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悅笛】作為“大啟蒙”的五四——走向“啟蒙就是救亡”的曆史大勢

欄目:反思五四新文化運動、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0-05-06 01:12:58
標簽:啟蒙就是救亡、大啟蒙
劉悅笛

作者簡介:劉悅笛,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北京大學博士後。曾任國際美學協會(hui) (IAA)五位總執委之一與(yu) 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Comparative Philosophy和Journal of East-West Thought雜誌編委。在國內(nei) 外雜誌發表論文多篇,並出版多部專(zhuan) 著和譯著。在中國美術館等策劃多次藝術展,在韓國成均館大學任客座教授後正式轉向中國思想研究。

作為(wei) “大啟蒙”的五四

——走向“啟蒙就是救亡”的曆史大勢

作者:劉悅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文史哲》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四日己酉

          耶穌2020年5月6日

 

“中國啟蒙”不僅(jin) 具有本土價(jia) 值,而且具有全球價(jia) 值,它可以為(wei) 世界啟蒙提供一種前所未有的“中國範式”。[1]五四新文化運動給中國帶來的乃是一種“大啟蒙”,它的曆史貢獻,就在於(yu) 讓中國要走在富強、民主、科學和自由之康壯大道上。所謂的中國啟蒙,既不可能走全盤西化之路,但卻要借鑒與(yu) 吸納來自西方的第二次啟蒙的普遍要素,也不能徹底回到傳(chuan) 統本位中去,但卻要讓來自中土第一次啟蒙的傳(chuan) 統得以創造性的轉換,從(cong) 而可能在第三次啟蒙當中找到本土發展之途,並將這種既自本生根又具有全球化潛質的模式,應用於(yu) 未來世界之中。

 

一、五四運動:到底是不是“啟蒙運動”?

 

在紀念五四運動70周年之際,著名曆史學家餘(yu) 英時曾有個(ge) 斷言:“五四”既不是文藝複興(xing) ,也不是啟蒙運動。按照他的觀點,把五四作為(wei) 文藝複興(xing) 這是“自由主義(yi) 詮釋”,而把五四作為(wei) 啟蒙運動則是“馬克思主義(yi) 詮釋”,這兩(liang) 套界定曆史的方案都是形成了曆史錯位。由此,“不能輕率地把文藝複興(xing) 與(yu) 啟蒙運動兩(liang) 種概念,視為(wei) 隨機援引來比附五四運動的兩(liang) 種不同特征。相反地,必須嚴(yan) 肅地視它們(men) 為(wei) 兩(liang) 種引導出各自地行動方針、且又不相容的方案。簡言之,文藝複興(xing) 原本被視為(wei) 一種文化與(yu) 思想的方案,反之,啟蒙運動本質上是一種經偽(wei) 裝的政治方案。”[2]然而,這種看法不僅(jin) 割裂了文化思想與(yu) 政治之間的本然關(guan) 聯,而且,將兩(liang) 套方案置於(yu) “政治動機”的視角之內(nei) 來加以考量,卻有失曆史定位的公正性,五四運動致力於(yu) 啟蒙中國民眾(zhong) 的本然特性,不能被政治立場抑或語言遊戲所推翻。

 

這可以從(cong) 五四運動的自由主義(y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兩(liang) 種詮釋者那裏得以明證,當1933年7月胡適在美國芝加哥大學做名為(wei) 《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的赫斯克爾講座(The Haskell Lectures)當中強調五四運動也是“一場以理性對抗傳(chuan) 統,以自由對抗權威,張揚生命和人之價(jia) 值對抗壓製生命和人之價(jia) 值的運動”時,[3]其實也是在肯定五四運動所本有的啟蒙性質;當張申府在1936年開啟的新的一場“新啟蒙”運動當中,確定“凡是啟蒙運動都必有三個(ge) 特性。一是理性的主宰;二思想的解放;三是新知識新思想的普及”時,並要求“思想的自由與(yu) 自發”與(yu) “民族的自覺與(yu) 自信”得以相互結合時,[4]也就是將啟蒙的特性與(yu) 五四運動的本質結合了起來。實際上,“使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與(yu) 啟蒙運動分來來的正是那場變革的本質特征——它的向度和目標”,[5]但事實是二者恰恰是曆史地糾結在一起的。

