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與人性、天命與天道”——歐美哲學與中國思想的一場精彩對話(張祥龍、馬裏翁、倪梁康、方向紅)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4-09 23:09:54
標簽: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心性與(yu) 人性、天命與(yu) 天道”

——歐美哲學與(yu) 中國思想的一場精彩對話

作者:張祥龍、馬裏翁、倪梁康、方向紅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三日辛未

           耶穌2018年2月8日

 

  

 

從(cong) 左至右依次為(wei) :翻譯張逸婧博士、張祥龍先生、馬裏翁先生、倪梁康先生、方向紅先生。(中山大學哲學係供圖/圖)

 

《南方周末》編者按:

 

2017年年底,法國著名哲學家、法蘭(lan) 西學院院士馬裏翁(Jean-Luc Marion)到中國巡回學術演講,11月22日下午,他在中山大學與(yu) 中國現象學家張祥龍教授、倪梁康教授進行了一場精彩的學術對話,就中西文明與(yu) 思想的一些根源性問題,進行了直指要害的對談乃至交鋒,三位教授是現象學運動在法國與(yu) 中國展開過程中的新一代的最傑出代表,這場對話,對體(ti) 會(hui) 何謂“學術共同體(ti) ”及中西思想乃至文明的深度溝通,皆是生動的例證。

 

【正文】

 

歐洲哲學正經曆著一個(ge) 重大的轉變,我認為(wei) 儒家和道家思想中的一些命題,可以在歐洲哲學當中獲得新的意義(yi) ,中國思想和歐洲思想其實說的是同樣的東(dong) 西。

 

方向紅(主持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今天我們(men) 聚集在這個(ge) 地方,共同見證一場中法現象學的新時代的對話。馬裏翁先生是法蘭(lan) 西學院的院士和巴黎索邦大學的教授,我覺得他的成就的第一點,是在國際學術界重新激活了對笛卡爾的研究;第二點,是他在現象學方麵作出了突破性的貢獻;第三點,他從(cong) 現象學的角度回應了後現代哲學的挑戰,指出了哲學或者未來形而上學發展的方向。第二位嘉賓是中山大學的特聘教授,張祥龍先生。張先生曾在北京大學擔任現象學研究中心的主任,他在現象學方麵也作出了突破性的貢獻,他較早地把現象學作為(wei) 一門學問、一種方法引入到了對儒家、道家特別是對中國天道的思考和探討裏麵,對中國哲學和現象學都做出了新的貢獻,最近這些年他重點探討孝道、孝敬,對現實有特別重要的意義(yi) 。第三位嘉賓倪梁康先生,也是中山大學的教授。他是長江學者,是中山大學現象學文獻與(yu) 研究中心的主任。他早年在現象學的漢語翻譯方麵做了大量的工作,我們(men) 在現象學領域內(nei) 之所以能夠說話,說什麽(me) 樣的話,以及怎麽(me) 說,這些詞語和語法一開始是由他所規定的,他做了很多奠基的工作。最近這些年,倪梁康先生提出了“心性現象學”概念,他整合了胡塞爾的意識哲學、唯識學、儒學等等方麵的思想,這在中國現象學運動的曆史上具有裏程碑式的意義(yi) 。

 

對話會(hui) 的標題是四個(ge) 關(guan) 鍵詞,“心性”與(yu) “神性”,“天命”與(yu) “天道”。其中的三個(ge) 分別對應對話中三位先生的主導思想,倪梁康先生的“心性”,馬裏翁先生的“神性”(與(yu) 現象學中的神學轉向有關(guan) ),張祥龍先生的“天道”,這些關(guan) 鍵詞與(yu) 現象學傳(chuan) 統,特別是經典現象學有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這中間的學理過渡是如何可能的?首先有請馬老師。

 

中國和歐洲思想說的是同樣的東(dong) 西

 

馬裏翁:我先要思考的是,為(wei) 什麽(me) 在今天比在過去更加有可能在歐美哲學和中國的思想之間建立起關(guan) 係?

