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道”到“事”，中國哲學可以為(wei) 世界哲學提供資源

采訪者：貢華南 郭美華 

來源：文匯講堂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八壬午

          耶穌2018年8月20日

文匯講堂編者按：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WCP)正在北京（8月13日到20日）召開，今天是第七天，明天將結束。在此前、中、後，文匯報文匯講堂工作室聯手複旦大學哲學學院、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共同向公眾(zhong) 呈現豐(feng) 富多彩的“聆聽世界哲人、親(qin) 近當代哲學——慶賀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在北京召開·24位世界哲學家訪談錄”。同時歡迎參與(yu) 同步推出的“我愛WCP“有獎傳(chuan) 播活動。

昨天，具身認知哲學的領軍(jun) 人物加拉格爾為(wei) 我們(men) 打開哲學的另一麵向：如何可能恢複它的跨學科功能，這需要和心理學家、神經科學家等廣泛合作。他將出席24日晚在華東(dong) 師大舉(ju) 辦的文匯講堂（詳見文末報名鏈接）。今天，再認識一位IIP院士——楊國榮。

”

訪談“具體(ti) 形上學”開放體(ti) 係創建者、中國哲學史專(zhuan) 家、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楊國榮教授

從(cong) “道”到“事”：中國哲學可以為(wei) 世界哲學提供資源

采訪組：貢華南（文匯-複旦-華東(dong) 師大聯合采訪組）

受訪者：楊國榮（國際形而上學協會(hui) 主席、IIP院士、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教授）

訪談人：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教授貢華南；上海師大哲學學院教授郭美華，下簡稱“文匯”

訪談時間：2018年4月-5月麵訪

實踐智慧，這兩(liang) 個(ge) 都看得懂的漢字詞組，在哲學裏有特別的含義(yi) 。亞(ya) 裏士多德曾論證過，康德也提過與(yu) 之相近的“實踐理性”，楊國榮以邏輯分析與(yu) 辯證思維為(wei) 方式，同時又引入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哲學的資源。《人類行動和實踐智慧》一書(shu) 因為(wei) 中西融通又富有原創性，2016年，1683年就創建的荷蘭(lan) 博睿學術出版社將此翻譯成英文出版。同樣的原因，《成己與(yu) 成物》一書(shu) 由有百年曆史的印第安納大學出版社。

該年9月，59歲的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教授楊國榮收到國際哲學學院（IIP）的通知，他被評為(wei) 該院院士。1937年成立的IIP素有國際哲學界“參議院”之稱，常年保持著104位院士名額。在中國僅(jin) 有古稀年的杜維明和耄耋年的邱仁宗兩(liang) 位。

1978年入學到1988年師從(cong) 馮(feng) 契先生獲得哲學博士，楊國榮在華東(dong) 師大度過十年求學路後留校，30歲的他依然孜孜不倦，從(cong) 中國古代哲學梳理到近現代哲學，主攻儒學和理學；從(cong) 西方古典哲學研究到現代哲學，深諳分析哲學和現象學，一條會(hui) 通中西的為(wei) 學路徐徐展開。好思辨的他吸收了英美分析哲學的邏輯推理、析義(yi) 論證，又做中國哲學的挖掘浚發。近年的“具體(ti) 的形上學”三書(shu) 被譽為(wei) 具有概念建構的原創性，楊國榮著力構建起自己的研究體(ti) 係：以元哲學研究見長的他近年又融入“道德之善”維度，不分中西、史思統一、形上形下的治學始終指向現實的意義(yi) 追問。

2014年，因罹重屙，楊國榮經曆了生命旅程的坎坷。不過，雖經此重大變故，但在訪談中，對“感受”、“事”概念的辨析中，我們(men) 分享著那種時不我待的生命體(ti) 驗，這讓嚴(yan) 謹的理論辨析多了幾分溫度。

2016年，59歲的楊國榮獲評國際哲學學院（IIP）院士

一、哲學之緣與(yu) 軌跡

文匯：大家都知道您是恢複高考後第一屆大學生；1978年2月進華東(dong) 師大政教係，今年正好是入學40周年。更重要的是，您是20世紀著名哲學家馮(feng) 契先生的第一個(ge) 博士生，在1988獲得了博士學位。您何時開始對哲學感興(xing) 趣的？何時決(jue) 定以哲學為(wei) 誌業(ye) 的？

