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順】群山與河流:向以鮮筆下的聖人之象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8-03-27 00:3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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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順

作者簡介:何光順,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四川鹽亭人,文學博士,廣東(dong) 外語外貿大學中文學院教授,外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主要研究儒道思想比較、魏晉文學、中西詩學比較,著有《玄響尋蹤——魏晉玄言詩研究》。


群山與(yu) 河流:向以鮮筆下的聖人之象

作者:何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一日戊午

           耶穌2018年3月26日

 

我曾經在《世紀轉折點上與(yu) 知識轉型時代的華夏史詩》中寫(xie) 道:“當曆史行進到20到21世紀之交的全球競爭(zheng) 之世,現代漢語寫(xie) 作自新文化運動以來已經醞釀100年,成熟的漢語詩歌寫(xie) 作便愈益成為(wei) 當代中國詩人的自覺追求。……秉承遠古聖諭,聆聽上蒼啟示,重塑民族道統,開啟自由哲思,培育民族詩魂,在上可比肩春秋戰國的人文革新的偉(wei) 大時代,我們(men) 再次傾(qing) 聽到這樣的聲音:無上的榮光,屬於(yu) 思想者,神聖的寫(xie) 作,屬於(yu) 民族之詩人。”史詩就是一個(ge) 民族的正聲,李白《古風》曾經吟唱:“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一個(ge) 世紀以來,我們(men) 不缺乏哀怨之詩,但“正聲”和“王風”之作,卻仍舊不足。令人高興(xing) 的是,前不久,我有見《現代漢語史詩叢(cong) 刊》結集若幹重要詩人,這幾年來,我又讀到向以鮮教授《我的孔子》、《唐詩彌撒曲》等長篇抒情組詩,如果從(cong) 書(shu) 寫(xie) 民族精神史角度來看,也可視之為(wei) 史詩。向以鮮的詩就是這個(ge) 時代的大雅正聲和黃鍾大呂,我今天想重點分析《我的孔子》。

 

在我看來,《我的孔子》就是向著華夏文明道統回歸的神聖寫(xie) 作,向以鮮在引子《聖人的十張麵孔》中給出了他心目中聖人的十張麵孔:星辰、山嶽、舞者、詩人、愛人、預言、戰士、失敗、猛禽、塵埃,這也是我所看到的對於(yu) 聖人的最恢宏的引入,那是期望從(cong) “言”所構造的“象”的角度去追尋“道”的不可見的蹤跡。聖人就是道之所在,他高到星辰的閃耀處,“如果是神,就應該隻說一句話,而這句話是完整的。發出的那個(ge) 聲音不能低於(yu) 宇宙、或者少於(yu) 宇宙的總和。聖人有著星辰的麵孔,璀璨又遙遠,那是詩意的光源所在。一旦失去,我們(men) 將生活在永生的黑暗中,仰首不見群星,沒有光,勿寧死。”聖人也可以低到塵埃的卑微裏,“也就是一粒細小的、卑微的、看不見的、浸透血泡滿淚的、千人踩萬(wan) 馬踏的塵埃。‘灰塵裏的聲音對他從(cong) 未失效,當他感動於(yu) 神的榜樣。’”

 

現代詩人有逆反意象或非意象的寫(xie) 作,我不知其成敗得失。然而,向以鮮教授的長詩《我的孔子》卻可能在確立著當代中國意象詩學的標竿性尺度。如何做到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如何做到天籟鳴奏,天機自運,那就是讓心象敞開,返歸宇宙大象的萬(wan) 千殊相中,去泂見神聖之道。聖道之純一不可見,但聖道的肉身具象可感,向以鮮就是要向我們(men) 描述聖人作為(wei) 人子的萬(wan) 千殊相,他還是山丘,“大地的完美表達,清芬自挹,蒼翠宜攬”,他也是舞者,“在綠洲與(yu) 荒漠中舞蹈,在甘霖與(yu) 枯槁中舞蹈,……在舌頭與(yu) 刀尖中舞蹈,在生命與(yu) 死亡中舞蹈”,他無疑也是詩人,“從(cong) 第一聲啼哭開始,從(cong) 訣別父親(qin) 與(yu) 兒(er) 子那一刻開始,從(cong) 翻斷書(shu) 簡與(yu) 春秋那一刻開始,……聖人就是來自宇宙深處的詩人。”

