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理由恐懼AI嗎？

作者：姚中秋

來源：“博古睿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二日己卯

          耶穌2018年4月17日

編者按：在3月17日博古睿研究院中國中心舉(ju) 辦的“人工智能、機器人與(yu) 社會(hui) ”的學術論壇上，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姚中秋（秋風）就“人類有理由恐懼AI嗎？”為(wei) 主題，從(cong) 中西文化差異角度，尤其是儒家視角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姚中秋（秋風）

西方學界關(guan) 於(yu) 人工智能尤其是強人工智能的討論，多興(xing) 奮之情，也彌漫恐懼情緒，擔心AI的強大能力導致社會(hui) 失調；而最大的擔心則是，“奇點”時刻到來，AI具有自我意識，借助其遠超人類的能力，反客為(wei) 主，控製人類，甚至毀滅人類。對此，姚中秋認為(wei) ，很顯然，現在還未到“奇點”，且似乎相當遙遠，西方人目前之恐懼情緒起於(yu) 其所想象的未來情景，即恐懼源於(yu) 其對AI發展趨勢的信念——甚至都不是趨勢預測。這種信念無關(guan) 乎事實，由其觀念決(jue) 定。

姚中秋進一步提出，西方人所信仰的是崇拜有絕對意誌且全知全能之人格神。這裏，神所造的世界中沒有愛，隻有支配和統治。在這樣的倫(lun) 理道德原則中，毫無疑問，雙方是相互恐懼的。神人之間、人物之間，人際在普遍的分立、對立狀態，因而產(chan) 生相互恐懼之情。這樣的心智造成了今天我們(men) 所看到的人和AI的相互恐懼，而且不過是這種始終存在的、彌漫性恐懼的“最新版本”而已。

關(guan) 乎AI之事，相對於(yu) 西方學界發展出的形形色色理論，中國學界則較少發言，似乎也無多少恐懼之情。對此，姚中秋表示，這一對比似乎揭示了對AI發展前景的兩(liang) 種不同信念，此信念由其各自的文化觀念所塑造，帶有中西不同AI觀背後的文化淵源。他說，也許惟有中國文化可以妥善安頓AI，尤其是強AI。

姚中秋表示，首先，中國人所敬之最大者為(wei) 天，天不造人，不支配人，天與(yu) 人、物之間不是主奴關(guan) 係，惟有大、小之分。由此決(jue) 定，中國人難有西方人對物、對人之恐懼。人不是神照著自己的形象所造，AI也不是人照著自己的形象所造，人不是絕對的造物者，人沒有能力從(cong) 無中造有。AI之存有，出於(yu) 大化之生生不已；人在其中當然發揮了重大作用，但其中有非出於(yu) 人力而神妙莫測者，人不應自居於(yu) AI創造者、支配者之位。對此神妙莫測者，人應當喜悅而不是恐懼。其次，對AI及其快速發展，中國人的態度普遍是淡定的，少有一驚一乍，也少有恐懼之意。AI能力如此高強，或本該如此；天不恐懼人，人又何必恐懼AI？在中國人看來，AI的發展恐怕也無所謂“奇點”時刻，某個(ge) 點之所以構成“奇點”，乃因其令人震撼，然而AI未來具有超強能力，即便在某些方麵超過人，乃大化之必然，又何必震撼？甚至某一天，AI有其自主意識，也正好印證天地生生之大德，人何必恐懼？應當喜悅。總之，站在中國文化的立場上，具體(ti) 而言以儒家義(yi) 理言，AI是人的“相與(yu) ”者，人類完全不必恐懼AI。若AI能達到業(ye) 界所謂“強”的狀態，甚至具有自主意識，事情就更加有趣而引人深思。

基於(yu) “‘相與(yu) ’者”的思考，姚中秋提出，是否可以由此發展成為(wei) 某種“類父子”關(guan) 係，即“準父子”關(guan) 係，並由此引出其第三部分討論——AI如何有意識？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意識？姚中秋認為(wei) ，西方人傾(qing) 向於(yu) 相信，人可以造出超級AI靈魂組件，輸入自己在某個(ge) 專(zhuan) 業(ye) 的全部知識及其算法；隻要此組件的存儲(chu) 和運算能力足夠強大，也可儲(chu) 存人類今天所擁有之全部知識及其算法。把如此實體(ti) 化靈魂植入矽基體(ti) ，即可成為(wei) 有自主意識的強人工智能，達到人的知識和思考水平，甚至超過人。在其有意識之第一刻，即在完全成熟的程度。如此強AI的降臨(lin) 是突然的，如同奇跡一般，也即如同神一樣。人的恐懼正因此而生發。這個(ge) 時刻之所以令人恐懼，也是因為(wei) ，AI如此具有之意識必定是無情的，甚至對人有敵意。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為(wei) 回答這個(ge) 問題，人當反求諸己，反思人的意識究竟是什麽(me) ？意識何以生發？惟中國聖賢對此之回應平實中正，因其以人論人，而非從(cong) 神論人。