 

中國的思想包括儒家思想、道家思想和佛教。為(wei) 什麽(me) 說現在有理由更新關(guan) 於(yu) 西方哲學和中國思想的對話?在二戰後直到今天,所探討的問題主要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歐洲主要是繼承了理性主義(yi) ,德國哲學的傳(chuan) 統,還是以形而上學與(yu) 觀念論為(wei) 中心,主要任務在於(yu) 為(wei) 理性製定規則;中國,思想家把中國思想作為(wei) 歐洲理性的對立麵來看待,把中國思想解釋為(wei) 一種智慧,當作是不可被翻譯為(wei) 西方語言的思想,迄今為(wei) 止的中西對話就一直表現為(wei) 一種對立和衝(chong) 突。

 

在法國,哲學家們(men) 總認為(wei) 中國思想作為(wei) 一個(ge) 總體(ti) ,是完全不同於(yu) 歐洲哲學的。這就導致了兩(liang) 種情況。一是認為(wei) 中國思想和西方思想完全沒有關(guan) 係,另一種是認為(wei) 如果要思考中國思想,就不能以歐洲哲學的思維方式來思考,這樣也就假定了歐洲傳(chuan) 統是一直不變的。

 

這種想法表現在許多的法國漢學家那裏,一個(ge) 代表就是法國漢學家於(yu) 連。他認為(wei) 中國思想,比如說“道”,完全不同於(yu) 亞(ya) 裏士多德所代表的西方思想傳(chuan) 統。

 

但我認為(wei) ,歐洲哲學正經曆著一個(ge) 重大的轉變,因為(wei) 從(cong) 胡塞爾、海德格爾以及他們(men) 的繼承人開始,已經賦予理性以一個(ge) 新的意義(yi) ,使它比傳(chuan) 統哲學對理性的定義(yi) 更寬廣。

 

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的概念,一是同一性,一是充足理由律,現在都受到了批判和理論上的超越,在現象學中,這種超越就表現為(wei) ,把認為(wei) 是不能被對象化的現象納入到現象學的領域中。現象不再隻包括對象,也包括“事件”和我所說的“溢出現象”。“溢出現象”的意思就是說,直觀是高於(yu) 意義(yi) 的,所以溢出現象擴大了哲學的舞台。

 

我認為(wei) 儒家和道家思想中的一些命題,可以在歐洲哲學當中獲得新的意義(yi) ,中國思想和歐洲思想其實說的是同樣的東(dong) 西。

 

舉(ju) 個(ge) 例子,《道德經》的第一句話,“道可道,非常道”。在黑格爾看來,這樣的話是毫無意義(yi) 的。但從(cong) 當代哲學開始就不是這樣了,海德格爾認為(wei) “道”就像他的“Ereignis”(中譯“本有”),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最後一句話是:“凡是不能說的,必須保持沉默”。這兩(liang) 者就可以和中國思想聯係起來,它們(men) 所表達的意思就是,知道的東(dong) 西並不能夠言說。在宗教思想,尤其在神秘主義(yi) 神學中,也是這麽(me) 看的。在神秘主義(yi) 神學中,聲音有三個(ge) 意思:一個(ge) 是言說,另一個(ge) 是否定性的言說,最後一個(ge) 是說不可說的東(dong) 西。如此一來,它就可以和道家的“道”聯係起來。那麽(me) ,在後現代哲學或現象學的語境中,歐洲哲學家就可以和中國思想家一道去思考同樣的問題,現在的歐洲哲學也在試圖理解《道德經》提出來的問題,而思考這樣的問題在現象學之前是不可能的。

 

現象學對中國天道的開啟

 

方向紅:本來想給三位先生一個(ge) 命題性的問題,但哲學家都是自由的(眾(zhong) 笑),馬老師做了一個(ge) 自由的發揮,我覺得非常好,引出了兩(liang) 個(ge) 問題:一個(ge) 是現象學在西方哲學史上第一次使得中國的思想和文化具有了自己的合法性;第二,現象學賦予中國的思考者一條道路——如何表達那種無法表達的東(dong) 西。我想,中國的兩(liang) 位哲學家有很多話要說。

 

