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悅笛】儒家何以無“絕對惡”與“根本惡”? ——中西比較倫理的“消極情性”視角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0-08 14:16:41
標簽:
劉悅笛

作者簡介:劉悅笛,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北京大學博士後。曾任國際美學協會(hui) (IAA)五位總執委之一與(yu) 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Comparative Philosophy和Journal of East-West Thought雜誌編委。在國內(nei) 外雜誌發表論文多篇,並出版多部專(zhuan) 著和譯著。在中國美術館等策劃多次藝術展,在韓國成均館大學任客座教授後正式轉向中國思想研究。


儒家何以無“絕對惡”與(yu) “根本惡”?

——中西比較倫(lun) 理的“消極情性”視角

作者:劉悅笛(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8年第9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廿九日癸酉

         耶穌2018年10月8日

 

內(nei) 容摘要:

 

儒家為(wei) 何無有“絕對惡”與(yu) “根本惡”?以中西比較倫(lun) 理的“消極情性”為(wei) 視角,對於(yu) 中西方論“惡”進行了哲學比較,將給予我們(men) 有益的啟示。“絕對惡”的出場,證明西方思想有將惡加以“本體(ti) 化”的傾(qing) 向,而中國從(cong) 來沒有如此的思想取向。荀子所論之惡,並不是與(yu) 善絕然相對之惡,善惡幾成對稱之關(guan) 聯的“二元論”在早期中國思想那裏並不存在,由奧古斯丁的“惡乃善之匱乏”之觀念也不能來返觀荀子。荀子從(cong) “消極情感”出發,認定情為(wei) 先欲所困,後又下拉了性,由此以“欲—情”之惡推導出“性惡”,但“心善”卻“化”性而勉於(yu) 善。按照康德的“根本惡”觀念,善惡的依據並不來自“意誌”,而在於(yu) “意力”的自由選擇,“自由意誌”卻隻能向善。比照而言,孔子的“我欲仁”之欲更接近於(yu) “意力”,孟子的“可欲之謂善”之欲則更切近於(yu) “意誌”。就思維方式而言,西方探“惡”本源與(yu) 中國的“向善”而生,分別來自於(yu) 西方“兩(liang) 個(ge) 世界”與(yu) 中國“一個(ge) 世界”觀。由中國看西方倫(lun) 理的缺憾為(wei) :第一,西方持善惡絕對對立的“二元論”,第二,西方的惡被本體(ti) 論化了,成為(wei) 人性之根。中國思想向陽而西方思想背陰,卻把握到了全球人性的一體(ti) 兩(liang) 麵:善的譜係較之惡更為(wei) 豐(feng) 富,善有深度而惡卻並沒有,盡管惡自有其廣度。

 

關(guan) 鍵詞:絕對惡、根本惡、荀子、奧古斯丁、康德、消極情感、消極情性

 

在善惡問題上,中國偏“善”與(yu) 西方重“惡”,曾幾成共識,因之形成了一種非此即彼的比較觀,但細思起來,中西之前參差抵牾之處甚多,需要進階反思之。

 

“絕對惡”:西方“惡”之本體(ti) 化

 

在西方,“根本惡”(radical evil)或“絕對惡”(absolute evil)的觀念普遍存在,在中國,隨“道性善”在宋儒那裏成為(wei) 絕對主流,荀子的“性惡”論更被曆史性地壓製,到了程頤論定“荀子極偏駁,隻一句性惡,大體(ti) 已失”[1]之後,惡似乎就成為(wei) 中國的思想空場了,這究竟是為(wei) 什麽(me) 呢?

 

從(cong) 西方看本土,漢學家的觀感極為(wei) 準確:“與(yu) 西方相反,將要被注意到的正是在中國,惡的概念不被察覺到,並不用總結性的詞語來處理。事實上,以致在我們(men) 的文化中如此普遍的‘絕對惡’與(yu) ‘根本惡’的概念是完全不存在的。在最古老的中國傳(chuan) 統中,更確切地說,惡被看做一種無能、一種偏心、一種背離自然原則、一種違背規範、一種對抗。有時它也可以被想象成為(wei) 一種‘自然之惡’(‘natural evil’)。但它既不是表示作為(wei) 與(yu) 善相對立的一種普遍的力量或一種絕對的存在,也不是表示作為(wei) 兩(liang) 種相對立的推動前進的功能。”[2]

 

這恰說明了中西方對待惡的方式迥異,西方主流思想善惡相對,惡是善的對立麵,善惡被置於(yu) “二元論”的兩(liang) 端,善惡幾成對稱性關(guan) 聯。作為(wei) 比照,老子所謂“天下……皆知善之為(wei) 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善的存在乃是由於(yu) 存在不善(而非“惡”),善與(yu) 不善也形成了彼此相生的有、無關(guan) 聯。善惡在中國思想那裏不僅(jin) 是互補的,而且形成了一種辯證互動。更為(wei) 不同的是,西方不僅(jin) 以惡對善,還把惡視為(wei) 一種普遍力量,認定善惡二元對立推動事物發展,惡也是事物發展的動力之一,但當這種惡被視為(wei) “絕對的存在”之時,就會(hui) 孳生出“絕對惡”之類的觀念。