 

向以鮮何以能從(cong) 這麽(me) 多殊相角度去看到聖人的豐(feng) 富麵孔,這或許是源於(yu) 他的身份自覺和對於(yu) 變幻中的純粹的把握。向以鮮是一位優(you) 秀學者,他從(cong) 唐詩開始其精神探尋,在大學時他已能背誦杜甫詩全集,心醉於(yu) 聞一多的唐詩詮釋。向以鮮更是一位優(you) 秀詩人,他以學問起家,卻往往純憑直覺開啟他的書(shu) 寫(xie) ,他在朝向生活的實踐之思中閃耀出智慧之光,讓自己的直覺和精神相互滲透,以長成他所鍾愛的詩之肉身,他寫(xie) 的《石頭動物園》、《割玻璃的人》、《唐詩彌撒曲》等詩篇,就是他的生活之思的詩意結晶。向以鮮也是一位師者,是四川大學的教授,他也永遠以學生的態度向著天地萬(wan) 物頂禮,向著他人學習(xi) ,他的心中永遠有著一種謙卑的精神,他始終是跟隨著聖人前行的真理尋求者。他以他的詩篇與(yu) 一個(ge) 精神上不斷下滑的民族庸俗狀態戰鬥,他承擔起了聖人交付的使命與(yu) 職責,成為(wei) 這個(ge) 時代的戰士,不斷遭受失敗,卻始終不曾放棄。他有著愛人之心,愛著他的民族和人類,他像猛禽一樣擊打人類的低俗狀態,“沒有血性的聖人,不是真正的聖人;沒有絕世的招術,豈可當得了猛禽”,在描述聖人十張麵孔中,詩人希望朝著聖人的方向前進,他就是聖人在21世紀的學生。

 

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詩人從(cong) 開篇之始,就將蒼穹、星空、造化的光芒突然照向讀者的眼睛,讓人瞬間感覺到一種來自如朝陽劃破黑暗的精神創辟。“從(cong) 春秋/打開光芒中的詞語/那兒(er) 藏著清風/吐納朝氣//微型銀河越來越遠/一直朝向/遙不可及的/低處”,“還沒有來得及/看清父親(qin) 的臉/還沒有來得及/為(wei) 生民哭泣//就把絕妙的峰壑/造化出來/命名在/蒼穹的頭顱上//子若不登泰山/泰山必來眼底”(《頭上峰壑》)這裏的寫(xie) 作淵源,據向以鮮自己在采訪中說起,“有一天,一個(ge) 黃昏,我坐在院子的小水池邊上,孔子的形象又一次浮現在我的麵前。孔子名叫孔丘,根據記載,是由於(yu) 他出生後,額頭和額頂比較奇怪。有一句話從(cong) 我的頭腦裏麵浮現出來:一個(ge) 人,能把山嶽、山峰鑲嵌在自己的頭上,這種人,不是聖人是什麽(me) 人,這就是孔子啊!所以我寫(xie) 孔子的第一節詩就是《頭上峰壑》。這個(ge) 是我之前沒有構想過的,從(cong) 沒有想過要一開始就寫(xie) 這個(ge) ——孔子的形象突然浮現出來,很具象的東(dong) 西,出現在我眼前。”這看來是靈光閃現的,奇妙的,卻也是聖人的曆史形象在詩人的語言之象中的轉化生成,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述:“(孔子)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yun) 。”唐司馬貞《索隱》:“圩頂言頂上窳也,故孔子頂如反宇。反宇者,若屋宇之反,中低而四傍高也。”向以鮮的《頭上峰壑》就是借助言象和意象對於(yu) 民族精神之象和聖人曆史之象的一次帶出。

 

