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與(yu) 磨坊”的雞湯是怎麽(me) 燉出來的？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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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二日己卯

          耶穌2018年4月17日

你肯定看過德國皇帝與(yu) 磨坊的故事，故事在中文世界有多種版本，你用“國王與(yu) 磨坊”為(wei) 關(guan) 鍵詞，便可以搜出一大堆的網文，文章或長或短，記述或詳或略，感情色彩或濃或淡，但大體(ti) 內(nei) 容都是差不多的，立意更是一致：強調西方社會(hui) 源遠流長的司法獨立與(yu) 產(chan) 權保護的傳(chuan) 統，並暗示中國社會(hui) 恰恰缺乏這樣的文明傳(chuan) 承。

傳(chuan) 播最廣的版本之一，是賀衛方教授在一次演講中敘述的一個(ge) 版本。這裏我且抄錄下來：

上世紀德國有個(ge) 皇帝威廉一世，他雄才大略，也富於(yu) 侵略性。在國內(nei) 他有和毛主席同樣的習(xi) 慣，喜歡走遍祖國大地，喜歡到處巡視。他派人在波茨坦蓋了個(ge) 行宮。蓋完之後，他發現前麵有個(ge) 房子特別礙眼，正好把朝前看的視線擋住了。皇帝很不高興(xing) ，馬上找來他的內(nei) 務大臣，知道那是個(ge) 磨坊。他就說，“問問磨坊主的意見，看他願不願意把房子賣給我，咱們(men) 買(mai) 下來拆掉。”

結果內(nei) 務大臣去交涉，想不到老磨坊主脖子一梗，堅決(jue) 不賣，“那是祖宗傳(chuan) 下來的財產(chan) ，我的任務就是維護下來，—代—代傳(chuan) 下去。皇帝要買(mai) 我也不賣，那是無價(jia) 之寶。”皇帝說給他提高補償(chang) 標準，給他高額補償(chang) ，但是他還是不賣。皇帝一生氣，派宮廷衛隊把房子給拆了。

拆房子的時候，老磨坊主站在旁邊，袖手旁觀，搖頭晃腦說了下麵幾句話：“你做皇帝的當然權高勢重，你可以為(wei) 此事。但我德國尚有法院在，此不公平之事我必訴之於(yu) 法庭解決(jue) 。”

第二天，一紙控狀送到德國地方法院，法院作出判決(jue) ，皇帝必須“恢複原狀，”賠償(chang) 由於(yu) 拆毀房子造成的損失，皇帝敗訴。皇帝拿著這個(ge) 判決(jue) 書(shu) ，隻好苦笑幾聲，說是“我做皇帝的有時候也會(hui) 利令智昏，權令智昏，認為(wei) 自己可以無所不為(wei) ，幸虧(kui) 我們(men) 國家還有這樣的法官在，這種情況下判我敗訴，這是多麽(me) 可喜的事情。趕快，恢複原狀。”又給蓋起來了。

當然這故事還沒完，過了幾年，老威廉死了，威廉二世登基，老磨坊主也死了，小磨坊主“登基”。小磨坊主想進城，想把房子賣了，他自己手頭也特別拮據。突然想起他爸爸以前說過，這房子老皇帝想要，小皇帝會(hui) 不會(hui) 還想要呢？他就寫(xie) 了封信給威廉二世，想把房子賣給他。

威廉二世給他回了信：“我親(qin) 愛的鄰居，你的來信我已收到。聽說你現在手頭緊張，作為(wei) 鄰居我深表同情。你說你要把磨坊賣掉，朕以為(wei) 期期不可。畢竟這間磨坊已經成為(wei) 我德國司法獨立之象征。理當世世代代保留在你磨坊主家的名下。至於(yu) 你的經濟困難，請務必理解我作為(wei) 一個(ge) 鄰居的心態，我派人送去三千馬克，請務必收下。如果你不好意思收的話，就算是我借給你的，解決(jue) 你一時燃眉之急。你的鄰居威廉二世”