讀中學時，天馬行空逢書(shu) 就讀，好理論思維

楊國榮：我的哲學緣分或許可以追溯到上個(ge) 世紀70年代。當時身處特殊歲月，接受正規教育幾乎無可能，隻能天馬行空，逢書(shu) 就讀。那些文學作品、包括曆史、經濟、哲學在內(nei) 的理論讀物，抓到都讀。最早讀過的哲學書(shu) ，有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yi) 》（當時是大學教科書(shu) ）和王若水的《馬克思主義(yi) 的認識論是實踐論》（書(shu) 名也許記得不很準確）。這兩(liang) 本書(shu) 的論述比較清晰，讓我初步領略了哲學的思維方式。那時同時倡導讀點馬列著作，由此機緣，馬列著作我也讀了很多，包括《反杜林論》《費爾巴哈與(yu) 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國家與(yu) 革命》《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等。我也粗粗瀏覽了一遍《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其中的內(nei) 容有的理解，有的不甚了然，但至少有了一定的印象。黑格爾的《小邏輯》當時隻是看看目錄，沒有正式讀進去。對於(yu) 中學生來說，似乎太難了一點。中學時代後期，讀得比較多的是曆史方麵的書(shu) ，如《資治通鑒》等。這一階段的閱讀也談不上學科定位，雜亂(luan) 無章，有什麽(me) 讀什麽(me) ，哲學則是其中一個(ge) 方麵。我的頭腦可能更偏重於(yu) 理論化思維，由此也形成了對哲學的一定興(xing) 趣。

楊國榮最早讀過的哲學書(shu) 有《馬克思主義(yi) 的認識論是實踐論》等，中學時代後期讀得較多的如《資治通鑒》等

馮(feng) 契的《邏輯發展》讓我有點震撼

當然，真正把主要關(guan) 注點轉到哲學，是大學以後的事了。當時所在的是政教係，課程涉及社會(hui) 科學與(yu) 人文學科的不同方麵，哲學也是其中之一。兩(liang) 年後分專(zhuan) 業(ye) ，我選擇哲學專(zhuan) 業(ye) 。馮(feng) 契先生的影響在這一階段凸顯起來。當時馮(feng) 先生的《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以油印本的形式流傳(chuan) ，我看了以後有點震撼的感覺。以前盡管看了不少中國哲學方麵的通史性著作，如任繼愈的《中國哲學史》、北京大學所編《中國哲學史》，等等。但比較起來，馮(feng) 先生的書(shu) 更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他闡釋中國哲學的理論深度，確實非常人所及。後來又讀了他的油印本《邏輯思維的辯證法》，從(cong) 另外的角度了解了他的理論係統，馮(feng) 先生著作的思辨力量、理論洞見，再次給我深刻的印象，從(cong) 中我不僅(jin) 了解了多麵向的哲學觀念，而且逐漸地對如何做哲學有了比較深切的體(ti) 會(hui) 。

二、哲學特色與(yu) 貢獻

文匯：由中國古代哲學入手，後擴展到中西哲學比較，近年來，您從(cong) 中國哲學史轉到具體(ti) 概念的構建，發表了“具體(ti) 的形上學”三書(shu) ，在學界被認為(wei) 是“領原創之風”，其中《道論》還獲得了“思勉原創獎”。這些代表作是否和您兼備中西視野有關(guan) ？

“具體(ti) 形上學”四書(shu) 被譽為(wei) 兼備中西視野

楊國榮：如果要說代表作，大致可能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中國哲學史和哲學理論。史與(yu) 思不能相分，但在具體(ti) 的著作中可以有所側(ce) 重。就中國哲學史而言，儒學方麵或可舉(ju) 出《心學之思》與(yu) 《善的曆程》，道家方麵則可提到《莊子的思想世界》。就哲學理論而言，到目前為(wei) 止，應該說主要是四種著作。除了收入“具體(ti) 的形上學”的《道論》《倫(lun) 理與(yu) 存在》《成己與(yu) 成物》之外，還包括《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具體(ti) 的形上學實際上已是四書(shu) 了。

收入“具體(ti) 形上學”的《道論》《倫(lun) 理與(yu) 存在》《成己與(yu) 成物》

至於(yu) 是否兼備中西視野，則或可簡單轉述德國學者梅勒（Hans-Georg Moeller）的若幹看法：“楊國榮追隨二十世紀重要的中國思想家的研究走向，努力複興(xing) 宋明理學的哲學傳(chuan) 統，會(hui) 通儒道釋，同時吸納康德、黑格爾、海德格爾等人所代表的現代西方體(ti) 係哲學中的形上學的、曆史的和存在論的進路。”“楊國榮直接上承熊十力（1885-1968）、馮(feng) 友蘭(lan) （1895-1990）、牟宗三（1909-1995）、特別是其導師馮(feng) 契（1915-1995）等二十世紀的中國哲學家。所有這些先賢不僅(jin) 精通中國哲學史，而且熟悉古代與(yu) 現代的西方思想（楊國榮亦是如此）。對於(yu) 當代西方主流學術機構所教授的‘哲學’，他們(men) 采納了它的形式與(yu) 部分內(nei) 容，同時成功地將中國古代思想納入到這一（在他們(men) 看來）新的樣式之中。（學院的）中國哲學就此誕生。”（梅勒：《情境與(yu) 概念——楊國榮的“具體(ti) 形上學”》《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4年第9期）。以上看法是否確當，可由學界評說。

未來計劃：考察“事”的概念，世界基於(yu) “事”、人因“事”而在

文匯：自從(cong) 王國維提出做學問“無古今中西之分”後，已經成為(wei) 學術人普遍的價(jia) 值追求，您師承金（嶽霖）馮(feng) （契）學派，又有所拓展，是我們(men) 後學的榜樣，對人文學者而言，六十到七十是學術的黃金歲月，可以靜心撰寫(xie) 自己的構思，能否談談您今後十年的學術計劃？