在《寡語者》中,向以鮮向我們(men) 展示聖人是潛入深淵的冒險者,“要獲取更美的珍寶/得狠下心來/與(yu) 驪龍喋血深淵/向沉默索取”,這裏關(guan) 於(yu) “與(yu) 驪龍喋血深淵”的孔子形象的塑造,有對於(yu) 《莊子·列禦寇》中寓言“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的反其意而用之,莊子以智者的態度警告世人不要到暴君門庭求取功名而終為(wei) 齎粉,向以鮮卻展現聖人“在靈魂之上/綻放蓮步”,他是敢於(yu) 為(wei) 真理而舍身的殉道者,聖人“如同河蚌含珠/每吐一顆/就會(hui) 死一次”。或許,我們(men) 也要學習(xi) 聖人的精神,敢於(yu) 以堅韌之心沉入淵深的黑暗而後可獲取光明之珠。這裏“驪龍”的比喻,猶當值得注意,就是驪龍在深淵之黑暗中,卻含藏著寶物,這驪龍之惡為(wei) 陰,那龍口之珠為(wei) 陽,是陰中有陽;聖人的精神在高處照耀世間,這是陽,他卻要潛於(yu) 深淵與(yu) 驪龍共舞,這是陰。這種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其實就是人性內(nei) 在的雙重性,是聖人從(cong) 蒼穹降生人世而要將世人拔向高處的救贖,這種神-人、陰-陽、善-惡的共生性轉化,就是我所提出的中國文學的緣域化命題(《文學的緣域——兼論文學的自性與(yu) 他性》),就是非西方本體(ti) 論非主客對立的自性與(yu) 他性共在的關(guan) 係性結構狀態,是內(nei) 在相互轉化的,聖人與(yu) 驪龍也不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而也竟有著相似。我們(men) 的猜測在《猶龍》中得到印證,老子、孔子都如龍啊,“茫然又虛心的孔子/本欲請教周禮/結果看見了/飛的鳥走的獸(shou) /遊的魚”,然而,那超越鳥獸(shou) 的“龍”的比喻也是不夠的,“掠過廣場和廢墟/雲(yun) 上的老子/不可方物:猶龍/隻是一個(ge) 無比/庸俗的比喻”,可見可感之言、象(像)如何抵達不可感知的意、道?詩人也如聖人和哲人,隻能采取隨說隨掃的方式,不斷以喻指的方式讓我們(men) 去窺探聖人之跡,卻又提醒我們(men) 不要著落於(yu) 跡。在這裏,我也仿佛聽到了莊子的回音:“一龍一蛇,與(yu) 時俱化,而無肯專(zhuan) 為(wei) 。”(《山木》)

 

聖人就是要摒棄眼目所見之跡的,他就如盲樂(le) 師,“天生的藝術家/其舉(ju) 手投足皆有法度/絲(si) 弦還未拂動/款曲已相通//不會(hui) 演奏古琴的人/還稱不上聖人/能譜一手妙曲者/才是聖人中的聖人”(《盲樂(le) 師》),排除萬(wan) 相纏雜,直抵生命存在之本源,做到“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莊子·人間世》),放棄塵俗觀念的束縛,讓個(ge) 體(ti) 生命隻是當下因緣激發與(yu) 牽掛中去成就其大美至樂(le) ,“敞開悲傷(shang) 襟懷/偉(wei) 大的旋律君王啊/降臨(lin) 在盲目的暴雪/與(yu) 琴聲之外”(《盲樂(le) 師》),在聖人的演奏中,虛靈之心感應於(yu) 天地至美的和聲,暴雪與(yu) 鳴琴皆共同譜成了和諧的生命之力的舞蹈。

 

