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增光】《孝經》與儒家道統意識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1-26 21:20:27
標簽:孝經、道統
劉增光

作者簡介:劉增光,男,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山西襄汾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晚明<孝經>學研究》《<孝經>學發展史》等。


《孝經》與(yu) 儒家道統意識

作者:劉增光(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學院講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 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十日戊午

           耶穌2018年1月26日

 

【弘道書(shu) 院按:2017年12月19日晚,弘道書(shu) 坊“《孝經》之當代意義(yi) ”座談會(hui) 在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館103室成功舉(ju) 行。此次與(yu) 會(hui) 嘉賓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姚中秋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陳壁生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劉增光副教授和外交學院楊暉副教授。座談會(hui) 主持人為(wei)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顧家寧講師。此篇為(wei) 劉增光副教授的發言。】

 

劉增光:謝謝家寧兄的介紹,其實我誠惶誠恐,我是來學習(xi) 的。姚老師的這本書(shu) 我還沒讀完,大致翻了一遍。我個(ge) 人對《孝經》的研究,也是受過陳壁生老師的影響,所以也是要感謝陳老師。對於(yu) 姚老師的書(shu) ,我最大的一個(ge) 體(ti) 會(hui) 是就是他的道統意識,就是姚老師一再所說的要“辟兩(liang) 希”,要反著二十世紀古今之辨這個(ge) 講法去講,包括他講撥亂(luan) 反正,書(shu) 的封皮上寫(xie) 的就是“撥亂(luan) 反正”,也就是說,不論是漢儒所說的撥亂(luan) 反正還是宋儒說的辟佛老,都是一種源於(yu) 儒家立場的道統意識。

 

就《孝經》來講的話,我首先是想從(cong) 一個(ge) 大致的曆史流衍上去講孝問題和《孝經》的重要性,因為(wei) 剛才姚老師說到辟兩(liang) 希的問題,其實我在想:能不能我們(men) 在辟的基礎上,再把外來的東(dong) 西包容進去。因為(wei) 我個(ge) 人的研究,正如剛才家寧兄提到,我的博士論文寫(xie) 的是《晚明孝經學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一方麵算是史的研究,但是從(cong) 另外一方麵來講,也算是一個(ge) 哲學的研究,也是經學的研究。在書(shu) 中我的一個(ge) 想法是要探究當時儒釋道三家,是如何在整個(ge) 晚明的大的背景下去看待《孝經》的。就像剛才姚老師跟陳老師在強調說,中國文明的核心就是孝,從(cong) 整個(ge) 宋明來看的話都是這樣。儒佛道三家爭(zheng) 論最核心的、最後的一點就是集中到了“孝”這一點上,當然我們(men) 都知道,在二十世紀初的時候,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他們(men) 在批駁傳(chuan) 統文化的時候,最終也是歸結到“孝”這一點上。其實現在有些研究儒家的人,可能還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這個(ge) 是讓我覺得也很無奈的,很多人沒意識到這一點,他覺得可以不講孝的。所以剛才陳老師說,有些研究中國哲學的不大講這個(ge) 。  


   

 

姚中秋:它不僅(jin) 僅(jin) 是不講,很多研究儒家的人是非孝的,國學院很多老師他們(men) 都是非孝的。 

 

陳壁生:也不至於(yu) 吧。

 

姚中秋:今年在國家教育行政學院開一個(ge) 會(hui) ,他們(men) 有一個(ge) 出版社要出一套經典的普及讀本,就涉及到選哪些書(shu) ,其中這裏麵爭(zheng) 議最大的就是《孝經》,要不要把《孝經》列到經典普及讀本裏麵。

 

劉增光:如果我們(men) 回到宋代去看的話,如果我們(men) 今天去辟兩(liang) 希,或者要匯通中西的話,從(cong) 一個(ge) 中西古今視野角度去看的話,我覺得宋明人對“孝”的問題的看法,包括他們(men) 如何從(cong) 孝的立場上融匯佛、道兩(liang) 家,是非常好的參考對象。