楊國榮：這是個(ge) 大題目，這裏隻能簡單一提。最近這段時間考慮的問題，主要是“事”的哲學意義(yi) 。這個(ge) 題目也可以說是接著《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而論。“事”從(cong) 一個(ge) 方麵來說與(yu) 行動有關(guan) 聯，但它還是有更廣的意義(yi) ，按照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說法，“事”即人之所“作”，引申為(wei) 廣義(yi) 上人的各種活動。就人之所“作”而言，科學研究、藝術創作也是“事”，通常所說的“從(cong) 事”科學研究、“從(cong) 事”藝術創作，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體(ti) 現了這些活動與(yu) “事”的關(guan) 聯。這一意義(yi) 上的“事”既包括中國哲學所說的“行”，也包括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統中的“實踐”。

楊國榮是著名哲學家馮(feng) 契先生的第一個(ge) 博士生

從(cong) 哲學的不同領域看，中國哲學中的“行”更多地與(yu) 日用常行、道德實踐聯係在一起，並相應地呈現倫(lun) 理學的意義(yi) ，馬克思主義(yi) 所說社會(hui) 實踐則往往比較多地側(ce) 重於(yu) 認識論的意義(yi) ，前麵提到《馬克思主義(yi) 的認識論是實踐論》，便比較典型地指出了馬克思主義(yi) 視域中實踐的認識論意義(yi) 。就廣義(yi) 而言，“事”同時包括以上兩(liang) 個(ge) 方麵，並表征著人的存在：人並非如笛卡爾所說，因“思”而在（所謂我思故我在），而是因“事”而在（我做故我在）。“事”既包括做事，也涉及處事。做事首先與(yu) 物打交道，處事則更多地涉及人與(yu) 人之間的交往。總體(ti) 上說，“事”在人的存在過程中，具有本源性的意義(yi) ，這是我最近所關(guan) 注的問題。

“事”可成為(wei) 哲學討論的重要論題，並為(wei) 世界哲學提供資源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中，我可能會(hui) 比較多地去集中討論上述問題，包括現實世界與(yu) 事的關(guan) 係。現實的世界不同於(yu) 洪荒之世，洪荒之世在人做事之前已存在，人生活與(yu) 其間的現實世界則與(yu) 人做事過程息息相關(guan) 。另外，人自身也是因“事”而在，我剛才提到的，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做故我在，也體(ti) 現了這一點。廣而言之，哲學層麵關(guan) 於(yu) 心物、知行關(guan) 係的討論，其本源也基於(yu) “事”，哲學上一些基本的問題討論，都可以從(cong) “事”中找到源頭。這一意義(yi) 上的“事”，是中國哲學中的獨特概念，在哲學上，似乎沒有十分對應的西方概念。寬泛而言，“事”包含了affair、engagement、humanized thing等多方麵的涵義(yi) ，但其哲學意義(yi) 又非affair、engagement、humanized thing所能限定。前麵提到中國哲學可以成為(wei) 世界哲學的資源，“事”這一概念可以說提供了一個(ge) 具體(ti) 例證。確實，可以從(cong) 中國哲學已有的傳(chuan) 統中，梳理出“事”這一類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哲學資源。金嶽霖在《知識論》中也談到“事”，並與(yu) “東(dong) 西”、“事體(ti) ”等聯係起來討論，這無疑值得關(guan) 注。當然，他主要偏重於(yu) 狹義(yi) 上的認識論、知識論，這多少限定了“事”這一概念的哲學意義(yi) 。

引申而言，我以前考察過的“勢”、“數”、“運”、“幾”等中國哲學觀念，也蘊含類似的意義(yi) 。

哲學家金嶽霖在《知識論》中也談到“事”，並與(yu) “東(dong) 西”、“事體(ti) ”等聯係起來討論

“事”與(yu) 工夫論的關(guan) 係：事上磨練

文匯：“事”的概念梳理確實是中國哲學對世界哲學的資源貢獻，此外您還會(hui) 聚焦哪些領域？

楊國榮：寬泛地說，中國哲學走向世界、中國哲學在當代呈現新的意義(yi) ，需要作多方麵的切實工作，中國哲學的重要問題、重要概念、範疇的確需要進一步的梳理，經典也需要更深入的詮釋，這些都是不容回避的工作。我當然也會(hui) 就此做一些努力。

