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悅笛】從“占卜感性”“占卜理性”到“占卜德性”——論《周易》與孔子的巫史關聯與情理結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8-09 09:40:13
標簽:《周易》
劉悅笛

作者簡介:劉悅笛,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北京大學博士後。曾任國際美學協會(hui) (IAA)五位總執委之一與(yu) 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Comparative Philosophy和Journal of East-West Thought雜誌編委。在國內(nei) 外雜誌發表論文多篇,並出版多部專(zhuan) 著和譯著。在中國美術館等策劃多次藝術展,在韓國成均館大學任客座教授後正式轉向中國思想研究。

從(cong) “占卜感性”“占卜理性”到“占卜德性”

——論《周易》與(yu) 孔子的巫史關(guan) 聯與(yu) 情理結構 

作者:劉悅笛(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遼寧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周易研究》2021年第2期



 

摘要:從(cong) 《周易》到孔子有雙重突破:一方麵是從(cong) 數理的突破,另一方麵是從(cong) 倫(lun) 理的突破,這是對占卜感性與(yu) 占卜理性的雙重超越,也終成占卜德性的升華。然而,數的象化與(yu) 倫(lun) 理的感化裏麵又包孕了占卜感性,而占卜的感性與(yu) 理性二者始終是合一的,從(cong) 而構成了中國人原始的情理結構,這是《周易》對華夏文明的深層巨大貢獻。實際上,晚年孔子知《易》行《易》所實現的化巫為(wei) 仁乃是曆史積澱的產(chan) 物,仁始終沒有逃棄由巫通而來的與(yu) 天地的溝通,但始終是現實人們(men) 所要遵循的德之貫通天人,延續古今,巫史傳(chuan) 統的占卜感性與(yu) 占卜理性及其合一,恰為(wei) 占卜德性的脫穎而出奠定了基礎,《周易》對中國人文化心理結構的塑造確實功莫大焉。

 

關(guan) 鍵詞:占卜理性:占卜感性;占卜德性;如在主義(yi) ;以《易》求德;情理結構

 


關(guan) 於(yu) 《周易》與(yu) 孔子的關(guan) 聯,經學時代似有定論,民國之後又新見迭出。2018年以“天人合一”為(wei) 主題的中印思想對話國際論壇開幕後留墨寶的過程中,致力於(yu) “易學本體(ti) 論”建構的成中英寫(xie) 了上聯的四個(ge) 字——“知《易》行《易》”,然後就執筆停在半空,問筆者下聯該如何來對,筆者當場確無靈感未能及時應答,返家後腦海裏卻突現下聯——“欲仁至仁”! 的的確確,古人用《易》推天道以明人事乃是知行合一的,這要追溯到遠古的占筮傳(chuan) 統那裏。關(guan) 於(yu) 易學史上的“兩(liang) 派六宗”及其演變,《四庫全書(shu) 總目·經部·易類》說:“《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傳(chuan) 》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遺法。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為(wei) 京、焦,入於(yu) 禨祥;再變而為(wei) 陳、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yu) 民用。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再變而李光、楊萬(wan) 裏,又參證史事。《易》遂日啟其論端。此兩(liang) 派六宗,已互相攻駁。”就象數派而言,漢初易學所講的象數尚與(yu) 古法接近,焦贛、京房等人的象數易則大講天人感應、占驗征兆。到了北宋的陳摶、邵雍那裏,象數易學得以再度興(xing) 起,他們(men) 憑借自己開創的河圖洛書(shu) 、先天易學來探究天地宇宙的奧秘,於(yu) 是《周易》不再貼近民用。就義(yi) 理派而言,魏人王弼徹底罷廢了此前兩(liang) 漢象數易學的思路,而用老莊思想解《易》,北宋的胡瑗、程頤則借《周易》來闡明儒家思想,南宋的李光、楊萬(wan) 裏又援史入《易》。表麵上看,象數派更接近於(yu) “用”派,義(yi) 理派更接近於(yu) “知”派,但無論兩(liang) 派還是六宗,其實都是知行合體(ti) ,隻是偏重不同而已,因為(wei) 中國思想始終貫穿著一種即知即行的“實用理性”。同時,筆者認為(wei) 還有一種即覺即感的“實用感性”參與(yu) 其中。 孔子更是一位以知貫行者,所謂“欲仁至仁”,顯然來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爾》),仁之道不遠人也。從(cong) “知《易》行《易》”到“欲仁至仁”,大概可以區分《周易》智慧與(yu) 孔子思想之別,但這隻是個(ge) 非常粗淺的大致說法。晚年好《易》的夫子,究竟如何理解《易》與(yu) 仁的關(guan) 係?本文試圖從(cong) “巫史傳(chuan) 統”的角度出發來重釋《周易》與(yu) 孔子的關(guan) 聯,進而發現《周易》對於(yu) 中國人的“情理結構”之曆史建構的深層影響。