 

在五四詮釋史上,對於(yu) 文藝複興(xing) 與(yu) 啟蒙運動較早采取兩(liang) 麵看的評價(jia) ,來自李長之1942年的長文《五四運動之文化的之意義(yi) 及其評價(jia) 》,他認為(wei) 五四運動“並非文藝複興(xing) ”,“乃是一種啟蒙運動”。[6]一方麵,“文藝複興(xing) 的真意義(yi) 乃在新世界與(yu) 新人類的覺醒”,這就是如今對文藝複興(xing) 的世界的發現與(yu) 人的發現的雙重評價(jia) ,這種評判符合曆史,但是將之與(yu) 五四比附,顯然哥白尼那種發現新世界的覺醒在中國並不存有,“新人類的覺醒吧,這也是基於(yu) 一種新的形上學或對於(yu) 人生問題一種深摯”的吟味,這更不是五四時代的精神所能容”,[7]所以五四運動談不上文藝複興(xing) ,把胡適譽為(wei) “中國文藝複興(xing) 之父”也是張冠李戴。另一方麵,啟蒙運動則是要“在一切人生問題和思想問題上要求明白清楚的一種精神運動”,“因為(wei) 是純粹理智主義(yi) 之故,所以這種啟蒙的體(ti) 係往往太看重理智的意義(yi) 與(yu) 目的實效”,這種的確是以理性為(wei) 內(nei) 核的啟蒙運動的缺陷所在,但即便如此,“啟蒙運動的主要特征,是理智的,實效的,破壞的,清淺的。我們(men) 試看五四時代的精神,像陳獨秀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文化之開火,像胡適主張要問一個(ge) ‘為(wei) 什麽(me) ’的新生活,像顧頡剛對於(yu) 古典的懷疑,像魯迅在經書(shu) 中所看到的吃人禮教(《狂人日記》),這都是啟蒙的色彩”,[8]這個(ge) 判斷無疑是接近曆史真相的。

 

盡管,五四運動曾被李澤厚評價(jia) 為(wei) 是“理性不足、激情有餘(yu) ”的一場運動,但卻恰以感性的形式提出了“啟蒙的理性任務”,作為(wei) 一場參與(yu) 政治的愛國運動富有激情這是曆史必然,但是要看其主要訴求到底是什麽(me) 。曆史學家張灝也曾揭示出五四“理性主義(yi) 與(yu) 浪漫主義(yi) 的兩(liang) 歧性”,五四“思想中很重要的成分就是以啟蒙運動為(wei) 源頭的理性主義(yi) 。但不可忽視的是:五四思想也含有強烈的浪漫主義(yi) 。理性主義(yi) 是強調理性的重要,浪漫主義(yi) 卻是謳歌情感的激越”。[9]1936年在京滬發動的另一場“新啟蒙”運動,它所倡導的就是一種“新理性主義(yi) 運動”,但是從(cong) 整體(ti) 觀之,二十世紀中國的啟蒙缺憾仍是理性之不足。有趣的是,啟蒙運動的綱領,恰恰就是讓人們(men) 去敢於(yu) 運用自己的理性,這是德國思想巨擘康德啟蒙箴言。這就形成了一種內(nei) 在矛盾:既然啟蒙倡導理性化,但是啟蒙運動卻激情四射。

 

二、重詮五四:從(cong) “小啟蒙”到“大啟蒙”

 