文匯：您把《存在之維》改成《道論》，把道當作思想的核心。一談到道，人們(men) 就會(hui) 想到修道問題。

楊國榮：修道之謂教。

文匯：是的，修道、教或者工夫論的問題與(yu) 道密切相關(guan) 。目前學界不少學者關(guan) 注、研究工夫論。不知您有沒有考慮過這個(ge) 問題？

楊國榮：這涉及廣義(yi) 上的成人的問題，我以前做的工作，包括晚近出版的《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也從(cong) 不同的層麵、不同的角度多少涉及這一話題。工夫論是中國哲學的概念，它需要從(cong) 多重方麵、多種形式、多重角度具體(ti) 展開，我的工作或可視為(wei) 其中之一。大略而言，我主要以廣義(yi) 上的成己與(yu) 成物為(wei) 關(guan) 注之點。在我看來，工夫本身以成己與(yu) 成物為(wei) 指向，離開了成己成物的過程，工夫就失去了內(nei) 在意義(yi) 。從(cong) 這方麵看，我正在關(guan) 注的“事”的哲學意義(yi) ，也同樣涉及人的成就，因為(wei) 人本身因“事”而在。工夫論的問題不能再走宋明理學的老路，不能將之僅(jin) 僅(jin) 限於(yu) 心性涵養(yang) 之域。現在一些講工夫的人，仍趨向於(yu) 主要把工夫和意識活動聯係在一起。事實上，工夫並不僅(jin) 僅(jin) 囿於(yu) 意識活動，工夫的展開過程就是具體(ti) 做事（與(yu) 對象打交道）、處事（與(yu) 人打交道）的過程。它固然需要個(ge) 體(ti) 的自我省思，但不能單純地限定於(yu) 個(ge) 體(ti) 在內(nei) 在精神世界中的活動。事實上，即使宋明理學中的一些大家，如王陽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提出“事上磨練”，亦即把“事”和工夫聯係起來。“事”並不是外在的，它同時也與(yu) 我後麵會(hui) 提到的人的感受問題相關(guan) ，其具體(ti) 內(nei) 容既涉及人向世界的適應（human beings to world），也關(guan) 乎世界向人的適應（world to human beings）。

楊國榮的著作《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荷蘭(lan) 博睿出版社2016年出版了該書(shu) 的英譯本

我看中國哲學和世界哲學大會(hui)

文匯：剛才我們(men) 談了中國哲學的概念為(wei) 世界哲學提供資源，其實，從(cong) 中外哲學史來看，哲學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也是不斷在發生變化，作為(wei) 中國哲學家，您如何理解哲學與(yu) 當代世界的關(guan) 係？

人與(yu) 世界有三層關(guan) 係：說明-感受-規範

楊國榮：哲學與(yu) 當代世界的關(guan) 係背後，蘊含哲學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這一更普遍層麵的問題，後者則與(yu) 人和世界的關(guan) 係無法相分。從(cong) 最一般意義(yi) 上說，哲學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或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不外乎以下三個(ge) 方麵：

第一方麵是對世界的說明。人總是追求對世界作各種形式的理解，與(yu) 此相關(guan) 的是“是什麽(me) ”的問題。這一問題既可以從(cong) 經驗知識的層麵去追問，也可以從(cong) 哲學層麵去加以思考。前者主要指向世界的某一方麵、某一領域或某一特定對象，其內(nei) 容也更多地體(ti) 現於(yu) 知識經驗的層麵；後者則跨越特定的界限而追問作為(wei) 整體(ti) 的世界，並從(cong) 形而上的層麵回應世界“是什麽(me) ”等問題。

第二方麵涉及人對世界的感受。說明世界主要關(guan) 乎廣義(yi) 上的“是什麽(me) ”，感受（affectively experiencing）世界則涉及世界對人“意味著什麽(me) ”。這種意味可以是多方麵的，包括藝術的、宗教的、倫(lun) 理的、科學的，等等。在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聯中，感受（affective experience）構成了重要的方麵。人不僅(jin) 關(guan) 切存在何種世界，而且會(hui) 感受到這個(ge) 世界對人的意義(yi) ，這種感受的內(nei) 容常常以“好或壞”、“美或醜(chou) ”、“有利或有害”等形態呈現。對於(yu) 具體(ti) 的人來說，這個(ge) 世界對他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me) ？這是無法回避的問題。同樣的對象或同一世界對不同的個(ge) 體(ti) 往往具有不同的意味，這一事實表明，感受有著多方麵的個(ge) 性差異。

第三方麵關(guan) 乎對世界的規範。規範涉及當然，對世界的規範與(yu) 世界應當如何的問題相關(guan) 。人不僅(jin) 追問世界是什麽(me) 、不僅(jin) 以不同的方式感受這個(ge) 世界，而且關(guan) 切世界應當成為(wei) 何種形態。這裏的“當然”既以現實為(wei) 依據，又基於(yu) 人的理想和需要。人不會(hui) 滿足於(yu) 既成的世界，他總是以不同的方式來變革已然的存在，努力使之化為(wei) 合乎理想的存在形態，這樣的過程，即表現為(wei) 廣義(yi) 上的規範世界。對世界的說明側(ce) 重於(yu) 對世界的理解（是什麽(me) ），對世界的感受側(ce) 重於(yu) 世界對人的意義(yi) （意味著什麽(me) ），對世界的規範則致力於(yu) 使世界成為(wei) 當然的存在形態（應當成為(wei) 什麽(me) ）。

楊國榮從(cong) 1978年進入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習(xi)

三層關(guan) 係對應：是什麽(me) 、意味著什麽(me) 、應該成為(wei) 什麽(me)