那“乘道德而浮遊”的聖人在“心齋”之中空掉“意、必、固、我”,遂能入世間而又出世間,他在道路上相逢了一座城池,那是孩子們(men) 壘就的沙之城,聖人承認其幻有,而不去擊破,因為(wei) 眾(zhong) 生需要幻有的安慰,聖人心中卻無城,而有著永恒的風景,“爛漫的須臾樂(le) 園/早已灰飛煙滅/聖人卻一直想著/那虛構的風景”(《沙之城》),這也正如我在《意象美學建構:本體(ti) 論誤置與(yu) 現象學重釋》中指出的中華美學的“化感通變”思維方式,既有著“從(cong) 老莊到佛禪的‘以物觀物’的‘無我’之境”,也有著“先秦儒家影響下的後世文學藝術的‘以我觀物’的‘有我’之境”,這是聖人在“有我”與(yu) “無我”之間的環成共構,也是詩人向以鮮對於(yu) 聖人之象的重釋,沒有固化的作為(wei) 本體(ti) 確定性的聖人,而隻有隨時隨處向著個(ge) 體(ti) 生命慧覺開啟的臨(lin) 在的聖人,當你信仰,聖人就到來。這也就正如詩人在《秋夢》中向我們(men) 顯示的聖人信仰,聖人在他的秋夢中仰望著精神之父,“聖人夢見聖人夢見/逝去的輝煌王孫/夢見自己在夢中/夢不醒”,周公已遠,如聖父失落於(yu) 蒼穹,孔子下到人間,如基督降臨(lin) 凡塵,那聖靈被賜給了猶太民族和華夏民族,朝著信仰的生命,就有心所安處即家園,就在現世中獲得了救贖,就能做到“向器物虛心學習(xi) /不要忽略瑣屑的事物/它們(men) 雖然微暗/卻有光明的品質”(《向器物學習(xi) 》),凡人就不會(hui) 因看不見聖人而焦渴空虛,因為(wei) 他心中已滿滿地裝著神子和聖人的恩典。聖人也就此而成為(wei) 人間一切人子和勞動者的榜樣,他是最偉(wei) 大的工匠,他砍出的不僅(jin) 僅(jin) 是器物,而是精神的楷式,“坎坎伐檀的巨匠/得先熟悉森林曲徑/掌握樹木的稟性與(yu) 紋理/以及變換不定的風氣”,“當聖人手中的斧柄/最後也爛掉在大地上/我卻固執地幻想著/書(shu) 寫(xie) 著吟誦著//另一幅壯麗(li) 的/大自然風景”(《砍詩》),詩人追蹤聖人,成為(wei) 砍詩者,所有的人子啊,豈不也當去尋覓聖人和詩人隱去蹤跡裏的神聖?當然,那蹤跡被隱去,不是因為(wei) 它已在大地消失,而是它本不用刀斧鐫刻在大地,這也豈不正如我曾經說過的“文字刻在石上必消逝於(yu) 水,鋼鐵堅硬必潰敗於(yu) 心”(《丁酉年末赴華農(nong) 看花》),聖人的身體(ti) 曾經居住在地上,然而他的靈卻如“翼”飛翔於(yu) 大地之上,這也就是詩人所寫(xie) 的:“破繭的生命/撲愣愣飛舞起來/若蛟龍出於(yu) 河/麒麟騰於(yu) 澤//十隻翅膀展開/十張聖人的麵孔”,為(wei) 何兩(liang) 千餘(yu) 年來,我們(men) 鐫刻了太多聖像,卻實際早就遺落了聖人,因為(wei) 我們(men) 泥於(yu) 聖人之跡,而離聖人已遠。民族的靈魂需要起飛,那就在每一個(ge) 體(ti) 生命跟隨聖靈的飛舞之中。

 

向以鮮《我的孔子》就是和他的文化道統理念與(yu) 深厚學養(yang) 結合的產(chan) 物,他能知道老莊佛禪等從(cong) 哪些處可以開顯聖人,也可能在哪裏會(hui) 遮蔽聖人,因此,他不拒絕一切思想資源,卻又警惕一切資源可能帶來的走向聖人的歧途。比如在《杏仁》這首詩中,向以鮮就汲取了《莊子·漁父》中有關(guan) 孔子的形象構思:“孔子遊於(yu) 緇幃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shu) ,孔子弦歌鼓琴。”從(cong) 這鼓琴之中,詩人展開了對於(yu) 聖人鼓琴的無限之意:“聖人說/要留意頭上/那些綴滿宇宙/掛於(yu) 枝頭的/紅矮星”,“‘一切中心之中心’/睡在最裏麵的寶石/苦澀又晶瑩/且易碎”(《杏仁》)。詩人寫(xie) 聖人在路上所遇,“寂寞的山梁/因適時的造訪/變得熱烈起來//飛翔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技巧/也是一種哲學//五彩羽毛/落在灌木叢(cong) /那是聖人//留下的箴言/如同蒼天/下的雪”,這就把聖人的“山梁雌雉,時哉時哉”的感歎寫(xie) 活了。雉鳥的羽毛,聖人的箴言、蒼天的雪,一種自然、純潔而豐(feng) 富的內(nei) 在性關(guan) 聯就得到了具象化的開顯。

 