五四運動有廣、狹兩(liang) 種含義(yi) :“五四運動有廣、狹兩(liang) 種含義(yi) :狹義(yi) 的五四是指民國八年(1919年)五月四日在北京所發生的學生愛國運動;廣義(yi) 的五四則指在這一天前後若幹年內(nei) 所進行的一種文化運動或思想運動。這一文化或思想運動,其上限至少可以追溯至兩(liang) 年以前(民國六年)的文學革命,其下限則大抵可以民國十六年(1927年)的北伐為(wei) 界。”[10]這是餘(yu) 英時的看法,但實際上,廣義(yi) 與(yu) 狹義(yi) 的五四都可以被歸入“小五四”,而與(yu) 之相對的“大五四”則是指由此所形成的一種曠日持久的思想解放進程即從(cong) 人類“大啟蒙”的視角返觀新文化運動的世界意義(yi) 。

 

所以,需要繼續區分——“大啟蒙”與(yu) “小啟蒙”——的不同含義(yi) 。所謂“小啟蒙”指十八世紀那場歐洲的啟蒙運動所帶來的一係列跨文化的啟蒙,五四新文化就是其影響在東(dong) 方的餘(yu) 緒之一。這場啟蒙的核心,就是倡導理性、科學、人文主義(yi) 和進步,這是東(dong) 西方的共識。進入到二十世紀之後,當今世界則直麵再一次啟蒙,那種“小啟蒙”的缺憾卻被顯露了出來,最主要的就是由於(yu) 理性而塑造的科學所帶來的影響。如今,正如我們(men) 所見,一種冷酷無情的“科技理性”正在塑造著全球民眾(zhong) 的生活,並且對人類的世界產(chan) 生了禁錮與(yu) 反製,一味追求進步從(cong) 而忽視理性的邊界,也會(hui) 讓人類付出“自然與(yu) 文化”的雙重代價(jia) 。

 

我們(men) 所謂的“大啟蒙”就是要破除這種異化現象,讓啟蒙理性不再以理性為(wei) 絕對中心,這就需要東(dong) 方智慧來平衡西式啟蒙的偏頗。“大啟蒙”恰恰是要找回人類的情感,以人情來對理性加以均衡,使得人類獲得一種完整的“情理結構”。[11]因此,未來的全球社會(hui) 需要一種“大啟蒙”,這種啟蒙既反對理性中心主義(yi) ,又不流於(yu) 唯情是舉(ju) 主義(yi) ,而是走向了一種既合情又合理的新的啟蒙通途。

 

20世紀以來的“中國啟蒙”就是一種“大啟蒙”,它盡管是一種後發的啟蒙,但是結合本土傳(chuan) 統後,卻可以為(wei) 世界文明提供一種新的發展範式,因此,如何賦予啟蒙以“中國性”的定位,也就成為(wei) 了關(guan) 鍵之舉(ju) 。

 

