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攻略》的清宮服飾很唯美？那是美化出來的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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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四戊寅

         耶穌2018年8月14日

時下有一部清宮戲《延禧攻略》正在熱播，聽說此劇的服裝道具做得十分精良，相當唯美，又聽說“劇中服飾不僅(jin) 參考了大量曆史資料，還根據每個(ge) 人物提煉出了屬於(yu) 這個(ge) 角色的性格色彩”。我看了幾張劇照，確實漂亮。

然而，畫風如此唯美的清宮服飾，顯然是按現代人的審美習(xi) 慣裁剪出來的，我們(men) 從(cong) 清代宮廷畫、晚清照片、實物圖片看到的清代宮廷女性服裝，比電視劇畫麵可要“土氣”得多。事實上，典型的清代貴婦服裝，極度追求刺繡圖案與(yu) 條紋的繁複裝飾，從(cong) 審美的角度來看，乏善可陳。

能讓我們(men) 感受到美的，還是宋朝的女性服飾。

說起宋朝女性服裝，許多人可能都會(hui) 以為(wei) ，宋朝由於(yu) 程朱理學的興(xing) 起，個(ge) 人的自由受到束縛，女性的服飾風格開始變得拘謹、呆板。甚至還有人演繹說：“宋朝服飾保守，穿著也較麻煩，層層疊疊，像包粽子似的把美麗(li) 的女人包裹起來。也許是宋朝人的思想太狹隘，生怕自己的老婆被別的居心不良的男人偷瞧了去，所以一改唐朝大膽前衛的作風，用服飾將女人包裹了起來。”這當然是胡扯。

宋朝女子的典型裝束，是“抹胸+褙子”。褙子，有時候也寫(xie) 成“背子”，為(wei) 宋代最時興(xing) 的上衣款式，直領對襟，兩(liang) 腋開衩，衣裾短者及腰，長者過膝。宋朝女性習(xi) 慣上身穿一件抹胸，外套上一件褙子，雙襟自然垂下，不係帶，不扣紐，任其敞開，因此，胸間內(nei) 衣也略為(wei) 外露。如果是胸部豐(feng) 滿的女性，自然會(hui) 顯露出誘人的“事業(ye) 線”。

從(cong) 宋朝風俗畫所透露出來的信息來看，幾乎所有社會(hui) 階層的宋朝女性都流行著“抹胸+褙子”的服裝款式。我們(men) 看南宋蕭照《中興(xing) 瑞應圖》（保利藝術博物館藏）上的宋廷嬪妃與(yu) 宮女，都是上身著一件抹胸，外麵套一件褙子，前襟敞開，頸部與(yu) 上胸是敞露出來的。 

（蕭照《中興(xing) 瑞應圖》局部）

南宋劉宗古的《瑤台步月圖》（北京故宮博物館藏）、南宋末錢選的《招涼仕女圖》（台北故宮博物館藏），畫的都是宋朝的大家閨秀，上層社會(hui) 的女性，她們(men) 的著裝也是“抹胸+褙子”。

（劉宗古《瑤台步月圖》局部）

出自南宋佚名畫家之手的《歌樂(le) 圖卷》（上海博物館藏），描繪了一群宋朝宮廷樂(le) 伎正在彩排樂(le) 器演奏的情景，圖中樂(le) 伎均著淡雅的抹胸，外套一件紅色的褙子。還有一幅宋代無名氏的《雜劇人物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畫的是市井瓦舍中的女藝人，她們(men) 也是“抹胸+褙子”的裝束。 

（南宋《歌樂(le) 圖卷》）

宋人佚名的《蕉蔭擊球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畫了一位年輕的母親(qin) 在庭院裏陪孩子玩擊球遊戲，她身上穿的也是褙子。南宋畫師李嵩繪有一幅《骷髏幻戲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圖中一位平民少婦正在哺乳，可以看出來，她的上裝是一件低胸的抹胸，外麵再套了一件敞開的褙子。

