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大陸新儒家”與(yu) “港台新儒家”之爭(zheng)
作者:曾暐傑(台灣政治大學中國文學係)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四日辛酉
耶穌2018年3月30日
一、少數人的“自我標榜”不是問題
台灣因曆史時代背景,在中華文化脈絡中形成了自我的係統與(yu) 特色;而在邁入新世紀與(yu) 兩(liang) 岸、全球新局勢的今天,如何從(cong) 台灣走向大陸、走向世界,與(yu) 大陸學界交流論道、相互學習(xi) 與(yu) 批評,將是未來中華文化與(yu) 儒學發展的重要契機,亦是我所心向往之的!就我個(ge) 人的觀察,儒學與(yu) 新儒家在台灣現實中的影響力越趨式微,甚至被視為(wei) 迂腐的傳(chuan) 統學問、與(yu) 當代律法與(yu) 價(jia) 值觀格格不入,這就造成儒學僅(jin) 是學院中的一門死學問,與(yu) 現實完全脫節。這個(ge) 情形是身處儒學圈中、自我認同為(wei) 儒學的承擔者所憂心與(yu) 焦慮的。反觀大陸儒學近年來蓬勃發展,大陸新儒家亦蓬勃開展,這是值得台灣學者關(guan) 注與(yu) 借鏡的。然而,“大陸新儒家”與(yu) “港台新儒家”的對話與(yu) 交流始終不夠緊密,彼此間沒有足夠的認同與(yu) 理解,這點從(cong) 台灣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李明輝先生在2015年1月《澎湃新聞》的訪談中所說:“我對‘大陸新儒家’的這個(ge) 說法不認同。”就可以看出兩(liang) 者間的交鋒與(yu) 誤解。
對此,我以為(wei) 必須要正常開展雙方的論辯與(yu) 對話,在交鋒中進行實質交流、在交流中尋求交會(hui) 。也就是說,應該在差異中尋求共同的普適價(jia) 值;在共同價(jia) 值中尊重彼此的差異,應該以理解與(yu) 包容取代攻訐與(yu) 謾罵。
在這一波雙方的交鋒中,可以看出一個(ge) 問題即在於(yu) :彼此追求“正統”的思維相當強烈──誰才是真正繼承儒家道統?誰講得才是真正的“儒學”。李明輝先生不認同“大陸新儒家”的首要理由即在於(yu) 他認為(wei) 那是少數人的“自我標榜”;但其實在唐牟徐張四先生當初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時,也是自覺傳(chuan) 遞儒家道統,以身為(wei) 儒學的傳(chuan) 道者自立,就這個(ge) 層次而言亦是一種“自我標榜”。其實“自我標榜”不是問題,隻要能夠自覺身為(wei) 儒者,企圖以發揚儒學、賦予儒學當代意義(yi) 、以儒學解決(jue) 當前問題,那麽(me) 都可稱為(wei) “當代新儒家”。但“港台新儒家”當前仍有著太強烈的“自我認同”意識,認為(wei) 他們(men) 是繼承“孔孟─陸王─熊牟”一係的唯一正宗與(yu) 道統,隻要不是他們(men) 師承係統內(nei) 的,都不能稱為(wei) “當代新儒家”。正是這樣的道統意識,形成了強烈的排他性。
二、“當代新儒家”不應殊化為(wei) 專(zhuan) 指
由此更凸顯出一個(ge) 問題即是:“當代新儒家”這個(ge) 本來應該是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詞語,如今被特殊化為(wei) 專(zhuan) 指“港台心性儒家”一係的儒者。是的,我這裏講的是“港台心性儒家”!因為(wei) 如李澤厚先生所說,唐牟徐一係的學者,可以說是宋明理學的延續,基本上並沒有根本性的突破。也就是說,唐牟徐一係僅(jin) 可說是儒學的一種形式──心性儒學。那麽(me) 在當代多元開展的時代,這種隻有一宗一派能夠稱為(wei) “當代新儒家”的正統與(yu) 異端的思維似乎就不太恰當了,因為(wei) 那是在封建社會(hui) 下才須要的體(ti) 製。在清末民初之時,受到西化派的攻訐、在1949年中國風起雲(yun) 湧、豬羊變色之際,唯有熊十力、張君勱、牟宗三、徐複觀與(yu) 唐君毅等一批學者以捍衛儒學道統為(wei) 己任,那麽(me) 理所當然稱其為(wei) “當代新儒家”自然沒有問題。但在蔣慶先生於(yu) 1989年於(yu) 台灣《鵝湖月刊》發表的《中國大陸複興(xing) 儒學的現實意義(yi) 及其麵臨(lin) 的問題》,廣義(yi) 來說可視為(wei) “大陸新儒家宣言”;陳明教授於(yu) 1995年籌辦的《原道》發刊,亦可說是“大陸新儒家”的裏程碑,爾後各種形式的“大陸新儒家”也如雨後春筍般萌芽、勃發!也就是說,當僅(jin) 有唐牟徐一脈儒學係統之時,理所當然將之稱為(wei) “當代新儒家”自然沒有問題;但是當儒學的形式與(yu) 係統百花齊放、百家爭(zheng) 鳴的今日,這就成了問題了!就好比牧場中隻有一批馬時,稱之為(wei) “馬”毫無問題,人人都知道所指何物。但是當牧場裏的馬多了,就必須加上屬性──白馬、黑馬、棕馬、花馬,沒有任何一匹馬可以順理成章稱之為(wei) “馬”。這不是個(ge) 名號之爭(zheng) ,而是在現實意義(yi) 下所必須。
那麽(me) 陳明教授的“文化儒學”、蔣慶先生的“政治儒學”、幹春鬆教授的“製度儒學”、盛洪先生的“經濟儒學”、黃玉順教授的“生活儒學”,以及如秋風先生、康曉光先生等一批致力於(yu) 在新時代發揚新儒學的學者,誰人不是“當代新儒家”呢?況且即便在港台地區,也並非每位儒者都認同唐牟徐一係的心性係統,如錢穆先生即言不該把他歸入於(yu) “當代新儒家”;也並非每位學者都傾(qing) 心於(yu) 孟學係統,如台灣政治大學劉又銘教授即倡議“當代新荀學”的開展。
也就是說,這是個(ge) 多原價(jia) 值與(yu) 開展的時代,當中國與(yu) 世界同樣麵對著現代化後的艱難,儒學內(nei) 部必須有著多元觀點,去因應不同區域、不同領域的各種問題,絕非單一宗派能夠概括一切問題。藉此必須體(ti) 認到,儒學不是隻有心性、不是隻有孟學、不是隻有心學、不是隻有唐牟徐一係才是正宗!
