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儒焦循的家風

作者：王偉(wei) 康、盛阿新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四戊寅

          耶穌2018年8月14日 

焦循像，選自葉公綽輯《清代學者像傳(chuan) 》，楊鵬秋摹繪。

千百年來，重視家風建設，一直是中華民族的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家風是家族子孫世代恪守的家訓、風範與(yu) 行為(wei) 準則。知禮儀(yi) 、重家風、育人才，清代通儒焦循的家風就是一個(ge) 典型的例子。從(cong) 其曾祖以來，特別是焦循生活的乾隆中後期至嘉慶末年，焦循家族已形成一以貫之、世代相續的優(you) 良家風，主要內(nei) 涵可概括為(wei) 十六個(ge) 字——《易》學傳(chuan) 家、讀書(shu) 執理、忠厚廉讓、知行誠篤。

《易》學傳(chuan) 家

《易》即《周易》，儒家十三經之首。身為(wei) 經學大師的焦循對《尚書(shu) 》《詩經》《周禮》《論語》等經傳(chuan) 都有研究，而以《易》學著力最多也最深。自青少年起，焦循為(wei) 治《易》傾(qing) 注了大半生心血，取得了以《易》學傳(chuan) 家和沾溉後世學人的成就。

焦循治《易》有著深厚的家學淵源。他的曾祖父焦源、祖父焦鏡、父焦蔥俱好《易》，到了焦循這一代，集大成而發揚光大，至以《易》學名聞天下。焦循治《易》的突出貢獻，集中於(yu) 其大著《易學三書(shu) 》四十卷，包括《易章句》十二卷，《易通釋》二十卷，《易圖略》八卷。此外，他還著有《易話》二卷，《易廣記》三卷，《注易日記》三卷。治《易》之餘(yu) ，焦循遍覽諸籍，撰成雜著《易餘(yu) 龠錄》二十卷。

焦循治《易》，一方麵以所謂“旁通”“相錯”“時行”作為(wei) 創立《易》學架構的重要法則，揭示了《易》學“通變”思想的精髓；另一方麵，他又會(hui) 通中西算學中的邏輯思維進行推演，呈現出以數理模式和數理思想溝通《易》理的鮮明特征，可以說，焦循是曆史上第一個(ge) 能運用數理方法研究《易》之人。

據記載，焦循家每一道門都有自家撰寫(xie) 的對聯，其中貼在大門堂上的對聯如此寫(xie) 道：“《易》學傳(chuan) 家，讀書(shu) 執理。”焦循依次給子孫取名“授易”“授書(shu) ”“授詩”，足見他把《易》學作為(wei) 傳(chuan) 家固業(ye) 的主要根基。

讀書(shu) 執理

在父母親(qin) 戚良好教育和家風熏陶下，天資穎悟的焦循自幼就喜讀書(shu) ，除學習(xi) 詩文辭賦外，焦循廣泛涉獵經史天算地理醫農(nong) 等典籍，這為(wei) 其後來治學成才打下了堅實基礎。

遍覽經史子集，兼閱當代學人著作，旁及九流之書(shu) ，是焦循讀書(shu) 的顯著特點。他多方求購書(shu) 籍，以得好書(shu) 為(wei) 樂(le) 。焦循之子焦廷琥在《先府君事略》中記道：“府君性儉(jian) 約，而購買(mai) 書(shu) 籍，則必豐(feng) 其值，不少吝。”焦循荒歲為(wei) 購《通誌堂經解》叢(cong) 書(shu) ，不惜以變賣良田之價(jia) 銀，又有賢妻阮氏脫賣金簪相助，方得此書(shu) ，傳(chuan) 為(wei) 士林佳話。焦循好讀書(shu) ，亦善讀書(shu) ，其讀書(shu) 習(xi) 慣和方法，他的季弟焦徵深有體(ti) 會(hui) ，他曾言焦循所教的讀書(shu) 方法：“讀書(shu) 不熟，必先為(wei) 解說其義(yi) ，後分章畫段，教以整讀、碎讀、分讀、串讀之法。”