 

比如說北宋一個(ge) 禪師叫契嵩,契嵩禪師他曾經寫(xie) 過一部著作叫《孝論》,我們(men) 知道印度佛教其實本來是不講孝的,到了中國之後,才開始講孝,尤其是南北朝的時候,比如說《弘明集》裏麵很多佛教僧人或居士,都會(hui) 在與(yu) 儒家士人的爭(zheng) 論中說,我們(men) 佛教講的大孝,比你們(men) 儒家那個(ge) 小孝要好。到了北宋的時候,契嵩,契嵩自己明確說,我就是仿照《孝經》寫(xie) 的《孝論》,共十四章,我們(men) 知道《孝經》十八章,而他寫(xie) 了十四章,其中每一章的標題都有刻意效法《孝經》的痕跡,可見其用心之深。本來在南北朝的時候,其實佛教徒重在說,我們(men) 跟你們(men) 儒家講的孝不一樣,但是到了宋代的時候已經變成,我們(men) 講的孝其實和你們(men) 講的是一樣的,隻不過我們(men) 的講法不一樣,契嵩在《孝論》中就提到很多例子,講到很多當時的高僧或居士,是怎麽(me) 去做到“孝”的。這正是來自於(yu) 佛門的主動匯通儒佛、調和世法和出世法的例子。

 

後來我看到錢穆先生有一個(ge) 說法,他就說為(wei) 什麽(me) 六祖慧能能夠得到五祖弘忍的衣缽法統,沒有傳(chuan) 給神秀,他說有一點就是,在五祖弘忍去世之後神秀麵無表情,沒有任何悲傷(shang) 的情感表示,且不說作為(wei) 一個(ge) 人,你怎麽(me) 能夠這樣沒有任何表示。而慧能就不一樣,尤其慧能出家的經曆,我們(men) 都知道,他是先把他母親(qin) 安頓好,所以這也是一個(ge) 代表。

 

金元時代也有一個(ge) 居士李純甫,他在《鳴道集說》中曾講到一個(ge) 非常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結合剛才陳老師說的,在孝悌上安頓秩序的話,就會(hui) 涉及到《孝經》中講的“五等之孝”。而李純甫明確說,雖然佛教講的是出世法,但是出世法和世間法並不矛盾,他說,如果你是一個(ge) 王或天子,比如梁武帝是信奉佛教的,或者武則天,你信奉佛教,他說信佛可以,但是對於(yu) 你們(men) 居於(yu) 君主之位的人來說,你信奉佛法是跟老百姓信奉佛法是不一樣的。老百姓吃齋念佛算是信奉佛法,而天子也這樣那就不對了,天子就應當以安定天下為(wei) 信奉佛法。正如《孝經》裏麵講的五等之孝,不同等級的人行孝的表現是不一樣的,李純甫居士就是說不同人信奉佛法也不一樣,這其實已經在用出世間法去比附世間法,從(cong) 而為(wei) 兩(liang) 者的調和做一個(ge) 安排,當然更是為(wei) 一個(ge) 整全的文明或秩序做安排。

 