 

一 從(cong) 漢學家所謂占卜理性談起

 

 

《周易》體(ti) 現了一種華夏遠古的“占卜理性”,“占卜理性”的獨特說法來自法國漢學家汪德邁(LéonVandermeersch)。他從(cong) 思想發源的角度來看待中西文化及文字差異:“中西文化間有著深度的不同,兩(liang) 者尤因表意文字與(yu) 字母文字相去甚遠而相異,其對立之源在於(yu) ,中國一方,思想最初以一種極為(wei) 講究的占卜方程式為(wei) 導向,希臘-拉丁與(yu) 猶太-基督教一方,思想最初以宗教信仰為(wei) 導向。”【1】這裏所說的“占卜方程式”是西化的說法,但占卜被“程式化”的確有賴於(yu) 中國人對理性力量的使用,由此,汪德邁提出了中國獨具的“占卜理性”概念。

 

甲骨占卜代表了一種重要的曆史轉折,它標誌著“初始的神靈思想”轉向以宇宙某個(ge) 代表物“占卜為(wei) 依據的理性思想”,這一轉變在兩(liang) 方麵乃是決(jue) 定性的:“首先,在信仰上,龜占把占卜從(cong) 通過祭祀乞知神靈善凶的初始參照中分離出來……這正是中國占卜理性與(yu) 通往神學之道分叉而走向陰陽五行學的轉折點。其次是在技術製作流程上,龜甲占卜法在方法上具有實驗性……占卜師們(men) 成為(wei) 完善這一投射的專(zhuan) 家,並將構成此投射的兆文程式化,使之成為(wei) 幾乎是科學性的占卜。”(《占卜與(yu) 表意》,第15-16頁)顯然,漢學家對於(yu) 遠古中國的“實用理性”給予了過於(yu) 科學化的闡釋,科學占卜並不存在,但是占卜裏所蘊含的科學萌芽與(yu) 理性內(nei) 蘊卻是實存的。其實,這種轉折的更深層的根源在於(yu) “巫史傳(chuan) 統”,這種傳(chuan) 統帶來的天人溝通才是中國遠古思想沒有走向神學的根本原因,而不是汪德邁所見的通向了實乃後發的陰陽五行學。汪德邁判斷的缺憾在於(yu) ,既把中國化的思想根源與(yu) 後來思想之勾連說得太晚,又把西方式的科學思想在中國說得太早。

 

究竟何為(wei) “占卜理性”?這恰恰關(guan) 乎中國占卜學精神本身的崛起:“占卜理性的精神,它把現象世界的無窮偶合化為(wei) 幾種格式化的、付諸計算的知性。這一精簡過程是抽象化的過程:‘卜’的類型化是對無數未設定的卜兆的抽象。而這裏,史前泛中華文明在該階段所獨有的努力,其特征是,在文字產(chan) 生之前,抽象化是通過技術機製化進行的。卜兆的標準化工作是理性化的媒介。這是一種先進的、足以為(wei) 中國表意文字之創造開辟道路的理性。”(《占卜與(yu) 表意》,第15-16頁)按照這位漢學家的解讀,中國文字在占卜工具化製作的過程中才產(chan) 生:“文字的創造自然是占卜官的事,占卜官從(cong) 事造字,完全在占卜理性這線條上,占卜理性是中國占卜學有所演進的基礎。”(《占卜與(yu) 表意》,第49頁)我基本讚同此種“占卜理性”的構想,並以之為(wei) 華夏占卜學的思維根基之一,但是不讚同這種中國文字晚起說。

 

漢字是否與(yu) 占卜共生,或者漢字是否源自占卜,是個(ge) 曆史問題。汪德邁的獨斷也在這裏,他反對下麵這樣一種架設:“存在一種早於(yu) 甲骨文的文字,沒有它,就無法解釋甲骨文的絕倫(lun) 精密。”(《占卜與(yu) 表意》,第62-63頁)占卜官的確會(hui) 造新字,但在他們(men) 擴展文字之前,也許從(cong) “結繩記事”時代開始,漢字就孕育了,隻是後來在占卜當中得以廣泛運用與(yu) 極大擴充而已。但是,這種中國文化的抽象化之理性過程,的確是占卜活動帶來的(文字是人類理性的顯現而理性並不僅(jin) 以文字為(wei) 顯現),這一方麵源自技術操作上的“實用理性”,由此理性才成為(wei) 踐行的;另一方麵則是將萬(wan) 物抽象為(wei) 符碼的抽象理性使然,由此理性才成為(wei) 知性。