張祥龍:非常高興(xing) 參與(yu) 這次討論,馬先生講的我基本上都讚同,他和於(yu) 連先生不太一樣,認為(wei) 歐陸哲學中有一些新的進展,使得西方的思想和中國古代的思想能夠進行某種深度的溝通,我完全讚同。中國從(cong) 現代以來不是於(yu) 連講的那個(ge) 路子。我們(men) 基本上都是通過西方哲學的視野來看待中國古代的思想,隻是在現象學引入之前,用的是比較概念化、邏輯化的方法,比如從(cong) 柏拉圖一直到黑格爾,這樣就把剛才馬裏翁先生提到的“天道”或者“道可道”的思想概念化為(wei) 萬(wan) 物的總規律或物質實體(ti) ,完全忽視了老子講的“道”有不可對象化的重要的一麵。在現象學引入之後,對這種思想就有了一種矯正,而且開辟了一個(ge) 新的理解方向。

 

比方說,首先我們(men) 就會(hui) 意識到,在理解哲學時,要從(cong) 人的活生生的經驗出發。所以理解終極的“道”或實在時,總有一些必要的盲點,思想的身體(ti) 永遠要投出一個(ge) 陰影,使得這種理解不可能是“邏輯大全”的。這都是傳(chuan) 統的西方哲學中所沒有的意識,也就是一種“不”的意識,或者說是必要的缺乏。“不在場”是擺脫不了的。

 

這對我理解中國的天道有很重要的刺激作用,但這並不是說老莊的道是神秘的。孔子不直接討論“性”與(yu) “天道”,或“仁”的意義(yi) ,但天道對於(yu) 老莊、孔子,恰恰是所有意義(yi) 的源頭,問題是怎麽(me) 去領會(hui) 這個(ge) 源頭?這方麵現象學又給了我們(men) 一些肯定性的重要提示和開啟,比如說,我們(men) 隻有通過“直接經驗的發生維度”才能去領會(hui) 這個(ge) 無聲無臭的天道。又比如說,儒家把“天道”就看作是“天性”,“天命之謂性”,它直接體(ti) 現在人的身上,體(ti) 現在我們(men) 的天性中,而這個(ge) 天性就可以“發生”出來,表現為(wei) 良知良能,甚至是至誠,所以對儒家來講,這種不可對象化的天道完全不抽象,而是離我們(men) 最近的東(dong) 西。

 

儒家理解“良知”“良能”,或“天性”,要通過“孝”的經驗,家庭關(guan) 係的經驗,尤其親(qin) 子關(guan) 係。在“孝”的經驗裏,兒(er) 女無法直接直觀到父母是如何生養(yang) 他的,作為(wei) 對象化的經驗,這是缺失的,但是,一個(ge) 孝子,確實可以以某種方式直接體(ti) 驗到父母對自己的養(yang) 育,乃至體(ti) 驗到這種養(yang) 育中蘊藏的恩情。這不能靠我的出生證明,靠父母或他人的複述來做到,但還是有一種直接體(ti) 驗的可能。

 

我在讀馬裏翁先生的著作時,也很受啟發,比如說講到不可見和可見的關(guan) 係,那不可見的凝視,恰恰是從(cong) 聖像的瞳孔中向我們(men) 發出,這種不可見重新組建了我們(men) 可見的理解和實踐。孝順的兒(er) 女,恰恰是通過不可見的和可見的這種交織,比如當他/她自己去養(yang) 育兒(er) 女時,就可能形成某種回視、回看或回想,使他/她能直接體(ti) 驗到父母當年養(yang) 育的過程和經驗,從(cong) 而對父母的養(yang) 育之恩形成一種自覺的意識,產(chan) 生一種傳(chuan) 承與(yu) 開展的努力。這恰恰是儒家為(wei) 什麽(me) 特別強調孝道,認為(wei) 孝是道德或美德之本,是所有可教性、可深度交流性的來源。

 