然後再往後說,就是張載《西銘》,說“乾稱父,坤稱母”,他其實就是在講大孝,《西銘》由孝而生發的哲學問題,我們(men) 可以說就是一個(ge) 普遍性的愛和特殊性的愛的關(guan) 係問題,所以接下來我大概跟大家講下自己不成熟的幾個(ge) 對孝中所包含的哲學問題的分析。第一個(ge) 是普遍之愛和特殊之愛的關(guan) 係,正如程頤所言“《西銘》言理一而分殊”。因為(wei) 《論語》第二章有子講“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後來很多人說,如果要實現普遍之仁愛的話,孝悌就不能作為(wei) 這個(ge) 愛的根基或者本。比如很多老外、漢學家翻譯這個(ge) “本”的時候,這個(ge) 本怎麽(me) 翻譯,有的翻譯成substance,就是本體(ti) ,也有人把它翻譯成root,就是根源。如果翻譯成根源的話,就是根據朱熹和程頤的理解,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人性中是沒有孝的,性中有什麽(me) 呢,他說性中隻有仁義(yi) 禮智,就是五常的其中四個(ge) ,即孟子講的四端。在這一點上,我其實不太同意宋的這個(ge) 講法,就是說你怎麽(me) 能說人性中是沒有孝的,如果說人性中沒有孝的,那其實就是說孝不足以做為(wei) 道的根基、人文的根基,都沒法舉(ju) 案例的,他說什麽(me) 是根基,就是那個(ge) 仁,仁義(yi) 禮智的仁才是這個(ge) 根基。但是這樣的話一個(ge) 普遍性的仁是如何去體(ti) 現的,所以我覺得朱熹在講理一分殊,他說仁是最高天理,但是這樣去講的話有一個(ge) 問題,就是普遍性天理怎麽(me) 去建構和實現,人倫(lun) 並不是一個(ge) 抽象的東(dong) 西,它是具體(ti) 的、實在體(ti) 現的東(dong) 西,那麽(me) 在這個(ge) 上就會(hui) 牽扯到另外一個(ge) 成語,就是姚老師在書(shu) 裏邊提到的,“立身行道”,《孝經》首章就說“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我個(ge) 人體(ti) 會(hui) ,這是非常關(guan) 鍵的一點,剛才姚老師說儒家其實是強調愛身,《周易》講“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孝經》裏麵講“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性”就是生,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生,大生或大德之生和個(ge) 體(ti) 的小身是一以貫之的。正如《大學》之言修身與(yu) 治國平天下是圓融貫通的一樣。

 

我看過有位在學界很有影響的學者寫(xie) 文章說,西方文化是講以自我為(wei) 出發點,西方哲學講自我,中國人不是講自我,而是一個(ge) “自身”,他由此申發說,而西方講這個(ge) 自我,重個(ge) 體(ti) ,會(hui) 生發一種政治權利意識,但是中國人講自身,就會(hui) 講自私,就不會(hui) 有那種政治權利意識。我覺得這種講法是很奇怪甚至荒謬的,正如《孝經》說的,“身”和“道”怎麽(me) 可以分開呢?為(wei) 什麽(me) 強調“身”就必然是自私呢?難道強調自我就不會(hui) 是自私之利麽(me) ?鄭玄解釋立身行道,就意識到了這個(ge) 問題,《論語》裏麵就有和《孝經》立身行道相關(guan) 的論述,因為(wei) 《論語》裏麵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也就是我們(men) 一般都認為(wei) 的孔子“忠恕之道”的重要內(nei) 含。《孝經》裏麵說“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鄭玄將兩(liang) 處聯係了起來,這就意味著,一個(ge) 人要立身的話,你就應當想著要立人,你要達己的話,你要去達人。立身和行道是貫通的,成己和成物是一體(ti) 的。所以我覺得從(cong) 自身的角度出發的話,並不意味著,就沒有一種政治意識,或者說從(cong) 自身出發,首先顯示的一種倫(lun) 理、倫(lun) 常意識,然後從(cong) 這裏出發是一種秩序的建構,可以達到一種政治秩序的建構。儒家並不是說直接從(cong) 個(ge) 體(ti) 就達到政治,個(ge) 體(ti) 和政治之間還有一個(ge) 人倫(lun) 的秩序,這個(ge) 是比政治更根本的,這可能是儒家思想與(yu) 西方在根本點上的不一樣。

 

