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繼明】分殊與不易:儒學發展的幾點共識

欄目:《原道》第32輯
發布時間:2018-03-30 23: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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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繼明

作者簡介:穀繼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副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易學、宋明理學。著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周易正義(yi) 讀》,注釋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點校有《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等。


分殊與(yu) 不易:儒學發展的幾點共識

作者:穀繼明(同濟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四日辛酉

          耶穌2018年3月30日

 

諸位儒學同道好不容易湊在一起開這個(ge) 會(hui) ,為(wei) 的是就某些問題交流看法,就一些領域達成共識。易言之,要能為(wei) 儒學的走向奠定一個(ge) 基礎,然後繼續往前走。竊以為(wei) ,以下幾個(ge) 方麵應該成為(wei) 共識:


一是惻隱之心、仁之為(wei) 本等。這不應該是作為(wei) 一個(ge) 理論假設,而是實實在在的東(dong) 西。對於(yu) 這個(ge) 問題,牟宗三先生回憶的那段關(guan) 於(yu) “良知呈現”的公案,早就講透徹了。這種將良知、仁本看作“理論假設”的觀點,或許可以同情地理解。它反映了研究者的一類學術背景或學術前提:1.存在多元的文明形態、哲學體(ti) 係;2.每個(ge) 形態都有其價(jia) 值,不分高下;3.學術的研究,要秉持著一個(ge) 不偏不倚的價(jia) 值中立觀點。與(yu) 此前提相關(guan) 聯的,是純粹“理性”的、不介入情感的,純粹“知識化”的、擯斥實際體(ti) 驗和踐履的研究。比如說宋明理學,理氣觀這些問題固然重要,但工夫論尤其是理學能落實的關(guan) 鍵;而所謂“中立”研究,則將理學“形而上學”化,涉及到工夫論問題,也最多作一種現象的描述;而缺乏自己實際修身而後對於(yu) 功夫論所作的評判和理解。用理學家的觀點來看,你這樣研究問題,於(yu) 你自己的修身,於(yu) 世道人心,又有什麽(me) 用?這就是理學家所說的玩弄光景。所以,關(guan) 於(yu) 價(jia) 值的研究,必然不能墮入相對主義(yi) 和價(jia) 值虛無的泥坑裏去,需要有自己的前見和立場,並有能力對價(jia) 值體(ti) 係、倫(lun) 理、政治、信仰作評判。海德格爾、伽達默爾、施特勞斯等都對此問題有所反思,而我們(men) 還亦步亦趨地處在反思前的階段,如何能取得長足的進展?如果這種說法出自海外漢學家之口,或許可以理解;但“青年的儒者”卻持此立場,是應該反思一下的。

 

二是是否還要把西方的自由、民主當作唯一的目的?如果說良知非理論假設作為(wei) 共識絕大多數儒者都能讚同的話,這個(ge) 問題或許會(hui) 引起很大的爭(zheng) 議。然而近五年來,越來越多的自由主義(yi) 人士因加入儒家陣營而“被驅逐”出“自由之門”,難道不值得我們(men) 反思嗎?自由主義(yi) 有其合理之處,但是現在自由主義(yi) 發源地也都開始反思其問題,我們(men) 若還要努力論證古代的民本,就是現代的民主,不還是底氣不足的表現幺?民本就是民本,自有它的價(jia) 值,其意義(yi) 不需要民主來凸顯。民主既不是完美型,也不是考古學上的標準器。有些觀點是:“西方經曆了現代,經曆過自由和民主的生活,才有資格去評判民主與(yu) 自由的局限;可‘你們(men) ’中國尚未達到這個(ge) 過程,卻已經開始攻擊自由民主,這是哪裏來的資格?”這種論斷有兩(liang) 個(ge) 未經省察的前提:第一是把人類文明的進程看成隻有一條道,認為(wei) 每個(ge) 地區都得先走自由民主的道路,如此則還沒有走到這個(ge) 點之前而否定,就是開倒車;第二是不願接受曆史的經驗。這就好比,別人走路掉到了坑裏,說這裏有坑;你卻不信,說一定要自己再掉一次才能批判這個(ge) 坑和道路。

 

第三是儒學當“自立吾理”。這是楊立華老師的發明,與(yu) 此相配合的說法是,儒學不是“形容詞”。如果有人認為(wei) 這個(ge) 立場太強,那弱一點說,儒學不能僅(jin) 僅(jin) 追求做“形容詞”,做“形容詞”應以有自己的主格和專(zhuan) 有名詞為(wei) 前提。這就譬如,儒學不能盡去給其他的文化做妾,而是要有自己綿延的家族和廟堂。有了這個(ge) 挺立的基礎,這個(ge) 家族往外輸送的人,新開宗派也好,做妻也好,做妾也好,入贅也好,都是支流餘(yu) 裔。什麽(me) 是儒學自身的家族和廟堂呢?那就是儒學基於(yu) 自身的根本義(yi) 理,對於(yu) 中國的基本問題建立自己的回答,挺立其自主性。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大陸新儒家對於(yu) 港台新儒家的批評有合理之處。新中國成立之後,港台新儒家或偏居一隅,或飄零海外。牟、唐、徐等先生的氣象和格局是氣象宏闊、值得尊重的。但隨著新儒學的本地化,新生代所做的工作漸漸地要麽(me) 是為(wei) 偏安一隅作哲學的辯護,要麽(me) 為(wei) 取得西方的認可和理解而作文化的詮釋。這種儒學發展的結果就是“去中心化”“去脈絡化”的思想紛至遝來。他們(men) 不再思考儒學與(yu) 建國的問題,不再以中國為(wei) 中心來思考問題。就自己的處境講儒學,固然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但就此認為(wei) 是儒學的根本和應有的標準形態,則是以偏為(wei) 正了。