到現在那個(ge) 磨坊，德國司法獨立的象征還巍然屹立在德國的土地上。這是件非常感人的事。

這個(ge) 故事確實非常感人——如果我們(men) 不知底細的話。但是很遺憾，這是一個(ge) 以訛傳(chuan) 訛的假故事，在德國曆史上，其實並未發生過這樣的故事。

不過，我們(men) 也不能說賀老師編造故事，因為(wei) 賀老師隻是轉述了民國學者楊昌濟先生的記載。楊昌濟1912年畢業(ye) 於(yu) 英國阿伯丁大學，獲得文學學士學位，隨後往德國考察，曾參觀波茨坦的離宮，聽到關(guan) 於(yu) 離宮與(yu) 磨坊的種種傳(chuan) 說。回國之後，他在《達化齋日記》與(yu) 《靜觀室劄記》中都講述了“國王與(yu) 磨坊”的故事。

這裏我們(men) 也將楊昌濟版本的“國王與(yu) 磨坊”故事抄錄出來：

德國前皇威廉第一在位時，有一離宮在坡疵坦地方。離宮之前有磨房，欲登高遠覽一切景象，為(wei) 所障礙。德皇厭之，傳(chuan) 語磨房主人曰：“此房價(jia) 值幾何，汝自言之，可售之於(yu) 我。”孰意磨房主人殊強項，應之曰：“我之房基，無價(jia) 值可言。”

德皇聞之赫然怒，令人將磨房毀去。磨房主人袖手任其拆毀，從(cong) 容曰：“為(wei) 帝王者或可為(wei) 此事，然吾德尚有法律在，此不平事，我必訴之法庭。”

彼竟與(yu) 德皇構訟。法庭依法判決(jue) 德皇重將磨房建築，並賠償(chang) 其損失。德皇為(wei) 法律屈，為(wei) 人民屈，竟如法庭所判。事後且與(yu) 人曰：“吾國法官正直如此，我之大錯，彼竟有膽識毅然判決(jue) 之，此吾國至可喜之事也。”

及威廉第一逝世，磨房主人亦歿，其子孫竟至破產(chan) ，乃上書(shu) 今皇威廉第二自述拮據，願將房基售與(yu) 德皇，並述其先人與(yu) 先皇之交涉。

德皇覽之，因手書(shu) 答之曰：“吾可愛之鄰人鑒之：吾何忍使汝棄去此產(chan) ？汝當竭力保守，傳(chuan) 之子孫，使世世常在汝家主權之下。此事與(yu) 吾國家極有關(guan) 係，當長留之以為(wei) 吾國司法獨立及裁判公正之紀念。汝今窮乏，我甚矜憐，今贈汝六千元，俾汝償(chang) 債(zhai) 。汝親(qin) 愛的鄰人威廉複”

竟簽字付以六千元，此磨坊至今日尚屬諸強項者之子孫。

按楊昌濟的自述，這一故事是他昔日遊德國波茨坦時聽同遊的“李倜君”講述的。至於(yu) “李倜君”又聽自何人之口，已不可考。但這個(ge) “國王與(yu) 磨坊”故事的原型，倒是可以追溯一下的。可以確定，中文世界流傳(chuan) 的“國王與(yu) 磨坊”故事是糅合了德國多個(ge) 傳(chuan) 說與(yu) 史事而來，我們(men) 分述如下——

“國王與(yu) 磨坊”故事的第一個(ge) 源頭，是一件可能真實發生過的曆史小故事。主角就是著名的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請注意，不是威廉一世），這件小事講的是：