 

 

然而,漢學家的另一個(ge) 判斷卻可能是接近史實的,那就是認定甲骨占卜與(yu) 八卦原型之間具有更深層的關(guan) 聯。這種關(guan) 聯最早的發掘者是古文字學家張政烺,他在1977年吉林大學古文字討論會(hui) 上就富有洞見地指出,不僅(jin) “銅器銘文中三個(ge) 數字的是單卦(八卦)”,而且陝西岐山縣出土的卜龜當中,“周原卜甲六個(ge) 數字是重卦(六十四卦),周易中老陰少陰都是陰,老陽少陽都是陽,數字雖繁,隻是陰陽二爻”。而且,分析29個(ge) 不同器物殘片上的32條數字格式得出的結論是,這些數字格式隻能從(cong) 蓍草占卜的雛形意義(yi) 上來解釋,他還對這種筮法加以初步蠡測並認定占卜已經從(cong) 國之大事延伸到日常生活當中了。【2】這種研究已顯露出從(cong) 遠古占卜到《周易》八卦的曆史綿延性,《周易》是“占卜理性”的某種主流結晶。關(guan) 於(yu) 與(yu) 乾、坤卦名有關(guan) 的商周古文字的近期研究也證明《周易》的“爻辭、卦辭與(yu) 甲骨文一樣是記載占卜成果的文字。卜骨與(yu) 卜筮是不同的占卜方法,但是無論什麽(me) 卜法,占卜語言的特點都接近……甲骨文和《易》都在深層係統地表達古人對天地與(yu) 人生規律的認識”【3】。過去那種將八卦原型與(yu) 甲骨占卜法視為(wei) 兩(liang) 種相互獨立的占卜法,認定它們(men) 之間沒有任何關(guan) 聯的看法需要重新審視,二者其實有著更深層的曆史關(guan) 聯。 



汪德邁將這種理性逐步成熟的曆史聯通過程描述為(wei) :“該理性運作首先完成了從(cong) 原始骨占到龜卜占的轉變,進而是龜璺規範成卜,之後從(cong) 卜形變數到筮占數字,最後應該是從(cong) 原數字卦成為(wei) 易經之重卦。”(《占卜與(yu) 表意》,第63頁)這位漢學家同時關(guan) 注占卜與(yu) 表意兩(liang) 種理性的相互推動與(yu) 逐步成熟:“甲骨文字之所以突然如此精密,僅(jin) 乃因為(wei) 占卜科學的水平高端,表意文字的發明是其發展的頂峰。同樣,卜片上出現數卦原型,不能將之簡單地解釋為(wei) 伏羲深化中的原始筮占,在殷朝時代突兀地出現,它的出現是占卜科學理性向數字理性的過渡的標誌。”(《占卜與(yu) 表意》,第64-65頁)由此,數卦原型向“易經數卦原型”的轉變,就被視為(wei) 是在“理性化運作”中延續完成的,這個(ge) 判定是很準確的。

 

從(cong) 人類智慧發展的高度來看,這是從(cong) “象征符號體(ti) 係”到“數字符號體(ti) 係”的飛躍,一般認為(wei) 這構成了一種“數字理性”,但是漢學家認為(wei) :“隨著蓍占,人們(men) 從(cong) 占卜學的形式(規以卜兆形)類比思辨進入抽象程度更高的數字思辨,思考奇偶數之分的營數。初看上去,這是通過對龜卜術的形態——邏輯理性的超越、達到的數學理性而完成。而事實絕非如此。取自《易經》的數卦法與(yu) 龜卜占用的是同一種形態——邏輯。”(《占卜與(yu) 表意》,第59-60頁)的確,這揭示出龜卜占與(yu) 數卦法的曆史關(guan) 聯,但是向數字符號的跨越並沒有達到徹底抽象化的數字理性高度,其中始終融匯了感性的形式與(yu) 內(nei) 蘊,這就涉及“占卜理性”之外中國古人所具有的另一大智慧源泉——“占卜感性”。

 

二 與(yu) 占卜理性融會(hui) 貫通的占卜感性

 