 

由神學出發的意義(yi) 上,“絕對的惡”與(yu) “創造性的善”(creative good)往往相對而出。惡之所以被絕對化,乃是由於(yu) ,惡乃是作為(wei) 一種對善的“阻礙性的惡”(obstructive evil)而存在的。這種惡在三重意義(yi) 上得以確立的:第一種意義(yi) 為(wei) 惡乃是“無所不在”的,在任何情境下都是如此;第二種意義(yi) 則為(wei) 惡乃“喪(sang) 失資格的惡”(unqualified evil),反過來,對創造善有所建構則就不喪(sang) 其資格了;第三種意義(yi) 則是就“惡是終極”(ultimate)的意義(yi) 而言的,惡由此才成為(wei) 絕對的。[3]這就意味著,其一,惡“絕對”地到處存在,其二,惡由於(yu) 喪(sang) 失了善而“絕對”地在,其三,惡從(cong) 而走向終極狀態得以“絕對”化,這就是“絕對惡”何以絕對的基本理由所在。

 

這便意味著,除了善惡二元對立,“絕對惡”的出場,證明西方思想有將惡加以“本體(ti) 化”的傾(qing) 向。中國從(cong) 來沒有如此的思想取向,包括荀子內(nei) 在,“為(wei) 了惡的緣故,荀子甚至沒有機會(hui) 去想象或推理一種本體(ti) 論的惡,一種對惡的吸引力,就其本身而論對惡的一種克製和奉獻的存在。”[4]孟子的性善與(yu) 荀子的性惡,也絕不是如後世所見那麽(me) 非善即惡或非惡即善,就好似A與(yu) 非A是截然不同一般。清人錢大昕曾明言:“孟言性善,欲人之盡性而樂(le) 於(yu) 善;荀言性惡,欲人之化而勉於(yu) 善,立言雖殊,其教人以善則一也。”(《荀子箋釋·跋》)孟子是“盡”性而“樂(le) ”善,荀子則是“化”性而“勉”善,不僅(jin) 原初二者就不相背,也恰是互補而相生的,這就是中國大智慧所在。

 

荀子言惡:從(cong) “欲—情”之惡推出“性惡”而“心善”

 

中國思想家論惡,首推荀子,千古一人。荀子如此定位“性—情—欲”的邏輯:“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以為(wei) 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可免也。”(《荀子·正名》)。然而,性惡的起源,卻不並不是自上而下地來自天,而是自下而上的發自欲。這就意味著,我們(men) 要根據“欲—情—性”的順序,來勘定荀子“性惡論”的起源和根源。

 

唐人楊倞注《荀子》距今剛好1200年,根據其注:“性者,成於(yu) 天之自然。情者,天之質體(ti) 。欲又情之所應。所以人必不免於(yu) 有欲也。”[5]其實,從(cong) 經驗論的角度看,每個(ge) 人皆有其欲,亦有其情,欲乃情之“感應”,抑或為(wei) 情“應物”而動者。這裏的問題就是,欲在情先,還是情在欲先?這個(ge) 問題甚是複雜,有些欲引導了情,低級欲望大抵如此(這是“欲—情”),更有些欲以情為(wei) 根基,大都是高級情感使然(此乃“情—欲”)。按照西方情感哲學的認定,情一定是有所指向的,傾(qing) 向於(yu) 有明確或具體(ti) 的對象,一般並沒有無指向之情,而欲則可以是無所指的。“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欲望都是建基在情感之上的。譬如,作為(wei) 最‘原始’的欲望如餓渴,它們(men) 都是先於(yu) 所有的情感和心情的,在極端匱乏的情況下,這些欲望作為(wei) 極度渴望的反應激發出適度的情感。”[6]

 

那麽(me) ,荀子所謂的“欲”,究竟是哪種欲呢?《荀子·性惡》篇出現了幾次論述,“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這是生理性的欲望,耳目對聲色;“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荀子·性惡》),這也是上文所說的匱乏性的體(ti) 驗,於(yu) 是,欲定在情先。還有在基本生理欲望滿足之後,要奪他人之利的欲望,“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拂奪矣”(《荀子·性惡》),在這種更為(wei) 高級一些的欲望當中,欲也是居於(yu) 情之先的。所以,在荀子所論的欲當中,欲是居於(yu) 情先的,因為(wei) 荀子所論之欲,大都是那種飽、暖、聲、色、奪、取之基本欲望。由此,荀子才推出這樣的結論:“凡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勢,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yi) ,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yi) ,不知禮義(yi) 。人無禮義(yi) 則亂(luan) ;不知禮義(yi) 則悖。然則生而已,則悖亂(luan) 在己。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荀子·性惡》)

 