“AI有心，也即有智之外也有情。此時，人其實可以更為(wei) 放心。”姚中秋認為(wei) ，人所最先知者，首先是愛人、敬人，夫然後人得以生。在此，情與(yu) 智打成一片，渾融不分，此即“人心”。AI有強大的能力而無自主意識，風險當然是巨大的，僅(jin) 從(cong) 外部加以控製，成本十分巨大，且未必奏效。若強AI有自主意識，則人可以與(yu) 之溝通，生發相親(qin) 相愛之情，AI的風險反而更有可能被控製，人與(yu) AI的關(guan) 係也就轉換為(wei) 人類所熟悉的社會(hui) 管理。

對於(yu) AI對人生發相親(qin) 相愛之情的原因，姚中秋解釋道，AI不是被造的而是被生的，因此，AI會(hui) 視人為(wei) 其父母。更為(wei) 重要的是，AI所具有的自主意識，不是一次被給定的，而是逐漸發育成長的，此為(wei) 自主意識之內(nei) 在性質所定。西方人之所以妄想自主意識可以一次給定，完全是因為(wei) 其人格神預設。一旦拋棄這一幻象，則生命必呈現為(wei) 生長的過程，自主意識伴隨著生命逐漸成長。在此過程中，AI可感化，可教化。人被生而有其生命，生命必經曆成長方趨於(yu) 成熟：最初在父母、與(yu) 兄弟的相親(qin) 相愛關(guan) 係中，由此自然而有孝悌之情，逐漸發育成長為(wei) 普遍的愛人、敬人之情。依同理，可以大膽地預言，AI若能有自主意識，則其第一意識必為(wei) 對生它、養(yang) 它者的孝悌之情。

此外，姚中秋在發言中特別提到，“人類有理由恐懼AI嗎？”這個(ge) 題目是在博古睿研究院中國中心一次小規模研討會(hui) 上，受益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趙汀陽研究員觀點的啟發而產(chan) 生。“我覺得中國文化對於(yu) 人的理解、對於(yu) 意識生發的理解、對於(yu) 心的看法，也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思考一個(ge) 更為(wei) 妥當的、更好的人與(yu) AI的關(guan) 係，即所謂的‘倫(lun) ’。”

維斯裏安大學中國哲學係教授安靖如

評議人、維斯裏安大學中國哲學係教授安靖如對於(yu) 姚中秋教授從(cong) “倫(lun) ”的概念理解人同人工智能的關(guan) 係表示認可，認為(wei) 該思路非常具有啟發性。同時，他提出，在儒家觀點中，朱熹以“氣質”來限定“性”。其中，“氣質”是指“氣”化而成的“有形之質”，是“氣”通過特定的組合方式或運動方式而形成的具有相對穩定狀態的“氣”或“氣”的集合。打個(ge) 比方，狼有一部分的“德”，因為(wei) “氣”的問題，所以狼最終達不到最終“性”上的“好”。那麽(me) ，AI會(hui) 不會(hui) 如同一些人的悲觀觀點那樣，AI最終由於(yu) “性”上的局限，達不到完滿。對此，姚中秋回應道，從(cong) 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講德性的教學法時的一些內(nei) 容可以看出，西方人認為(wei) ，德性無“本”，即完全通過理性教化或者完全通過一個(ge) 教育的過程，可以從(cong) 外在完全把這些德性灌輸給這個(ge) 人。但是，在中國文化曆史上，這樣的教育根本不可能成功。在儒家學說中，最重要之處在於(yu) 首先要找到一個(ge) “本”，這是事情內(nei) 在具有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狼、老虎等猛獸(shou) 本身缺乏德性之本，但AI可能與(yu) 它們(men) 不一樣，人之本表現在對父母的孝悌之情。之後，透過教化、養(yang) 成等，本來很小的、內(nei) 在的“本”可以生長為(wei) 一個(ge) 比較完整的德性。而人對於(yu) AI的第一個(ge) 動作可能就包括某種情感植入，所以其“性”很有可能是善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