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孟子》“天下之言性”章與孟子性善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5-02 22: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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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孟子》“天下之言性”章與(yu) 孟子性善論

作者:梁濤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十日丁亥

           耶穌2018年4月25日

 

“天下之言性”是《孟子》中重要的一章,但向來被認為(wei) 難解,曆史上學者的解讀也往往大相徑庭。此章難解,就在於(yu) 以“故”釋“性”,認為(wei) “天下之言性者,故而已矣”。而天下之人如此言之性,不論是孟子接受還是反對,反過來對於(yu) 理解孟子的人性論都有著重要意義(yi) ,則是毫無疑問的。然而近代以來,孟子研究雖然一直備受關(guan) 注,論文、專(zhuan) 著汗牛充棟,卻罕見利用此章討論孟子人性論者。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遺憾,究其原因,就在於(yu) 此章的主旨難以把握,學者無奈隻好忍痛割愛。大約十餘(yu) 年前,我在研究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時,注意到《性自命出》中有一段討論“故”與(yu) “性”的文字,於(yu) 是突發靈感:是否可以結合《性自命出》來討論《孟子》“天下之言性”章呢?經過反複思考,最終寫(xie) 成《竹簡〈性自命出〉與(yu) 〈孟子〉“天下之言性”章》一文。正好清華大學與(yu) 台灣輔仁大學聯合舉(ju) 辦一個(ge) 出土文獻的會(hui) 議,於(yu) 是我就在會(hui) 議上宣讀了這篇論文,時間應該是在2002年上半年。沒有想到的是,我的發言在會(hui) 場上竟引起激烈爭(zheng) 論,有學者稱讚我利用竹簡釋孟,很有新意,但幾位研究古文字的學者則對文中“故”字的釋讀,提出異議。當時裘錫圭先生也在場,但並沒有發言,隻是靜靜地聽完了大家的討論。不久裘錫圭先生寫(xie) 出了《由郭店簡〈性自命出〉的“室性者故也”說到〈孟子〉的“天下之言性也”章》一文,在2003年香港中文大學舉(ju) 辦的古文字會(hui) 議上做了宣讀。裘先生首先肯定我聯係《性自命出》解讀《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想法,很有見地,認為(wei) 我將“故”釋為(wei) “有意識、有目的的行為(wei) ”,非常正確,但又指出我論述中的一些不嚴(yan) 謹之處。同時利用其深厚的文字學功底,對“故”字的各種用法做了詳盡考察。讀裘文後,使我打開眼界,想不到一個(ge) 小小的“故”字,竟然蘊含著這麽(me) 深的學問。我特別願意向讀者尤其是研究哲學史、思想史的學者推薦這篇文章,從(cong) 中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了解裘先生的治學風格,同時可以得到很好文字訓詁的訓練。本來拙文完成後,由於(yu) 受到學者的質疑,我隻好將其放置一邊,甚至一度想到要放棄。讀裘先生文章後,重新燃起我研究、探索的熱情,於(yu) 是我撿起舊文,對“故”與(yu) “性”再次做出考察和思考,發現裘先生雖然對“故”字做了詳盡考釋,但卻遺漏了“故”積習(xi) 、習(xi) 慣的含義(yi) 。《莊子·達生》:“吾生於(yu) 陵而安於(yu) 陵,故也;長於(yu) 水而安於(yu) 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這裏的“故”就是作積習(xi) 、習(xi) 慣講,而“故”的這一層含義(yi) ,才是《孟子》的本意所在。“天下之言性者,故而已矣”是說,天下人所說的性,不過是積習(xi) 、習(xi) 慣而已。這是孟子對當時人們(men) 觀點的概括,而孟子主張,“故者以利為(wei) 本”,積習(xi) 、習(xi) 慣的培養(yang) 需要順從(cong) 人的本性為(wei) 根本。而人的本性在孟子看來,就是四端之心,就是仁義(yi) 禮智,這與(yu) 孟子主張“順杞柳知性以為(wei) 桮棬”,反對拔苗助長、一曝十寒的思想是一致的。所以孟子雖然主張性善,但並不反對後天的擴充、培養(yang) ,關(guan) 鍵是要“以利為(wei) 本”。搞清了“故”字的含義(yi) 和孟子所要表達的人性論思想,我對前一文又做了修訂和完善,並發表於(yu) 《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4期,後收入《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一書(shu) 中。故我關(guan) 於(yu) 《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討論前後實際寫(xie) 過兩(liang) 稿,從(cong) 初稿到正式發表則經過了兩(liang) 年之久。

