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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朝的財政歲入到底有多少貫錢
作者:吳鉤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七日己卯
耶穌2018年12月13日
宋王朝的財政歲入究竟幾何,是一個(ge) 時有爭(zheng) 訟的問題。
一些寫(xie) 作者可能會(hui) 引用曾鞏《議經費紮子》與(yu) 《宋史•食貨誌》中的數據:“皇佑、治平皆一億(yi) 萬(wan) 以上,歲費亦一億(yi) 萬(wan) 以上”;“治平二年,內(nei) 外入一億(yi) 一千六百十三萬(wan) 八千四百五”,認為(wei) 宋代的財政歲入超過一億(yi) 貫錢。但馬上就會(hui) 有人糾錯:沒有這麽(me) 多。這裏的“一億(yi) 一千六百十三萬(wan) 八千四百五”是指銅錢、白銀、絹帛、穀米、草料等物資的總和,並不是單指緡錢。而且,由於(yu) 不知銀絹穀草的具體(ti) 比例,根本無法折算成錢貫。
我們(men) 需要一份以錢貫計算的宋代財政收入清單。

宋錢“大觀通寶”
北宋財政歲入
恰好南宋李心傳(chuan) 《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中就有這樣一份清單。先來看北宋部分:“國朝混一之初,天下歲入緡錢千六百餘(yu) 萬(wan) ,太宗皇帝以為(wei) 極盛,兩(liang) 倍唐室矣。天禧之末,所入又增至二千六百五十餘(yu) 萬(wan) 緡。嘉佑間,又增至三千六百八十餘(yu) 萬(wan) 緡。其後,月增歲廣,至熙豐(feng) 間,合苗役易稅等錢,所入乃至六千餘(yu) 萬(wan) 。元祐之初,除其苛急,歲入尚四千八百餘(yu) 萬(wan) 。”——可知北宋時,戶部歲入的峰值是熙寧—元豐(feng) 年的6000餘(yu) 萬(wan) 貫,元祐初政府減稅,歲入緡錢降至4800餘(yu) 萬(wan) 貫。
但這個(ge) 4800餘(yu) 萬(wan) 貫是不是元祐初年的全部歲入呢?有沒有漏計了地方留用的收入?宋依唐製,將天下正賦收入分為(wei) “上供”、“留州”、“送使”三部分,其中“上供”需解運京師入庫;“留州”與(yu) “送使”則充地方經費,宋人稱為(wei) “係省錢物”,即隸屬於(yu) 尚書(shu) 省、留置在地方的財稅收入,例都由戶部(元豐(feng) 改製前為(wei) 三司)統一會(hui) 計:“祖宗之製,天下錢穀,自非常平倉(cang) 隸司農(nong) 寺外,其餘(yu) 皆總於(yu) 三司,一文一勺以上悉申帳籍,非條例有定數者,不敢擅支。故能知其大數。”因此,李心傳(chuan) 這裏的記錄顯然包含了“留州”與(yu) “送使”的數目。
但是,不要忘記了,李心傳(chuan) 已明言這是“天下歲入緡錢”,除了緡錢,宋朝還有一部分實物稅,大頭是田賦。有沒有緡錢之外的統計數據呢?有。元祐初,戶部尚書(shu) 李常、侍郎蘇轍主持修訂了《元祐會(hui) 計錄》,蘇轍還因此寫(xie) 了一篇《元祐會(hui) 計錄敘》,一篇《收支敘》,一篇《民賦敘》。在《收支敘》中,蘇轍列出了元祐初年的戶部收入數目:
“今者一歲之入,金以兩(liang) 計者四千三百,而其出之不盡者二千七百;銀以兩(liang) 計者五萬(wan) 七千,而其出之多者六萬(wan) ;錢以千計者四千八百四十八萬(wan) (除米鹽錢後得此數),而其出之多者一百八十二萬(wan) (並言未破應在及泛支給賜得此數);綢絹以匹計者一百五十一萬(wan) ,而其出之多者十七萬(wan) ;穀以石計者二千四百四十五萬(wan) ,而其出之不盡者七十四萬(wan) ;草以束計者七百九十九萬(wan) ,而其出之多者八百一十一萬(wan) 。”