而且孔子恰恰認為(wei) 在你熱愛父母,孝順與(yu) 順從(cong) 父母之中,並不會(hui) 養(yang) 成一種盲目的,奴隸般順從(cong) 的人格,反而是因為(wei) 你在父母對你的愛中感受到的是一種——就像(舍勒)現象學講的——經驗本身具有的某種先天的人格魅力,這樣一個(ge) 孝子在他的孝順之中反而會(hui) 培養(yang) 出個(ge) 體(ti) 的獨立人格,孔子認為(wei) 當一個(ge) 父親(qin) 犯了道德的錯誤,這個(ge) 孝子絕不能盲從(cong) 。他愛的是父親(qin) 的人格,不願意讓父親(qin) 陷於(yu) 不義(yi) ,他要委婉地、以不破壞親(qin) 子關(guan) 係為(wei) 前提地勸諫父親(qin) ,讓他重歸於(yu) 義(yi) 。

 

這就是我理解的現象學對天道的開啟,它不論從(cong) 否定性的還是肯定性的一麵,都給我帶來了傳(chuan) 統西方哲學視野所無法帶來的東(dong) 西,而且它所帶來的東(dong) 西恰恰更貼近中國古人的思想和人生經驗。

 

尋找對所有人有效的心的規律

 

方向紅:謝謝張老師,大化流行,道法自然。從(cong) 天的“道”,到人的“德”,到子的“孝”,道的每一次的道路雖然不一樣,但是這個(ge) “道”一以貫之。另外還有一條進路,就是心性現象學的進路。有請倪梁康先生。

 

倪梁康:“心性”現象學我主要是跟著我的老師耿寧(Iso Kern)在做。他剛剛離開廣州去了香港,沒有能和馬先生在中大會(hui) 麵。“心性”這個(ge) 詞在中國思想史上用得很多,在道教、佛教、儒學裏都有。簡單地說,就是帕斯卡爾曾說的“心的邏輯”或“心的秩序”,後來舍勒(德國著名現象學家)也一再地用到這兩(liang) 個(ge) 詞。中國傳(chuan) 統上也有這個(ge) 說法,陸九淵曾說“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我們(men) 全部的意識活動,心識活動,都有一個(ge) 規律性的東(dong) 西在裏邊。我基本上還是想尋找一種普遍有效性,對所有人都有效的一種心的規律,這也是我比較讚賞、崇敬的王國維所說的“學無中西,無新舊,無有用無用”,用這種方式來討論一些問題,無論你是從(cong) 中國還是從(cong) 法國或德國的立場出發。

 

現象學究竟是指什麽(me) ?這是一個(ge) 問了一遍又一遍的問題。我的研究方法主要還是借重胡塞爾和早期的海德格爾。所謂“心性”,在佛教的傳(chuan) 統裏,至少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種叫本性,一種叫習(xi) 性。奧古斯丁說,“不要往外走”,這是胡塞爾巴黎講座所引述的最後一句話:“不要往外走,要回到你自己。回到你的本心,真理就在你心中”。這基本上就是我說的“在心中找到正理”。而這兩(liang) 種“性”,或者說是兩(liang) 種意識的本質,一種是天生就有的,一種是後天習(xi) 得的。在中國古代,孟子曾提出“四端”的學說。“四端”是指仁義(yi) 禮智四種德性的萌芽。這四種最高的德性是由四種萌芽生長而成。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孟子認為(wei) ,如果沒有這四種德性的萌芽,他就不能算作人。但這不是通過學習(xi) 得來的,不是文化的產(chan) 物,而是生來就有的。孟子說“不習(xi) 而能,不學而知”,意味著它們(men) 是不用練習(xi) 就有的能力,不用學習(xi) 就獲得的知識。

 

這裏主要展開對恭敬之心的一個(ge) 思考。西方經常有人說,中國沒有宗教。中國確實是沒有西方意義(yi) 上的宗教。但是人皆有恭敬之心,有虔誠之心,而這就是宗教最基本的含義(yi) 。在西方,Religions這個(ge) 詞講的實際上是一種恭敬之心,或者說是一種虔誠、敬仰、敬畏。我認為(wei) 可以將馬裏翁先生的思想放在我的心性思想研究裏。恭敬心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種是對神性的恭敬(敬畏),這是馬裏翁先生在討論的問題;另二種是對祖先長輩的恭敬(孝敬),這是張祥龍老師最近在做的問題。所以,當然我這是在挑起事端,我是在把張祥龍老師的思想和馬裏翁老師的思想都放到我的心性現象學思想研究裏邊來觀察和思考,至少我可以從(cong) 這個(ge) 角度出發對它們(men) 做一定的分析和解釋,將它們(men) 納入到我的思想座架中。我大致地做這樣一個(ge) 介紹,雖然帶有一些論戰性和挑戰性的色彩。