從(cong) 《周易》智慧的思想深層出發,筆者認為(wei) ,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中國人的“占卜理性”是不夠的,與(yu) 理性相對而出並與(yu) 之融會(hui) 貫通的,還應有一種“占卜感性”,而且“占卜感性”無論在邏輯上還是曆史上都是居於(yu) “占卜理性”之先的。中國文明的獨特之處就在於(yu) “占卜感性”與(yu) “占卜理性”的交融統一,盡管我們(men) 在做出如此劃分之時,感性與(yu) 理性已然被割裂開來,但是中國智慧恰恰達到了二者的陽陰互動與(yu) 動態平衡。

 

《周易》所講求的“感通”,亦即“感而遂通”,就是中國人“占卜感性”的深度顯現。當然,這種感通必先有《易》之“象”本身的感性顯現作為(wei) 客體(ti) 對象,但是更關(guan) 鍵的還在於(yu) 人作為(wei) 主體(ti) 如何與(yu) 之感與(yu) 通。因為(wei) 所謂“‘通’就是人與(yu) 易文本交互滲透、融為(wei) 一體(ti) ,文本內(nei) 涵的天地萬(wan) 物之道,與(yu) 人性及其原有的觀念吻合,而顯現於(yu) 人的內(nei) 心世界之中。換言之,人的內(nei) 心世界思顯現的正是文本中的那個(ge) ‘顯諸仁、藏諸用’的道,人心與(yu) 文本互顯互詮”。【4】顯然,這是一種從(cong) 現代闡釋學視角出發的闡發,但闡釋學更偏重於(yu) 思想的理性闡釋,而《易》之通卻不是“思通”,是“感通”,這個(ge) 感就是感性之“感”。

 

“《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周易·係辭上》)《周易》本身既是沒有“思”的,所以無法與(yu) 之“思通”,也是無有“行”的,所以就需要人經過“參伍以變,錯綜其數”(《周易·係辭上》)的理性與(yu) 感性交織的活動,如此才能“通其變”從(cong) 而成就天地之文。因為(wei) 君子既有“為(wei) ”也有“行”,他們(men) 在筮占過程當中溝通天人,從(cong) 而達到“其受命也如響”的通達之境。當然,這種通達並不是人與(yu) 天的“直通”,還需要以蓍草這樣的“神物”為(wei) 中介,“極其數”,定卦象,“遂通天下之故”,這就不是“占卜理性”所能達到的了,“占卜感性”在其中同樣發揮著核心的功能。


經由《周易》而生發的這種天人“感通”,不僅(jin) 要感而“通”之,而且要通而入“神”,這就指向了更高的神“通”境界。“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yu) 於(yu) 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周易·係辭上》)感通進入“神”境,就是人之神與(yu) 天之神內(nei) 外通之,“往來不窮謂之通”。這種神而“無方”所獨具的能動性,大概不是“占卜理性”所能規製與(yu) 束縛的,而是具有了某種感性化的自由性質與(yu) 維度。由此,“占卜感性”就訴諸人與(yu) 《易》的交感,它可以知“幾”入神,在把握“成天下之務”的幾微基礎上,進入一種“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通“神”境界。


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外在天地與(yu) 人自身兩(liang) 方麵來看待“神”:一方麵,古人“神明”的本義(yi) 乃指“天與(yu) 地之間的交通過程,進而衍化為(wei) 天地之間最重要的媒介,成為(wei) 天地之間的氣化主宰者,成為(wei) 造物‘生機’之源”【5】。在易學思想裏,神明與(yu) 陰陽也有“德”與(yu) “體(ti) ”之分:“神明係天地分合其‘德’之過程,也是未分定各‘體(ti) ’的狀態;而陰陽兩(liang) 儀(yi) ,則分合天地之現象與(yu) 形體(ti) ……‘神明’可以說是一種‘宇宙一體(ti) ’的狀態。”【6】但另一方麵,感通的主體(ti) 仍是人,“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周易·係辭上》),聖人更能“見天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周易·係辭上》),由此方能夠“繼誌述事”,從(cong) 萬(wan) 物生生見天地之“誌”,從(cong) 陰陽妙合見天地之“事”。所以說,“易道寂感之神”,“非人格神之神,亦非從(cong) 氣而言的神,而是從(cong) 天道易體(ti) 神感神應妙運生生而言之”。【7】於(yu) 是,所通之“神”便超越了主客,從(cong) 而達到一種“妙萬(wan) 物”而“窮神知化”的美境。這種美化的境界恰恰是由“占卜感性”而非“占卜理性”生發出來的,因為(wei) 中國審美追求的最高境界恰是這種妙合之化的“神化境界”。

 