——可知元祐初的歲入絕不止李心傳(chuan) 記錄的“四千八百餘(yu) 萬(wan) ”貫。
我們(men) 將金、銀、綢絹、米穀都折算成緡錢(草的價(jia) 值較低,略過不計)。當時金一兩(liang) 約值10貫錢,4300兩(liang) 即值4.3萬(wan) 貫錢;銀一兩(liang) 約值一貫錢,57000兩(liang) 即值5.7萬(wan) 貫錢;綢絹每匹約值1.5貫錢,151萬(wan) 匹即值226.5萬(wan) 貫錢;米穀一石約值一貫錢,2445萬(wan) 石即值2445萬(wan) 貫錢(折算標準參見程民生《宋代物價(jia) 研究》),合計約2680萬(wan) 貫。加上按緡錢征收的貨幣稅收入4848萬(wan) 貫,總數約為(wei) 7500萬(wan) 貫。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商稅務
但這7500萬(wan) 貫錢就是元祐初年的全部財政收入嗎?不是。須知北宋的財政管理是分成兩(liang) 個(ge) 係統的,一個(ge) 是戶部左曹(元豐(feng) 改製前為(wei) 三司)統率的、由轉運司—州縣長官—市鎮稅官構成的財政收納係統,掌田賦、商稅、酒稅、常貢、征榷之利;另一個(ge) 是戶部右曹(元豐(feng) 改製前為(wei) 司農(nong) 寺)統率的、由提舉(ju) 常平司—州通判—縣丞構成的財政收納係統,掌常平、免役、坊場、坑冶、河渡、山澤、地利、榷貨、戶絕沒納之財,“左曹隸(戶部)尚書(shu) ,右曹不隸(戶部)尚書(shu) ,天下之財分而為(wei) 二”。蘇轍也在《元祐會(hui) 計錄敘》中申明:“若夫內(nei) 藏右曹之積,與(yu) 天下封樁之實,非昔三司所領,則不入會(hui) 計,將著之他書(shu) ,以備觀覽焉。”可知前麵折算出來的7500萬(wan) 貫錢,隻是戶部可以會(hui) 計的正賦歲入,戶部右曹掌管的那部分收入,是未計在內(nei) 的。
由於(yu) 目前未能找到元祐年間的戶部右曹收入賬目,隻能以其他年份的作為(wei) 參考。戶部右曹的職掌同熙寧變法後、元豐(feng) 改製前的司農(nong) 寺,司農(nong) 寺執掌的財政收入主要有常平青苗錢、免役助役錢、坊場錢等。熙寧年間,青苗錢“歲收息至三百萬(wan) 貫”,每年新增的常平本錢未計;元豐(feng) 七年(1084),免役助役錢多達1870萬(wan) 貫;坊場錢即撲買(mai) 坊場、河渡、鹽井所得的收入,元豐(feng) 七年為(wei) 500萬(wan) 貫,另有穀、帛90多萬(wan) 石、匹,折錢約100萬(wan) 貫;元豐(feng) 七年,朝廷還將市易錢從(cong) 戶部左曹劃到右曹,按熙寧十年市易司所收息錢(不含市利錢)計算,為(wei) 140多萬(wan) 貫。此外,鑄錢監每年新鑄之錢,例入內(nei) 藏庫,也非戶部所預,元祐年間,“歲鑄二百八十一萬(wan) 貫”。
這當然不是戶部右曹的全部賬目,不過主要的錢物窠名應該羅列在內(nei) 了。合計起來,約有3100萬(wan) 貫,與(yu) 前麵統計出來的7500萬(wan) 貫相合並,歲入過億(yi) 貫。不過,元祐年間朝廷罷征免役錢,助役錢減半輸納,因此,元祐歲入應該不及一億(yi) 貫,但哲宗親(qin) 政之後,免役錢又恢複了。可以說,北宋自熙寧以降,除了元祐幾年,其他年份應該都能夠維持一億(yi) 貫左右的歲入規模。
這一億(yi) 貫的財政收入中,田賦折錢頂多是3000萬(wan) 貫左右(其中實物征收的米穀2445萬(wan) 石,折錢征收部分未知,但數目不會(hui) 很大),比重大約隻占30%;非農(nong) 業(ye) 稅的比重高達70%。這是其他任何王朝(晚清除外)都未曾出現的財稅結構。

宋代十二兩(liang) 半銀鋌
