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現代儒學”取代“港台”與(yu) “大陸”之爭(zheng)

作者：閆恒（內(nei) 蒙古自治區黨(dang) 校哲學教研部）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四日辛酉

          耶穌2018年3月30日

自方克立先生提出“大陸新儒學”這一概念至今已近十年。方先生當時認為(wei) 這一思潮之特點與(yu) 港台新儒家有著明顯不同，應當引起學界重視。他列舉(ju) 的大陸新儒家包括蔣慶、康曉光、陳明和盛洪等。時至今日，“大陸新儒學”與(yu) “港台新儒學”儼(yan) 然成為(wei) 儒教與(yu) 儒學、政治與(yu) 心性、王道與(yu) 民主等議題的對立。

一、港台新儒學的基本主張

“港台新儒學”是以熊十力、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先生為(wei) 代表的現代儒學的一支。它的特點是從(cong) 心性哲學出發，著重回應五四“民主科學”所帶來的思想文化挑戰。隨著經學體(ti) 係的瓦解，儒家思想被劃分到了各個(ge) 所謂現代學科之中。但麻煩的是，無論是人文的文史哲，還是社科的法政經，都有自身的、來自西方的一套標準。儒家思想如何在其中安身便成了大問題

港台新儒家的幾位代表人物主要便是針對哲學領域的所謂“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展開。筆者出身哲學專(zhuan) 業(ye) ，早期接受儒家思想主要來自於(yu) 牟宗三先生的論述。牟先生一生著述等身，且綜理細密。他提出了如“智的直覺”“綜合的盡理（盡氣）精神”“道德的主體(ti) 自由”“即存有即活動”等一係列發揚儒家哲學的深刻命題。其於(yu) 政治領域，則坦承中國是一專(zhuan) 製，必須轉出理性的“架構表現”或曰“外延表現”，才能開出科學民主，轉出政道、開濟事功需要所謂的“良知坎陷”。其於(yu) 西學，特重康德哲學。牟先生常謂康德消化西方哲學大傳(chuan) 統，而中國人則需消化康德，方可收中西會(hui) 通之效。故又翻譯康德之三大批判，認為(wei) 康德道德哲學幾乎十分切近儒家，但儒家仍可提升康德使之更臻完善。新儒家中，徐複觀先生多從(cong) 史學切入，與(yu) 牟唐不同。但三先生基本哲學思想則一致，集中反映在1958年《宣言》，以“內(nei) 在超越”“接受西方民主科學”等觀點為(wei) 代表。

二、大陸新儒家的現實關(guan) 切

與(yu) 此不同，大陸儒家要麵臨(lin) 的問題一是在基督教文化衝(chong) 擊下保衛中國生活方式的問題，二是所謂的建國製憲問題，或曰建立基於(yu) 中國文化的現代國家製度問題。所以大陸儒家又常以政治儒學、儒教等理念相號召。過去以“南蔣北陳”為(wei) 代表，還包括康曉光、唐文明等。他們(men) 不讚同牟唐徐等人以“心性儒學”為(wei) 唯一取向，認為(wei) 儒家在現代社會(hui) ，特別是政治領域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

蔣慶特別提出了著名的“三院說”以否定西方民主政治。在蔣慶的設想中，由普通民眾(zhong) 選舉(ju) 產(chan) 生的議院叫做“庶民院”，在這之上還有先賢先烈後代與(yu) 精英人士組成的“國體(ti) 院”，以及儒家士大夫組成的“通儒院”。通儒院掌握最高政治權力，可否決(jue) 庶民院的提案。蔣慶還以建立建製化的儒教相號召，在大陸儒學界影響巨大。康曉光也十分注重儒家複興(xing) 的所謂“上行路線”。他提出“行政吸納政治”的觀點，認為(wei) 我國現有體(ti) 製十分優(you) 秀。隻需要做到所謂“儒化共產(chan) 黨(dang) ”，儒化各級領導幹部，就可以實現儒家複興(xing) 的總目標。陳明則側(ce) 重於(yu) “公民宗教”。他認為(wei) 儒家建製化宗教在曆史上並未成功，在今天則需要使之成為(wei) “公民宗教”，即整個(ge) 政治社會(hui) 生活的某種公約數。大體(ti) 而言，大陸新儒家的代表性觀點一般有這麽(me) 幾種：1.儒教論；2.主張憲政，但對西方自由民主持懷疑（甚至反對）態度；3.政治儒學導向；4.經學路徑而非哲學路徑。