盡管事實如此確證,但是如今仍不乏有論者持反對意見,台灣中央大學哲學研究所李瑞全教授就與(yu) 筆者商榷:“有說五四運動是一種中國式的‘啟蒙’或‘大啟蒙’,如劉悅笛,《為(wei) ‘大啟蒙’辯護:中國啟蒙世界價(jia) 值——從(cong) 人類理性視角紀念五四運動百年》一文所持的論點,其中所寄望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中的‘情理合一’之說作為(wei) 人類第三次啟蒙的範式,有回歸儒家義(yi) 理,或與(yu) 本文旨意有相通之處(但實有很不同的詮釋和意向),在此不能備論。至於(yu) 該文以五四運動為(wei) 參加了西方第二次啟蒙,實有嚴(yan) 重疏漏不一致之處。如以所引西方學者平克所提出的。「啟蒙」包括:理性、科學、人文主義(yi) 和進步四方麵來說,五四如上論正是反傳(chuan) 統、全盤西化與(yu) 科學主義(yi) 等既違反理性,亦缺人文主義(yi) 精神,正不足以言是一啟蒙運動,不能以口號中標示科學與(yu) 民主即為(wei) 啟蒙運動”。[12]李瑞全教授繼續認定:“至於(yu) 說五四運動是一種‘啟蒙運動’也可以說是無根之談。因為(wei) ,此中所謂追求科學與(yu) 文明,實是一種盲目的崇拜:西方來的就是科學的,文明的。傳(chuan) 統的自然都被打為(wei) 反科學,反文明的。此種鼓吹式的「文化口號」不但是膚淺的,實是違反理性的。因為(wei) ,其中並沒有針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和西方社會(hui) 文化中的合理或不合理的理性批判反省。全盤西化在文化發展上基本上就是違反科學與(yu) 理性的構想。因為(wei) ,文化不是衣服,不是脫了舊的換上新衣就成為(wei) 新的‘文化人’。文化是人類生命發展中已成為(wei) 每個(ge) 人生命的‘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的東(dong) 西,已貫徹於(yu) 一切的生活價(jia) 值與(yu) 行為(wei) 習(xi) 慣的表現之中,甚至常是超乎自覺之外的日常生活模式和習(xi) 慣,猶如日日呼吸的空氣,幾乎無從(cong) 置換。五四運動對於(yu) 國人維護國家主權和政治上要求民主的表現固然有推動社會(hui) 政治上的理性表現,但對於(yu) 啟發每個(ge) 人的理性思維和批判反省並沒有多大的幫助。反之,更多的是由於(yu) 接受不同的理論變成主張這即是唯一真理,使原來可以是理性的理論蛻變為(wei) 觀念的‘意識形態’或‘意底牢結’(牟宗三先生語),形成一不容許自我反省批判的唯我獨尊式的思維,此正是反啟蒙的一種表現”,[13]這種將五四視為(wei) “非啟蒙”乃至歸於(yu) “反啟蒙”的論調,顯然偏離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本來軌跡。

 

曆史事實是,在1919年的群情激昂的“小五四”之後,新文化與(yu) 新思潮始被廣為(wei) 接受,五四運動的引領者之一胡適反思性地在當年12月1日《新青年》第7卷第1號上發表了《新思潮的意義(yi) 》一文,開門見山地提出以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和再造文明作為(wei) 新思潮和新文化運動綱領,在這個(ge) 綱領當中,“再造文明”才是新文化運動才是根本目的,這無疑乃是一種曆史洞見。實際上,無論是拿來主義(yi) 還是整理傳(chuan) 統,最終都是為(wei) 了中華文明的再造。胡適在1927年《整理國故與(yu) 打鬼》一文中寫(xie) 道:“我所以要整理國故,隻是要人明白這些東(dong) 西原來’也不過如此’!本來’不過如此’,我所以還他一個(ge) ’不過如此’”,而是為(wei) 了“化黑暗為(wei) 光明,化神奇為(wei) 臭腐,化玄妙為(wei) 平常,化神聖為(wei) 凡庸:這才是’重新估定一切價(jia) 值’。他的功用可以解放人心,可以保護人們(men) 不受鬼怪迷惑”,[14]所以整理國故並不是單純複古,而是用科學的精神去闡發傳(chuan) 統,複興(xing) 傳(chuan) 統又與(yu) 現代啟蒙有機結合了起來。

 

五四新文化運動乃是具有世界價(jia) 值的,它始把中國這個(ge) 始終未中斷傳(chuan) 統的文明古國帶到了啟蒙之境,而且也將人類啟蒙拓展到了“大啟蒙”的階段,這也關(guan) 係到啟蒙的“理性與(yu) 情感”之辯。當然,啟蒙在中國乃至世界至今都尚未完成,這將會(hui) 是一個(ge) 漫長的正在進行時。

 

三、啟蒙轉型:從(cong) “救亡壓倒啟蒙”到“啟蒙就是救亡”

 

