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會(hui) 講主題是“恕道”，我就從(cong) “恕”這個(ge) 字的含義(yi) 來說明儒家的道德建立在什麽(me) 樣的基礎之上。“恕”在甲骨文和金文中本來寫(xie) 作“㣽”，上女下心，沒有口。到戰國時期，在“㣽”右上方加了一個(ge) “口”字，變成“恕”（如+心）。這個(ge) 字可以理解為(wei) 是形聲也可以理解為(wei) 會(hui) 意。如果是形聲，“如”就代表讀音。如果是會(hui) 意，“如”就代表行為(wei) （作動詞），於(yu) 是恕即如心，就是將心比心，以己推人。所以《說文解字》在解釋“恕”的時候說：“恕，仁也”。孔子曾說，“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每個(ge) 人皆可以終身行之。（《論語*衛靈公》）孔子弟子曾參也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可見恕在孔門道德體(ti) 係中的重要性。當然在儒家價(jia) 值範疇中，從(cong) 心的字很多，除了“恕”，還有“忠”、“愛”、“性”、“情”、“德”等等。從(cong) 孔子曾子的話可以看出，恕尤為(wei) 重要。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恕道代表將心比心，由此確立起“仁”，進一步生發出其他一切價(jia) 值。下麵我要強調，“恕”這個(ge) 字可以幫助我們(men) 理解儒家道德的基礎。具體(ti) 來說，可以從(cong) 儒家恕道對心的理解中找到答案。《孟子∙盡心篇》稱：“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這段話也可以說理解為(wei) 回到本心、良心，才能明白人性；但按照孔子的意思，“盡心”就是實踐恕道。

為(wei) 了回答道德的基礎問題，我建議我們(men) 先不忙做形而上學的思辨（像在西方哲學中那樣），不妨試圖回答一個(ge) 問題：假如你生活在一個(ge) 是非混淆、黑白顛倒的時代，一切政治說教、道德宣傳(chuan) 、宗教信仰、思想教育在你看來都是赤裸裸的欺騙，不值一錢的謊言。在這種情況下，為(wei) 了找到能讓你信仰的道德或價(jia) 值，能從(cong) 什麽(me) 地方做起？正是在這個(ge) 地方，我們(men) 發現了儒家思想的強大魅力。接下來我想說明，儒家從(cong) 心、性、理等無可置疑的角度幫我們(men) 找到價(jia) 值、確立道德，而這些正是中國文化與(yu) 人類其他一些重要文化確立道德方式的重要區別。

我們(men) 知道，人類一些偉(wei) 大宗教，比如印度教、佛教、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等，都把道德式建立在向往一個(ge) 超越於(yu) 人間世界的彼岸世界或神聖存在之上。作為(wei) 一個(ge) 基督徒，他去愛別人，去發善心，是出於(yu) 響應上帝的召喚。一位基督教告訴我，為(wei) 什麽(me) 要愛人？因為(wei) 在對神的祈禱中，在和上帝的私人交談中，他深深地認識到了人性的軟弱、無能和醜(chou) 陋，所以對他人產(chan) 生了深深的悲憫之心；與(yu) 上帝的對話讓我們(men) 感受到每個(ge) 人的生命如滄海一粟，渺無足道；我們(men) 因此對他人產(chan) 生了無限的同情和關(guan) 愛。所以一切的愛和善，都來自於(yu) 上帝。在伊斯蘭(lan) 教和猶太教中也有類似的傾(qing) 向。而佛教和印度教是通過對人間世界的否定來建立起對他人的愛，建立起道德——：我們(men) 所看到的世界，就隻是像夢中的幻影一樣虛幻、不實，我們(men) 的此生此世在無盡的生死輪回中也隻是一個(ge) 渺無足道的瞬間；在這樣一個(ge) 高度不確定、隨時可能消失的空無的世界裏麵，人的生命的唯一意義(yi) 在於(yu) 認識到世界的無常，從(cong) 而找到一種永恒和不朽；這樣你就不會(hui) 偏執，不會(hui) 貪婪，不會(hui) 把你擁有的一切看成屬於(yu) 你自己的。