實際上,在用《易》中得以凸顯的“占卜感性”與(yu) “占卜理性”皆來自更為(wei) 久遠的“巫史傳(chuan) 統”,這一傳(chuan) 統形成了中國人的“情理結構”。或者說,中國人“情理合一”的文明根源,其實在於(yu) 巫史傳(chuan) 統的曆史塑造。汪德邁也意識到了這個(ge) 曆史性根源:“在占卜成為(wei) 科學性占卜學,宗教成為(wei) 禮儀(yi) 體(ti) 製的同時,薩滿古老的舞蹈也轉變成一種《詩經》的頌舞禮儀(yi) ,該禮儀(yi) 從(cong) 其迷人的跳神原型中繼承了一種通感力,禮製開發了它,同樣,文言從(cong) 其占卜原型繼承了一種闡釋力。”(《占卜與(yu) 表意》,第40頁)這就是將“宗教禮儀(yi) 化”轉化成為(wei) “完備係統的文化機製”。這個(ge) 曆史轉化過程,我曾歸納為(wei) 巫的理性化、政治化與(yu) 文明化的過程【8】。其中所說的“通感力”就是巫通天地的“內(nei) 通”,它更關(guan) 乎“占卜感性”而非“占卜理性”。

 

知《易》行《易》要得以實現,那麽(me) ,對《易》的知就不能隻是“認知”,更要有“感知”,前者是(知“道”的)“占卜理性”,後者是(“感”通的)“占卜感性”。而且,這個(ge) “占卜感性”趨成了《易》之美學,因為(wei) 在西方原本的語境當中,“美學”(aesthetics)的本意就是“感性學”。以往的《周易》美學研究深受宗白華的影響而更多從(cong) “象”的角度入手,但其實可以拓展開來,轉而從(cong) “占卜感性”直接入手。從(cong) 更廣闊的思想高度觀之,這種“占卜感性”並不像“占卜理性”那般可以直接歸屬於(yu) 中國人的“實用理性”,而應歸之於(yu) “實用感性”的曆史發展序列之內(nei) 。


在“實用理性”與(yu) “實用感性”合一的大背景下,占卜的理性與(yu) 感性的融會(hui) 貫通跟夫子與(yu) 巫史傳(chuan) 統的勾連有關(guan) :一方麵,儒家思想有來自巫史的淵源,這一點筆者深受李澤厚相關(guan) 思想的啟示。當然他的“由巫到禮,釋禮歸仁”還注重以“禮”為(wei) 中介【9】。但另一方麵,孔子開始走出了巫史,從(cong) 而與(yu) “巫史傳(chuan) 統”形成了一種不即不離的關(guan) 聯。這就是孔子“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的深意所在,它形成了一種當今學人所說的“如在主義(yi) ”:它“既非有神論,亦非無神論,更不是懷疑論或者不可知論。它關(guan) 注的焦點不在於(yu) 神是否真的存在,因而也不是對神的信仰,而是人應該采取什麽(me) 樣的態度和方式去參加祭典、去進行精神性的活動”【10】。由是觀之,如在,不是不在,而是“如”其所在,實在卻“如在”。那麽(me) ,孔子是如何實現這種“如在主義(yi) ”的呢?這便關(guan) 乎孔子與(yu) 《易》的問題。

 

三 脫穎的占卜德性與(yu) 幽讚-明數-達德架構

 

孔子與(yu) 巫術傳(chuan) 統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據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的《要》篇記載,夫子本人明確表示:


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仁[守]者而義(yi) 行之耳。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史巫之筮,鄉(xiang) 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與(yu) 史巫同塗而殊歸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後乎?【11】


我們(men) 由此切入《易》孔關(guan) 係,從(cong) 巫史傳(chuan) 統的角度審視其關(guan) 聯。如果帛書(shu) 《要》篇能在一定意義(yi) 上顯露出孔子本意的話,那就說明,孔子對《易》的態度前後有所變化。“孔子在晚年以前視《易》卜筮之書(shu) ,認為(wei) 它是和德行、智謀相悖的,其不好的態度十分明顯……隻有在孔子‘老而好《易》’,認為(wei) ‘《周易》未失也,且又(有)古之遺言焉……《易》剛者知其懼,柔者使知剛,愚人為(wei) 而不忘(妄),漸人為(wei) 而去(詐)’,甘冒‘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的風險時,才有可能發出‘學《易》可以無大過’的感歎,才能產(chan) 生‘加我數年’的願望。”【12】


從(cong) 早年不識《易》、不認同卜筮到晚間深知《易》、接納占筮,反映了夫子逐漸“成人”的過程。從(cong) 理論上說,夫子對經典的認識是逐漸深化的,晚年反複研讀《周易》之所思所得更接近於(yu) 《易》的本質。從(cong) 踐行上講,晚年孔子周遊列國而顛沛流離,對於(yu) 命運無所把握時用《易》來測度未來,這也是符合情理的。“韋編三絕”的反複玩味,甚至被《要》篇描述為(wei) “居則在席,行則在橐”般的熱衷,也使“老而好《易》”抑或“晚而喜《易》”(《史記·孔子世家》)的孔子形象得以呈現出來。