可以看到，說明世界、感受世界、規範世界，分別關(guan) 聯世界是什麽(me) 、意味著什麽(me) 、應當成為(wei) 什麽(me) ，並構成人與(yu) 世界關(guan) 係的不同方麵。具體(ti) 而言，說明世界以世界的真實形態為(wei) 指向，這種形態非人可以隨意創造或改變：從(cong) 說明世界的角度看，世界是什麽(me) 樣的，就應如其所是地加以把握，在這一方麵，人更多地適應於(yu) 這個(ge) 世界（human beings to world）。事實上，人與(yu) 世界的說明關(guan) 係，往往更多地表現為(wei) 人對世界的適應。相對於(yu) 說明世界，對世界的感受具有某種中介的意味：一方麵，感受世界以對世界的理解、說明為(wei) 前提，如果不了解世界的現實形態，便難以形成對世界的真切感受，就此而言，“意味著什麽(me) ”基於(yu) “是什麽(me) ”的追問；

另一方麵，對世界的感受也會(hui) 引發人們(men) 進一步去改變這個(ge) 世界的意向：如果世界不合乎人的理想，則如何改變這一世界就成為(wei) 無法回避的問題。進一步說，即使世界給人以“好的”感受，也依然會(hui) 麵臨(lin) 如何達到“更好”的問題。最後，對世界的規範，進一步將說明世界所涉及的“是什麽(me) ”與(yu) 感受世界所蘊含的“意味著什麽(me) ”引向“應當成為(wei) 什麽(me) ”的問題。從(cong) 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看，較之說明世界側(ce) 重於(yu) 人對世界的適應（human beings to world），規範世界更多地表現為(wei) 世界對人的適應（world to human beings）。

感受的豐(feng) 富性、多樣性、個(ge) 體(ti) 性基於(yu) 人與(yu) 世界的具體(ti) 互動

文匯：以前我們(men) 關(guan) 於(yu) 對象這個(ge) 環節不大提感受性。

楊國榮：我以前也提到過感受性問題，但主要是側(ce) 重於(yu) 具體(ti) 的層麵，如道德感、生存感等，現在則從(cong) 人和世界的關(guan) 係這一更廣泛的方麵去理解，並以世界對人意味著什麽(me) 為(wei) 感受的具體(ti) 內(nei) 涵。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不僅(jin) 僅(jin) 以人與(yu) 對象世界的關(guan) 係為(wei) 內(nei) 容，而且包括人與(yu) 人之間的交往關(guan) 係。在人與(yu) 外部世界的互動中，物理對象、山川草木，都會(hui) 給人以不同的意味；在人與(yu) 人之間的交往中，多樣的人與(yu) 事，同樣也會(hui) 引發各種各樣的感受。感受使人對世界的把握更豐(feng) 富多樣。以“是什麽(me) ”為(wei) 指向的“說明”側(ce) 重於(yu) 從(cong) 事實層麵了解世界，“感受”則把人自身也融合到其中，世界本身的多樣性與(yu) 人的精神世界的豐(feng) 富性，也由此交融在一起。從(cong) 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來看，這是不可或缺的方麵。人不是機器，而是非常豐(feng) 富的存在形態，尤其是人的精神世界，總是充滿多樣意義(yi) 、包含各種意味。

感受的多樣性、豐(feng) 富性、個(ge) 體(ti) 性，可以視為(wei) 人與(yu) 世界互動過程之具體(ti) 性的體(ti) 現。在談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之時，通常比較注意說明世界和規範世界的問題，也就是說，人一方麵要求理解這個(ge) 世界，另一方麵又希望改變這個(ge) 世界，但與(yu) 二者相關(guan) 的感受世界這一方麵，往往沒有給予自覺或充分的注意，這當然不是說沒有觸及，而是沒有將其作為(wei) 重要方麵加以突出。

美國學術期刊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出版專(zhuan) 輯Yang Guorong’s Concrete Metaphysics中收錄了他的三本具體(ti) 形而上學專(zhuan) 著的概要（左）；《成己與(yu) 成物》的英譯本（中）；《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的英譯本（右）

當今的哲學要回應資本、權力、技術對人的影響

從(cong) 一般意義(yi) 上說，哲學總是要麵對人與(yu) 世界關(guan) 係的基本問題，對此需要給出各種回應。在不同時代，這樣一些問題可以說都無法回避，當然，其表現形式可以不同。從(cong) 當代的存在處境看，如下幾個(ge) 方麵問題可能比較突出。

一是資本對人的影響。隨著市場經濟的擴展，資本的影子可以說是無所不在、無孔不入，它對人的影響是現代社會(hui) 必須正視的問題。從(cong) 馬克思到西方馬克思主義(yi) 以及其他各種社會(hui) 理論，都從(cong) 不同方麵對此作了多角度的關(guan) 注和分析。如馬克思已指出的，在資本的作用之下，人往往麵臨(lin) 走向商品化的趨向，後者導致的可能結果是人的異化。在當代社會(hui) 中，資本似乎不斷在泛化：不僅(jin) 僅(jin) 狹義(yi) 上的金錢成為(wei) 資本，而且文化，包括知識、信息、技術也可以成為(wei) 資本，廣而言之，人所掌控的各種社會(hui) 資源，都可以化為(wei) 資本，從(cong) 而，廣義(yi) 上的資本可以說支配控製著人的方方麵麵。這是現代社會(hui) 需要正視、麵對的問題。