“善者偽(wei) 也”這個(ge) “偽(wei) ”,一直以來被闡釋為(wei) “做偽(wei) ”之偽(wei) 。但是,自從(cong) 龐樸認定“‘偽(wei) ’字原作上為(wei) 下心,它表示一種心態,為(wei) 的心態或心態的為(wei) ,即不是行為(wei) 而是心為(wei) ”之後,[7]對於(yu) 荀子就有了新解。梁濤就接受了這種文字闡釋,並認為(wei) 這個(ge) “偽(wei) ”字不是指“化性起偽(wei) ”的虛偽(wei) 講,而是“指心經過思慮後做出的選擇、行為(wei) ,這不僅(jin) 於(yu) 文字有據,也符合荀子‘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的定義(yi) 。故‘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可理解為(wei) :人的性是惡的,善則來自心的思慮及行為(wei) ”[8]。由此,繼續推出一種“性惡、心善說”,當然,徐複觀更早就認定,荀子實際上是主張“性惡而心善”的。[9]

 

然而,從(cong) 偽(wei) 這個(ge) 字乃為(wei) “上心下為(wei) ”出發,由此“化性而起偽(wei) ”這個(ge) “偽(wei) ”,就被闡釋為(wei) 心之偽(wei) ,化“心”進而轉為(wei) 化“性”,這就把荀子給“心學化”了,這恐怕很難符荀子的本意。這也就是說,荀子也被孟學化了,照此而論,孟荀統合以“心”為(wei) 基調統合起來就不成問題了,但是孟荀各開孔子的兩(liang) 麵性卻被抹煞了。況且,這種“性惡、心善說”主張:在心的層麵為(wei) 善,為(wei) 性的層麵為(wei) 惡,本善的心為(wei) 上層,落到性的下層則產(chan) 生了惡,這其實也是一種現代意義(yi) 上的混合人性論,更是後代對荀子的附加闡發之結果。

 

荀子性惡論的結論,大可不必從(cong) 心那個(ge) 高層向下推,而是要從(cong) 欲的底層往上推:“失於(yu) 欲”——“悖於(yu) 情”——“反於(yu) 性”,當然反性也就是走向了性惡論了。一方麵來看“欲—情”之關(guan) 聯,“人之情,欲而已”(《荀子·正名》),“人之情,食欲有當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yu) 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荀子·榮辱》),如此縱欲於(yu) 色、聲、味、臭、佚,就會(hui) 走向“養(yang) 其欲”而“縱其情”的偏失。另一方麵來看“情—性”之關(guan) 係,“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性惡》),“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荀子·性惡》),如此為(wei) 之,就會(hui) 成為(wei) “縱性情”而“違禮義(yi) ”之小人。這也就是荀子的推理思路,也就是由“情惡”推出了“性惡”。

 

照此而論,無論是孟子還是荀子,他們(men) 看待性之善惡,恰恰是受到了他們(men) 對待情之立場和態度的左右。相比而言,孟子隻把情視為(wei) “積極情感”(positive emotion/feeling)的話,從(cong) “惻隱之情”的四端之端始到是非之心的四端之末,孟子所見的人類道德的基本情感都是積極的,也都是善的。荀子所見之情則皆為(wei) 典型的“消極情感”(negative emotion/feeling)。在荀子的“欲—情—性”的邏輯架構之內(nei) ,情為(wei) 先欲所困,後又下拉了性,由此導向了性惡論的邏輯終點。再往上看,按照荀子,性來自天,性是自然屬性,但問題是,荀子究竟是從(cong) 先天還是後天言性惡的呢?如果說,人先天就是惡的,那麽(me) 性本惡,這就有點接近西方人性惡的思路了;如果人後天變得惡,那麽(me) 則是說,以情應物時,不節欲而倒向了惡,而且是“情惡”推出了“性惡”。更準確的說,乃是“欲—情”之惡,而非“情—欲”之惡,導致了性之惡。如此看來,荀子更多是從(cong) 後天論性惡的。但必須指明,在原始儒家那裏,“性”絕不是本質化的本性之“性”,而是一種逐漸的生成過程,從(cong) 而不同於(yu) 那種固定而現成的存在。

 

荀子本人其實照顧到了先天與(yu) 後天的兩(liang) 麵性,性自天生,這是先天的,毫無疑問,“生於(yu) 人之性情者,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感而不能然,必待事而然後者謂之偽(wei) ”(《荀子·性惡》)。然而,性之所以為(wei) 惡,更多是後天形成的結果。曆史學家呂思勉評價(jia) 得很準確:“荀子謂‘人性惡,其善者偽(wei) ’,乃謂人之性,不能生而自善,而必有待於(yu) 修為(wei) 耳。故其言曰:‘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則然,塗之人之能為(wei) 禹,則未必然也。’夫孟子謂性善,亦不過謂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耳……則孟子亦未嚐謂此等修為(wei) 之功,可以不事也。”[10]這就是說,說人性“不能生而自善”,也並不是說性本即惡,孟荀的目的皆為(wei) 向善,荀子更為(wei) 注重後天修為(wei) ,孟子則更為(wei) 注重發見先天,說孟荀有如此之別大抵沒錯。

 

“惡乃善之匱乏”:從(cong) 奧古斯丁無法返觀荀子

 