2009年,筆者曾提出“啟蒙與(yu) 救亡”的發明權問題,但現在根據曆實,李澤厚率先提出這個(ge) 思想無疑。[15]啟蒙與(yu) 救亡的變奏,所?9?0說的本是中國近代史的內(nei) 在發展邏輯,同時它亦成為(wei) 近代思想史的基本主題之?9?2,該學說的發明權之爭(zheng) 其實並不重要,?9?7關(guan) 鍵在於(yu) 哪種理論對曆史和現實更有闡釋?9?0。當時我的結論便是,李澤厚的“救亡壓倒啟蒙說”更有曆史闡釋力,曾給出的結論如下:“其一,李澤厚明確提出了‘壓倒說’,從(cong) 他早年認定‘反帝’就是近代史首要命題始,就已經明確認定了救亡壓倒了啟蒙;其二,李澤厚試圖將這種‘壓倒說’貫穿到對整個(ge) 中國近代史的闡釋當中,而顯然舒衡哲沒有如此恢弘的視角和闡釋的野心。”[16]

 

救亡與(yu) 啟蒙的曆史邏輯,就是李澤厚最早揭示出來的。換個(ge) 說法,救亡壓倒啟蒙就是“反帝”壓倒了“反封”。因為(wei) 根據解析,可以看出,救亡的反麵就是反帝,啟蒙的反麵則是反封,李澤厚的言說恰好是反帝與(yu) 反封的一種“反說”。漢學家們(men) 也有近似的說法:“盡管啟蒙哲學家們(men) 有意無意地開創了一個(ge) 革命的時代……受到啟蒙的中國‘五四’時代的知識分子卻卷入了由於(yu) 一場革命而帶來的情感和理性的危機之中”。[17]李澤厚在發表於(yu) 《曆史研究》1979年第6期的文章《?9?8十世紀初資產(chan) 階級?9?8革命派思想論綱》就曾論證過:“反帝是中國近代?9?2個(ge) 首要命題”,反帝壓倒反封,才是“救亡壓倒啟蒙說”的雛形。[18]但啟蒙與(yu) 救亡的實質,給出的乃是兩(liang) 難選擇——國家富強與(yu) 個(ge) 人自由,何者更重要?因為(wei) 啟蒙就要求自由,強調個(ge) 性自由解放,但國富卻並不等於(yu) 民強。

 

李澤厚的著名文章《啟蒙與(yu) 救亡的雙重變奏》,該文首刊於(yu) 1986年8月《走向未來》創刊號,最初收入1986年12月三聯版《走我自己的路》,直到1987年6月出版《中國現代思想史論》正式收入,才明確了“啟蒙與(yu) 救亡的雙重變奏”的著名說法。據與(yu) 李澤厚對話當中的回憶,這篇文章是1985年8月在廬山開完中國哲學史會(hui) 議回來就寫(xie) 成的。本來該文是應《北京社會(hui) 科學》雜誌之約,本為(wei) 紀念文革結束十周年而作,但交出後被壓了好久,後來才給了剛創刊的民間刊物《走向未來》,並被放在重要位置上。對於(yu) 這場發明權之論爭(zheng) ,我曾給出了兩(liang) 個(ge) 判斷,必然性的判斷乃是“變奏說”與(yu) “壓倒說”,無疑都是來自李澤厚,漢學家舒衡哲(Versa Schwarcz)所論的則是“啟蒙與(yu) 救國”之關(guan) 聯。關(guan) 鍵是我給出的那個(ge) 或然性判斷——“非常可能的是,這個(ge) 說法本來在李澤厚和舒衡哲的內(nei) 心都是?9?2個(ge) ‘模糊的共識’,在他們(men) 於(yu) 20世紀80年代早期見?9?7的時候,啟蒙與(yu) 救亡的說法被相互激發了出來”,[19]如今根據更多的曆史材料研究,應該說這個(ge) 判斷(“相互激發了出來”)不準確,並不能成立。

 

