) “同”的區別。所謂“和”，是指不同的事物結合，又處於(yu) 一種和諧的狀態。所謂“同”，同一種事物的相加，顯得十分單調。因而，和而不同又意味著兼容並包與(yu) 追求和平。

《周易》乾卦《彖》更將“和”提升為(wei) 宇宙法則，提出“太和”這個(ge) 重要概念：“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wan) 國威寧。”“大”，一本作“太”，二字通。朱子曰：“太和，陰陽會(hui) 合衝(chong) 和之氣也。”在古代文獻中，“和”有“會(hui) 合”之義(yi) ，尤其就陰陽二氣的關(guan) 係而言。這樣一來，從(cong) 朱子的解釋看，太和包含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陰陽二氣的會(hui) 合、合一，二是陰陽二氣的和諧、調和。太和也相應地擁有兩(liang) 個(ge) 基本內(nei) 容，一是萬(wan) 物合一，包括天人合一、人神合一、物我合一、主客合一等等；二是萬(wan) 物和諧，包括人與(yu) 自然的和諧、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人內(nei) 心的和諧等等。

從(cong) 《周易》陰陽八卦觀念所反映的中國辯證法看，任何事物以及不同事物之間都包含陰陽兩(liang) 種性質和力量，陰陽二氣既和諧又統一推動了事物的運動、變化和發展，所以這種辯證法可以稱為(wei) “和諧統一規律”。

“和”也是道家和釋家的基本價(jia) 值範疇。老子一方麵以“和”為(wei) 宇宙法則，“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另一方麵又以之為(wei) 常道，即最高道德法則，“和曰常，知和曰明”。以身和共住、口和無諍、意和同事、戒和同修、見和同解、利和同均為(wei) 具體(ti) 內(nei) 容的“六和”，則體(ti) 現了佛法的基本道德原則。

四

至遲在夏、商、周三代時期，中國人就賦予了音樂(le) 以道德意義(yi) 和教化功能，甚至將其與(yu) “禮”並稱，因而中國早期的藝術精神主要體(ti) 現在音樂(le) 之中，而音樂(le) 之“樂(le) ”與(yu) 快樂(le) 之“樂(le) ”又是密不可分的。《說文》雲(yun) ：“樂(le) ，五聲八音之總名。象鼓鞞。木，虡也。”可見，“樂(le) ”的本義(yi) 是一種樂(le) 器，引申為(wei) “五聲八音之總名”。音樂(le) 的功用是讓人快樂(le) ，正如《禮記》所說“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樂(le) ，樂(le) 其所自生”。《莊子·大宗師》雲(yun) “回忘禮樂(le) 矣”，郭象注也說：“樂(le) 者，樂(le) 生之具。”

鑒於(yu) 音樂(le) 之“樂(le) ”與(yu) 快樂(le) 之“樂(le) ”的這種密切關(guan) 係，對音樂(le) 的重視必然導致對快樂(le) 的追求，這從(cong) 早期典籍中大量出現的“樂(le) ”字可以窺見端倪。以《詩經》為(wei) 例，如“窈窕淑女，鍾鼓樂(le) 之”“逝將去女，適彼樂(le) 土。樂(le) 土樂(le) 土，爰得我所”“鼓瑟鼓琴，和樂(le) 且湛。我有旨酒，以嘉樂(le) 嘉賓之心”“儐(bin) 爾籩豆，飲酒之飫。兄弟既具，和樂(le) 且孺”“南山有台，北山有萊。樂(le) 隻君子，邦家之基。樂(le) 隻君子，萬(wan) 壽無期”“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le) 且有儀(yi) ”等等。由此可見，“樂(le) ”為(wei) 中華最高藝術價(jia) 值，其地位高於(yu) “美”。

“樂(le) ”也是儒家、道家、釋家的共同價(jia) 值。見於(yu) 《論語》的孔顏樂(le) 處一直為(wei) 後儒所稱頌，《莊子·至樂(le) 》中的“至樂(le) ”“天樂(le) ”則是一種與(yu) 道冥合的超然之“樂(le) ”，更不用說佛教所描繪的西方極樂(le) 世界了。