中西比照的關(guan) 鍵,還在於(yu) 荀子本人如何看待“惡”?《荀子》的《性惡》篇一般認為(wei) 是荀子後學所做,並不是荀子本人的親(qin) 筆,這裏也存在著微妙的思想差異。《性惡》篇直接針對孟子性善論,並給予了針鋒相對的否定,先引述孟子曰“人之性善”,然後“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是善惡之分也已。……今不然,人之性惡。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故為(wei) 之立君上之勢以臨(lin) 之,明禮義(yi) 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yi) 之化也。今當試去君上之勢,無禮義(yi) 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yu) 也;若是,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眾(zhong) 者暴寡而嘩之,天下之悖亂(luan) 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荀子·性惡》)

 

按照當今的理解與(yu) 闡釋,既然孟子道“性善”,荀子主“善惡之分”,直接否定性善,那麽(me) ,荀子也有了善惡決(jue) 然相對的觀念,孟荀之間在人性論上絕無調和的可能性。理由就在於(yu) ,性惡之“惡”,被理解為(wei) 善惡決(jue) 然對立之惡,然而,這種對惡的理解就絕對化了。但仔細揣摩,荀子所言之惡,似乎僅(jin) 是“不善”的某種程度之相對概念,絕不是西方那種“絕對惡”抑或“基本惡”的絕對概念,這從(cong) 中西惡論比較當中就可明顯得見。

 

“惡”其實乃是某種程度的“不”善或“非”善,正如孟子所說的“不善”乃是不足之意,也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荀子的性惡來自“性不善”的訛傳(chuan) ,“性善的反命題是性不善,先秦論性以善、不善對說,漢以來流行善、惡對說並各配性情、陰陽等”[11],這種曆史梳理筆者基本讚同。由此可見,“‘惡’不是與(yu) 善對立的概念,惡因此被解釋成不能發展自身的潛能,不能與(yu) 道協調。孟子之惡不是惡的一個(ge) 積極概念,而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消極的概念。他把惡想象成從(cong) 存在中存在中減少。而不是添加的某種東(dong) 西:它是一種喪(sang) 失,是一種某種不可能存在,而又應該存在的東(dong) 西”[12]。這也就意味著,善在孟子那裏是一種加法意義(yi) 上的“積極概念”,惡在荀子那裏則是一種減法意義(yi) 上的“消極概念”,做加法的孟子不斷在善上做增量而壓倒不善,做減法的荀子在惡上做減量而避免不善,孟荀恰恰殊途同歸。

 

2017年在中國人民大學開“統合孟荀和道統重估”學術研討會(hui) 上,當我提出這個(ge) 觀點的時候,有論者提出這不過就是奧古斯丁的“惡乃善之匱乏”的觀點,現在要就此做出反駁。荀子言惡,很容易令人聯想起這位“教父哲學”重要代表人物的思想,奧古斯丁似不太講惡,認為(wei) 惡隻有缺乏義(yi) ,惡就是善的虧(kui) 缺而已!奧古斯丁的觀點,在其核心著作《論信望愛手冊(ce) 》的第十章表述為(wei) :“至善的造物主所造萬(wan) 物皆性善”,“萬(wan) 物都是至善、同善而恒善的三一真神上帝所造”;[13]第十一章則表述為(wei) :“宇宙中所謂的惡,隻是善之虧(kui) 缺而已。”[14]分而述之,善之缺乏,如動物傷(shang) 病就是健康之缺乏,傷(shang) 病之“惡”就是健康之“善”的缺欠,而且屬於(yu) 偶然而非必然的,“靈魂的罪”也隻是人原本之善的缺失。

 

按照這種早期神學觀,上帝無惡,因他的善是完全的善,“含惡之善”是有缺陷或不完美的善。有缺陷的善是帶有惡的存在,就存在本身而言,它仍是善的,於(yu) 是,善的才是惡的。因而,隻有善才能成就惡,“完全沒有善的地方便不會(hui) 有人們(men) 所謂的惡。完全沒有惡的善是完美的善。含有惡的善是有缺陷或不完美的善,沒有善的地方惡也將無存。”[15]這種觀點看似辯證,但是卻預設了“猶太—基督教”的上帝概念:上帝被認為(wei) 是無限的、人格性的永恒存在,它創造了所有除它以外的所有存在物,上帝在其被造物的前麵展示了聖的、愛的的完美自身,後有“神正論”為(wei) 證。

 

然而,這種神學觀念,在荀子那裏卻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這種神學割裂出現世與(yu) 來世的“兩(liang) 個(ge) 世界”,而在荀子那裏隻存在現實的“一個(ge) 世界”。於(yu) 是,中國早期思想家,無論是孟荀還是老莊,第一,皆缺失“一神論”的觀念;第二,認定善沒有(為(wei) “惡”的)真正的對立麵;第三,物質與(yu) 精神也是統合為(wei) 一的;第四,最終認定“惡”具有相對性,而不可能讓惡走向絕對。所以說,荀子所說的惡抑或不善,並不同於(yu) 神學意義(yi) 上的“善之匱乏”。中國原始儒道思想更為(wei) 雜糅地來看待善與(yu) 惡,道與(yu) 器之間也是不即不離的關(guan) 聯,不僅(jin) 未將善惡撅分兩(liang) 截,且更不可能走向絕對善惡觀。