那麽(me) 在這一點上來講,其實宋儒有點輕視身,因為(wei) 他們(men) 把人的情感是看得比較低的,所以極為(wei) 強調“克己複禮”,“己身”是要抑製的存在。而到了明代陽明學的時候,尤其是泰州學派王艮那裏,就會(hui) 說身和道是統一的,身即是道,道即是身,身和道是圓融的,我個(ge) 人是比較欣賞這種講法的,隻有當我們(men) 不把身和道看成是分裂的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那麽(me) 你才能夠把道看作是順著“生”而發出來的,這個(ge) 道,或者說是政治之道,或者倫(lun) 常之道,都是從(cong) 身自然生發出來的東(dong) 西,而不是認為(wei) 道和人的人性、身是兩(liang) 個(ge) 不一樣的東(dong) 西。這就是“順”而不是“逆”。錢穆曾說儒家是講自然和人文的合一,庶幾近之。這就和西方講自然狀態與(yu) 社會(hui) 政治的起源的講法很不一樣。


所以我個(ge) 人覺得當宋儒講性中哪有孝悌,隻有仁義(yi) 禮智的時候,其實我就覺得很難避免戴震所講的以理殺人。所以朱熹是懷疑《孝經》的,並對《孝經》做了刪改,刪了好多字,他不太看重《孝經》。因為(wei) 身往往是一個(ge) 具體(ti) 的,具像的表征,它就跟道,普遍性的道、天理,可以說是在兩(liang) 個(ge) 層麵。但是儒家說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就是在強調身道合一。總之,從(cong) 理學家的立場來講《西銘》的理一分殊,最終還是要歸結為(wei) 孝,所以明代人就會(hui) 說,《西銘》是《孝經》的“正傳(chuan) ”——正宗的傳(chuan) ,《西銘》就是解釋《孝經》的。這是這一點。

  

第二個(ge) 就是一個(ge) 情感和宗教性、超越性的問題,《孝經》講孝的話,它就是強調情感的,其實我們(men) 讀《詩經》的話,尤其是《大雅·生民》,講到周代的起源,講後稷是怎麽(me) 出現的、周代的天子是怎麽(me) 產(chan) 生的,漢人會(hui) 講感生說,所以我在思考一個(ge) 問題,儒家講的感,它不僅(jin) 僅(jin) 是說西方人講的emotion,或者feeling,它不是指單純的情感,或者是感情,儒家講的感,意義(yi) 非常豐(feng) 富,包括感生,還有感應和感通。所以包括朱熹解釋《大雅·生民》,都會(hui) 說這個(ge) 裏麵是強調感通的,當我們(men) 講感通的時候,其實有一個(ge) 宗教性的意識,但是就像姚老師書(shu) 裏麵批評兩(liang) 希傳(chuan) 統,批判希伯來的一神教,認為(wei) 人是生於(yu) 最高的神的,人人都是上帝的子民。即使按照漢人的講法,雖然他們(men) 強調聖人感生,但是也不會(hui) 這樣直接去說人就是生於(yu) 神,或人是直接從(cong) 天出生的。比如董仲舒的講法是:“天亦人之曾祖父也。”那就意味著在作為(wei) 曾祖父的天與(yu) 現實的人之間還有血緣的祖、父存在。天僅(jin) 僅(jin) 是人的遠源,越遠就越無恩情。漢儒都會(hui) 說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姚老師的書(shu) 裏麵也提到,《孝經》中說的“事父孝故事天明”。所以在人和天之間還是有個(ge) 父,還有個(ge) 家的存在,所以姚老師書(shu) 裏麵有一種講法是:“人是家的存在”,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儒家的宗教性或感通,感通的一個(ge) 前提就是,人們(men) 還是要在家庭中存在,這樣才會(hui) 感通。所以古代的祭祀“上帝”要配祭人鬼,《禮記》中就說“自外至者,無主不止”。就是這個(ge) 道理。

 

