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dong) 坡與(yu) 王弗初戀的地方？得了吧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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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四日辛巳

          耶穌2018年4月19日

江城子•記夢

十年生死兩(liang) 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麵，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ang) ，

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

明月夜，短鬆岡(gang) 。

——這是蘇軾的一首悼亡詞，悼念他的亡妻王弗。王弗十六歲時，嫁給十九歲的蘇軾，婚後夫妻相得。王弗聰慧，蘇軾自述說，君（指王弗）“其始，未嚐自言其知書(shu) 也。見軾讀書(shu) ，則終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後軾有所忘，君輒能記之。問其他書(shu) ，則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靜也”。

王弗也是蘇軾的賢內(nei) 助，蘇軾當官後，那些拜訪他的客人，或賢或不肖，王弗聽其談吐便能準確判斷。蘇軾回憶說：“軾與(yu) 客言於(yu) 外，君立屏間聽之，退必反複其言曰：‘某人也，言輒持兩(liang) 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與(yu) 是人言？’有來求與(yu) 軾親(qin) 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與(yu) 人銳，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

可惜紅顏命薄，治平二年（1065）五月丁亥，隻有二十七歲的王弗病逝於(yu) 京師。十年後，熙寧八年（1075）正月二十日，蘇軾夢見了妻子，醒來後無法忘懷，寫(xie) 下了這首哀傷(shang) 的小詞。

詞中流露出來的一名男人對亡妻的思念之情，即便今天讀來，我們(men) 仍然為(wei) 之動容。後世文人大概也是為(wei) 蘇軾與(yu) 王弗的夫婦情深所感動，還給他們(men) 編排了一個(ge) 初戀的故事。這個(ge) 故事是這麽(me) 說的：

位於(yu) 岷江之濱的青神縣，有一座書(shu) 院，執教的先生是鄉(xiang) 貢進士王方。年輕的蘇軾在此讀書(shu) 。書(shu) 院旁邊有綠潭，水自岩穴出，流入潭內(nei) 。一日蘇軾臨(lin) 潭說：“好水豈能無魚？”撫掌三聲，卻見岩穴中群魚遊出。蘇軾大喜，對老師說：“美景當有美名。”王方便邀請當地文人擬名，但眾(zhong) 人題寫(xie) 的名字都落入俗套，最後，蘇軾說出他的題名：“喚魚池”，令王方拍案叫絕（我實在想不出這名字有什麽(me) 絕妙之處，可見編這個(ge) 故事的人文化水平實在有限）。這時，王方之女王弗也叫丫鬟送來題名，恰好也叫“喚魚池”。於(yu) 是眾(zhong) 人都說：“不謀而合，韻成雙璧。”之後，王方便請人做媒，將王弗許配給蘇軾。

（上麵那塊石頭上寫(xie) 著：蘇東(dong) 坡初戀的地方）

今日你到四川青神縣旅行，還可以看到一幅巨大的宣傳(chuan) 牌，上書(shu) “青神——蘇東(dong) 坡初戀的地方”十個(ge) 紅色大字。其實這個(ge) “蘇東(dong) 坡初戀的地方”的噱頭，跟“孫悟空的故鄉(xiang) ”、“乾隆皇帝吃過的臭豆腐”一樣，都是招攬遊客的旅遊宣傳(chuan) 廣告罷了，不要當真。

曆史上的蘇軾與(yu) 王弗，並不存在羅曼蒂克的初戀，事實可能恰恰相反，對於(yu) 父親(qin) 蘇洵安排給他的這一樁婚事，蘇軾一開始是抗拒的。許多年之後，蘇軾在給三茅山修道高士劉宜翁的書(shu) 信中說：“軾齠齔好道，本不欲婚宦，為(wei) 父兄所強，一落世網，不能自逭。然未嚐一念忘此心也。”說他本來是一名“不婚主義(yi) 者”，隻是迫於(yu) 父母之命，才不得不成婚。而那樁迫於(yu) 父母之命的婚姻，應該就是與(yu) 王弗成親(qin) 。

在另一封寫(xie) 給侄婿王庠的書(shu) 信中，蘇軾也坦言：“軾少時本欲逃竄山林，父兄不許，迫以婚宦，故汩沒至今。”年輕時的蘇軾為(wei) 什麽(me) 不想結婚？據他的自述，是因為(wei) 自幼好道術，想入山修道。但這個(ge) 理由顯然有些勉強，如果一心想出家修行，那在王弗去世後，他大可不必再娶王閏之。

蘇軾的侄婿王子家（與(yu) 王庠是否同一人？當考）曾告訴朋友李如篪一段關(guan) 於(yu) 蘇軾少年時代的緋聞，李如篪又將他聽來的這一緋聞記入《東(dong) 園叢(cong) 說》，所以今天我們(men) 才有機會(hui) 根據王子家的“八卦”來猜測當初蘇軾為(wei) 什麽(me) 不願意娶王弗：“王子家言及蘇公少年時，常夜讀書(shu) ，鄰家豪右之女，嚐竊聽之。一夕來奔，蘇公不納，而約以登第後聘以為(wei) 室。暨公及第，已別娶仕宦。歲久訪問其所適何人，以守前言不嫁而死。”

原來，蘇軾少年時結識了一名鄰家富豪的女兒(er) ，這位勇敢的少女曾提出要跟蘇軾私奔，但蘇軾拒絕了，說等他科舉(ju) 及第，回來明媒正娶她過門。然而，等到蘇軾及第，父親(qin) 蘇洵已經給他安排好了婚姻，蘇軾無奈“別娶仕宦”，這位仕宦之女，便是王弗。少年蘇軾抗拒父親(qin) 安排的婚事，也許是念念不忘他給鄰家少女的承諾吧。

多年後，蘇軾還托人訪問那位女子的下落，卻得知初戀情人信守前言，“不嫁而死”。蘇軾肯定非常傷(shang) 感，相傳(chuan) 他的《卜算子》小詞：“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便是悼念這位情深緣淺的女子。

我們(men) 考據蘇軾的這一段情感隱秘，絲(si) 毫不懷疑他結婚之後對於(yu) 妻子王弗的忠誠，也絲(si) 毫不懷疑王弗去世後蘇軾對她的懷念。人生在世，婚前的羅曼蒂克固然美好難忘，婚後夫婦之間的相濡以沫卻更值得珍惜。非要給蘇軾與(yu) 王弗編排一個(ge) 初戀故事，無異於(yu) 狗尾續貂。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