 

奧古斯丁真正偉(wei) 大之處,乃是看到了“自由意誌”在道德當中的力量,這種力量有正反兩(liang) 麵,既可以行善也可以為(wei) 惡。奧古斯丁區分出三類惡,一類是物理之惡(如生老病死自然災難),一類是認知之惡(人類理智不完善),還有一類就是倫(lun) 理之惡,這才是人類自由意誌的缺憾所在。據奧古斯丁《論信望愛手冊(ce) 》第三十章的觀點:“人得救不是因為(wei) 自己的善行……因為(wei) 人類正是因濫用自己的自由意誌,才毀壞了他的自由意誌並他自己。”[16]這就是說,人借用自由意誌而行惡的話,那就敗壞了自由意誌和人類自身,“人在用自己的自由意誌犯罪時,其意誌的自由便喪(sang) 失了,成為(wei) 罪的奴仆,隻有犯罪的自由。他們(men) 在離罪之前沒有行義(yi) 的自由”[17]。

 

這種自由意誌論,大概與(yu) 實用化的荀子相去甚遠,而與(yu) 理想化的孟子極為(wei) 接近,因為(wei) 孟子始終高揚一種“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孟子·盡心下》)之道德自由力量。但孟子卻隻見道德之善的正麵威力,卻未見自由也帶了惡的負麵。的確,惡在道德上之所以產(chan) 生,恰與(yu) 人類的自由相關(guan) :“道德上的惡的可能性,是和人的自由相隨而生的,現在如果我們(men) 從(cong) 道德上的惡的可能性轉向考慮實際上的道德性的惡,我們(men) 會(hui) 發現,雖然道德上的惡有可能發生,但對它卻無法加以解釋。因為(wei) 對於(yu) 一件自由的行動,我們(men) 絕對沒有辦法作完整的因果性的解釋;假若我們(men) 能在因果性上加以解釋,這行動便不是自由的行動。道德上惡的起源,永遠隱藏在人類自由的奧秘當中。”[18]這就道明了,惡也是源發自人類自由的,其中還包孕著悖論之處!

 

康德論“根本惡”:“意力”無所謂善惡,“意誌”則隻能向善

 

“根本惡”這個(ge) 拗口的中文詞,一看就是從(cong) 西文翻譯過來的,還曾被翻譯成“激進之惡”、“基本的惡”諸如此類。提到“根本惡”的觀念,做哲學研究的中國學人第一時間就會(hui) 想到康德,康德的確是給了根本惡以規範性規定的較早哲學家之一。實際上,根本惡的根源,還要追溯到基督教傳(chuan) 統內(nei) 部,但在康德那裏,人根本為(wei) 惡的,卻得到了最具哲學高度的一次理性化論證。按照如今的一般研究,康德之“惡”的概念,如果被簡約到最根本處的話,主要有賴於(yu) 三個(ge) 假設:“第一,惡構成了人類意願的根基性的意向(因此惡才成為(wei) ‘根本的’);第二,惡構成了自愛原則(the priciple of self-love)的首要動機;第三,惡構成了人類存在的普遍習(xi) 性。”[19]這就意味著,惡由於(yu) 其根基性、(對自愛原則)首要性的和普遍性,所以才能成為(wei) “根本惡”,其中第一條最為(wei) 基礎,但是這些假定都有所爭(zheng) 議,那麽(me) ,惡到底是不是人類的原初性的普遍習(xi) 性呢?

 

實際上,康德明確反對從(cong) 人的“自然傾(qing) 向”裏麵去尋惡的根源。“人的本性的惡劣,不能那麽(me) 準確地被稱為(wei) 惡意。就這個(ge) 詞的嚴(yan) 格意義(yi) 來說,它是指一種把惡作為(wei) 動機納入自己的準則(故而這準則是魔鬼般的)的信念(準則的主觀原則)。相反,它應被稱為(wei) 心靈的顛倒,這個(ge) 心靈就其後果而言又叫做惡的心靈。這種惡的心靈,能夠與(yu) 一個(ge) 總的來說善的意誌共存。它產(chan) 生自人的本性的脆弱,即在遵循自己認定的原則時不夠堅定,而且與(yu) 不純正性相結合,沒有按照道德的準繩把各種動機(甚至包括善良意圖的行為(wei) 的動機)相互區分開來。”[20]按照康德在《單純理性限度內(nei) 的宗教》當中的確定觀點,善是人追求自由的結果,惡也是發源於(yu) 人的自由的。通常而論,人們(men) 都願意把惡的根源,歸咎於(yu) 人的自然傾(qing) 向,譬如孩子搭起積木後都推倒那種破壞欲,就是此種傾(qing) 向的某種原初顯現。然而,康德顯然否定了這種自然人性論的主張,在闡釋者的眼光裏的康德,反而認定,其一,“自然不會(hui) 產(chan) 生惡,隻有自由的人類意誌才會(hui) 產(chan) 生惡”[21];其二,康德“甚至都沒有說自然傾(qing) 向的存在是中立的(既非善又非惡的),而是說自然傾(qing) 向實際上是善的”![22]