 

親(qin) 子:給予,不是交換或權力關(guan) 係

 

馬裏翁:張老師對儒家思想的解釋是非常令人驚訝的。按照過去歐洲人的理解,儒家思想是種禮教,是一種非常保守的生活秩序。但從(cong) 張老師的視角來重新看待孝道,這個(ge) 問題就非常有意思了。

 

如果用現象學的方法來分析,會(hui) 發現孩子與(yu) 母親(qin) 和與(yu) 父親(qin) 的關(guan) 係,是兩(liang) 種不同的關(guan) 係。孩子與(yu) 母親(qin) 的關(guan) 係是直接的,無中介的,孩子知道這是我的母親(qin) ,母親(qin) 也知道這是我的孩子。但孩子與(yu) 父親(qin) 的關(guan) 係是間接的,父親(qin) 是一種“缺席”,父親(qin) 與(yu) 孩子有一定距離。父親(qin) 需要承認這個(ge) 孩子是我的孩子,這是一個(ge) 意願的行為(wei) 。從(cong) 孩子的角度來說,他要模仿他父親(qin) ,但可能兩(liang) 者有衝(chong) 突,父子間的關(guan) 係是有距離的,而這個(ge) 距離又必須一直重複下去。

 

但父子關(guan) 係不應用政治學的角度來理解,不能把這種關(guan) 係理解為(wei) 一種權力關(guan) 係,就像領導和下屬,主人和奴隸,君主和臣民之間的關(guan) 係。就像張先生所說的,它雖然是可見的,但卻是由一種不可見的東(dong) 西組織而成。這種關(guan) 係就體(ti) 現在一種“看”和“回看”之中,隻有當子女與(yu) 父親(qin) 相互承認,子女才成其為(wei) 子女,子女必須和父親(qin) 保持一定距離。子女有一樣東(dong) 西是不能回報給他的父親(qin) 的,他從(cong) 父親(qin) 那裏得到生命,但他無法回報給他的父親(qin) 。這就像我所說的“給予”,因為(wei) 給予不是一種交換。所以父子關(guan) 係,是非常重要的一種關(guan) 係,我和列維納斯(1906—1995,法國著名哲學家)也談到父親(qin) 的角色和地位,父親(qin) 的角色或父子關(guan) 係是很重要的哲學命題,而不能僅(jin) 僅(jin) 從(cong) 社會(hui) 學的角度去看待。

 

方向紅:就像剛才倪老師試圖把馬裏翁先生的整個(ge) 現象學思想和張祥龍先生的整個(ge) 中國天道思想統攝到心性現象學中來一樣,馬裏翁先生也把張祥龍先生對“道”的看法,統攝到他的給予性的現象學中來,不知道張老師是不是同意?

 

中西思想中的“家庭關(guan) 係”

 

張祥龍:很有趣。馬先生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的講法對我很有啟發,也有一些值得商量的地方。我很讚同他說的家庭關(guan) 係、父子關(guan) 係首先不是政治學、社會(hui) 學的關(guan) 係,它是一種對我們(men) 人類來講更為(wei) 根本的關(guan) 係,我倒是願意把這種關(guan) 係和馬老師講的“人神關(guan) 係”作某種對比。如果我理解沒錯,他講的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是,在這種關(guan) 係中,神對人的愛,是一種超出了存在理解,也超出了胡塞爾所講的先驗意識的一種原初的被給予性,而這種原初的被給予性是一種正在飽溢的意義(yi) 的源頭。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它是饋贈給人的禮物。而在親(qin) 子關(guan) 係中,父母不隻是給我們(men) 生命,他們(men) 在養(yang) 育經驗中給我們(men) 帶來了人格和心性,教會(hui) 我們(men) 語言、行走和做人。所以我們(men) 今天之所以是我們(men) 自己,不隻是一個(ge) 存在的問題,一個(ge) 意識的問題,而是說,我們(men) 的存在,意識,是不是首先是一個(ge) 被饋贈的禮物?我們(men) 將之接受並意識到它的珍貴,這樣我們(men) 才會(hui) 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ge) 維度盡可能的展現出來。所以我非常同意他對家庭關(guan) 係地位的看法。