 

拙文發表後,我覺得此問題可以暫時告一段落,於(yu) 是便轉向了其他問題的研究,但圍繞“天下之言性”的討論似乎並沒有結束,仍不斷有學者介入。2014年,在山東(dong) 鄒城舉(ju) 辦的孟子國際學術會(hui) 議上,竟然有幾位學者的論文都是在討論這一問題,並且看法與(yu) 我不同。不過我當時忙於(yu) 會(hui) 務,沒有做出回應。大約半年前,成都的周一飛先生告知,他在閱讀《孟子》時,發現我對“天下之言性”章的解讀與(yu) 楊伯峻先生竟然大相徑庭,感到十分震驚,甚為(wei) 不解。我說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學術界是有過爭(zheng) 論的,裘錫圭先生和我都發表過論文。於(yu) 是一飛去網上檢索,並整理出一個(ge) 詳細的目錄,這時我才知道,學術界討論“天下之言性”章的文章竟然已有十餘(yu) 篇之多,而且好像仍有不斷延續之勢。仔細閱讀這些文章後,我仍然相信自己的觀點,但在對“故”的訓釋上,又有一些新的想法。“天下之言性”章首尾各出現一次“故”字,章首是:“天下之言性者,故而已矣。”章末是:“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這兩(liang) 個(ge) “故”字的含義(yi) 應該是一致或至少是相似的。前一個(ge) “故”我釋為(wei) 積習(xi) 、習(xi) 慣,而後一個(ge) “故”一般認為(wei) 是指星辰運行的規律,這樣兩(liang) 個(ge) “故”字就沒有真正統一,多少留下了疑點和瑕疵。我現在的想法是,在古人那裏,星辰的運行規律就是習(xi) 慣,星辰周而複始的運行,不就是習(xi) 慣嗎?所以兩(liang) 個(ge) “故”字還是可以統一的。今年拙作《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將由北師大出版社再版,我對“故”字的解釋又做了修訂,算是我最新的想法。考慮到學界圍繞出土文獻與(yu) 《孟子》“天下之言性”章已有這麽(me) 多的討論,而且這些討論多少都與(yu) 我有關(guan) ,是由我的文章所引起,故我從(cong) 已有的文章中選出十三篇,同時附上曆代學者關(guan) 於(yu) 該章的注釋或討論,一並結集出版。算是對以往討論的總結,同時也為(wei) 今後繼續關(guan) 注此問題的學者提供一份詳盡的資料。至於(yu) 學者關(guan) 於(yu) “天下之言性”章的不同看法和理解,本書(shu) 所收入的林桂臻等人的文章,有詳細的概括和總結,這裏就不再贅述了。

 