遙想當年,“啟蒙壓倒救亡”說提出時,反傳(chuan) 統在青年學生中影響巨大,一時成為(wei) 思想主流,但至今仍被誤解多多。所以,如今重溫李澤厚先生《啟蒙與(yu) 救亡的雙重變奏》一文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首先,李文所論“救亡壓倒啟蒙”實為(wei) 一種曆史描述,而非價(jia) 值判斷,但許多論者更多視之為(wei) 一種價(jia) 值判斷。其次,五四並不是(很多論者所認為(wei) 的那樣)“救亡壓倒啟蒙”,啟蒙與(yu) 救亡在五四時期並行不悖且相得益彰,此後啟蒙才被救亡所壓倒。李文第一節內(nei) 容和標題便是“啟蒙與(yu) 救亡的相互促進”。再次,李文延續文化運動與(yu) 政治運動之分,認定“啟蒙性”新文化運動開展不久,便與(yu) “救亡性”反帝政治運動合流了,這就不同於(yu) 也優(you) 越於(yu) 所謂“大五四”與(yu) “小五四”的新近提法。第四,李文從(cong) “救亡——戰爭(zheng) ——革命”現實角度,闡明了後來中國接受馬克思主義(yi) 的社會(hui) 動因。[20]最後,李文從(cong) 社會(hui) 體(ti) 製結構與(yu) 文化心理結構來論證“轉換性創造”,這種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返本開新才是指向中國現實及其未來的。

 

2015年,秦暉先生發文認為(wei) 壓倒啟蒙的並非救亡,應為(wei) 民族主義(yi) 壓倒自由主義(yi) ,其中的內(nei) 在邏輯應該是:一麵是“小五四——愛國進步——民族主義(yi) ”,另一麵是“大五四——科學民主——自由主義(yi) ”。[21]此文反對李澤厚的救亡壓倒啟蒙說,其實內(nei) 在進行了概念偷換,但實際上,民族主義(yi) 壓倒自由主義(yi) ,不還是救亡壓倒啟蒙嗎?現如今,救亡圖存業(ye) 已遠去,然而,啟蒙之事業(ye) 未競,中國人所直麵的乃是另一番曆史境遇,這就是“啟蒙就是救亡”。

 

李澤厚在紀念五四運動七十周年的《啟蒙的走向》一文當中,提出了這一思想,他認定:“如果說,過去革命年代是救亡壓倒啟蒙,那麽(me) 在今天,啟蒙就是救亡,爭(zheng) 取民主、自由、理性、法治,就是使國家富強和現代化的惟一通道。因之,多元、漸進、理性、法治,這就是我所期望的民主與(yu) 科學的五四精神的具體(ti) 發揚,這就是我所期待的啟蒙在今日的走向。”[22]擴而來理解,如今中國的現狀就是“啟蒙就是救亡”。然而,這個(ge) 救亡,已經不是當年那種“圖存”“保種”那種狹義(yi) 的救亡了,而是關(guan) 係到中華文明“再造”的廣義(yi) 救亡了。因此,與(yu) 這種廣義(yi) 救亡相對的啟蒙,也就是一種“大啟蒙”了。

 

從(cong) 救亡壓倒啟蒙,再到啟蒙就是救亡,這也是符合曆史發展邏輯的,其中情與(yu) 理之間也形成了曆史性的巨變。按照李澤厚的闡釋,“救亡壓倒啟蒙後,激情與(yu) 革命的結合成為(wei) 巨大的精神力量……本為(wei) 理性所點燃的激情之火卻不斷燒灼著理性本身”,[23]而在狹義(yi) 的救亡重任完成之後,中國社會(hui) 的確需要回歸五四時代所倡導的理性,“今天要繼續五四精神,應特別注意發揚理性,特別是研究如何使民主取得理性的、科學的體(ti) 現,即如何寓科學精神於(yu) 民主之中。從(cong) 而,這便是一種建設的理性和理性的建設。不隻是激情而已,不隻是否定而已”,[24]這其實也應對著從(cong) 啟蒙到革命再到改良的中國社會(hui) 的宏觀轉型。

 

四、視角多元化以後:如何定位五四?

