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為什麽從宋代到朱元璋時代,經濟發展水平竟然一落千丈?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02-06 11:4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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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為(wei) 什麽(me) 從(cong) 宋代到朱元璋時代,經濟發展水平竟然一落千丈?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一日己巳

           耶穌2018年2月6日

 

  

 

我以前比較過宋代與(yu) 明代的平民工薪與(yu) 物價(jia) 水平:宋代一個(ge) 五口之家的平民家庭,如果隻有一名勞動力,家庭日收入為(wei) 100~230文,日基本開支100文;明代一個(ge) 五口之家的平民家庭,如果同樣隻有一名勞動力,則日收入隻有21文,日基本開支28文。

 

麵對這樣兩(liang) 組數據:我們(men) 應該會(hui) 感到驚詫,從(cong) 宋代到明代,中間相隔不過100年左右的時間,但不管是物價(jia) ,還是勞動力價(jia) 格,都發生了驚人的縮水,而且,如此低水平的物價(jia) 與(yu) 勞動力價(jia) 格,在明代差不多持續了200年。這是怎麽(me) 一回事?

 

恐怕很難簡單地用改朝換代與(yu) 戰亂(luan) 破壞來解釋。明清易代之際,也是長年戰火燃燒,但勞動力平均價(jia) 格卻不曾出現長時段的大起大伏,晚清馮(feng) 桂芬說:“年來(鹹豐(feng) 初年以來),百物騰貴,……即如工匠一節,國初(清初)每工隻銀二三分,今(晚清)增三四倍。” 可見清初的勞動力價(jia) 格與(yu) 明代相仿佛。

 

從(cong) 宋代到明代,之所以發生了大規模、長時間的嚴(yan) 重通縮,我們(men) 相信重要的原因在於(yu) ,朱元璋建立的財稅製度、經濟體(ti) 係、明中前期的市場規模、貨幣流量、商業(ye) 化與(yu) 市場化程度,都跟宋朝的大相徑庭。

 

一些研究明代經濟史的學者已經指出:“明王朝建國前後,出身貧農(nong) 的開國君主朱元璋施行了許多發展農(nong) 業(ye) 經濟和限製商品經濟的措施。他欲圖構建一個(ge) 定額化、以實物經濟和勞役為(wei) 主的經濟體(ti) 製,學界有人幹脆稱之為(wei) ‘洪武型經濟體(ti) 製’。這種經濟體(ti) 製對於(yu) 市場經濟的擴展是不利的,具體(ti) 的表現而言便是商品價(jia) 格和勞務工資的極端低廉,以及商品貿易的低度發展” 。“明代經濟格局受朱元璋立國規模的影響至深,1500 年以前的明代財政體(ti) 係亦被稱之為(wei) 洪武型體(ti) 係,其特色是反市場的勞役和實物交換製度。貨幣交換雖還存在,但始終備受打壓而完全不顯著” 。

 

  

 

朱元璋似乎下定決(jue) 心要將他治下的中國改造成為(wei) 一個(ge) 封閉而寧靜的巨型農(nong) 村,農(nong) 民呆在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農(nong) 業(ye) 者不出一裏之間,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知焉” ;鄉(xiang) 間不得有遊手閑人,“其有不事生業(ye) 而遊惰者,及舍匿他境遊民者,皆遷之遠方” ;人們(men) 也不得擅自離開戶籍所在地,“凡軍(jun) 民人等往來,但出百裏者,即驗文引。凡軍(jun) 民無文引,……必須擒拿送官” ;鄉(xiang) 裏最好不要有誘人作樂(le) 的酒店,“鄉(xiang) 社村保中無酒肆”,“夜無群飲,村無宵行,凡飲會(hui) 口語細故,輒流戍” ;首都南京雖然在朱元璋的指示下興(xing) 建了十五間酒樓,以點綴太平盛世,“但不設官醞以收榷課” ,朝廷對於(yu) 酒稅漠不關(guan) 心、滿不在乎。

 

事實上,朱元璋似乎也不需要發達的工商業(ye) 與(yu) 貨幣化市場,有官員上書(shu) 請求設立官營煉鐵工場,朱元璋稱“今各冶鐵數尚多,軍(jun) 需不乏,而民生業(ye) 已定,若複設此,必重擾之,是又欲驅萬(wan) 五千家於(yu) 鐵冶之中也”,將上書(shu) 人杖責,流放海島 ;明政府也常年不鑄幣,整個(ge) 明朝近300年的鑄幣總量,居然不及宋神宗元豐(feng) 年間一年所鑄的貨幣量;明代前期,全國有接近一半的地區成為(wei) “不行錢之地”,即不使用法定貨幣的區域,民間交易隻好采用實物貨幣,“雲(yun) 南專(zhuan) 用海貝,四川貴州用茴香花銀及鹽布,江西湖廣用米穀銀布,山西陝西間用皮毛,自來錢法不通” ;政府與(yu) 財政都控製在最小規模,以實物稅與(yu) 全民勞役方式維持政府的簡單運轉,連衙門辦公的“文具紙張,甚至桌椅板凳、公廨之修理,也是同樣零星雜碎的向村民征取” 。

 

   

 

在這樣的“洪武型體(ti) 係”之下,我們(men) 很難想象社會(hui) 經濟能夠獲得正常發展。所謂的“晚明資本主義(yi) 萌芽”,隻有在突破了“洪武型體(ti) 係”的束縛之後才可能出現。但終明一代,勞動力價(jia) 格一直徘徊在“日薪三分銀”的水平線上下,即使在晚明,勞動力價(jia) 格也未見明顯上升。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晚明商品經濟的發展水平也許被今人高估了。

 

倒是晚清自洋務運動之後,從(cong) 經濟生活的表現來看,跟宋代高度相似:國家致力於(yu) 發展工商業(ye) ,政府機構中成立眾(zhong) 多經濟部門,大批官辦企業(ye) 興(xing) 起,口岸對外開放,商品經濟快速發展,大量人口流入城市,政府通過征收工商稅、發行公債(zhai) 快速擴張財政,積極發行貨幣並試圖控製鑄幣權,工商稅比重開始超過農(nong) 業(ye) 稅,物價(jia) 與(yu) 勞動力價(jia) 格也庶幾追上宋代的水平(馮(feng) 桂芬的觀察可作為(wei) 旁證:“國初每工隻銀二三分,今增三四倍”),社會(hui) 出現“高收入+高消費”的趨勢。

 

曆史學者將晚清時期出現的這種曆史性嬗變視為(wei) 是近代化的表現,但我們(men) 如果拉寬曆史觀察的視界,便會(hui) 發現,這樣的近代化轉型早在宋代就開始啟動了。隻不過宋後曆史又發生了逆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