夫子的自我表白——“《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是孔子研《易》用《易》的核心要義(yi) 。據張政烺的校注“言關(guan) 於(yu) 易學,我以祝卜為(wei) 後,而以德義(yi) 為(wei) 先”(《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經傳(chuan) 校讀》,第167頁),這一先一後的順序,恰恰顯示出夫子的獨特易學觀:德先卜後,德在卜前。盡管孔子並不否定卜筮,但他“不安其用而樂(le) 其辭”,不僅(jin) 拿《易》來占“用”,而且以“辭”的內(nei) 蘊為(wei) 樂(le) ,於(yu) 是進入到《周易》的思想深層。從(cong) “祝卜”到“德義(yi) ”的轉化,正是孔子的“如在主義(yi) ”。既不否定卜筮,又認為(wei) 它在祝卜之後,並從(cong) 《易》中“觀”到了德義(yi) ,這其實是把巫道德化乃至文明化,上升到“德義(yi) ”的道德層級,從(cong) 而近於(yu) “仁”境。

 

《要》篇記載了弟子對孔子態度前後不一的質疑。子贛曰:“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惪(德)行亡者,神靈之趨;知(智)謀遠者,卜筮之繁。’賜以此為(wei) 然矣。以此言取之,賜緡之為(wei) 也。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夫子早年教育弟子“德行亡者,神靈之趨”,無德行的人才趨於(yu) 神靈,“智謀遠者,卜筮之繁”,缺智謀的人才會(hui) 頻繁地卜筮。夫子卻自認為(wei) 這與(yu) 晚年好《易》並不矛盾,事實上也是如此,德先卜後與(yu) 德在卜前的晚年主張,與(yu) 他早年“德行”在“神靈”之先、“智謀”在“卜筮”之前的立場是一致的。


“幽讚-明數-達德”是孔子把握《易》的內(nei) 在邏輯的架構。“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仁[守]者而義(yi) 行之耳”,通過知《易》而行《易》,夫子最終要達到的是“仁守”而“義(yi) 行”。甚至可以將知與(yu) 行拆開來說:“知《易》”要達乎“守仁”,“行《易》”則要達乎“行義(yi) ”,如此,對《易》之知行也就達到了“仁義(yi) ”。這個(ge) 求仁得義(yi) 的過程,筆者稱之為(wei) 對“占卜德性”的尋求。向這種更高的“占卜德性”轉化,正是儒家得以超出“巫術傳(chuan) 統”的根本原因。


帛書(shu) 《要》篇曰“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這一讚一數、一巫一史,恰將《易》與(yu) 巫史傳(chuan) 統勾連起來。這個(ge) 論述非常關(guan) 鍵,因為(wei) 它說明了夫子究竟如何延續了“巫史傳(chuan) 統”,又何以走出了“巫史傳(chuan) 統”,而且,巫傳(chuan) 統與(yu) 史傳(chuan) 統也被分別加以處理。一般人會(hui) 認為(wei) ,巫之《易》主“幽讚”,史之《易》主“明數”,夫子之《易》主“達德”,似乎有著不同的知《易》與(yu) 用《易》的方式。其實,巫傳(chuan) 統與(yu) 史傳(chuan) 統並不能決(jue) 然分殊,“史”作為(wei) 一種曆史角色,其本意源於(yu) 用動物甲骨占卜後在骨上著顏色的特定身份的人,他們(men) 曾是參與(yu) 卜筮的記載者。巫人“幽讚”,張政烺的釋讀為(wei) “讚,解說。幽,深微”(《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經傳(chuan) 校讀》,第167頁),這種“讚”是感性顯現,但是在巫人的“解說”當中又有理性化的闡明。雖說巫人難達於(yu) 數,然巫人用數卻史有記載,史者也在史上從(cong) 於(yu) 巫,巫與(yu) 史難分,但二者都未能“達德”。孔子則讓“德”從(cong) 巫史中脫胎出來,這是孔子解《易》的真正拓展之處。


