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鑒”小考——周初對商代滅亡教訓的總結

作者：韓星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十九日癸巳

            耶穌2018年8月29日

《學習(xi) 時報》編者按：“曆史是一個(ge) 民族、一個(ge) 國家形成、發展及其盛衰興(xing) 亡的真實記錄”，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這句論述概括了曆史對今天的重要性，也提示我們(men) 要多吸取曆史的經驗教訓。對今人來說，中國曆代王朝的興(xing) 替更是一整座巨大的經驗寶庫，麵對這座寶庫，我們(men) 能學習(xi) 到的不僅(jin) 是豐(feng) 富的曆史知識、具體(ti) 的治理經驗，還有曆史眼光和曆史智慧。本期開始，“史鏡”欄目刊發一組文章，主題就是探討古代王朝的經驗教訓。

“殷鑒”一詞來源於(yu) 《詩經·大雅·蕩》。該詩的作者借文王之口，對於(yu) 商紂王及其貴族的暴虐、荒淫、昏憒，造成民怨沸騰、內(nei) 憂外困、國勢將傾(qing) 的局麵，表達了對國事的憂慮和現實的警告。詩裏說：“文王開口歎聲長，歎你殷商末代王！多少凶暴強橫賊，敲骨吸髓又貪贓，竊據高位享厚祿，有權有勢太猖狂……殷商鏡子並不遠，就在夏桀那一王。”在這裏，詩人深刻地指出，由於(yu) 商紂統治階級的腐化墮落，驕奢淫逸，引起全國人民，乃至外族鬼方的憤怒和敵視，最後作者歸結為(wei) ：“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意思是殷人滅夏，殷人的子孫，應該以夏的滅亡作為(wei) 鑒戒。這句話揭示了一個(ge) 曆史教訓，即夏代的滅亡，就是殷代的前車之鑒。

該詩作者更深層的意思是周也要以殷為(wei) 借鑒。後來形成“殷鑒不遠”的成語，用來泛指可以作為(wei) 後人鑒戒的前人失敗之事，告誡人們(men) 決(jue) 不可忘記曆史的教訓。《詩經·大雅·文王》中說：“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喪(sang) 師，克配上帝。宜鑒於(yu) 殷，駿命不易！”詩中告誡周統治者要以殷末滅亡為(wei) 鏡子，要懂得天命得之不易，注意修德以配天命。

商湯和伊尹吸取夏亡的教訓

“殷鑒”一詞雖然來源於(yu) 《詩經·大雅·蕩》，但其淵源可追溯到殷初。殷初經曆了一次政權的更替、社會(hui) 的動蕩和盛衰的演變，所以，殷商的開國之君商湯以夏為(wei) 鑒，吸取夏朝滅亡的經驗教訓作《湯誥》，要求其臣屬“有功於(yu) 民，勤力乃事”。對那些亡國的夏民，則仍保留“夏社”，並封其後人。商湯注意“以寬治民”，因此在他統治期間，社會(hui) 矛盾較為(wei) 緩和，政權較為(wei) 穩定，國力也日益強盛。《荀子·解蔽》篇中說，成湯有鑒於(yu) 夏桀敗亡的教訓，很有主見，謹慎地治理國家，並長期任用一代賢相伊尹，所作所為(wei) 合於(yu) 大道。伊尹為(wei) 殷初著名政治家、思想家，輔助商湯滅夏，為(wei) 商朝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

殷初統治者是如何以夏為(wei) 鑒的，古文《尚書(shu) ·湯誓》中說，夏桀耗盡民力，盤剝夏國的人民。商湯有鑒於(yu) 夏桀濫用民力、橫征暴斂而導致民怨的教訓，踐天子位後不近聲色，不聚貨財；任用有德行的人，犒賞有功勞的人；用人之言像自己說的一樣，改正過錯毫不吝惜；能寬能仁，把他的誠信昭示於(yu) 萬(wan) 民。

商湯去世以後，伊尹曆經外丙、仲壬兩(liang) 王，之後又做了湯王長孫太甲的師保。太甲繼位，不遵先祖商湯的大政方針，昏庸無道。為(wei) 了教育太甲，伊尹將太甲放逐到成湯墓葬之地桐宮，他本人與(yu) 諸大臣代為(wei) 執政，史稱共和執政，並作《伊訓》《太甲》《鹹有一德》等對太甲進行訓誡。他通過分析夏桀失天下而成湯得天下的原因，告誡太甲要吸取教訓，居安思危，修德勤政，講述如何為(wei) 政，什麽(me) 事可以做，什麽(me) 事不可以做，以及如何繼承成湯的法度等等。《說命下》也載殷王武丁時的賢相傅說告誡武丁的話：“要學習(xi) 古訓，才會(hui) 有得；建立事業(ye) 不效法古訓而能長治久安的，我從(cong) 來沒有聽說過。如果您能夠借鑒先王的成法，將不會(hui) 有失誤。”以上史料都反映了殷人的以史為(wei) 鑒思想。