腓特烈大帝在波茨坦建造了一座無憂宮，無憂宮外麵有一個(ge) 風水磨坊。腓特烈大帝很喜歡這個(ge) 磨坊，認為(wei) 磨坊裝飾了無憂宮外的風景。但是磨坊主認為(wei) ，高大的無憂宮擋住了吹送到磨坊的風，導致磨坊的風力不足。因此，磨坊主請求腓特烈大帝批準他到另一個(ge) 地方再建一座磨坊，由王室替他掏這筆錢。腓特烈大帝最後同意批準磨坊主另建一座磨坊，也同意掏錢，但他不準無憂宮外的磨坊停止營業(ye) ，因為(wei) 他太喜歡那一個(ge) 點綴無憂宮風景的磨坊了。

在這個(ge) 真實的曆史小故事中，並沒有國王拆掉磨坊的情節，恰恰相反，居住在無憂宮的國王因為(wei) 喜歡磨坊點綴風景，一直想保住磨坊。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又會(hui) 衍生出國王拆磨坊的故事呢？可能從(cong) 18世紀末德國出現的一則傳(chuan) 說演繹而來。這就要說到“國王與(yu) 磨坊”故事的第二個(ge) 源頭。

這第二個(ge) 源頭是一則關(guan) 於(yu) 腓特烈大帝的傳(chuan) 說（請注意是傳(chuan) 說，不是真實曆史）：

腓特烈大帝在波茨坦建造了一座無憂宮，但行宮外麵有一個(ge) 風力磨坊，嘎吱嘎吱的風車響聲影響了國王的休息，所以腓特烈大帝命人將磨坊買(mai) 下來，卻遭到磨坊主拒絕，腓特烈大帝便威脅磨坊主：“你知道我能夠動用國王的權力征用這座磨坊，一文錢都不用出。”磨坊主說：“陛下權高勢重，但柏林尚有上訴法院在。”腓特烈大帝對這個(ge) 回答很滿意，大度地放過了磨坊主，不再堅持征用他的磨坊。

在這個(ge) 傳(chuan) 說中，並沒有國王被磨坊主告上法庭的情節，更無從(cong) 解讀出“司法獨立及裁判公正”的內(nei) 涵。恰恰相反，如果腓特烈大帝不是自我克製的話，是有權征用磨坊的。那麽(me) “鬧上法庭”的情節又是從(cong) 哪裏來的呢？這就需要講到“國王與(yu) 磨坊”故事的第三個(ge) 源頭。

第三個(ge) 源頭是發生在1770年代的一件頗為(wei) 轟動的磨坊主訴訟案，剛好腓特烈大帝也介入了這個(ge) 案子。案子說的是：

1770年代，普魯士奧德河支流上有一個(ge) 水力磨坊，由於(yu) 磨坊主未能按照契約繳納租金，被領主告上法庭。法院支持了原告的請求，將磨坊拍賣抵債(zhai) 。磨坊主不服，一次次申訴，最後驚動了國王腓特烈大帝。大帝認為(wei) ，這分明是法官跟地方權貴勾結起來欺負平民。下令將審過磨坊案的所有法官都逮捕起來。盡管高等法院經過調查，認定法官的判決(jue) 並無不妥，但國王還是親(qin) 自作出裁決(jue) ：幾名法官判處一年監禁，磨坊恢複原樣歸還磨坊主。

在這個(ge) 真實的案例中，與(yu) 其說國王尊重司法，不如說國王直接幹預了司法。此案中的那個(ge) 磨坊，與(yu) 其說是“德國司法獨立的象征”，不如說是德國國王破壞司法獨立的象征。

然而，在清末民初以來的中國社會(hui) ，主張全盤反傳(chuan) 統、全盤西化的思潮正在興(xing) 起。為(wei) 了滿足西方傳(chuan) 統就是香的、中國傳(chuan) 統就是臭的假設，那些所謂的新式文人不惜將德國幾條關(guan) 於(yu) “國王與(yu) 磨坊”的史事與(yu) 傳(chuan) 說糅成一團，篡改了原有史事與(yu) 傳(chuan) 說的題旨，裝入自己預設的主題，燉成一碗雞湯。然後，中國人一喝就是一百年。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