向以鮮是擅長進行史詩性寫(xie) 作的。趙汀陽先生指出:“曆史乃中國精神世界之根基”,“以曆史為(wei) 本而建立精神世界是人的最大勇氣,它意味著人要以人的世界來回應一切存在論的問題。”(趙汀陽《曆史、山水及漁樵》)向以鮮就是重建著華夏民族的曆史信仰,就是將以曆史為(wei) 本的中國精神世界從(cong) 上天落實為(wei) 大地上的問題,這也就是他在《祖先的步伐》中所寫(xie) 的:“邁開步武之前/卓越的祖先/已將走路的方式/鑄造在青銅上/磨成一麵鏡子/指引征途”,“一株秋天的稻穀/彎腰躬身葡伏/感謝大地/和雨露”,這是聖人和詩人又將向著蒼穹仰望的世人拉回大地,真正的倫(lun) 理法則是既超越而又關(guan) 乎此世間的,“生活屬於(yu) 大地,曆史就屬於(yu) 大地。以曆史為(wei) 本的精神世界使思想的目光自天落到地,於(yu) 是,一切問題都必須在地上解決(jue) ”(趙汀陽《曆史、山水及漁樵》)。這樣,孔子自謂自己在大地上的奔茫,“似喪(sang) 家之狗”,就必須從(cong) 曆史信仰和實踐倫(lun) 理的維度才能得到升華,這也就是向以鮮《悲傷(shang) 的狗》中所寫(xie) 的:“漫遊春秋的狗/長著聖人的眼睛/除了觀察事物衰敗/還要洞悉/人類的幽深//走投無路的聖人/盛裝著狗的靈魂/不懼豺狼和寒夜/敢於(yu) 直麵/背叛與(yu) 忠誠”,這狗的精神不是有的學者貶抑的奴隸人格,而是最高貴的守護人類精神的先知和聖者人格。聖人是人類精神的牧者,但他卻以侍候人的形象出現。聖者也接受著來自撒旦的引誘,就像撒旦曾經試基督以三事,上蒼也以南子來試驗聖人,“在南子的辭典裏/純潔的欲望/燦如金玉/放縱勝過悟道//恰好是檢驗聖俗的/一把玲瓏寶刀/現在南子將刀柄/豁然趟過來/聖人如何接招//明晃晃的光芒/隨著一串環佩的玉振/鳳在悲鳴/龍在吟//整個(ge) 心髒整個(ge) 帳子/整個(ge) 宮殿整個(ge) 時代/整個(ge) 禮樂(le) 的信仰/都在閃耀”(《南子的玉振》),禮樂(le) 仁和的信仰,在魔鬼派遣而來的引誘中,愈益閃耀出穿透曆史的光芒。

 

向以鮮讓華夏文明的曆史信仰在聖人的蹤跡中重建,聖人留下的文本,就是他的“虎影”,“屹立魯國的山崗/太陽拖過巨大的倒影/蓋過鬆林與(yu) 曠野/從(cong) 任何一個(ge) 角度察看/都是一對親(qin) 兄弟”,“聖人終於(yu) 想通了/似是而非的老虎/隻是向世人顯示/艱辛成長蹤影的/凶猛方式而已”(《虎影》),我還未曾見過有對匡人誤認孔子是陽虎而困其於(yu) 陳蔡之事的如此絕妙的重釋,在曆史本事中,那隻是一場誤會(hui) ,然而,在詩人向以鮮這裏,聖人對於(yu) 人事的覺悟卻被揭顯出來。聖人有著季氏家臣陽虎之狀貌,那如百獸(shou) 之王的虎之凶猛,在陽虎而為(wei) 惡,在聖人卻為(wei) 善,陽虎雖名為(wei) “陽”,卻實際是“陰”,孔子似陽虎非陽虎,似狗,在權力的背麵,卻是人間真正的王者,他為(wei) 王的權力不是來自於(yu) 人的,而是來自於(yu) 神的,在中國文化精神中,那就是道統,就是詩人向以鮮極為(wei) 在意而要確立的孔子作為(wei) 道之精神人格的象征。孔子和陽虎就形成了曆史的正反兩(liang) 麵,就又像太極陰陽魚圖形,這也是我所曾經提出的中國思想的“環視”圖形,“他者與(yu) 自我的非截然對立而永遠在變易周流中相因相成,圓轉共生的環化關(guan) 係”(《環視中的他者與(yu) 文學權力的讓渡》)。有趣的是,孔子第一次要從(cong) 精神的權力世界降落世俗的權力世界,碰上的就是陽虎將孔子阻擋在季氏所辦宴會(hui) 的門外,但陽虎最初阻攔孔子,在後來又勸孔子出來做官,“日月逝矣,歲不我與(yu) ”,而這又與(yu) 孔子的感歎“逝者如斯乎,不舍晝夜”形成呼應,陽虎的一生是逐於(yu) 現世權力的一生,其雖然最後為(wei) 趙簡子首輔而助趙為(wei) 晉之強卿,卻終無精神高度,孔子雖不被世用,卻成為(wei) 華夏文明的道統所在,成為(wei) 被尊為(wei) 素王的精神的王者。詩人向以鮮就始終注目於(yu) 聖人的人間世的遊曆及其精神的卓立不偏,“懸掛在/靈魂深處的/尼亞(ya) 加拉(瀑布)/其高度與(yu) 寬度/和勇氣相等”(《涉過靈魂的瀑布》)。