“樂(le) ”的價(jia) 值深刻影響了中華藝術精神。中華藝術不是不講究美，但美不過是實現樂(le) 的途徑而已，可謂寓美於(yu) 樂(le) 。在中華藝術世界，不僅(jin) 音樂(le) 令人歡樂(le)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畫也總給人以賞心悅目的享受，而中國的戲劇則以喜劇為(wei) 主，往往以大團圓收場，就是這個(ge) 道理。另一方麵，“樂(le) ”的價(jia) 值也塑造了中國人的性格和中華民族精神。中國古代文化名人幾乎都是樂(le) 觀的和積極向上的，即使李煜、李清照所留給我們(men) 的那些憂傷(shang) 詞句，仍然散發著對生命的熱愛，可謂憂中有樂(le) 。因此中華是一個(ge) 樂(le) 觀向上的民族，“樂(le) ”的價(jia) 值與(yu) 有功焉。與(yu) 此不同，西方藝術以“美”為(wei) 最終鵠的，而“樂(le) ”與(yu) “美”常常並不一致，甚至相互對立，這樣一來，西方人以悲劇為(wei) 戲劇的最高形式也就不足為(wei) 怪了。這種價(jia) 值取向和藝術精神，也同樣製約著西方人的人格和民族精神。君不見，許多西方文化名人是抑鬱症患者，甚至是瘋子，這不得不歸因於(yu) 對“美”的倚重和對“樂(le) ”的忽視。

五

從(cong) 以上的考察看，早在夏、商、周三代甚至以前，中、和、樂(le) 就被奉為(wei) 重要價(jia) 值範疇，至春秋、戰國乃至在後來儒、釋、道三足鼎立的局麵中，它們(men) 一直是各家各派共同尊奉的基本價(jia) 值，分別體(ti) 現了中國人的真理觀、道德觀和藝術觀，故三者足以構成中華文明的精神價(jia) 值。

值得注意的是，我們(men) 說西方精神價(jia) 值為(wei) 真、善、美，中華精神價(jia) 值為(wei) 中、和、樂(le) ，是就各自的核心價(jia) 值而言的，並不是說中華精神價(jia) 值中沒有真、善、美，西方精神價(jia) 值中不存在中、和、樂(le) ，也不是說它們(men) 就是中西精神價(jia) 值的全部。換言之，除了這六種價(jia) 值外，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中西文明中總結出形形色色的精神價(jia) 值。

那麽(me) ，如何看待價(jia) 值的民族性與(yu) 世界性呢？既然價(jia) 值是對人的存在最具關(guan) 切性和重要性的屬性，而所有人的存在形式即生命形式是相同的，因而從(cong) 理論上說所有人對價(jia) 值的需求也是相同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所有價(jia) 值都潛在地適用於(yu) 所有人。

不過，不同的人、不同的族群和不同的文明都是在現實生活和社會(hui) 實踐過程中逐漸體(ti) 認和發現價(jia) 值的。一方麵，由於(yu) 他們(men) 具有共同的價(jia) 值需求，所以會(hui) 不約而同地發現相同的價(jia) 值，作為(wei) 信仰價(jia) 值的“安”和作為(wei) 物質價(jia) 值的“用”就屬於(yu) 這種情況。另一方麵，由於(yu) 各種主觀、客觀條件的限製，他們(men) 也可能發現價(jia) 值的不同層麵，這就形成了價(jia) 值的民族色彩，中西精神價(jia) 值和社會(hui) 價(jia) 值就屬於(yu) 這種情況。

這些價(jia) 值雖然是某個(ge) 民族所首先發現或倚重的，因而具有民族色彩，但這不能否定其世界意義(yi) 。也就是說，這些本來潛在地適用於(yu) 所有人的價(jia) 值，隻是偶然為(wei) 某一文明所首先發現或倚重而已。就此而言，不同人、不同族群和不同文明所體(ti) 認和發現的價(jia) 值都屬於(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這就與(yu) 中國人發明的紙適用於(yu) 全人類、西方人發明的汽車適用於(yu) 全人類一樣。這樣一來，人類共同價(jia) 值就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種，象“安”“用”這些已經被全人類認同的價(jia) 值，可稱為(wei) “已然的人類共同價(jia) 值”；那些具有民族色彩而尚未被全人類認同的價(jia) 值，可稱為(wei) “潛在的人類共同價(jia) 值”。

正因如此，中西價(jia) 值係統都有其長處，也都有其不足。具有整體(ti) 性、主觀性、內(nei) 傾(qing) 性特點的中華價(jia) 值係統的優(you) 勢是充分挖掘人類自身的價(jia) 值，牢牢把握主體(ti) 性，不足是過於(yu) 忽略外在世界，以致不能自發產(chan) 生包括現代科學、民主政治在內(nei) 的現代性。具有分析性、客觀性、外傾(qing) 性特點的西方價(jia) 值係統的優(you) 勢在於(yu) 充分認識外在世界，從(cong) 而自發產(chan) 生現代性和現代化，其缺陷是導致了人為(wei) 物役、精神失落乃至價(jia) 值扭曲等種種弊端。

所以，各種具有民族色彩的“潛在的人類共同價(jia) 值”是可以相互融通、相互補充的。世界上各個(ge) 族群、各個(ge) 文明之間隻有相互學習(xi) ，相互吸收，取長補短，才能更加茁壯，更加強大，世界一體(ti) 化的進程才能更加平穩，更加踏實，因而中西價(jia) 值係統的互鑒與(yu) 融通勢在必行。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