南宋財政歲入
再來看南宋的歲入。李心傳(chuan) 說:“渡江之初,東(dong) 南歲入不滿千萬(wan) ;逮淳熙末,遂增六千五百三十餘(yu) 萬(wan) 焉。今東(dong) 南歲入之數,獨上供錢二百萬(wan) 緡,此祖宗正賦也;其六百六十餘(yu) 萬(wan) 緡號經製,呂元直(呂頤浩)在戶部時複之;七百八十餘(yu) 萬(wan) 緡號總製,孟富文(孟庾)秉政時創之;四百餘(yu) 萬(wan) 緡號月樁錢,朱藏一(朱勝非)當國時取之。自經製以下,錢皆增賦也。合茶、鹽、酒算、坑冶、榷貨、糴本和買(mai) 之入,又四千四百九十餘(yu) 萬(wan) 緡。”
——可知淳熙末,朝廷歲入緡錢為(wei) 6530餘(yu) 貫。那麽(me) 這6530餘(yu) 貫是不是南宋的全部財政收入呢?當然不是。
南宋時,天下財賦不再由戶部左右曹分領,戶部已經可以掌管原屬右曹之財,李心傳(chuan) 所說的茶、鹽、酒算、坑冶、榷貨之入,在北宋時都屬於(yu) 戶部不預的右曹之財,此時則已歸戶部會(hui) 計。但是,南宋的財稅雖無左右曹的縱向分司,卻出現了中央與(yu) 地方的橫向分隸。戶部所能會(hui) 計的財政收入隻有“上供”部分,“留州”、“送使”這兩(liang) 部分,戶部往往無法核算,一位南宋戶部侍郎說:“今戶部所知之數,則上供而已;其留州、送使,無得而考焉。”
南宋的“上供”,包括上供正賦與(yu) 上供“雜納錢”。李心傳(chuan) 列出的上供錢、經製錢、總製錢、月樁錢與(yu) 糴本和買(mai) 之入,嚴(yan) 格來說,都不是稅種,而是財稅分隸製度下,地方上繳中央的財賦窠名。
其中,上供錢是指地方政府從(cong) 其征收的正賦(主要為(wei) 田賦、商稅等)中劃出一定比例,解運京師,定額200萬(wan) 貫,所以李心傳(chuan) 才說“上供錢二百萬(wan) 緡,此祖宗正賦也”。至於(yu) 留給地方分配的正賦是多少,李心傳(chuan) 沒有說明,據宋代經濟史學者包偉(wei) 民先生的研究,北宋初緡錢的上供比例不到10%,“南宋上供正賦在全國財政總收支中所占比例不可考,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隨著‘上供之外’的雜征調日益增額,上供正賦的地位必然會(hui) 相應降低”。假如按10%上供,則全國征收的正賦折錢至少有2000萬(wan) 貫,留在地方的大約有1800萬(wan) 貫。

南宋錢牌
經製錢與(yu) 總製錢來自宋政府從(cong) 商稅、酒稅中加派的雜稅,也按比例劃撥中央:“諸州經總製錢,皆出場務酒稅雜錢,分隸以納。”月樁錢是地方供應軍(jun) 餉的緡錢窠名,按月樁管,所以稱為(wei) “月樁錢”,原本是從(cong) 經總製錢中撥出,但經總司“不能給十之一二,故郡邑多橫賦於(yu) 民”。糴本則是地方措置來供中央和糴糧米的緡錢窠名,主要也是來自商稅、酒稅的加征。
經製錢、總製錢、月樁錢與(yu) 糴本都屬於(yu) 正賦之外的雜征,宋人稱之為(wei) “雜納錢”,由地方政府征收,按比例上供。上供比例是多少呢?紹興(xing) 二年(1132),朝廷“令諸路轉運司量度州縣收稅緊慢,增添稅額三分或五分,而三五分增收稅錢窠名自此始。至今以十分為(wei) 率,三分本州島,七分隸經總製司”。孝宗朝時,“舊額凡雜納錢,以十分為(wei) 率分隸,四為(wei) 糴本,六為(wei) 係省錢;其後,乃始增以二分分隸總製錢;……久之,乃裒羨錢,校數歲之最為(wei) 額,以十分分隸之,七為(wei) 總製增稅,三為(wei) 在州錢,愈非舊比”。
大致可以說,南宋的雜納錢大約70%歸中央,30%歸地方。李心傳(chuan) 列出的雜納錢隻是上繳戶部財政的部分,總數大約有2000萬(wan) 貫(經製錢660餘(yu) 萬(wan) ,總製780餘(yu) 萬(wan) ,月樁錢400餘(yu) 萬(wan) ,糴本未知),可以推算留在地方的約有900萬(wan) 貫左右。