周公的天命觀

到了西周初年，周公還政於(yu) 成王後，先後作了《康誥》《酒誥》《洛誥》《立政》和《無逸》等誥文，直接指出要吸取殷人的教訓。

《酒誥》是周公命令康叔去衛國宣告戒酒的誥詞，因此稱之為(wei) 《酒誥》。殷末風氣奢華，酗酒敗德，紂王更是昏醉於(yu) 酒池肉林，自招速亡。正是有鑒於(yu) 此，周公在誥詞中指出：“殷人沒有明德芳香的祭祀升聞於(yu) 上天，隻有老百姓的怨氣、群臣私自飲酒的腥氣升聞於(yu) 上。所以，上天對殷邦降下了災禍，不喜歡殷國，就是因為(wei) 統治者淫樂(le) 的緣故。”《無逸》篇中，周公曆數殷代賢王中宗、高宗、祖甲，更舉(ju) 出了周室先祖太王、王季、文王，他們(men) 都能勤勞國事、體(ti) 察民心、接受批評、改正過失，這樣國家既能繁榮昌盛，諸王也得康寧長壽，於(yu) 國家於(yu) 王身都大為(wei) 有益。反之則殷末諸王好逸惡勞、驕奢淫逸、無視民間疾苦，國事日非，終致喪(sang) 亡，諸王本身也是“罔或克壽”，短命夭折。最後，周公訓誡周成王及其後繼者要牢記這一曆史教訓。《尚書(shu) ·君奭》載周公說：“君啊，我是非常信任你太保奭的，希望你能夠尊重我所說的，和我一道吸取殷商亡國的教訓，時時顧慮上天的懲罰。”

《尚書(shu) ·召誥》主旨仍然是以夏殷興(xing) 亡為(wei) 鑒，勸勉成王勤勉為(wei) 政，敬德保民。《召誥》從(cong) 曆史經驗出發，先回顧了夏命轉移到商的過程——觀察古時候的先民夏代，上天教導順從(cong) 慈保，努力考求天意，現在夏已經喪(sang) 失了王命。接著又考察了殷命移周的曆史——現在觀察殷代，上天教導順從(cong) 嘉保，努力考求天意，現在殷也已經喪(sang) 失了王命。最後把這種曆史的鑒戒提升到了“夏監”“殷監”的高度：“我們(men) 不可不鑒戒夏代，也不可不鑒戒殷代。我不敢說，夏接受天命有長久時間；我也不敢說，夏的國運不會(hui) 延長。我隻知道他們(men) 不重視行德政，才過早失去了他們(men) 的福命。我不敢說，殷接受天命有長久時間；我也不敢說，殷的國運不會(hui) 延長。我隻知道他們(men) 不重視行德政，才過早失去了他們(men) 的福命。現今大王繼承了治理天下的大命，我們(men) 也該思考這兩(liang) 個(ge) 國家的命運，繼承他們(men) 的功業(ye) 。”《召誥》在這裏係統地提出了“夏監”“殷監”，即夏鑒、殷鑒的曆史鑒戒思想，告誡周初的為(wei) 政者，周要以夏、殷的興(xing) 亡為(wei) 借鑒，總結夏、殷兩(liang) 代的曆史經驗教訓，才能保持天命和國運的長久。這些話都反映了周公攝政以來的天命觀及其以史為(wei) 鑒的意識，形成了一種可貴的曆史理性精神，其目的是為(wei) 了避免重蹈夏、商滅亡的覆轍，實現周王朝的長治久安。

總之，周人以夏、殷的興(xing) 亡為(wei) 借鑒，通過總結夏、殷兩(liang) 代的曆史經驗教訓並進行高度的抽象概括，從(cong) 最初的“殷人以夏代覆亡為(wei) 鏡鑒”，演變為(wei) 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以史為(wei) 鑒”思想，從(cong) 整體(ti) 上反映了周初曆史意識的強化和曆史理性精神的覺醒。

殷鑒意識傳(chuan) 之後人

西周以後，“殷鑒”也就成為(wei) 曆代思想家、為(wei) 政者和廣大人民總結、借鑒曆史經驗教訓的代名詞。《國語·楚語上》中強調對太子進行曆史教育時說：“教導太子《春秋》，是為(wei) 了揚善抑惡，用來勸誡教導人的本心；教導太子《世》是為(wei) 了彰顯德行而摒棄昏昧，用來約束人的行為(wei) ……教導太子《語》，使他知道仁德的作用，從(cong) 而知道上古聖王是如何用仁德治理民眾(zhong) 的。教導太子《故誌》，使人知道興(xing) 廢之事而能夠警惕自己的行為(wei) 。”其中的《春秋》《世》《語》《故誌》，都是當時的史書(shu) 。

《孟子·離婁上》雲(yun) ：“夏桀、殷紂喪(sang) 失天下，是由於(yu) 失去了民眾(zhong) 的擁戴；之所以失去了民眾(zhong) 的擁戴，是因為(wei) 失去了民心……獲得民心是有方法的，他們(men) 想要的，就給他們(men) 並讓他們(men) 積蓄起來；他們(men) 憎惡的，就不強加給他們(men) ，僅(jin) 此而已。殘害自己的百姓過於(yu) 厲害，自己就會(hui) 被殺、國家滅亡；即使不太厲害，也會(hui) 自己遭遇危險、國家削弱。死後被稱為(wei) 周代昏亂(luan) 之君的幽王與(yu) 厲王，即使是後代有孝順仁慈的子孫，曆經百世後惡名也無法更改。《詩經》上說：‘殷商的借鑒並不遙遠，就在那夏桀統治的時代’，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這都是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殷鑒”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充分說明“殷鑒”思想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有著深遠的影響。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