當然就宗教性的層麵來說,可能還可以從(cong) 另一個(ge) 層麵講,儒家講慎終追遠,慎終追遠恰恰就是儒家宗教性意識的體(ti) 現。剛才陳老師也說,難道我們(men) 今天提倡孝就僅(jin) 僅(jin) 是兒(er) 子對父親(qin) 的孝嗎。肯定不是這樣,或者說難道父親(qin) 死了,難道兒(er) 子就不可能再行孝了嗎,對於(yu) 儒家來講恰恰不是這樣的,並不是說父親(qin) 去世了,作為(wei) 兒(er) 子的孝就不能夠再實行了,其實孝是終身的。即使父親(qin) 去世,那麽(me) 生者還需要每年舉(ju) 行四時之祭,就像現在的清明祭祖一樣。即使父親(qin) 去世了,但是天還在,即使父親(qin) 去世了,但是父親(qin) 的神靈還在那裏,《中庸》說“洋洋乎”的那種存在。那麽(me) 在這背後就有一個(ge) 儒家哲學的本體(ti) 論根基,這個(ge) 根基大致可以氣化本體(ti) 論來概括。無論是漢儒,還是宋儒,都會(hui) 說到張載後來所強調的“太虛”。漢儒會(hui) 講孝在混沌之中,說“元氣混沌,孝在其中”,就是說當萬(wan) 物尚未產(chan) 生,元氣混沌一團的時候,還沒有發生,連陰陽二氣都沒有出現的時候,但是孝已經在其中了,這恰恰是通過氣來說的,當然《孝經》裏麵就說到“孝悌之至,通乎神明,光於(yu) 四海,無所不通。”所以說儒家對孝的哲學思考還是很深入的,其中有它的本體(ti) 論根基,那麽(me)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就可以講生生不息,就是一代一代的人類傳(chuan) 承,其實是生生不息的過程,所以孝就是一個(ge) 生生不息傳(chuan) 承的紐帶,所以在這一章可以講儒家宗教性。“極高明而道中庸”,儒家的這種超越意識恰恰也不能脫離具體(ti) 的、實在的生命流衍來講。

 

第三點的話,就是想說說《孝經》所包含的儒家的政治理想,說到這個(ge) 也不能不提二十世紀初的反傳(chuan) 統思潮。我們(men) 今天可以坐下來這樣去講《孝經》,像姚老師這樣去寫(xie) 《孝經大義(yi) 》,這樣去辟兩(liang) 希,如果說胡適還活著,那簡直是無法想像的。我們(men) 對儒家傳(chuan) 統的反思,對孝的反思,這一過程真是很漫長的。在今天之前,在姚老師之前,或者是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之前,現代新儒家熊十力、徐複觀,剛才陳老師也提到徐複觀,這些著名的儒者在對待孝的問題上都是持保留意見的。再如張祥龍老師在他的書(shu) 裏麵所批評的康有為(wei) ,張祥龍老師說康有為(wei) 不是儒家,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康有為(wei) 是非孝的,康有為(wei) 是不主張孝的。但即使我們(men) 往後看的話,康有為(wei) 之後的熊十力,因為(wei) 有很多學者提到,康有為(wei) 對現代信儒家影響非常大,這一點其實是不容否認的,他對現代新儒家影響是很大,但是現代新儒家,比如說以熊十力和梁漱溟為(wei) 代表,他們(men) 對康有為(wei) 的批評也是非常嚴(yan) 厲的,尤其是熊十力,很多時候就是以康有為(wei) 做一個(ge) 辟判的靶子。但是即使是這樣的話,熊十力在他的前期的時候,他也是主張非孝的。

 

  


 熊十力

 

姚中秋:他後期也是主張非孝的,到了《原儒》也仍然是非孝。  

 