從(cong) “幽讚”“明數”到“達德”,後世論者認定其發展邏輯是一種曆史的邏輯:“讚”之用作為(wei) 《周易》的原初之用,是邏輯起點;經由與(yu) 人較遠的“自然理性”,亦即“數”,歸結為(wei) 與(yu) 人德性直接相關(guan) 的“人文理性”,亦即“德”。【13】這樣做的前提是,“讚”與(yu) “數”顯現的是天道,而“德”顯現的則是“人道”,同時意味著,從(cong) “讚”開始,先是達到“數”的自然理性,進而達到“德”的人文理性。然而問題在於(yu) ,無論“讚”還是“數”都不隻是先天的自然理性,“幽讚”的解說深微乃是人為(wei) 的,而“明數”更是後天的理性抽象出來的,“數”實乃人類的“發明”而不是對自然的“發現”。況且,這種自然與(yu) 人文理性的二分,尚未得見孔子於(yu) 先天與(yu) 後天、自然與(yu) 人文之間本然融匯的狀態,也未看到自然與(yu) 人文兩(liang) 種理性當中都蘊含著感性的成分,中國人的智慧就在於(yu) 感性與(yu) 理性的平衡與(yu) 統一。


筆者認為(wei) ,從(cong) “幽讚”而“明數”,的確達到了“占卜理性”,而且是數理化的理性,同時亦以感性形式呈現。“幽讚”更多彰顯了古人的“占卜感性”,其中也包孕著理性成分。如此觀之,以“占卜感性”為(wei) 主的“讚”走向以“占卜理性”為(wei) 主的“數”的同時,也開始從(cong) “巫”中走了出來,因為(wei) 巫在此已經被理性化了,而且被一定程度地數理化了,這就是從(cong) “巫”到“數理”的突破。盡管此“數”仍為(wei) 筮占所用,排列“數”的呈現方式仍包孕著感性組合的表象功能,但是數理化的傾(qing) 向已不可逆轉。


進而,從(cong) “明數”到“達德”,就是達到了“占卜德性”,而這種德性當中包孕著占卜的感性與(yu) 理性雙重成分,脫胎於(yu) 二者又超越了二者。如此,“占卜德性”不僅(jin) 從(cong) “巫”中而且從(cong) “史”中脫胎出來。占卜當中“史”的原本曆史角色不囿於(yu) “明數”而升華為(wei) 道德時,那就實現了從(cong) “史”到“倫(lun) 理”的根本突破。這種道德升華,既是從(cong) “天道”而來的,更實現了一種“人道”的突破,或者說,從(cong) “天道”貫通於(yu) “人道”,由“人道”實現了“天道”,中國人的天人智慧得以由此盡顯。

 

質言之,從(cong) 《周易》到孔子有雙重突破:一方麵是從(cong) “巫”到“數理”的突破,另一方麵則是從(cong) “史”到“倫(lun) 理”的突破,這是對“占卜感性”與(yu) “占卜理性”的雙重超越,也終成“占卜德性”的升華。然而,數的“象化”與(yu) 倫(lun) 理的“感化”裏麵又包孕了“占卜感性”,而占卜的感性與(yu) 理性二者始終是合一的,從(cong) 而構成了中國人原始的“情理結構”,這才是《周易》對華夏文明的深層巨大貢獻。

 

 

結語  從(cong) 以《易》求德觀中國人的情理結構


本文聚焦的曆史問題是:易學智慧到底如何塑造了中國人的“情理結構”?或者說,中國人從(cong) 古至今的“文化心理結構”受到了《周易》多廣抑或多深的影響?


夫子經由《周易》,穿越《周易》,又超越《周易》,入乎其中而又出乎其外,其最重要的超脫就在於(yu) “道德理性”的升華,這也就是“由巫到仁”的曆史轉化。實際上,這種“化巫為(wei) 仁”乃是曆史積澱的產(chan) 物,需要從(cong) 經驗到先驗的累積沉澱,仁始終沒有逃棄由“巫通”而來的與(yu) 天地的溝通,始終是現實人們(men) 所要遵循的德之“道”。“巫”貫通天人,“史”延續古今,或者說,巫與(yu) 史有差異,“巫”使得天人合一,“史”則讓曆史延續。【14】巫史傳(chuan) 統的“占卜感性”與(yu) “占卜理性”及其合一,恰為(wei) “占卜德性”的脫穎而出奠定了基礎,中國人的“情理結構”也由此而生,《周易》對於(yu) 中國人“文化心理結構”的塑造確實功莫大焉。

 