三、“新儒學”名號不宜獨占和窄化

但我對這種”港台“與(yu) ”大陸“的二分法持保留態度。

一方麵，從(cong) 大陸儒家的演進看，絕不隻有儒教論一條路線、一種代表。姚中秋教授便是以“文教論”立論，並不認為(wei) 儒家是一種宗教，儒家也不應該成為(wei) 一種宗教。對於(yu) 現代政體(ti) 和現代生活方式，其實大陸儒家內(nei) 部分歧也很大。比如蔣慶比較反對，但陳明則較為(wei) 接受。我也基本接受，但認為(wei) 絕不能照搬西方體(ti) 製來解決(jue) 中國問題。而政治儒學導向與(yu) 經學路徑則是大陸儒學十分可貴的地方，也是大有可為(wei) 的地方，這方麵在大陸學術界未來會(hui) 是一個(ge) 顯著的知識增長點。

另一方麵，所謂“港台儒學”的說法也有很大問題。我們(men) 現在對心性一係的關(guan) 注度過高，這並不是一個(ge) 很好的現象。現在許多學人研究張君勱先生，這是一個(ge) 好事。因為(wei) 可以在張先生身上很清楚地看到學問與(yu) 政治之間、知與(yu) 行之間的耦合，而決(jue) 不隻是一個(ge) 心性的、哲學的視角。錢穆先生的政治思想維度最近也得到了高度關(guan) 注，作為(wei) 現代儒學的大師，錢先生卻並非“港台新儒家”一路。他關(guan) 於(yu) “現代士人政府”“中國古典憲政傳(chuan) 統”的研究十分獨到。在這裏還有一個(ge) 公案，就是所謂徐複觀先生與(yu) 錢穆先生的辯論，辯論的核心就是到底中國古代是否可以專(zhuan) 製二字敝之。錢穆先生是反對的，而徐先生則讚成，這也反映了當時儒學紛繁的麵貌。錢穆先生個(ge) 人與(yu) 政治之間的關(guan) 係也十分值得注意。

四、回到“現代儒學”大傳(chuan) 統

晚清民國以來的現代性肇興(xing) 對儒家提出了全新的任務。無論是“大陸新儒學”還是“港台新儒學”都過於(yu) 窄化，不足以描述現代儒學的傳(chuan) 統。民國時期的儒學麵貌也應進行全麵檢視，因為(wei) 整個(ge) 民國時代儒學所呈現的麵貌可謂波瀾壯闊，絕非隻有後來所謂熊牟唐徐這條線索。甚至包括隻研究張君勱都是不夠的。必須高度關(guan) 注以孫中山、蔣中正、戴季陶、陳立夫等為(wei) 代表的政治儒學徑路，思考儒家與(yu) 現代中國的立國問題。今天“大陸儒學”所思考的問題，那個(ge) 時代其實全部都有人想過，並且踐行過。如果我們(men) 對孫中山先生五權憲法體(ti) 製及其理論有充足的認識的話，就不會(hui) 繞開這一現代儒學最為(wei) 重大的製度性成果，而去憑空探討什麽(me) “三院製”。本人最近發表的《美育與(yu) 建國——新文化運動的美育迷思》一文也談到了蔣介石如何將儒家美育思想轉化為(wei) 現代國家治理的一種要素，這些前人的成果非常值得重視，繞開他們(men) 談儒家複興(xing) 是大有問題的。

一句話，儒家是知行合一之學。所謂“港台儒學”與(yu) “大陸儒學”的二分，遮蔽了許多前人的思考與(yu) 努力。回到現代儒學的大傳(chuan) 統及其所結下的成果很有必要，這也是我們(men) 今天思考儒家複興(xing) 所應進行的基礎性工作。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