（宋《蕉蔭擊球圖》局部）

（李嵩《骷髏幻戲圖》）

這些宋朝圖像史料告訴我們(men) ，從(cong) 皇家成員、宮女、大家閨秀，到宮廷樂(le) 伎、市井伶人、平民女性，幾乎在所有的社會(hui) 階層中，都可以看到“抹胸+褙子”的典型裝束，“內(nei) 衣外穿”的款式尋常可見。

即便不是“抹胸+褙子”，穿襦裙的宋朝女子也能恰到好處地展示性感。大家如果有興(xing) 趣，不妨去找找南宋李嵩的《觀燈圖》、《聽阮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以及宋人畫《女孝經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那畫中的文藝女青年與(yu) 宮中後妃，都穿著低領口的交領襦裙，略露胸膛，雖不及唐人奔放，卻比唐人優(you) 雅。 

（南宋《女孝經圖卷》局部）

文獻的記載也證明了“抹胸+褙子”在宋朝女性群體(ti) 中的普及性。宋人自己是這麽(me) 說的：宣和之季，京師中，“婦人便服不施衿紐，束身短製，謂之‘不製衿’。始自宮掖，未幾而通國皆服之”。這種敞露內(nei) 衣的“不製衿”款式，其實就是褙子，從(cong) 北宋末至南宋，風行於(yu) 天下，“通國皆服之”。

據《宋史•輿服誌》載，乾道年間朝廷定後妃常服：“大袖生色領，長裙，霞帔，玉墜子，背子，生色領，皆用絳色，蓋與(yu) 臣下無異。”《武林舊事》記錄有宋朝公主出嫁時要準備的嫁妝：“詣後殿西廊觀看公主房奩：真珠九翬四鳳冠，褕翟衣一副，真珠玉佩一副，金革帶一條，玉龍冠，綬玉環，北珠冠花篦環，七寶冠花篦環，真珠大衣、背子，真珠翠領四時衣服。”這裏麵都有“背子”。

《東(dong) 京夢華錄》則載，宋朝的媒人分為(wei) 數等，“上等戴蓋頭，著紫背子，說官親(qin) 宮院恩澤；中等戴冠子，黃包髻，背子，或隻係裙，手把青涼傘(san) 兒(er) ，皆兩(liang) 人同行。”媒人的裝束也是身穿褙子。《繁勝錄》亦載，杭州的酒庫請歌妓做廣告，“選像生有顏色者三四十人，戴冠子花朵，著豔色衫子；稍年高者，都著紅背子、特髻。”這裏的“像生有顏色”是容貌漂亮的意思。為(wei) 官營酒庫做廣告代言人的漂亮歌妓也是身著紅色褙子。

褙子還是宋朝女性的禮服，南宋朱子立“家禮”，定“婦人（禮服）則假髻、大衣、長裾；女在室者，冠子、背子；眾(zhong) 妾，假髻、背子”。換言之，一位宋朝女性穿著抹胸，套上一件微微敞開的褙子，是可以出來見客人的。在炎熱的夏天，女性的褙子往往是半透明的薄紗羅，雙肩、背部與(yu) 小半個(ge) 胸脯在朦朧的羅衫下隱約可見，更是性感迷人。

結合宋朝圖像史料，我們(men) 可以發現，宋朝女子的身材不如唐人豐(feng) 腴，多如當今的時裝模特，以纖瘦為(wei) 美；她們(men) 的服飾也不如唐人華麗(li) 誇飾，但絕對不是拘謹、呆板。以我觀察宋畫的感受，宋朝大家閨秀的衣著打扮，可謂素雅中透出小性感；市井女子的裝束，質樸卻不乏野性。按學者孟暉《中原女子服飾史稿》的考證，“內(nei) 衣外穿，袒露頸、胸，實在是有宋一代的平常風氣，雖然其裸露程度較之前代有所收斂”。顯然在宋朝那個(ge) 時代，人們(men) 並不覺得女子微露“事業(ye) 線”是一件很羞恥的事。

本文節選自我的新書(shu)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非完整版本。想了解宋朝女性的服飾、宋人社會(hui) 生活細節，請閱讀《風雅宋》哈。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