“當代新儒家”應該是個(ge) 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群體(ti) ,應該從(cong) 將之等同於(yu) “港台心性儒家”的特殊化脈絡中回歸。“港台心性儒家”是“當代新儒家”,“當代新荀學”也是“當代新儒家”──或者可說“當代新儒家─荀學一係”、“當代新儒家─孟學一係”。“大陸新儒家”亦是“當代新儒家”,且在這個(ge) 概念下可以轄有文化儒學、製度儒學、政治儒學與(yu) 經濟儒學等多種形式。甚至是外國學人認同儒家、以儒家來麵對文化差異及解決(jue) 世界的議題,那麽(me) 也可定位為(wei) “當代新儒家”──如“波士頓儒學”即可視為(wei) 一脈,南樂(le) 山、安樂(le) 哲亦可稱為(wei) “當代新儒家”。
當然,這樣的“正名”並不是要否定港台心性儒家的豐(feng) 碩學術成果,也沒有要剝奪唐牟徐諸先生承擔儒學誌業(ye) 的貢獻,畢竟爾等大儒在港台延續了儒學傳(chuan) 統40年,苦心經營與(yu) 開展是不容抹煞的。而台灣的儒學經驗,也的確啟迪了不少大陸學者與(yu) 儒者,讓大陸學者看見了儒學對於(yu) 中國當代發展的可能與(yu) 希望。
三、兩(liang) 岸新儒家宜有更多理解與(yu) 對話
隻是在新世紀的全球化脈絡中,我等企盼儒學能夠扮演解決(jue) 人類問題的關(guan) 鍵學說,不要在儒學內(nei) 部爭(zheng) 正統,而是在全球化脈絡下的新中國共同開展儒學的現代性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我以為(wei) ,港台心性儒家一代傳(chuan) 一代有其自我認同的道統,這點應該給予尊重;但是同樣的,心性儒家也應該對於(yu) 大陸新儒家甚至是港台不同的儒學進路給予理解與(yu) 空間,而不宜有著過度強烈的排他性。
今日的問題或許在於(yu) :台灣的儒者沒有積極的意願對於(yu) 大陸新儒家進行全麵性的理解與(yu) 交流,多半處於(yu) 在外緣去觀看與(yu) 批判的視角。而台灣政治大學劉又銘教授,求學問到於(yu) 心性儒家脈絡中,卻也反思與(yu) 批判心性儒學與(yu) 孟學之“蔽”,故能以較開放而同情地理解各家派進路。劉先生更於(yu) 2014年於(yu) 政大中文研究所開設“大陸新儒學專(zhuan) 題研究”課程,是台灣首次在大專(zhuan) 院校開設關(guan) 於(yu) “大陸新儒家”的專(zhuan) 題。劉教授期待透過對大陸新儒家的更多理解與(yu) 研究,進而開展彼此的優(you) 勢,更期望青年學人能夠藉此能夠以台灣經驗與(yu) 大陸新儒家進行深層的交流與(yu) 對話。這可說是雙方對等對話的一個(ge) 契機與(yu) 裏程碑。
經由此次會(hui) 議的交流,可以發現一個(ge) 值得一提的現象:在討論大陸新儒家與(yu) 港台新儒家的會(hui) 議單元中,來自台灣的我在一定程度上批駁港台新儒家而為(wei) 大陸新儒家辯護;而大陸學者則反思大陸新儒家的體(ti) 係與(yu) 哲學高度,而在一定程度上讚同港台新儒家。或許這正是彼此處於(yu) 不同的脈絡中反而能夠看到自身的不足以及對方的優(you) 勢,這樣的自我批判與(yu) 同情地理解對於(yu) 兩(liang) 岸儒學交流是具有正麵意義(yi) 的。當然,誠如與(yu) 會(hui) 學者所言,儒學內(nei) 部的討論不須要刻意追求調和與(yu) 和諧,盡管針對彼此的不足之處做討論即可,這點是不錯的。隻是我必須強調的是,彼此的批評應該針對學理本身以及在當前時代脈絡中的可行性進行討論;而非在哲學義(yi) 理以及誰才是“真儒”的意氣之爭(zheng) 上!對內(nei) ,我們(men) 可以理直氣壯、直指核心;對外,我們(men) 應該截長補短、共同開展儒學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兩(liang) 岸的新儒家必須有著更多的理解與(yu) 對話,但也不必求其同而定於(yu) 一尊,而應該是求同存異,在各自的問題上尋求特殊性,進而在特殊性上開展共同的普世價(jia) 值。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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