 

向以鮮所寫(xie) 的聖人的麵孔是多樣的,有對民眾(zhong) 的愛,如《魚的政治學》,有對兒(er) 子的愛,如《鯉兒(er) 》,對於(yu) 民俗的觀察,如《防手》,和隱者的對話,如《問津》,有春祭的愉悅,如《舞雩》,以荷蕢者為(wei) 師,如《擊磬》,對於(yu) 禮的堅持,如《羊的儀(yi) 式》,寫(xie) 邏輯雄辯如何輸於(yu) 荒唐之言,如《逸馬實驗》,寫(xie) 聖人看向遙遠空闊裏的妙悟真諦,如《白色幻象》,寫(xie) 君子之於(yu) 物的堅持或被物的遮蔽,如《冠纓與(yu) 煤灰》,寫(xie) 聖人的自我選擇,如《車手箭客》。這係列的詩篇,都是詩人向以鮮為(wei) 著從(cong) 不同角度去切近聖人著落於(yu) 世俗生活的具體(ti) 言行事跡,其有近情而瑣碎處,有淡然而又關(guan) 心處,有似近而忽遠處,有入世而忽得參悟處,聖人在世間的曆練,讓曆史進入當下的在場,進入人之內(nei) 的世界,讓萬(wan) 物萬(wan) 事在有限中成就其意義(yi) ,此在的生存論維度和曆史性維度得以敞顯。

 

在長詩的末後篇章處,詩人開始借助前麵的入世間的言說來構建世界精神的秩序,“太陽東(dong) 邊升起/又從(cong) 西邊落下/一天的希望/就這樣結束了/多麽(me) 簡單的事實/誰也無法更替,……/萬(wan) 物都有秩序/天地包含道禮/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雲(yun) 朵的歸去朵/暴雨的歸暴雨”(《萬(wan) 物的秩序》),即聖即凡而聖凡有分,當明白萬(wan) 物皆相互轉化而差異分別隻是其表象,我們(men) 就不會(hui) 執著於(yu) 象而落於(yu) 言筌。因此,詩人告訴我們(men) ,“聖人躺下就一凡人/屈臂以為(wei) 枕/享受短暫的/幸福時辰”(《聖人也浮雲(yun) 》),他願意做被世人食用的瓠瓜而不空懸,“聖人憤怒地想到/多麽(me) 徒勞啊/自己就是寂寞的/藤蔓之虛設”,“心懷天下的人/卻被天下高高掛起”(《持在藤蔓上的》),聖人理解道在物中,聖人甘於(yu) 成為(wei) 低處之物而可用。然而,大道終衰,聖人如瑞獸(shou) 見於(yu) 亂(luan) 世,隻能以犧牲昭示於(yu) 人,“盛大的烏(wu) 托邦狩獵/獲得的卻是一隻/並不存在的/哲學動物/這好比尋找迷航/忘返的不明/飛行物//或者試圖抵達/尚不確定的明天”(《麒麟索》),聖人的希望指向了烏(wu) 托邦,詩人也指向了《美麗(li) 新世界》:“奇怪的是這個(ge) 世界/美麗(li) 的烏(wu) 托邦/並不存在於(yu) 現在/也不太可能/出現於(yu) 明天”,“鳳兮鳳兮歸去來/聖人回望荒涼的蒼穹/喟然而歎:我的大同/美麗(li) 新世界啊/你在哪裏”。聖人是悲傷(shang) 的,他從(cong) 年輕時夢見周公,到久不夢見周公,再到最後的時刻夢見死亡,他走在成道的路上,“子貢急趨而入室/望著頹然的山嶽”,“孔子臥床七晝夜/未再進食一粒米/應驗了之前的夢/獨自在夢中死去”(《夢見死亡》),聖人將他的全部留給了這個(ge) 世界,並不將自己的希望指向來生,他是屬於(yu) 這個(ge) 此在的忙碌的人類和族群,“聖人決(jue) 定收回/遊弋於(yu) 星塵中的靈魂/回到此刻/鍾鼓震耳的晨與(yu) 昏/回到祖國的廢墟/聽哀鴻聲聲”(《來生》),他聽到了河流的回響,日月的回響,也是曆史的回響,“隻要用手捂住/任意一邊耳廓/就能聽見來自地心/跳動的河流//河流之外/那些寶貴的/一去不回來的青春/美好和理想/早已虛恍一擲”,“那就學習(xi) 聖人/捫心傾(qing) 聽/來自耳渦的奔騰/來自江山的低吟”(《耳中的河流》),河流將華夏民族的精神流淌成了悠遠的曆史,流向未來的河流也在我們(men) 看不到的遠方,流回它出發的源頭,流過森林,流過青山,流過田園,流過時空,流淌出華夏民族的家園。