 

另外,他講到父親(qin) 與(yu) 母親(qin) 的不同,我也非常讚成。但這個(ge) 不同在儒家看來是一種陰陽關(guan) 係的差異。父親(qin) 和兒(er) 子的距離是一種“陽”和“陽”的關(guan) 係所造成的,當然裏麵也有“陰”,而母親(qin) 在儒家看來主要還是“陰”的一麵為(wei) 主;但不論是父親(qin) 還是母親(qin) 與(yu) 子女的關(guan) 係,裏麵都有一種原生的愛,由親(qin) 子世代差異造成的時間化陰陽關(guan) 係造就。我願意把馬先生講的神的愛,以某種方式放到這種關(guan) 係中來。我在基督教中,也看到了家庭關(guan) 係的某種反映,比如基督教把神看作聖父,他對人的愛通過基督也就是聖子傳(chuan) 達給我們(men) 。而至少在天主教中,對聖母的關(guan) 注也是大量的,所以這就有一種又是“陰”又是“陽”的神愛。

 

另外,我非常讚成馬先生後麵一個(ge) 觀點,就是父母親(qin) 給予我們(men) 生命也好,人格也好,他/她是不期待交換的。所以親(qin) 子關(guan) 係中不存在這種交換。由此看來,儒家對於(yu) 孝子的要求中,是不是有一些超過了原本的親(qin) 子之愛的東(dong) 西?但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親(qin) 子之間不應該有的,是對象化意義(yi) 上的利益交換、期望與(yu) 要求。父母親(qin) 對兒(er) 女的愛,總的來說是無私的,並不期待這個(ge) 意義(yi) 上的回報。但是不是還有一種非對象意義(yi) 上的或人格塑成意義(yi) 上的回返?它是代際時間意義(yi) 上的,叫交換也好,交織也好,或者稱之為(wei) 一種回旋的結構也好。比如,我們(men) 的“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而“父母唯其疾之憂”,意思就是說,你能保護好自己的身體(ti) 和人格,實際上就是一種孝順。所謂的交換也好,回旋、回報也好,它可以是這個(ge) 意義(yi) 上的,非對象化、非物質化、非實用化。還有一點很重要,就是說,你如果把你的子女養(yang) 育好,像你的父母養(yang) 育你一樣把你的子女培養(yang) 成人,這就是對父母特別棒的孝順,因為(wei) 你的父母最期待的恰恰是整個(ge) 家族的繁榮與(yu) 昌盛。你能夠“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這就是一種大孝。這些孝行都不是對象化地施諸父母之身的,而是生存時間上的意義(yi) 回旋和價(jia) 值發生,是超出功利的,但對儒家來講,卻是特別重要的。

 

最後一點,孝順關(guan) 係,在人和自然的關(guan) 係中,也可以有某種體(ti) 現。自然在中國古代語境中常被稱為(wei) “天地”,在儒家看來,天是父親(qin) ,地是母親(qin) ,自然是我們(men) 的大父母,所以我們(men) 對自然也應有感恩意識。我們(men) 的生存是自然饋贈的禮物,如果抱有這樣一種感恩之心與(yu) 孝的意識,現在人類麵臨(lin) 的最重要的生態問題,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決(jue) ,而不隻是從(cong) 科技或實用的層麵來應對這個(ge) 問題。

 

中西相同的心性結構:本性與(yu) 習(xi) 性

 

倪梁康:如果把我的想法進一步端出來,主要是兩(liang) 個(ge) 方麵:心性或者說整個(ge) 人性或人格,都由兩(liang) 個(ge) 部分組成,一個(ge) 是本性,一個(ge) 是習(xi) 性。我剛才講的本性的部分,孟子提出“四端”,與(yu) 倫(lun) 理道德意識有關(guan) 係。但是還有很多與(yu) 本性相關(guan) 的意識組成,在佛教唯識學、情感哲學、意誌哲學裏麵都曾有提及。

 