 

隨著反思“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深入,五四形象變得愈加複雜,這的確值得重思,特別是以啟蒙未核心的思考始終沒有中斷過,但是其中曆史發展以多一定有反複的過程。“在1919年五四運動隨後的幾十年當中,中國啟蒙先行者們(men) 被迫去對其加以重思與(yu) 評估,甚至有時曾放棄了知識解放的視角,政治暴力和反帝運動創造的環境,向主張緩步革命的知識分子提出了緊迫挑戰。他們(men) 作為(wei) 文化先覺者的自身形象也遭到質疑。五四知識分子們(men) 終而改變了自身的觀點,開始重新看待已啟蒙的思想家與(yu) 未被喚醒的民眾(zhong) 之間的關(guan) 聯,從(cong) 而開始去改造國民的心靈慣習(xi) ”,[25]曆史的發展也確實是一波三折的,但啟蒙的核心卻始終沒有改變。

 

正通過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曆史描述、闡釋、反思與(yu) 判斷被再度呈現出來。出於(yu) 不同的曆史觀,學者們(men) 通過觀察與(yu) 研究,對於(yu) 曆史有了不同的描述,然後有了不同的闡釋,進而做了不同的反思,最終給出了不同的論斷,使得曆史麵目本身變得愈加模糊了。當我們(men) 試圖揭開“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真實麵紗的時候,豈知麵紗之後還有層層麵紗,五四的真麵目竟如剝洋蔥一般,層層剝離下來卻不見真核也。難道看待這段馬上就到百年的曆史,我們(men) 之間真地失去共識了嗎?真如後現代撕裂般之公說公有理、婆說更有理?為(wei) 了主觀學術創見,同時客觀投合反西化,皆可置曆史本身於(yu) 不顧?我們(men) 的曆史觀,果然成為(wei) 了滿天繁星而彼此距離甚遠之“星叢(cong) 結構”?

 

無論將之視為(wei) 五四“政治”運動,還是“新”的文化運動,兩(liang) 種運動似乎難以割裂開來,正如曆史本身的複雜糾葛一般,五四乃多種曆史力量相互角力的場域。不妨重溫一下運動當事人胡適先生的回顧,他曾歸納時稱為(wei) “新思潮”的四點意義(yi) :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和再造文明。胡適首先覺得,陳獨秀先生抨擊新思潮兩(liang) 大罪案比較簡單並過於(yu) 激進:要擁護德先生就要反對舊倫(lun) 理與(yu) 舊政治,擁護賽先生便不得不反舊藝術與(yu) 舊宗教,要同時擁護兩(liang) 位先生就要先反國粹和舊文學(這也是為(wei) 何運動從(cong) 文化興(xing) 起的緣由)。胡適並不讚同五四隻是倡導民主與(yu) 科學(恰如今日之簡化解讀一樣),這場運動的思想譜係仍需全方位透見。如前所述,新思潮的唯一目的就在“再造文明”,而這千年一遇的文明再造,恰是介於(yu) “中西古今”張力之間的。關(guan) 鍵是它要解決(jue) 現實的問題:傳(chuan) 統製度還需存在嗎?聖賢教訓今日有錯嗎?公認信仰仍更合理嗎?

 

盡管胡適將五四視為(wei) “中國文藝複興(xing) ”的看法太過窄化,但他認為(wei) ,這新思潮無論被看得如何多元,公共點就在於(yu) “評判的態度”,類似於(yu) 尼采之重估一切價(jia) 值。評判態度的兩(liang) 種趨勢就是研究問題與(yu) 輸入學理,前者是要解決(jue) 社會(hui) 、政治、宗教與(yu) 文學的現實問題,後者是介紹西方的新思想、新學術、新文學與(yu) 新信仰。而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改造與(yu) 西學東(dong) 漸的涵化,皆不可如今日某些人那般輕易否定,全盤西化與(yu) 徹底守舊如今都大有繼承人在。百餘(yu) 年的中國史,恰恰是中西整體(ti) 互動之間得以實現與(yu) 展開的。所謂“不破不立”,五四就是個(ge) 既破又立的雙向曆史過程;所謂“大破大立”,五四也曾如此大刀闊斧地扭轉了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方向,進而融入全球文明的大格局之內(nei) 。