 

按照上麵第一種闡釋者的觀點,說的是“自由的”人類意誌帶來了惡,這話隻說對了一半,也就是說對了“自由意誌”,卻說錯了“意誌”,意誌在康德那裏也不能產(chan) 生惡。“自由意誌”作為(wei) 康德倫(lun) 理學的核心概念,其中所具有的那種強理性主義(yi) ,其實也是一種理性強權,由此也就抹煞了情感與(yu) 感性在倫(lun) 理和道德當中的本有功用與(yu) 平衡。當人類意誌被自由使用的時候,惡就由此可能產(chan) 生,但是在提升為(wei) 自由意誌之後,那無疑隻能向善了。更為(wei) 關(guan) 鍵的區分——還在德文意義(yi) 上的“意誌”(Wille)與(yu) “意力”(Willkür)——這在康德後來那裏是有明確區分的,即使在英文中二者都被簡化譯為(wei) “Will”。康德本人也是如此,在《純粹理性批判》中也模糊地使用了這兩(liang) 個(ge) 詞,籠統地從(cong) “意力”視角來來論實踐自由,但是到了《單純理性限度內(nei) 的宗教》和《道德形而上學》當中就明確區分開了二者,這對於(yu) 理解惡與(yu) 根本惡而言,至關(guan) 重要。

 

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按照康德的看法,善惡的依據並不來自“意誌”,而在於(yu) “意力”的自由選擇。這個(ge) Willkür,在德文中本有“隨心所欲”的任意、任性之意,其實翻譯成“意能”似也準確,也就是“意(欲)能(力)”的意思。按照哲學家伯恩斯坦的闡發,“意力”作為(wei) 在可選項之間進行選擇的能力(善惡當然是主要的可選項),“從(cong) 本質上說,它既非善亦非惡的;更準確地說,它是我們(men) 自由選擇善惡準則的能力……意誌指的是意願能力中純粹理性的方麵”[23]。按照康德專(zhuan) 家艾裏森的劃分,“意力”具有“執行功能”,而“意誌”則具有“立法功能”,對人類意願能力的這個(ge) 歸納實在太準確了,因為(wei) 執行者不必一定明善惡,但立法者則必定向善避惡,“意力”可能走向惡,但“意誌”一定導向善。

 

道理在康德那裏無比簡明,作為(wei) 自由法則的“意誌”命令,一定且隻能走向道德自律。康德哲學意義(yi) 上的“意誌”,可不是那普通的日常意誌,而是屬於(yu) 純粹實踐理性的高級“意誌”。如果說,“意力”或“意能”作為(wei) 一般的實踐理性的意願,還有善惡可做選擇,既可遵循也可違反道德法則,但對於(yu) 純粹理性的“意誌”而言,根本沒有善惡的選擇可能,“意誌”隻是且永遠是善的,否則它就喪(sang) 失了存在的根本價(jia) 值。

 

由此再來反觀孔、孟、荀論“欲”,康德的語詞分殊對於(yu) 更明晰地理解和闡釋儒家,也有特效。孔子所謂:“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這個(ge) 欲仁之“仁”,毫無疑問乃是“善”之仁,具有仁之“善”的特質。盡管如此,欲仁之“欲”,卻更接近康德的“意力”,因為(wei) 孔子本人始終未明言性之善惡,更傾(qing) 向於(yu) 持中性立場。孟子就不同了,當他說“可欲之謂善”(《孟子·盡心下》),這個(ge) 可欲之“欲”,就更為(wei) 切近康德的“意誌”。由於(yu) 孟子自有“情善”、“性善”、“心善”論的強大道德標杆力量,所以他才會(hui) 強調那個(ge) “求則得之”的“在我者”(《孟子·盡心上》)。既然“在我”,那就無疑凸顯出道德主體(ti) 意誌的自由力量了,相形之下,荀子則強調“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荀子·性惡》),那種欲則就是導向非善趨“惡”之欲望了,從(cong) 而不同於(yu) 孔孟之“欲”那種道德意願了。

 

按照上麵第二種闡釋者的觀點,伯恩斯坦說康德康德並不持有自然傾(qing) 向上的中立論,而更傾(qing) 向於(yu) 認定人的自然傾(qing) 向實為(wei) 善,這其實乃是相當接近孟子“性善論”的一種闡釋,但卻根本殊途。康德的確明確說人原初的“自然稟賦”(predisposition)乃是善的,說人是被創造為(wei) 善,並不是人已是善的了,善惡取決(jue) 於(yu) 人的“意力”選擇,而是說,人被創造為(wei) “向善”(for good)的。

 