另外,南宋時,四川的財政是相對獨立的,由總領所統收統支,朝廷鞭長莫及,無從(cong) 會(hui) 計與(yu) 幹預,李心傳(chuan) 所列,隻是“東(dong) 南歲入”:“今日天下既失其半,又四川財賦不歸朝廷,計朝廷歲用數千萬(wan) ,皆取於(yu) 東(dong) 南”;“四川在遠,錢幣又不通,故無事之際,計臣得以擅取予之權,而一遇軍(jun) 興(xing) ,朝廷亦不問”。那麽(me) 南宋四川的歲入有多少呢?葉適說,“別計四川之錢引,以三千三百餘(yu) 萬(wan) 矣。”可知南宋四川之財政歲入有3300萬(wan) 貫。
需要注意的是,四川的流通貨幣是以鐵錢為(wei) 本幣的錢引,財政的會(hui) 計也是錢引,因此還要按當時的匯率換算成銅錢。紹興(xing) 年間,一位南宋官員提到四川錢引與(yu) 鐵錢、銅錢的比價(jia) :錢引十道,按市價(jia) 可換八貫鐵鐵,換銅錢則為(wei) 四貫,可知錢引與(yu) 銅錢的比價(jia) 為(wei) 10:4。四川3300萬(wan) 貫錢引的歲入,折換成銅錢的話,約有1320萬(wan) 貫。

南宋紙幣鈔版
現在可以來統計南宋淳熙年間的全部財政歲入了:上繳朝廷的緡錢為(wei) 6530餘(yu) 貫,地方係省正賦約1800萬(wan) 貫,地方係省雜納錢約900萬(wan) 貫,四川獨立核算的歲入約1320萬(wan) 貫,合計超過一億(yi) 貫錢,與(yu) 北宋後期大體(ti) 持平。
在這一億(yi) 貫歲入中,來自田賦的收入大概隻有2000萬(wan) 貫上下(因為(wei) 按前麵的估算,南宋正賦約有2000萬(wan) 貫,雜納錢主要出自工商稅),隻占全部歲入的20%左右;非農(nong) 業(ye) 稅的比重擴大至80%。
這樣的財稅結構,正好跟明朝的完全相反。據黃仁宇統計,1502年(弘治十五年),田賦正額為(wei) 16799341石糧;1570-1590年期間(隆慶-萬(wan) 曆年間),鈔關(guan) 稅、商稅、蕃船抽分、房地契稅、竹木抽分、礦銀、漁課等收入,合計943000兩(liang) 銀;役與(yu) 土貢折色1687000兩(liang) 銀。明代米價(jia) 較低,弘治—隆慶年間,一石米約0.6兩(liang) 銀,16799341石糧可折銀1000萬(wan) 兩(liang) 左右,加上工商稅、役與(yu) 土貢折色,共計1300萬(wan) 兩(liang) ,工商稅在國家稅收中的比重,隻有7%左右。
晚清之前,清代的財稅結構也是以農(nong) 業(ye) 稅為(wei) 大頭,占70%以上,工商稅(主要是鹽稅、關(guan) 稅)的比重不足30%。晚清開始加征厘金之後,工商稅的比重逐漸上升,至1911年(宣統三年),厘金、鹽稅、關(guan) 稅三者的比重已占國家財政收入的70%以上,田賦的比重下降至30%以下。正好恢複到宋朝水平。
參考文獻
蘇轍《欒城集》卷一五,《宋史•食貨誌》
李心傳(chuan) 《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卷一二六
《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
《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六八
王曾瑜《北宋的司農(nong) 寺》
包偉(wei) 民《宋代的上供正賦》
高聰明《論南宋財政歲入及其與(yu) 北宋歲入之差異》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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