第二個(ge) 方麵是權力。權力屬於(yu) 政治領域，不管是西方還是東(dong) 方，權力對人的約束和影響，也越來越突出。權力既可以通過直接的政治權威的形式表現出來，也可以間接的方式來影響人。福柯把知識與(yu) 權力聯係在一起，也注意到權力的不同形式以及它對社會(hui) 生活的多方麵影響。權力的最大特點就是支配和控製，在曆史和現實中，常常麵臨(lin) 外在權力（power）對個(ge) 體(ti) 權利（right）的消解問題。如何使不同形式的權力得到合理安頓、使權力在社會(hui) 各方麵的運作更趨向於(yu) 比較合理的方向，這是現在需要正視的問題。現在政治學、政治哲學成為(wei) 顯學，各種各樣的解決(jue) 方案，諸如自由主義(yi) 、權威主義(yi) 、賢人政治，等等，應運而生，這同時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了權力對人們(men) 生活的影響，而對權力本身的思考，則成為(wei) 哲學的題中之義(yi) 。

第三個(ge) 方麵是技術。技術對現代社會(hui) 及人的生活的影響，已成為(wei) 引人矚目的現象。信息技術、人工智能、生物技術（包括基因、克隆），等等，人們(men) 生活的方方麵麵都息息相關(guan) 。在一定意義(yi) 上，現代人的生活中可以說時時處處都受到技術的製約。技術既不斷改變人的生活方式，也使人逐漸產(chan) 生對它的依賴感。政治權力有時並不直接與(yu) 人相關(guan) ，但技術卻無孔不入，伴隨著人的日常生活。由此可能導致不同的問題，如人工智能對人的支配和控製。現在很多人擔心將來機器人可能控製人類，這種擔憂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表明技術已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不能不正視的問題。

楊國榮從(cong) 1978年2月進華東(dong) 師大政教係，今年正好是入學40周年

哲學視野的參與(yu) ，關(guan) 乎價(jia) 值上的合理走向

當代麵臨(lin) 的以上問題既需要在經驗、知識層麵加以考慮和應對，也需要哲學視野的參與(yu) ，後者關(guan) 乎價(jia) 值方向上的合理走向。人總是離不開意義(yi) 的追尋，前麵提到的感受性也與(yu) 之相關(guan) 。康德曾指出，如果沒有人，那麽(me) 這個(ge) 世界就如同荒漠，這實際上是說，離開了人，世界就沒意義(yi) 。另一方麵，人如果失落了對意義(yi) 的追求，便會(hui) 走向虛無主義(yi) 。虛無主義(yi) 的內(nei) 在特點在於(yu) 消解意義(yi) 。意義(yi) 的追尋，包括追問什麽(me) 是好的生活或值得過的生活，什麽(me) 是完美的人格，什麽(me) 是理想的社會(hui) ，什麽(me) 是合理的交往關(guan) 係，等等，這些問題不是僅(jin) 僅(jin) 憑借經驗知識就能夠解決(jue) 的，這裏同樣需要哲學的思考。哲學家不一定解決(jue) 具體(ti) 問題，但他可以引導人們(men) 去關(guan) 注、思考意義(yi) 問題，使這個(ge) 社會(hui) 、使人本身的存在更合乎人性。

學以成人：既體(ti) 現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也具有世界性

文匯：這次世界哲學大會(hui) 主題“學以成人”，您是如何看的？

楊國榮：“學以成人”，就這個(ge) 題目本身而言，無疑體(ti) 現了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但它同時也具有世界性，簡而言之，世界哲學大會(hui) 第一次在中國舉(ju) 行，當然需要體(ti) 現中國哲學的背景，但它又是世界性大會(hui) ，需要展現普遍的哲學內(nei) 涵，把“學”與(yu) “成人”聯係在一起，既體(ti) 現了中國哲學一以貫之的傳(chuan) 統，也顯示出世界性的意義(yi) 。

學：屬認識論範疇，亦有倫(lun) 理學、價(jia) 值論涵義(yi)

以“成人”為(wei) “學”的指向，表明人不是既成的，而是生成的：人的存在過程就是不斷的生成的過程。從(cong) 哲學史上看，儒家對人的這種生成性給予較多關(guan) 注，其成己、成人之說，便表明了這一點。在晚近哲學中，海德格爾也注意到這一點，其《存在與(yu) 時間》便以此在為(wei) 關(guan) 注對象。作為(wei) 人的個(ge) 體(ti) 存在，此在首先被置於(yu) 時間的視域，其中也包含對人的生成性的肯定。在海德格爾那裏，這一看法與(yu) 存在先於(yu) 本質的命題聯係在一起，意味著人並非受製於(yu) 既定的本質。