 

河流是流動可見的,又是生成變幻的。河流以“吾喪(sang) 我”的方式新新生滅,悠悠不盡,拒絕了西方文明否定變幻世間的本體(ti) 論形而上學,而走向了意義(yi) 在曆史性中生成的河流哲學,在流動中顯現又超越。於(yu) 是,詩人向以鮮,就從(cong) “群山”開始,而以“河流”結束,完成了他在“山水”中建構的中國哲學精神,也經由聖人和樵夫、隱者的對話,形成在世俗而又超世俗的“漁樵”的生活,於(yu) 是,一個(ge) 民族的哲人和聖者,就在詩人的不斷重述中獲得再生,並在這個(ge) 世紀重新開啟了一個(ge) 偉(wei) 大民族的存在維度。

 

因此,我喜歡向以鮮教授《我的孔子》這組長詩,他從(cong) 詩的維度抵達哲學的根本性精神,構建了當代中國人進入華夏文化傳(chuan) 統信仰的道路——傳(chuan) 承和重建。隻有傳(chuan) 承,華夏文明的曆史之路才成為(wei) 真正活的傳(chuan) 統,而不隻是故紙堆上的文獻記錄和地下墓葬中的實物遺存。傳(chuan) 承,就意味著傳(chuan) 統要從(cong) 文字書(shu) 寫(xie) 和物態存在進入個(ge) 體(ti) 生命的血液和靈魂,讓個(ge) 體(ti) 生命關(guan) 聯著民族生命,有了從(cong) 時間性向著曆史性的生成。隻有重建,才有以華夏文明的道統來應對當代世界的複雜文明問題,而後喚醒偉(wei) 大傳(chuan) 統中所必有的先鋒精神和現代意識,這也就是黃裕生教授所談到的世界本源性文明都內(nei) 蘊著的普世性價(jia) 值尺度。華夏文明、猶太文明、古希臘文明,作為(wei) 本源性傳(chuan) 統構成了世界文明的地基,而從(cong) 啟蒙運動以來獲得世界性意義(yi) 的自由、民主、平等的價(jia) 值觀則是當代世界文明的支柱,但這支柱如果離開了傳(chuan) 統地基,則必然坍塌。或許,正是從(cong) 這樣一個(ge) 地基和支柱的比喻來看,當代歐美文明最大的危機不是來自於(yu) 自由、民主和文明本身,而是來自於(yu) 這幾大支柱遠離其文明地基,遠離他們(men) 所屬的兩(liang) 希文明,他們(men) 開始置換地基。向以鮮以長詩《我的孔子》為(wei) 代表的係列詩篇,就是在華夏文明地基上重構著華夏民族的現代文明,那孔子作為(wei) “時之聖者”的化感通變精神必能為(wei) 華夏民族的現代轉向培育出肥沃土壤,而這就需要如向以鮮這樣更多的優(you) 秀詩人來共同努力,重闡傳(chuan) 統以成新章。


相關(guan) 鏈接【向以鮮】我的孔子(附訪談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