讀書(shu) 貴在執理。“執”指執著，堅持不懈；“理”即精髓要義(yi) ，真諦所在。讀書(shu) 執理，焦循身體(ti) 力行。

首先，讀書(shu) 不隨波逐流，勇於(yu) 有疑而問。焦循幼時入塾讀書(shu) ，聽塾師解說《論語》《孟子》，常疑之不以為(wei) 信。他人認為(wei) 難讀之書(shu) ，如《尚書(shu) ·盤庚》《禮記·內(nei) 則》，焦循偏樂(le) 於(yu) 探索其中。

其次，讀書(shu) 深思熟慮，融會(hui) 貫通。焦循常說：“學貴善用思，吾生平最得力於(yu) ‘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八字。學有輟時，思無輟時也。食時、衣時、寢時、行路時、櫛沐時、便溺時，凡不能學時，皆當即所學而思之。”焦循有一首組詩《讀書(shu) 三十二讚》，讚清初以來《音學五書(shu) 》《尚書(shu) 古文疏證》等四十八部學術著作，就是焦循熟讀精思、知人論世後的心血結晶。

第三，讀書(shu) 能不懈探索，把握其微言大義(yi) 、精華要旨。幼即以好《易》穎悟著稱的焦循，在讀《易》進而治《易》的道路上，艱辛備嚐，直至在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五十四歲方成就《易學三書(shu) 》書(shu) 稿。《易》學大著既成，焦循又馬不停蹄投入《孟子》的深研與(yu) 《孟子正義(yi) 》的撰著中。在病痛的折磨下，又用了十九個(ge) 月時間，至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七月辭世前夕，終完成《孟子正義(yi) 》草稿三十卷約七十萬(wan) 言。《孟子正義(yi) 》既具漢學精於(yu) 訓詁考據之所長，又具宋學精求義(yi) 理之特征。大著淋漓盡致闡發孟子的性善論，以性、靈、情、欲、德、才、知、智來區別人與(yu) 禽獸(shou) ，讚揚人性之善，明白曉暢，可謂是“善”的宣言。

忠厚廉讓

在焦循心目中，忠厚廉讓是立身處世的人生信條，也是焦家世代重德、修德、厚德之家風的根柢。

焦循父親(qin) 曾對他說：“吾家世世以忠厚退讓為(wei) 法。”焦循玄祖焦文科，曾為(wei) 江都刑房吏，以慈祥仁愛著稱，常救無辜於(yu) 水火之中，清正廉潔，未嚐妄受一錢。高祖焦明暘，為(wei) 人忠厚禮讓。曾祖父焦源，性情醇篤，莫與(yu) 人爭(zheng) 。祖父焦鏡，生性厚實，廣施仁愛，從(cong) 不與(yu) 人計較得失，甚至以德報怨，深受鄉(xiang) 鄰愛戴。而焦循父親(qin) 焦蔥，亦是樂(le) 善好施之人。

查閱史料，以往焦氏家族並未傳(chuan) 有係統論述治學規範要求的文字，但焦循父親(qin) 留下了二十七條治家教子訓誡的格言，我們(men) 不妨來讀幾條。如“學顏子者學其虛心，又當學其立誌”；“處己接物，必要正大磊落，不獨免為(wei) 人鄙，亦且免為(wei) 人疑，否則不足立名，亦不足保身”；“讀書(shu) 就正有道，則宜用求，而斷絕忮（嫉妒）心”；“父子兄弟之間，惟相通以誠，有所疑必使釋之，令共見其心”；“爾輩好作詩，宜細讀《詩品》，尤宜學作《詩品》者之人品”。

父親(qin) 的訓誡格言，焦循牢記終身，也受用終身。嗣後焦循撰有訓誡子弟後人的《裏堂家訓》二卷傳(chuan) 世。《裏堂家訓》用自己安身立命、為(wei) 人處世、讀書(shu) 治學三個(ge) 方麵的踐行與(yu) 感悟教育子弟後人，彰顯了發蒙解惑、匡正時弊、激勸人心的正能量。顧廷龍先生曾精辟指出此書(shu) “教其子弟，親(qin) 切可行，非空言高論所得擬也。即今時移勢異，修治豈有變易，精義(yi) 尤難泯滅，百世後生，永堪師法。”

