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反腐敗的得與(yu) 失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廿四日辛未

           耶穌2018年4月9日

曆代王朝都不會(hui) 容忍官僚集團貪汙腐化，因為(wei) 官場腐敗會(hui) 腐蝕整個(ge) 統治階層的權力基礎。但今人一直有個(ge) 成見：以為(wei) 古代政府反腐敗，隻靠人治的手段，而未能夠建立嚴(yan) 密的製度。其實，任何一個(ge) 享國超過二三百的王朝，如果沒有建立一套有效控製腐敗的製度，又如何可能維持這麽(me) 長久的統治？

記得作家二月河說，“有人主張高薪養(yang) 廉，我不同意，曆史上工資最高的時候是宋朝，‘公務員工資’是漢代的6倍，清代的10倍，但宋朝是中國曆史上最腐敗的朝代。”我讚同“高薪未必養(yang) 廉”的觀點，都若說“宋朝是中國曆史上最腐敗的朝代”，那確實是小說家言，當不得真。因為(wei) ，如果說到腐敗的嚴(yan) 重性，無疑以“政由賄成”（即係統性、製度性的腐敗）的晚清為(wei) 最。清末官場之腐敗、吏治之潰敗，讓當時的一名體(ti) 製內(nei) 官員——雲(yun) 南學政葉爾愷也感歎清王朝已喪(sang) 盡合法性，不亡無天理。

宋代當然也產(chan) 生過一些大貪官，但畢竟並未形成係統性、製度性的腐敗。從(cong) 製度安排的角度來說，宋代建立的反腐敗機製還是非常周密的。比如在控製公款吃喝方麵，宋朝創立了“公用錢”製度，即由財政撥給地方官一筆“公用錢”，類似用於(yu) 公務接待的特別費。換言之，宋朝承認公務接待的合法性與(yu) 合理性。但長官也不能亂(luan) 花公用錢，必須用於(yu) 公務接待，公款招待必須按照法定的規格、標準，使用時也需要副職副署，且計入公賬。若公務接待違反了法定標準，即追究相關(guan) 官員的責任。

同時，宋政府又設立“券食”製。凡官員出差公幹、下基層考察，均由政府發給“券食”，憑券供給飲食。什麽(me) 職務的官員，在什麽(me) 情況下可以發給“券食”，按什麽(me) 標準發放，政府都有非常細致的立法作出規定。“券食”的費用到年終由各州的常平主管官統一結算，上報戶部審計，如果發現“有過數取予及違戾者，並重置典憲”，即超標、違規的公費接待，以重典處置。

對於(yu) 任何政府來說，完全取消公務接待是不切實際的，當然也是斷不可行的。關(guan) 鍵是如何遏製不必要的公款吃喝。宋代創立的“公用錢”與(yu) “券食”製，看起來很有現代性。換言之，這是現代國家完全可以拷貝、施行的製度。

今天的人還特別愛引用英國阿克頓勳爵的一句話，來說明腐敗產(chan) 生的機製：“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絕對導致腐敗。”其實阿克頓所說的道理，我相信宋朝的製度創建者也是明白的，因為(wei) 宋朝的一切製度設計，均遵循一個(ge) 原則：“事為(wei) 之防，曲為(wei) 之製”。

換成現在的說法，便是通過分權與(yu) 製衡，防止出現絕對權力。宋人呂祖謙描述過宋朝的權力製衡機製：“大臣權任太重，恐其不能無私，則有給舍以出納焉，有台諫以糾正焉，有侍從(cong) 以詢訪焉。”其中來自台諫的製衡權尤其強大：“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guan) 廊廟，則宰相待罪。”

宋代是台諫權最為(wei) 發達的一個(ge) 朝代，代表監察權的台諫係統獲得了完全獨立於(yu) 行政係統的獨立地位。宋人經常將“執政”與(yu) “台諫”對舉(ju) ，可以看出他們(men) 已經明晰地認識到，行政權與(yu) 監察權乃是兩(liang) 種完全不同性質的權力，應該讓兩(liang) 者分立、對峙。這便是古典中國的“二權分立”思想，現代公司治理的“執事”（經理層）與(yu) “監事”二分製，可能便是從(cong) 中汲取了靈感與(yu) 智慧。

強大的台諫係統，發達的監察權，構成了宋朝最有力的反腐敗機製。如南宋初，宋高宗詔令：“如人吏受賂及故違條限，仍許禦史台檢舉(ju) 送大理寺，依法斷遣。所有京朝官、大使臣亦依此。”後來孝宗皇帝也下詔：“諸路監司郡守不得非法聚斂，並緣申請妄進羨，違者重置典憲，令禦史台覺察。”

從(cong) 實際效果看，作為(wei) 權力淨化機製的台諫製度，是運作良好的。一個(ge) 宋朝官員如果被台諫官彈劾涉嫌貪腐，通常都會(hui) 受到查處。宋仁宗時，有個(ge) 叫做蘇舜欽的官員，在過“賽神會(hui) ”這個(ge) 節日時，將單位的舊報紙賣了，換成一筆小錢，叫上幾位同僚去喝花酒，結果這事兒(er) 被台諫官舉(ju) 劾，導致蘇舜欽被“削籍為(wei) 民”，參與(yu) 聚飲的其他人也“皆斥逐”。

蘇舜欽還隻是一個(ge) 小官兒(er) ，仁宗朝的宰相梁適，也被台諫官彈劾有貪賄之事，雖然梁適貴為(wei) 宰相，位高權重，但台諫官也不示弱，再三發起彈劾，最後迫使皇帝不得不將梁適罷相。類似的案例還有很多，顯示了在行政權與(yu) 監察權分立的權力構架下，獨立的台諫係統確實可以及時發現並清除行政係統的權力腐化問題。

隻是在政治昏庸的時候，如北宋末年，這套權力淨化機製才似乎失效了。但我們(men) 不能說，宋人並沒有建立一套有效控製腐敗的製度。實際上，控製腐敗的製度還是擺在那裏，隻不過它被擱置了，停擺了。對於(yu) 今人來說，大概可以從(cong) 宋朝反腐的得失中獲得一個(ge) 啟示：建立控製腐敗的製度並不太難，難的是如何讓這套製度一直保持有效的運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