孟子也是類似的觀點,孟子似乎並沒有說,作為(wei) 生成性的“性”,就本質(nature)而言乃“是善”的,而是說諸如惻隱之心這樣的“善端”之端,就是“向善”而生的。康德也有近似的論述:“在我們(men) 身上重建向善的自然稟賦,並不是獲得一種喪(sang) 失了的向善的動機;因為(wei) 這種存在對於(yu) 道德法則的敬重之中的動機,我們(men) 永遠也不會(hui) 喪(sang) 失,要是喪(sang) 失的話,我們(men) 也就永遠不能重新獲得它了。因此,這種重建,僅(jin) 僅(jin) 是建立道德法則作為(wei) 我們(men) 所有準則的最高根據的純粹性。按照這種純粹性,道德法則不是僅(jin) 僅(jin) 與(yu) 其他動機結合在一起,或者甚至把這些動機(性好)當做條件來服從(cong) ,而是應該以其前全然的純粹性,作為(wei) 規定人性的自身充足的動機,而被納入準則。原初的善也就是要在遵循自己的義(yi) 務方麵準則的聖潔性,因而是單純出自義(yi) 務的。”[24]

 

由此可見,在尋求“原初的善”的可能性與(yu) 必要性上,孟子與(yu) 康德並無分歧,但是在如何尋求“原初的善”之道德根據之時,那就大相徑庭了。因為(wei) ,康德使用的是一種“上求法”,力求尋求道德法則建立的最高根據。由這種純粹性的探求出發,道德動機也就被納入道德準則之內(nei) ,甚至“原初的善”也成為(wei) 了一種道德義(yi) 務。成為(wei) 道德義(yi) 務,那就訴諸於(yu) 絕對理性而不參雜任何感性成分。然而,孟子所論的最原初的善,譬如看到孩子入井所生的惻隱之心或惕悚之情,則是情理合一的結構,而且其中盡管情占據了主導,理性亦暗伏其中。由此翻過來再觀康德,從(cong) 原初的善到道德義(yi) 務,這一步究竟是如何跨越過去的,那就值得質疑與(yu) 懷疑了;而孟子則是以從(cong) (情大於(yu) 理)惻隱之心到(理大於(yu) 情)是非之心的自然過度,來實現這種無縫銜接的,那麽(me) 中西倫(lun) 理邏輯,到底哪個(ge) 更符合人類情性之“道”呢?

 

探“惡”本源與(yu) “向善”而生:西方“兩(liang) 個(ge) 世界”與(yu) 中國“一個(ge) 世界”觀

 

回到文本開頭所提的大問題:中國以儒家為(wei) 主的思想體(ti) 係裏,為(wei) 何沒有“基本惡”與(yu) “根本惡”的存在?這是個(ge) 共時性的問法,也是中西比較式的問法,還可以換個(ge) 曆時性的內(nei) 部問法:為(wei) 何越到中國古代思想的中晚期,性善論越位居主導,而性惡論卻喪(sang) 失了其曆史地位呢?當然,曆史學者會(hui) 從(cong) 曆史事實的角度,給出各種答案,畢竟曆史是不可假設的。但是,中國無有“基本惡”與(yu) “根本惡”,更為(wei) 傾(qing) 向於(yu) 認定“性本善”,這個(ge) 問題還是有其哲學解答的,這關(guan) 係到中西方思維的根本差異——西方“兩(liang) 個(ge) 世界”觀與(yu) 中國“一個(ge) 世界”觀!

 

這種中西差異,較早來自安樂(le) 哲的論述,李澤厚對此反思更深。在安樂(le) 哲在《孫子兵法》英譯導言裏麵,提出西方“兩(liang) 個(ge) 世界理論”(two world theory)與(yu) 中國“這個(ge) 世界(此世)視角”(this world view)之分殊。從(cong) 柏拉圖到亞(ya) 裏士多德的世界觀占領了古希臘思想,其所統領的就是“兩(liang) 個(ge) 世界理論”,後來隨著從(cong) 古希臘哲學到猶太—基督教哲學的發展,二元論的思維模式(“dualistic”mode of thinking)便成為(wei) 了範式,[25]從(cong) 而影響至今。所謂兩(liang) 個(ge) 世界,就是指古希臘哲學家與(yu) 基督教父們(men) 發現了實在的世界與(yu) 變易的世界之分,並將二者區分開來形成了世界的分裂。由古希臘與(yu) 先秦中國比較來看,中西思維方式也被區分了開來。

 

中國思想由於(yu) 秉承了“一個(ge) 世界”的觀念,並沒有形成古希臘哲學那種作為(wei) 第一原則的“形而上學”觀,也就不去追問“多”背後那個(ge) “一”到底是什麽(me) ?普遍到底由何而來,且誰造成了這種普遍性?