 

或許宋儒所講的“理一分殊”能對這個(ge) 問題有一個(ge) 明晰的解決(jue) 。

 

宋儒龜山懷疑《西銘》的“乾稱父、坤稱母”“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等說法,有墨子兼愛之嫌。伊川回應:此即理一分殊之道,也就是孟子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聖人、君子的心量很大,親(qin) 人、本族人、本國人,乃至外國人、草木飛走皆在我的觀照之中,仁心自有其普遍性,此即“理一”;但這個(ge) 推擴,必有其節次和程度之差別,此即“分殊”。王船山也很敏感地發現了這個(ge) 文本所可能帶來的誤讀及其嚴(yan) 重後果。特別是天主教進入中國的時候,以天為(wei) 父的學說更容易被借用和混用:在天父麵前,所有的人都是兄弟,人倫(lun) 之等級差別將不再具有意義(yi) ?是故船山特別強調隻有君主才可以天為(wei) 父;而且雖就人類整體(ti) 而言,追其本原是天地之氣,但就個(ge) 體(ti) 而言,肉身成就自己的父母無疑具有優(you) 先的地位。妄談“理一”,而不對內(nei) 容加以界定,是很容易迷失自我,被其他文化牽著鼻子走的。回顧現代講儒學的一些問題,很多人喜歡把儒學講的很玄妙,這或許可以看做一個(ge) 策略:就是抵受不了現代價(jia) 值的一些壓力,不得不放棄“分殊”的內(nei) 容,使儒學減少攻擊;抑或以“理一”消解“分殊”。

 

以上是“理一分殊”的傳(chuan) 統義(yi) 。到了近代以來,不少學者又用之講文明多元,如劉述先先生有一本書(shu) 就名為(wei) 《理一分殊》,主要著眼點在人類社會(hui) 不同地域的文明、價(jia) 值形態共存和對話的可能性。但我們(men) 看看現在這個(ge) 世界,不斷重複著宗教、種族、國家的衝(chong) 突。這當然可以從(cong) 教義(yi) 、種族、民族國家、階級矛盾、經濟矛盾去分析。但一個(ge) 不可忽視的背景是,兩(liang) 種文明都是以一神教而展開的文明。因此在文明的共存中,他們(men) 都強調“理一”,即自我價(jia) 值的普遍性,普遍性意味著擴張性,最後的矛盾自然是不可調和的。換句話說,國家、地域,這些概念在這些文明體(ti) 係中並不居於(yu) 首要地位,因此他們(men) 要求人口可以自由流動等等;但是一旦流動開來,他們(men) 又各自要求文明的同一,必須以自己的文明為(wei) 主。這個(ge) 時候就凸顯了分殊的重要性。“地球村”的夢固然很美好,但超越發展,問題就是現在這個(ge) 樣子。因此在其他國家的領域內(nei) ,某些文明要“知止”。當然,在當今時代,就我國而言,也必須強調理一的重要性。作為(wei) 具有多民族、多政治單元(特別行政區、台灣省)的大國而言,要時時刻刻有“理一”的清醒認識。某些新史學企圖以“分殊”消解“理一”,必須警惕。在與(yu) 其他國家交往的時候,我們(men) 就是“一”,我們(men) 的國家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亦即,我國所有的公民)而成為(wei) 世界之中的殊,所以教權不得高於(yu) 政權。不能因為(wei) 你是某一個(ge) 教徒,就可以覺得遵從(cong) 某個(ge) 其他國家某組織的領導而無視自己作為(wei) 共和國公民的身份。這個(ge) 問題不容含糊。但對內(nei) 而言,為(wei) 了維持這個(ge) “一”,要有分殊的認識和處理的智慧。

 

“變易”“簡易”與(yu) “不易”是《周易》的基本義(yi) 理。但近代以來,因為(wei) 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批判和對變革的強調,變易一直是主旋律,而“不易”則是“形而上學”。但我們(men) 回顧近百年的學術史就越來越發現,進來以來那些強調“不易”的思想家更有味道。像黃以周、皮錫瑞等人,都珍視“不易”的意義(yi) 。他們(men) 的思考就在於(yu) ,如果沒有“不易”的支撐,那麽(me) “變易”或不斷的革命和否定,最終不僅(jin) 僅(jin) 是“揚矢孔孟而不止”,而且將走向徹底的虛無。在這場“變易”的狂歡過後,人們(men) 終於(yu) 開始認識到 ,“不易”的價(jia) 值與(yu) 可貴。

 

“不易”與(yu) “變易”的關(guan) 係,猶如“經”與(yu) “權”的關(guan) 係。講求權變的人,往往認為(wei) “權”是“經”的反麵,然這實在是一個(ge) 誤解。權不是經的反麵,實際就是經。權的本義(yi) 是秤上的秤錘(或今天的砝碼),也就是說,它是依據經的標準在不同情境之中的判斷。權本身就是經義(yi) 對於(yu) 具體(ti) 現實的裁斷。經本身作為(wei) 大法,是不可移易的。在當今這個(ge) 江河竟注、變化日新的時代,儒家必須能貞定住自己,就要有不易的立場和擔當。若能貞定住自己,則需要內(nei) 外兼修,有實際的根柢,而非僅(jin) 僅(jin) 是抽象的言說;要立足中國的現實,而非沉溺於(yu) 空想。


注釋: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青年基金項目“王夫之的理學解經方法及其在當今經學建構中的意義(yi) ”(編號:14YJC720008)、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e) 務費項目和同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青年基金項目“次序、結構與(yu) 意義(yi) ——中國古典基本解經方法研究”(編號:20141846)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