從(cong) 我的角度來看,剛才張先生講的恭敬之心,是一種人對比他更高的甚至是超感性的一種東(dong) 西的一種執態或表態,可以是針對父母或長輩,這是中國的傳(chuan) 統;而在西方的傳(chuan) 統裏麵,可以是針對神靈。這個(ge) 對神靈的敬重和敬畏,以及對父母的敬重和孝敬,在西方的哲學裏是同一個(ge) 詞“piety(虔誠、孝敬)”,而在中國的語詞裏則分得非常清楚:孝敬與(yu) 虔敬。它們(men) 雖然都屬於(yu) 恭敬,但彼此有根本性的分別。所以在孟子所說的恭敬之心這一端裏麵,它其實包含了宗教情感、倫(lun) 理情感與(yu) 家庭情感。

 

在這些情感裏,哪些是本性,哪些是習(xi) 性的?照孟子所說,四端是每個(ge) 人都有的,但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不同的結果出來?比如說,西方人更偏重於(yu) 敬畏,對神的敬畏,但像張先生所強調的,中國人更偏重於(yu) 對父母的孝敬,甚至還可能包含對君主的忠誠,都可以在這裏麵得到詮釋。在我看來,這四端,它們(men) 的形式是先天的,是不習(xi) 而能,不學而知的;但它們(men) 的內(nei) 容是習(xi) 得的,要是有人要教你孝敬父母,你就會(hui) 孝敬父母;教你敬仰上帝,你就會(hui) 敬仰上帝;教你敬仰菩薩,你就會(hui) 敬仰菩薩;教你敬仰真主,你也有可能敬仰真主。在我看來它是一種先天的意識結構或“內(nei) 道德結構”,很像是喬(qiao) 姆斯基所說的“內(nei) 語言結構”。

 

“內(nei) 語言結構”就是每一個(ge) 小孩生下來的時候所具有的一種語言能力,這個(ge) 能力非常強,把你放到意大利,你長大就是講意大利語;把你放到以色列,可能你長大就會(hui) 講希伯來語和英語等等。這個(ge) 語言的能力是先天的,你教猴子講話,它永遠不會(hui) 講,因為(wei) 它沒有這個(ge) 先天的能力。但是習(xi) 得的內(nei) 容是後天的,所有這些習(xi) 得的東(dong) 西,在四端裏麵都可以表現為(wei) 紛繁複雜的東(dong) 西,比如說,在非洲,有的人因為(wei) 穿衣服而感到害羞,有的人可能因為(wei) 不穿衣服而感到害羞,但羞這個(ge) 本能是從(cong) 來就有的。

 

由此產(chan) 生的各種各樣的矛盾和衝(chong) 突實際上並不違背這個(ge) 事實,即每個(ge) 人的本性是一樣的,但是我們(men) 後天習(xi) 得的文化傳(chuan) 承是彼此有差異,有矛盾和衝(chong) 突的。衝(chong) 突實際上是後天的,文化上的衝(chong) 突。再落實到孝敬心上,我認為(wei) 孝敬心或者說恭敬心每個(ge) 人都有,但是孝敬父母需要後天的培養(yang) ,而不是天生就會(hui) 的。當然,你說我是同情一隻小狗,還是同情一個(ge) 病人或乞丐,這都是後天要培養(yang) 的。但是具有同情,具有羞愧,具有那種臉紅的能力,是先天生下來不需要別人教就有的一種東(dong) 西。就跟幼兒(er) 一樣,要麽(me) 就有,要麽(me) 就沒有,學是學不來的。

 

方向紅:我差不多被倪梁康先生給說服了,他的意思是說不論是張祥龍老師的孝敬還是馬裏翁先生對神的虔敬,它其實都是習(xi) 得的,而更原本的,作為(wei) 本性的東(dong) 西,甚至作為(wei) 萌芽,作為(wei) “端”存在的東(dong) 西,還在孟子那個(ge) 地方,還在倪先生那個(ge) 地方。我想他們(men) 肯定不會(hui) 同意的(眾(zhong) 笑)。

 

(對話經各位教授審定,副題及小標題為(wei) 《南方周末》編者所加,此為(wei) 摘登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