 

總而言之,我們(men) 試圖從(cong) “大啟蒙”的角度看看新文化運動的意義(yi) ,其中一個(ge) 視角轉換就在於(yu) :以往大家更多從(cong) 中國文明的角度來看待五四,我想能不能放到世界文明的大緯度、大脈絡當中來審視五四,這其實不僅(jin) 關(guan) 係到中國文明的發展,也關(guan) 係到中國對世界的貢獻。

 

注釋:
 
作者簡介:劉悅笛,遼寧大學文學院特聘教授(遼寧沈陽110031);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北京100732)。
 
[1]劉悅笛:《如何認識新文化運動百年的全球意義》,《人民論壇·學術前沿》2019年第四期。
 
[2]餘英時:《文藝複興乎?啟蒙運動乎?——一個史學家對五四運動的反思》,餘英時等著:《五四新論——既非文藝複興,亦非啟蒙運動》,聯經出版社1999年版,第11-12頁。
 
[3]Hu Shih,The Chinese Renaissance,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34,p.44.
 
[4]張申府:《什麽是新啟蒙運動》,《實報·星期偶感》,1937年5月。
 
[5]「美」格裏德:《胡適與中國文藝複興》,魯奇譯,江蘇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334頁。
 
[6]李長之:《五四運動之文化的之意義及其評價》,《大公報·星期論文》(重慶),1942年5月3日。
 
[7]李長之:《五四運動之文化的之意義及其評價》,《大公報·星期論文》(重慶),1942年5月3日。
 
[8]李長之:《五四運動之文化的之意義及其評價》,《大公報·星期論文》(重慶),1942年5月3日。
 
[9]張灝:《重訪五四:論五四思想的兩義性》,餘英時等著:《五四新論——既非文藝複興,亦非啟蒙運動》,聯經出版社1999年版,第35頁。
 
[10]餘英時:《中國思想傳統及其現代變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82頁。
 
[11]劉悅笛:《為“大啟蒙”辯護:中國啟蒙的世界價值》,《社會科學報》2019年4月4日。
 
[12]李瑞全:《從返本開新輪當代新儒學對五四運動的回應》,《鵝湖月刊》第四十四卷第二期(總號第五一八),1999年4月。
 
[13]李瑞全:《從返本開新輪當代新儒學對五四運動的回應》,《鵝湖月刊》第四十四卷第二期(總號第五一八),1999年4月。
 
[14]胡適:《整理國故與“打鬼”——給浩徐先生信》,原載《現代評論》第5卷第119期,1927年3月19日。
 
[15]劉悅笛:《“救亡壓倒啟蒙”,本無可爭議》,《社會科學報》2017年9月28日。
 
[16]劉悅笛:《啟蒙與救亡”的變奏:孰是孰非》,《探索與爭鳴》,2009年第10期。
 
[17]「美」格裏德:《胡適與中國文藝複興》,魯奇譯,江蘇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335頁。
 
[18]李澤厚:《?9?8十世紀初資產階級?9?8革命派思想論綱》,《曆史研究》1979年第6期。
 
[19]劉悅笛:《“啟蒙與救亡”的發明權:歸李澤厚,還是舒衡哲?》,《中華讀書報》,2009年9月16日。
 
[20]參見李澤厚:《馬克思主義在中國》,香港明報出版社2006年版。
 
[21]秦暉:《重論“大五四”的主調,及其何以被“壓倒”》,
 
[22]李澤厚:《啟蒙的走向》,《瞭望周刊》1989年第19期。
 
[23]李澤厚:《啟蒙的走向》,《瞭望周刊》1989年第19期。
 
[24]李澤厚:《啟蒙的走向》,《瞭望周刊》1989年第19期。
 
[25]Versa Schwarcz,The Chinese Enlightenment:Intellectuals and the Legacy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of 1919,Berkeley,Los Angeles and Lond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4,p.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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