從(cong) 焦循玄祖到焦循父親(qin) ，忠厚退讓的家風數代相傳(chuan) ，未有更易，到焦循這一代，他又增一“廉”字，是為(wei) “忠厚廉讓”。他曾應一位“好讀書(shu) ，不求聞達，予愛之敬之”的梅姓青年所求書(shu) 寫(xie) 一聯相贈：“書(shu) 讀秦漢以上，家在廉讓之間。”

焦循與(yu) 人交往，忠心耿直，誠摯質樸，是非分明，善於(yu) 引導，誨人不倦。焦廷琥說：“府君與(yu) 人交，不徒在言語儀(yi) 接不蹈涉虛文，不匿怨而友其人，以故與(yu) 世疏而真篤之意摯如也。辨論是非，必正色莊論，務使明晰。人有所質，必忠告善導之，窮流溯源。有所叩，則娓娓不倦。”

焦循生性儉(jian) 約，淡泊仕途與(yu) 名利，以清廉自束。嘉慶六年（1801年）應鄉(xiang) 試獲取舉(ju) 人的出身資格，但他自次年會(hui) 試落第後，不再應科舉(ju) ，亦不出遊，奉母家居，授徒為(wei) 生，尤讀書(shu) 著書(shu) 不倦。

總之，以“忠厚廉讓”為(wei) 法，在焦循身上得到了突出的展現與(yu) 切實的躬行。

知行誠篤

“知行誠篤”係焦氏家族家風極為(wei) 重要的內(nei) 蘊，和“君性誠篤”（阮元讚語）、“學行誠篤”（阮亨讚語）的評價(jia) 相一致，是明代大儒王陽明“知行合一”“知行並進”學說的承繼和踐行。

精研以《易》學為(wei) 首要代表的經學，兼治他學，並立足、執著於(yu) 通經明道、著書(shu) 立說，以達“經世致用”，無疑是焦循“知行誠篤”的集中體(ti) 現。

焦循的一生，欣逢清代學術繁榮的鼎盛時期。他用功勤勉，不懈於(yu) 學，著作宏富，經史子集皆多涉及，詩詞歌賦都有所作。據確切資料可證，焦循著述達八十三種（含見於(yu) 他人著作與(yu) 已亡佚者），多至四百五十餘(yu) 卷，約六百萬(wan) 言，在經學、哲學、文學、史學、數學、醫學等領域均取得傑出成就，且以經學、數學、曲學成就最為(wei) 顯著，是當之無愧的“通儒”。

焦循對其子孫能夠傳(chuan) 承並弘揚焦氏家風的希冀，在其暮年愈加強烈迫切。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除夕，焦循於(yu) 枕上作七律：“夢中親(qin) 友未凋零，笑語方溫夢又醒。鬢雪半因陳籍白，眼花時共遠山青。烈風窗外嗚鴉鵲，活火鐺邊煮術苓。且喜雛孫初學詠，吟聲不與(yu) 歲華停。”幼孫吟聲不斷的景象，蘊含著他對“書(shu) 香”延續、家學後繼有人的期待和喜悅。

次年七月二十四日，自感不久於(yu) 世的焦循，呼子廷琥於(yu) 榻下，諄諄囑以後事：“吾之病不能起矣。汝宜績學，子孫宜讀書(shu) 。惜諸孫尚未成立，然長孫授易年十四，粗習(xi) 屬文之法；次孫授書(shu) 年十一，吾教之作文、作試帖，伊亦稍稍能領會(hui) ；三孫授詩尚幼；俱宜教誨之，使勿墜先業(ye) 可也……”

 “《易》學傳(chuan) 家，讀書(shu) 執理，忠厚廉讓，知行誠篤”，誠為(wei) 焦氏家風的大義(yi) ，也是中華民族古代家風寶庫中的精華遺產(chan) ，值得後人繼承與(yu) 弘揚。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