我們(men) 再以占卜的感性、理性與(yu) 德性的三維結構來反觀整個(ge) 易學史的發展。在易學史上,“象數派”盡管凸顯符號化,卻更傾(qing) 向於(yu) 數字化的“占卜理性”,同時也注重以形式呈現的“占卜感性”;“義(yi) 理派”則以道德化的“占卜理性”為(wei) 主而以融情入理的“占卜感性”為(wei) 輔。這從(cong) 邵雍和程頤的釋《易》張力當中就可得見,但是象數與(yu) 義(yi) 理兩(liang) 派到了宋代又皆重孔子所開創的“占卜德性”。“占卜感性”與(yu) “占卜理性”的統一,恰恰有賴“占卜德性”之整合。有趣的是,到朱熹那裏,似乎又在某種意義(yi) 上回歸了《周易》側(ce) 重卜筮性的維度,這是巫史傳(chuan) 統在易學發展史上不斷隱現的現象,說明巫史傳(chuan) 統始終未斷,但《易》在朱子那裏終究是服務於(yu) “聖人之道”的,也終歸於(yu) “占卜德性”。


如此觀之,孔子可以被視為(wei) “占卜德性”的創立者,他對“史巫之筮”采取“鄉(xiang) 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的態度也就易於(yu) 理解了,盡管對史之筮和巫之筮也有所向往,但用《易》卻大異其趣。《要》篇記載了孔子占筮的具體(ti) 情況,弟子問曰:“夫子亦信其筮乎?”夫子答曰:“吾百占而七十當。”需要強調的是,夫子是以“占卜德性”的立場對待占筮,明言“吾求其德而已”,這實際上是“以《易》求德”,因此未囿於(yu) 巫史那種低級的感性和理性層麵,而是由此生發出對德性的更高追求。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夫子與(yu) 巫史同一途徑,所歸卻差之遠矣。


《要》篇所記“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進一步解釋了為(wei) 何“祝巫卜筮其後乎”,夫子對於(yu) 祝卜與(yu) 巫筮的態度昭然若揭。“德行焉求福”,“焉”義(yi) 為(wei) “乃”(《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經傳(chuan) 校讀》,第167頁),即行德就是求福。祭祀是為(wei) 了求福,君子當然也求之,不過,以德行之,福自然也會(hui) 來。可見,中國人較早提出了“德福一致”的問題,盡管現實中二者的統一往往不能達到牟宗三意義(yi) 上的那種“圓善”高境【15】。行了“仁義(yi) ”,就不必多用卜筮了,這其實就是夫子的“如在主義(yi) ”。在對待巫史傳(chuan) 統上,夫子采取了一種“祭神如神在”的態度,這正是中國人“一個(ge) 世界”的大智慧。盡管祈神敬神,卻並非徹底拜倒在神之下,人是頂天立地的,人得以“成人”是以“仁”為(wei) 內(nei) 核的道德理性使然。


總之,從(cong) 知《易》行《易》而來的道德意識,並不是純然的倫(lun) 理理性化,其中必然有道德的情感浸漬其中,這就是中國人的“情理結構”。道德之情與(yu) 道德之理乃是合一的,發乎情而止乎禮,由此達到一種動態平衡,這種智慧在晚年孔子“以《易》求德”那裏就已經被開啟了。


注釋:
 
1.[法]汪德邁著,金絲燕譯《中國思想的兩種理性:占卜與表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簡稱“《占卜與表意》”與頁碼。
 
2.張政烺《試釋周初書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卜》,載《考古學報》1980年第4期。
 
3.郭靜雲《天神與天地之道——巫覡信仰與傳統思想淵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597-598頁。
 
4.林忠軍《易學源流與現代闡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61頁。
 
5.郭靜雲《天神與天地之道——巫覡信仰與傳統思想淵源》,第624頁。
 
6.郭靜雲《天神與天地之道——巫覡信仰與傳統思想淵源》,第625頁。
 
7.蔡仁厚《中國哲學史大綱》,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8年,第61頁。
 
8.劉悅笛《巫的理性化、政治化和文明化——中國文明起源的“巫史傳統”試探》,載《中原文化研究》2019年第2期。
 
9.李澤厚《說巫史傳統》,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李澤厚《由巫到禮釋禮歸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
 
10.倪培民《儒學的精神性人文主義之模式:如在主義》,載《南國學術》2016年第3期。
 
11.張政烺《馬王堆帛書周易經傳校讀》,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59-160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廖名春《帛書〈要〉釋文》,載《帛書〈周易〉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389頁。
 
12.廖名春《〈周易〉經傳與易學史新論》,濟南:齊魯書社,2001年,151-152頁。
 
13.呂相國《帛書〈易傳〉理性精神內在架構蠡測》,載《中州學刊》2013年第5期。
 
14.李澤厚、劉悅笛《曆史、倫理與形而上學》,載《探索與爭鳴》2020年第1期。
 
15.牟宗三《圓善論》,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