劉增光:這個(ge) 問題比較複雜,我寫(xie) 過一篇文章《家、國、天下之間——熊十力的孝經觀與(yu) 孝論》,發表《黑龍江社會(hui) 科學》上,熊十力的後期是緩和了一些,怎麽(me) 緩和的,就是因為(wei) 他認識到孝才是能夠體(ti) 現人的生命最真實感情的地方,隻有從(cong) 這個(ge) 上麵才可以講生命的真實性、人的道德意識以及“天下一家”的成立,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歪曲人的生命。但是他前期是非孝的,所以當時很多人就質疑熊十力,但是熊十力是有他的道理的,他其實正是受了西化的影響,認為(wei) 不講孝,不講移孝作忠,才可以講自由民主,他認為(wei) 一孝作忠和自由民主是完全對立的,是不能並存的。後來熊的弟子徐複觀就寫(xie) 文章批評,文章的前麵有一個(ge) 按語,就說最近有一位老先生寫(xie) 了批評孝的東(dong) 西,不提大名是為(wei) 尊者諱,因為(wei) 熊十力是他的老師。接著上麵說,即使徐複觀不同意他老師,但是他對《孝經》也是持懷疑態度的,他隻是做了一部分的、一定程度辯護。所以如果我們(men) 這樣去看的話,從(cong) 現代新儒家到我們(men) 現在,這樣一個(ge) 反思的過程其實是很艱難的,確實挺艱難的,

 

但是我們(men) 也應注意到,當時新文化運動對孝的強力批評,但和這個(ge) 現象並列共生的另外一種形現象,恰恰就是對大同理想的追求。就此而言,我們(men) 應該注意到的就是,新文化運動那批西化的知識分子,可能忽視了非常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大同理想和孝之間的密切關(guan) 聯。我們(men) 往回看,包括剛才提到的張載《西銘》,如果再往回看的話,就是漢代的鄭玄,他會(hui) 把《禮運》和《孝經》結合在一起去理解,我們(men) 都知道大同理想的說法恰恰是出自《禮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鄭玄的一個(ge) 解釋就說,大道之行,講的就是“孝慈之道廣”的時代,也即是孝與(yu) 慈廣布天下的時代,就是說人世間的秩序,其實都是以孝慈為(wei) 根據來建立起來的,所以按他講的孝慈之道廣,那麽(me) 家天下是傳(chuan) 子製,這種家天下的秩序和公天下的大同來比較的話講是低級的,家天下恰恰是孝慈不廣的階段。所以我們(men) 可以看到漢人思想中的政治理念,雖然他們(men) 講移孝作忠,但是在移孝作忠之上是有著更高的政治理想的,而這也就是儒家的政治理想,儒家終極的誌向,就是要以孝治天下,就是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那麽(me) 我們(men) 看熊十力也有這種理想,但是很奇怪,他對孝的看法起初很長時間內(nei) 都沒有意識到這種聯係。不過還是有人意識到的,比如朱謙之。所以,我們(men) 可以看到這樣的一條線索,雖然近代新文化運動,對孝的嚴(yan) 厲批判,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辟判,在這個(ge) 基礎上對整個(ge) 儒家思想中所構想的一種政治理想都是持一種辟判態度,但是還是有一些人意識到這個(ge) 問題的,他看到這個(ge) ,即使是自由民主,還是可以用大同理想包涵它的,還是不能像陳獨秀說的“最後覺悟”那樣把孝完全拋棄掉。

 

這樣,就到了最後一個(ge) 簡單的結語。宋明時代有很多人在批判佛老的時候會(hui) 這樣去講:佛老之用,皆我之用。或說佛老之用,皆儒之用。就是說我們(men) 可以在用的層麵上,收攝佛老。以此類比,在用的層麵上,我們(men) 今天可以把兩(liang) 希傳(chuan) 統含融進去。當然這個(ge) 其實是我個(ge) 人最弱的方麵,我在西學方麵沒有任何的研究、了解。所以姚老師的這本書(shu) ,他說他寫(xie) 書(shu) 的過程是很愉悅的,我看的時候其實也是很愉悅的,因為(wei) 我覺得其中很多內(nei) 容確實於(yu) 我心有戚戚焉,因為(wei) 我對這方麵確實是研究得非常少,所以我覺得姚老師說的一些觀念也都是我在思考和想表達的。當然,路漫漫其修遠兮,這個(ge) 是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的。我就說到這裏,謝謝,也請大家多批評指正。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