2018年8月18日，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國際形而上學學會(hui) 圓桌會(hui) 議《意義(yi) 世界與(yu) 人的存在》上，楊國榮作題為(wei) 《意義(yi) 之源》的演講

在“學以成人”的命題中，“學”顯然是就廣義(yi) 而言，而非僅(jin) 僅(jin) 限於(yu) 知識的獲得過程。對“學”的這種理解，非常契合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家傳(chuan) 統：儒家意義(yi) 上的“學”並不是單純的知識獲得和積累的過程，它同時也與(yu) 人自身的成長過程亦即“成人”相關(guan) 聯。這一意義(yi) 上的“學”同時具有倫(lun) 理學、價(jia) 值論的涵義(yi) ，而不僅(jin) 僅(jin) 是認識論的範疇。當然，需要指出的是，強調“學以成人”，可能容易引向以“成人”為(wei) “學”的整個(ge) 目的，這一理解也會(hui) 使“學”的意義(yi) 受到限製。這裏，應當自覺地意識到，“學”不僅(jin) 僅(jin) 與(yu) 人自身的成就相聯係，而是表現為(wei) “成己與(yu) 成物”的統一，即不僅(jin) 要成己，而且同時要成物。在西方近代以來的哲學傳(chuan) 統中，“學”側(ce) 重於(yu) 知識的把握，並相應地首先與(yu) 成物聯係在一起，而“學”與(yu) 成人和成己的關(guan) 聯往往被忽略或者遺忘了。這種偏向無疑應當克服，但不能由此走向另一極端，以“成人”消解“成物”。

以上問題又回到一開始提到的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如上所言，人總是麵臨(lin) 對世界的規範問題，後者在廣義(yi) 上包括“成己”（成人）與(yu) “成物”兩(liang) 個(ge) 方麵，即人的成就與(yu) 世界的成就。“學以成人”需要從(cong) 比較寬廣的視野中去加以理解。總之，成人與(yu) 成物不能截然分離，離開了成己成人，單純地關(guan) 注於(yu) 成物，這是一種偏向。僅(jin) 僅(jin) 強調成人則可能導向另一重偏向。

成人：既指向自由人格培養(yang) ，又包含成就世界

文匯：這個(ge) 可以結合第一個(ge) 問題來說，因為(wei) 當代世界，您剛才提到資本、技術、權力對當代人的牢牢的掌控，那麽(me) ，在這種情況下，當代世界呈現出資本、技術對人的控製，它指向的是楊老師常說的世界的分化、人的分化，恰恰可能和成人、成己、成物之理想相背離。就此而言，學以成人對當代這樣狀況也具有針對性。

楊國榮：對。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它有其特定的意義(yi) 。在當代社會(hui) 中，人往往受到人之外的力量的左右、支配和控製，以此為(wei) 背景，人自身的成就最後所指向的便是自由人格的培養(yang) 。成人說到底就是自由人格的培養(yang) ，如何培養(yang) 自由的人格？這是我們(men) 必須自覺加以關(guan) 注的重要問題。當然，從(cong) 哲學意義(yi) 上理解“學”，除了回應現代世界對人的各種限定之外，還可以賦予它更廣的意義(yi) 。這裏的前提當然是對人的整個(ge) 存在境況作總體(ti) 上的理解：人的存在過程既麵臨(lin) 成就自由人格的問題，同時也有成就世界的問題。如果單純地把視野集中於(yu) 人自身的成就，懸置對世界的變革，那麽(me) ，人本身往往會(hui) 變得蒼白化、片麵化。宋明時期，理學家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於(yu) 人的心性之域，要求化人心為(wei) 道心，把對世界的作用視為(wei) 玩物喪(sang) 誌，這就可能導致以上偏向。在現實生活中，成物與(yu) 成人不可偏離。成物歸根到底是為(wei) 了給人創造更合乎人性發展的背景，就此而言成物本身不是目的，但成人的過程也離不開成物，否則，便難免趨向抽象化。

2000年，楊國榮與(yu) 澳大利亞(ya) 哲學家彼得·辛格（右，24位世界哲學家訪談人物之一）在葡萄牙裏斯本學術會(hui) 議上

2018年8月17日上午，世界哲學大會(hui) 全體(ti) 大會(hui) “自然”場上，楊國榮與(yu) 在墨爾本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授課的彼得·辛格（右）等作演講。楊國榮的題目是《天人共美》（The shared beauty of human beings and nature）

世界哲學的主流中應包含中國哲學，不懂中哲未來將成為(wei) 缺憾

文匯：請談談您對中國哲學或中國文明的理解和期待？

楊國榮：總體(ti) 上，在曆史已經進入世界曆史、中西文化已經彼此相遇的背景之下，對於(yu) 中國哲學的基本期望，便是融入到世界哲學之中，並在與(yu) 不同哲學傳(chuan) 統的互動中取得新的形態。中國哲學融入世界哲學，參與(yu) 世界範圍內(nei) 的百家爭(zheng) 鳴，這一點馮(feng) 契先生上個(ge) 世紀早就說過了。同時，參與(yu) 、融入世界哲學不是丟(diu) 掉中國哲學自身的特點，恰好相反，它需要展現中國哲學自身的獨特的視野。

