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裏的社會(hui) 轉型——讀許倬雲(yun) 《中國古代社會(hui) 史論》

作者：陳心想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十日丁亥

            耶穌2018年4月25日

《論語》是孔子的弟子和再傳(chuan) 弟子記錄的孔子及其弟子們(men) 的言行錄，成書(shu) 於(yu) 春秋末期和戰國前期。那是一個(ge) 社會(hui) 大轉型時期。在這個(ge) 轉型期問世的《論語》，通過一些經意或不經意的文字記錄，告訴我們(men) 那個(ge) 時代的變化。許倬雲(yun) 先生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史論：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hui) 流動》就把《論語》作為(wei) 考察那個(ge) 時代社會(hui) 變遷的主要資料來源之一。讓我們(men) 看看《論語》裏傳(chuan) 達的是當時社會(hui) 大轉型的一些方麵。

《論語》內(nei) 容反映了儒家之“學”與(yu) 做官的關(guan) 係緊密。“根據顧立雅（H.G.Creel）的研究，《論語》裏提到的孔子的二十二個(ge) 弟子中，有九人得到了重要官職，還有一位拒絕了授予的官位。”孔子的弟子學習(xi) 的主要內(nei) 容是為(wei) 從(cong) 政做準備的。這些弟子的官職跨度也很大，下到小主管上到國家中樞重臣。像子貢就是當時傑出的外交家。這個(ge) 學後為(wei) 官的現象告訴我們(men) ，當時官職不再由貴族身份來世襲取得，而是開始要依憑學習(xi) 得到的知識和技能來獲取。這是由封建製向後來的君主官僚製轉變的開始，這種轉變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即“先賦身份地位”讓位給“自致身份地位”的轉變。

《論語》裏說“雍也可使南麵”，這句還是在說明“學而優(you) 則仕”的。再一次說明一個(ge) 人社會(hui) 地位的獲得要靠美德和能力，而不是貴族出身的身份。許先生引用的是拉爾夫·林頓對社會(hui) 地位的二分法，靠出身的叫“先賦地位（ascribed）”，靠美德和能力的叫“自致地位（achievedstatus）”。今天我們(men) 的社會(hui) ，教育受到極大重視，其中一個(ge) 原因就是，教育是“致仕”的必由之路，延續的還是春秋戰國時代開啟的通過“學”而“致仕”的傳(chuan) 統。僅(jin) 靠出身來襲得地位在合法性上已經立不起來了。

子貢據說是孔子最富有的弟子，他的財富是靠經商獲得的。是不是可以說子貢是儒商的祖師爺？這也說明當時的“士”與(yu) “商”是可以兼容的。商人的地位並不低於(yu) 士。子貢的父親(qin) 就是商人，子貢既是大富商，又是一流的外交家，所以所到之國，國君與(yu) 之不是行君臣禮，而是賓客間的“分庭抗禮”。可見子貢地位之高，這個(ge) 地位是學與(yu) 商結合取得的，不是靠世襲爵位得到的尊榮。孔子生前仰仗子貢的經濟支持，去世後，還是子貢辦理喪(sang) 葬，守孔子廬墓，並召集同學編寫(xie) 了流傳(chuan) 至今的經典《論語》。子貢為(wei) 代表的商人對社會(hui) 的貢獻和在社會(hui) 上的地位都是很值得尊重的。

還有一個(ge) 重要之處在於(yu) 《論語》闡明“士”的角色。《論語·泰伯章》中，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以此來說明“士”有他們(men) 的道德規範，且以責任感和正直等美德來完成自己的角色定位。在強調“學”的同時，士階層還要具有不同於(yu) 其他階層人士的責任感和美德。後來的士大夫階層基本上以此標榜自己的社會(hui) 角色和責任。可以說，這個(ge) 階段，“士”階層轉型定位，為(wei) 後來的“官僚”階層以道統來約束皇權奠定了基礎。可惜後來儒家在皇權擠壓下，多數儒生即使不成為(wei) “書(shu) 蠹”，也變成了皇權的“奴仆”，不再具備“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的美德。

從(cong) 許先生這本《中國古代社會(hui) 史論》對《論語》的分析來看，兩(liang) 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代的社會(hui) 轉型，到了二十世紀清末民國甚至共和國時期，依然在延續著。社會(hui) 地位從(cong) 以“學”為(wei) 基礎的科舉(ju) 標準，到廢除科舉(ju) 後的混亂(luan) 時期，再到後來家庭出身幾乎決(jue) 定一切，似乎曆史倒退了兩(liang) 千多年。改革開放恢複高考，以能力（和美德）為(wei) 社會(hui) 地位基礎的社會(hui) 秩序才逐漸恢複。

春秋戰國時期，自給自足的封建采邑經濟逐步瓦解，商人階層崛起。那時候，以子貢為(wei) 代表的商人群體(ti) 地位並不低。商人群體(ti) 由於(yu) 擁有財富而獲得社會(hui) 地位，無需依靠高貴的出身、軍(jun) 功或者做官。直到漢武帝時代，為(wei) 了壓製商人對皇權的威脅，在士農(nong) 工商四大階層中把商人排到最低，抑製商業(ye) 的發展。以農(nong) 立國和儒生階層的寄生擠壓了商人群體(ti) 。以至於(yu) 到了明清時期，商人還力爭(zheng) 沾點文化氣味，以提高社會(hui) 地位身份。紅頂子商人是商人追求的理想極致。在現代工商社會(hui) ，商人的地位提起來了，但儒商和紅頂子商人似乎依然是極大的榮譽。

總之，在當下，閱讀《論語》這樣的著作的時候，我們(men) 或可注意其中反映出來的社會(hui) 實況，以及社會(hui) 轉型的一些信息。六經皆史，像《論語》這樣的經典同樣包含了豐(feng) 富的社會(hui) 史信息，從(cong) 社會(hui) 學角度予以解讀是可行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