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蹴球的可組織齊雲社,相撲的可成立角抵社,連妓女都有翠錦社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02-06 11:5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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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蹴球的可組織齊雲(yun) 社,相撲的可成立角抵社,連妓女都有翠錦社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一日己巳

           耶穌2018年2月6日

 

  

 

日裔美籍社會(hui) 學家福山說,社會(hui) 信任度的高低跟一個(ge) 民族的“自發社交性”密切相關(guan) 。對於(yu) 缺乏“自發社交性”的民族來說,人們(men) 之間的信任程度很低,社交範圍非常有限,所以不容易建立家族與(yu) 政府之外的社團。福山顯然覺得中國人的“自發社交性”十分匱乏,隻能建設基於(yu) 血緣的宗族組織。但福山在這一點上也看走眼了。

 

1831年,法國人托克維爾到美國訪問,呆了大半年,他發現,“在美國,不僅(jin) 有人人都可以組織的工商團體(ti) ,而且還有其他成千上萬(wan) 的團體(ti) 。既有宗教團體(ti) ,又有道德團體(ti) ;既有十分認真的團體(ti) ,又有非常無聊的團體(ti) ;既有非常一般的團體(ti) ,又有非常特殊的團體(ti) ;既有規模龐大的團體(ti) ,又有規模甚小的團體(ti) 。”如果托克維爾有機會(hui) 在十二三世紀訪問中國,他一定也會(hui) 發現宋人的結社,也豐(feng) 富得足以讓人瞠目結舌。

 

宋代的民間結社,大致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一是營利性的商業(ye) 部門,即托克維爾所說的“工商團體(ti) ”,宋人一般稱為(wei) “行”、“團行”。一是非營利性的組織,宋人一般稱為(wei) “社”、“社會(hui) ”。

 

宋朝的團行,“蓋因官府回買(mai) 而立此名,不以物之大小,皆置為(wei) 團行,雖醫卜工役,亦有差使,則與(yu) 當行同也”。這是置立團行的初衷:應付政府采購。但團行成立之後,則獲得了約束本行商人、維護市場秩序、同行互濟互助的行業(ye) 自治功能。宋代城市的團行非常發達,據西湖老人《繁勝錄》,南宋時杭州“有四百十四行”。

 

宋朝的“社”也很發達,就宋代筆記《東(dong) 京夢華錄》、《繁勝錄》、《夢粱錄》、《武林舊事》、《都城紀勝》記錄的“社”,就有上百種,五花八門,什麽(me) 社都有,演雜劇的可結成“緋綠社”, 蹴球的有“齊雲(yun) 社”,唱曲的有“遏雲(yun) 社”,喜歡相撲的有“角抵社”,喜歡射弩的可結成“錦標社”,喜歡紋身花繡的有“錦體(ti) 社”,使棒的“英略社”,說書(shu) 的有“雄辯社”,表演皮影戲的有“繪革社”,剃頭的師傅也可以組成“淨發社”,變戲法的有“雲(yun) 機社”,熱愛慈善的有“放生會(hui) ”,寫(xie) 詩的可以組織“詩社”,好賭的可以加入“窮富賭錢社”,連妓女們(men) 也可以成立一個(ge) “翠錦社”……各種結社應有盡有,隻要你能拉到幾位同好,就可以成立一個(ge) “社”。

 

《武林舊事》等筆記沒有提及的結社,數目肯定更多,比如文的有“書(shu) 社”(參加科考的士子結成讀書(shu) 社)、書(shu) 院,武的有弓箭社、山水寨,等等。有一件事頗能說明宋人對於(yu) 結社的偏好:北宋時,有一個(ge) 叫王景亮的讀書(shu) 人,閑得蛋痛,“與(yu) 鄰裏仕族浮薄子數人,結為(wei) 一社”,專(zhuan) 給士大夫起不雅外號,故社團被稱為(wei) “豬嘴關(guan) ”,這大概就是托克維爾所說的“非常無聊的團體(ti) ”。可惜這個(ge) “豬嘴關(guan) ”後來拿當朝權臣呂惠卿開玩笑,呂氏銜恨,便尋了一個(ge) 借口,將王景亮等人抓了,“豬嘴關(guan) ”也就解散了。

 

  

 

總的來說,宋人是享有高度的結社自由的。除了黑社會(hui) 性質的團體(ti) ,官方基本上並不禁止民間結社,偶有立法幹預,也效果不大。小心眼的呂惠卿要報複王景亮諸人,也隻能“發以他事”,而不能直接取締“豬嘴關(guan) ”。再如北宋中葉,有人舉(ju) 報蔡州有數千妖人搞地下結社、非法集會(hui) 。朝廷於(yu) 是派宦官前往調查。到了蔡州,宦官提出要派兵逮人。知州吳育說:這是鄉(xiang) 民相聚集資辦佛事,需要派兵逮人嗎?叫一名小吏將為(wei) 首之人喚來問話就行了。為(wei) 首十人被叫來,問話後“皆無罪釋之”,而那名居心不良的舉(ju) 報者則被吳育打了板子。

 

我們(men) 前麵文章我們(men) 的社會(hui) 信任,是怎麽(me) 弄丟(diu) 了的?提到的金陵“行院”,便是工商行業(ye) 組織,“護引行院”,即本行業(ye) 互相保護、幫助的意思。臨(lin) 安的“作坊”,也是一個(ge) 商業(ye) 社團。北宋的汴梁,“士農(nong) 工商,諸行百戶,衣裝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謂如香鋪裹香人,即頂帽披背;質庫掌事,即著皂衫角帶,不頂帽之類。街市行人,便認得是何色目”。如果背後沒有發達的行業(ye) 組織在維護自治,很難形成如此井然的商業(ye) 秩序。

 

可見生活在宋代城市的人們(men) 並不缺乏“自發社交性”。恰恰相反,他們(men) 建立、參與(yu) 了各種社群、團體(ti) 。正是借助發達的社團組織,宋人構建了一個(ge) 交錯縱橫的信任網絡,並且慢慢將人際互信沉澱為(wei) 一個(ge) 地方的社會(hui) 風氣、人情習(xi) 俗。這樣,人們(men) 在脫離鄉(xiang) 村熟人社會(hui) 、來到陌生的城市謀生時,才不致於(yu) 淪為(wei) 彼此孤立、人人自危、處處設防的一盤散沙,而能夠迅速地融入到相互交織的信任網絡中。這個(ge) 過程,也是城市陌生人社會(hui) 的“再熟人化”過程。一個(ge) 複雜社會(hui) 要建立信任網絡,形成自治秩序,“再熟人化”是不可繞過的路徑。

 

最後,我還想說,一個(ge) 健全、有力的社會(hui) ,必定是由各種自生組織與(yu) 自發秩序聯結而成的,我們(men) 不妨稱之為(wei) “有機社會(hui) ”。而所謂的“一袋馬鈴薯”式的社會(hui) ,則可以叫做“無機社會(hui) ”,它因為(wei) 缺乏有機聯結而支離破碎,必然非常脆弱。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