具體(ti) 來說，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去理解。首先，從(cong) 世界哲學的範圍來看，中國哲學應當在比較實質的層麵上進入世界哲學的視域，而不是僅(jin) 僅(jin) 成為(wei) 漢學家們(men) 的研究對象。要真正進入到主流的世界哲學之中，成為(wei) 世界哲學，包括西方哲學，建構自身係統、進行哲學思考的重要思想資源。正如19世紀以來，西方哲學逐漸成為(wei) 近代中國哲學發展的重要背景、成為(wei) 中國哲學所運用的重要資源一樣，中國哲學也應當成為(wei) 主流的西方哲學家進行哲學思考的重要背景，而不是僅(jin) 僅(jin) 充當漢學家進行曆史性、宗教性研究的對象。從(cong) 世界哲學的視域看，如果未來主流的西方哲學，包括其中真正重要的哲學家們(men) ，都以中國哲學為(wei) 必要的理論資源，並以不了解中國哲學為(wei) 其哲學思維的缺憾，那麽(me) ，中國哲學才可以說真正實質性地進入了世界哲學的範圍。我們(men) 期望著這樣的時刻早日到來。在主流的西方哲學把中國哲學作為(wei) 他們(men) 思考哲學問題、建構哲學體(ti) 係的重要資源之前，不管中國哲學如何走出去，如何介紹，都可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表麵的熱鬧之上。

中國哲學有既成形態，又處在不斷生成過程中

其次，從(cong) 中國哲學本身來說，它既是既成的，也是生成的。所謂既成，是指從(cong) 先秦以來中國哲學已形成自身的曆史形態。現在所說的先秦哲學、兩(liang) 漢哲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等等，都是中國哲學的既成形態。但同時，中國哲學又一直處於(yu) 不斷生成的過程中，這一生成過程今天並沒有終結：可以說，當代中國哲學依然處於(yu) 生成過程中。從(cong) 生成的角度看，中國哲學本身也需要獲得新的內(nei) 涵，取得新的形態。如上所言，曆史上曾經出現過先秦、兩(liang) 漢、魏晉、隋唐、宋明一直到近代的不同哲學形態，當代中國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對曆史上這些既成哲學形態的回顧之上，它既應承繼和發展以往哲學，也應為(wei) 後起的哲學提供新的思想資源。

在IIP2015年年會(hui) 上，陳來、楊國榮、Jesus MOSTERIN（從(cong) 左到右）三位中國哲學主講者回答中外哲學學者的提問

簡而言之，就中國哲學本身而言，需要以開放的視野，充分理解世界範圍內(nei) 的不同哲學傳(chuan) 統，並進一步消化、吸收不同的思想資源。同時，又應立足於(yu) 當今的時代，回應這個(ge) 時代所提出的各種問題，由此形成新的思想係統，給中國哲學的曆史長河留下一些新的東(dong) 西。我想這是中國哲學應該有的定位。

當然，如我以前所言，哲學是對智慧的多樣化、個(ge) 性化的探索，而非千人一麵。每一個(ge) 哲學家都是從(cong) 其自身所處時代、個(ge) 人的背景、興(xing) 趣、積累、理解、對世界的感悟等等出發，形成自己新的思考。今天，在走向世界哲學的過程中，哲學依然將處於(yu) 多樣的、個(ge) 性化的發展過程。

現狀：中西相分，史思脫節，中西馬打通亟待具體(ti) 落實

文匯：您的這個(ge) 理想需要大家共同加倍努力。反觀中國哲學的現狀和態勢，您如何把脈？

楊國榮：直截了當地說，目前中國哲學的發展現狀和態勢不是很令人滿意。其中的原因有多重方麵。哲學史和哲學理論無法分離，以此去衡量，則時下史與(yu) 思脫節的現象似乎比較普遍。同時，王國維在上個(ge) 世紀初已指出，學無中西，從(cong) 哲學的層麵看，所謂學無中西實際上也就是形成世界哲學的視野，以比較開放的視野去對待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積累起來的多樣智慧資源，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中西相分仍是今天經常可以看到現象。史思之間的脫節、中西之間的分離，至少在研究進路上限製了中國哲學的當代發展。此外，立足時代的理論性、建構性思考，也比較少。現在常常可以聽到所謂切入時代、切入現實的呼籲，但呼籲者本身卻很少真正切入現實。中西馬之間的溝通也有類似情況，要求打破中西馬之間的界限壁壘，至少已有十餘(yu) 年，但至今似乎仍主要停留於(yu) 呼籲，較少看到切切實實的溝通工作。盡管哲學研究在具體(ti) 的領域中得到了推進，但總體(ti) 上，似乎尚不盡如人意。

文匯：謝謝您的提醒。世界哲學大會(hui) 或許就是一個(ge) 從(cong) 呼籲到行動的良好契機。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