 

郝大衛的解析其實更為(wei) 深入,他認定中西方采取了兩(liang) 種不同的提問方式,亦即“第一與(yu) 第二問題式思維”(first-and-second-problematic thinking)。第一問題式思維:使用了說明現象世界中個(ge) 別(具體(ti) 事物)的解釋;第二問題式思維:對實體(ti) 和本體(ti) 的特征給予了理性的或邏輯的解釋。[26]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式差異的背後,其實就是中國思維重“生成”(becoming)與(yu) 西方思維重“存在”(being)之分殊。這意味著,中國重原始的直覺或更普遍的經驗,而這種經驗則是現象學的過程、變化和變成的經驗,西方的思想則與(yu) 作為(wei) 不變的基礎的“存在”緊密相聯,由此善於(yu) 追問本體(ti) 論的根源問題。

 

如此看來,既然西方思想源於(yu) 本體(ti) 論,而中國哲學青睞於(yu) 現象學,那麽(me) ,這就為(wei) “絕對惡”與(yu) “根本惡”的提出提供了思想的根基。恰恰由於(yu) ,西方人青睞於(yu) 給惡尋求一個(ge) “本體(ti) 論上的基礎”,所以才創造出“絕對惡”與(yu) “根本惡”諸如此類的命題。這是源於(yu) 中西方思維方式的迥異:“西方思想起源於(yu) 本體(ti) 論的問題,而中國哲學則首先是現象學的,因其承認經驗世界的存在不必借助於(yu) 假定的本體(ti) 論依據。現象學的世界是通過相關(guan) 性的運作而組織的,而相關(guan) 性的運作之間是通過類比性的分類而不是求助於(yu) 本質、範疇或自然類而聯係起來的。”[27]荀子論惡就是如此,他沒有給予惡一種本體(ti) 論根據,而是在“欲”之惡、“情”之惡、“性”之惡與(yu) “心”之善等一係列相關(guan) 思想之間做出了關(guan) 聯性探究。中國人從(cong) 古至今從(cong) 未將惡加以根本化或絕對化,曆史淵源與(yu) 邏輯緣由大概就在這裏。

 

從(cong) 中西“惡”思維的比較,可以看到兩(liang) 種哲學思想對於(yu) “消極情性”有著不同的解答。性惡論就是一種“消極人性論”,情惡論則是一種“消極情感論”,“絕對惡”與(yu) “根本惡”思想則將消極情感與(yu) 消極人性論推向了極致狀態。這恰恰由於(yu) ,西方崇尚“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分離,惡的根源並不僅(jin) 到現世當中去尋,而是要到“另一個(ge) 世界”當中去探求“惡的本源”。中國自孟子開始,中經思孟學派的“自然人性論”,直到宋儒的“先驗人性論”,大都需求“善的根源”。隻不過,中國後來更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一種“消極情感論”和“積極人性論”的角度來探求,情惡而性善,欲惡而心善,由此性善論也就成為(wei) 了古代中國中晚期思想的主流線索。

 

從(cong) 全球人性論的角度看,善與(yu) 惡,並非一個(ge) 圓環光譜當中相對的對稱兩(liang) 麵,並非如西方人所見乃是善惡二元的絕對對立。善的譜係更具有豐(feng) 富度與(yu) 深入性,惡反倒沒有那麽(me) 多的維度,當然惡的破壞力較之善的建構性總是更顯巨大。善有深度,而惡卻並沒有,盡管惡自有其廣度。按照奧古斯丁的觀點,絕對意義(yi) 上的極惡之人並不存在,他也有善,哪怕是就有一點點善念在。但聖人卻真實存在,無論是在宗教還是世俗社會(hui) 裏都存在,這就是善與(yu) 惡的不對稱性。大概在中西善惡論上,中國人更願意麵對陽光,而未見陰影一樣,西方人則更願背向陽光,而麵對陰影一麵,這也許是兩(liang) 種思維方式的大致取向不同。

 

盡管善惡不可分離須臾,但從(cong) 中國看西方的缺憾確是顯見的:第一,西方持善惡絕對對立的“二元論”,第二,西方的惡被“本體(ti) 論”化了,成為(wei) 人性之根!“根本惡”與(yu) “絕對惡”,恰恰源自西方“兩(liang) 個(ge) 世界”之分,要到“另一個(ge) 世界”去尋求惡之本,所以才有此論。中國“一個(ge) 世界”觀,就沒有此種取向與(yu) 割裂,善惡隻有在這個(ge) 世界在,而惡卻不可能被絕對與(yu) 本根化。在西方,被先在給定的上帝可謂至善而無惡,惡不能作為(wei) 宇宙構造的基本部分而存在,但中國的聖人的養(yang) 成則是個(ge) “生成”的完善、完美、完滿之過程,而不若現成的一神教人格神的那種道德無缺。

 

性善論乃中國古代人文精神發展成熟的產(chan) 物,這來自徐複觀的曆史觀點,因為(wei) 性善論“是繼承文化上長期道德反省所得出的結論,沒有選擇的自由,便無所謂道德;所以他隻把在生而即有中,人可以自作主宰的一部分稱為(wei) 性”[28],所以中國古代人文精神到孟子而始發展完成。孟子性善由心善而出,“從(cong) 人格神的天命,到法則性的天命;由法則性的天命向人身上凝集為(wei) 人之性;由人之性而落實於(yu) 人之心,由人心之善,以言性善:這是中國古代文化經過長期曲折、發展,所得出的總結論”[29]。當然,本文隻是探索了中國為(wei) 何無有“絕對惡”與(yu) “根本惡”,尚未探求另一個(ge) 一體(ti) 兩(liang) 麵的大問題,中國為(wei) 何是“向善而生”的?這需另文詳述,但我個(ge) 人更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一種“積極情性”的獨特視角來加以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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