《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討論,還有兩(liang) 件事印象頗深,寫(xie) 出來與(yu) 大家分享。我撰寫(xie) 拙文時,注意到台灣“中央研究院”的黃彰健先生曾寫(xie) 過一篇《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故而已矣”章》,收入其所著《經學理學文存》(1976年)中,這是我當時所知道的唯一一篇同類主題的文章。但我查遍了北京各大圖書(shu) 館,均未找到黃著,國家圖書(shu) 館中雖有該書(shu) 的目錄,但卻找不到書(shu) 了。正在遺憾和無奈之時,黃彰健先生受社科院曆史所之邀來北京訪問講學了。欣喜之中,我趕緊去向黃先生求助,黃先生說這次來訪專(zhuan) 門帶了自己的著作,可以贈送給我。在黃先生所住的賓館中,我不僅(jin) 拿到了尋找已久的黃著,還聽黃先生介紹,當年寫(xie) 作該文,是因為(wei) 看到傅斯年先生的《性命古訓辯證》,雖然將先秦典籍各種論性的文字搜羅殆盡,但卻恰恰遺漏了《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當時還是年輕學者的黃彰健去向傅斯年詢問,傅的解釋是:“這一章讀不懂,沒法討論。”於(yu) 是黃先生經過鑽研,寫(xie) 出了《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故而已矣”章》一文,釋“故”為(wei) “有所事,有所穿鑿”,認為(wei) 該章是孟子批評楊朱“全性葆真”的自利思想,受到傅斯年先生的讚賞。雖然我對“天下之言性”章的理解與(yu) 黃先生有很大的不同,但通過黃先生的介紹,使我了解到前輩學者為(wei) 解讀該章所做的嚐試和努力。大概幾年前,黃彰健先生不幸去世,他的家人給我來過一封信,說正在編纂黃先生的紀念文集,問我能否寫(xie) 一點紀念文字。通過這封信我才知道,黃先生看到過我的文章,並對家人提及過。隻是我當時工作繁忙,科研壓力較大,與(yu) 黃先生告別後,竟然一直沒有主動與(yu) 他聯係,這讓我深感自責和不安。由於(yu) 除了曆史所的一麵之緣,我對黃先生了解甚少,對他主要的研究領域也不熟悉,所以幾次拿起筆,最終卻都無法成文。現在《出土文獻與(yu) 〈孟子〉“天下之言性”章》要出版了,既然我是通過“天下之言性”章與(yu) 黃先生結緣,那我就以此書(shu) 來表達對黃先生的追思和懷念吧。

 

還有一件事也與(yu) 黃著有關(guan) ,清華會(hui) 議不久,裘錫圭先生請他的學生沈培與(yu) 我聯係,說想參考黃彰健先生的《經學理學文存》一書(shu) ,但問了圖書(shu) 館和朋友,均借不到,因為(wei) 看到我的文章中引用過,問我是否有該書(shu) ,或告知哪裏可以借閱到?我聽後內(nei) 心一陣苦笑,知道裘先生也像我一樣滿北京城去借黃先生的著作了,隻不過我較為(wei) 幸運,從(cong) 黃先生那裏討得一本。於(yu) 是我按照沈培告知的地址,將書(shu) 寄給了裘先生。過了一段時間,裘先生將書(shu) 寄還給我,同時附了一封短信,可惜我沒有養(yang) 成保留書(shu) 信的良好習(xi) 慣,這封信後來不知扔到哪裏,找不到了。裘錫圭先生是我敬佩的前輩學者,他的文章我每篇必讀,從(cong) 中獲益良多。學界一般將李學勤、裘錫圭並稱,教育部2011協同創新項目一個(ge) 古史研究獎項就是以他們(men) 二人命名的,反映了他們(men) 的地位和影響。在治學方法上,我受李學勤先生影響較多,以前在一篇文章中曾提到過;在治學風格上,我則更接近裘錫圭先生。裘先生的論文數量不多,但每一篇都紮實厚重,力透紙背,下足了功夫。現在由於(yu) 考核體(ti) 製的原因,一切都以數量取勝,使我們(men) 一些學者一味地求多、求快,忘記了學術的本質在於(yu) 創新,在於(yu) 質不在於(yu) 量。在這種浮躁的學術環境中,不忘初心,嚴(yan) 於(yu) 自律當然很重要,而前輩學者為(wei) 我們(men) 樹立的典範和榜樣,也會(hui) 成為(wei) 督促、激勵我們(men) 的一種要求和力量。所以當我們(men) 的年輕學者把持不住,有些迷失的時候,不妨回首看看裘錫圭等前輩學者的工作,或許更能明確自己應努力的目標和方向,從(cong) 而多一份鎮定和堅守吧。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