中國文化是一種高度此岸化的文化，是以認可這個(ge) 現實世界的真實性為(wei) 前提的。我們(men) 認為(wei) ，沒有什麽(me) 比天地更大的東(dong) 西，不能把天地當成隨時可能消失的“幻影”；中國的神也隻是天地的一部分，而不超出於(yu) 天地之外，更不是天地創造者，獨立於(yu) 天地而永恒存在。因此人類如果要找到天堂，隻能從(cong) 這個(ge) 世界做起。天堂不在彼岸，不在死後，就在此生此世。這是中國文化的基本設定，和人類其他幾大宗教都不一樣。在這個(ge) 基礎上，中國人講道德，不是從(cong) 彼岸或者死後出發，不是從(cong) 上帝或神聖存在出發，而是從(cong) “心”出發。

從(cong) “心”出發是什麽(me) 意思呢？我並不告訴你什麽(me) 行為(wei) 是道德或者不道德的，你自己用心去感受，自然會(hui) 知道。真正的主宰在不天外，不在彼岸，不在上帝，就在你心中。如果你在經書(shu) 上看到了古人所謂的道德，那也是古人用心體(ti) 會(hui) 得來的，不會(hui) 強加給你。所以你看孔子對學生的對話，都是啟發式的，先說出自己的真切感受，而不是說教、灌輸。這就叫以心換心，以情動人，通過這種方式來激發他人的良知、良心，這就叫恕道。

儒家告訴我們(men) ，當你發現世界崩塌了（所謂禮崩樂(le) 壞），人間變成了弱肉強食的叢(cong) 林，你的心還在；當你發現人與(yu) 人之間的一切行為(wei) 都出於(yu) 精致的利己主義(yi) 算計，這世界沒有任何道德可言，你的良心並未泯滅；當世界極端混亂(luan) 、無道，我們(men) 完全失去了方向的時候，我們(men) 還可以用心去體(ti) 會(hui) 什麽(me) 是“道德”、“正義(yi) ”、“公平”。我們(men) 的良心是不會(hui) 泯滅的。良心、良知和良能是一直存在、哪怕隻是潛伏地存在著，這就是孟子性善論所反複強調的主題。

如果你覺得所有官方的說教，所有教科書(shu) 上的理念，所有冠冕堂皇的道德，全都是騙人的勾當，全不值得你相信，你認為(wei) 這個(ge) 世界上沒有任何值得你相信的東(dong) 西，你甚至想自殺，因為(wei) 你沒有任何希望。這時孔子和孟子可能會(hui) 告訴你，你可以從(cong) 一個(ge) 地方來尋找到你生命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那就是你的心。所以，我們(men) 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回到自己的本心來做人。

當然，你可能說，“心”太不確定了。我正是因為(wei) 心裏迷茫才到處尋找，你卻讓我再回到內(nei) 心，這不是南轅北轍嗎？確實，心很不確定。但是回到本心、良心，並不是指回到那顆“出入無時、莫知其向”的心，而是指回到心的本源狀態，或者說回到自己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是非之心、辭讓之心這“四端”。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告子上》）求放心的過程是無止境的，也是艱苦異常的。存心才能養(yang) 性，養(yang) 性才能事天。（《盡心上》）這是孟子告訴我們(men) 的回到本心從(cong) 而確立生命價(jia) 值的道路。如果你現在內(nei) 心迷茫，那是因為(wei) 你目前還沒有真正找到的本心，還需要漫長的心理修煉。

除了“心”，儒家還提出另一個(ge) 讓人可在混沌迷茫的世界裏尋找到人生價(jia) 值的線索，那就是“性”——人性。一講到“性”字大家可能會(hui) 想到性善論、性惡論之類的說法，但實際上我們(men) 來想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有時候做了壞事，在良心深處會(hui) 有一種愧疚感？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在公交車上逃票時會(hui) 感覺到一種驚恐？為(wei) 什麽(me) 有一些罪大惡極之人也會(hui) 有良心發現的時候？這就是因為(wei) 人性有自身的規律和法則。

人性成長的法則不是你想改變就能改變得了的，他會(hui) 按照他自身的邏輯走。你希望把自己做過的醜(chou) 事忘掉，但是是它卻不時來撕咬你的心，讓你寢食難安、魂不守舍。這就是人性成長的法則。每個(ge) 人活在這個(ge) 世界上都不希望自己的人性扭曲，都希望自己的生命得到健康的成長，為(wei) 此我們(men) 不得不遵守人性的法則。而一切現實生活中的不公平、不合理，最終一定可以歸結到是否有利於(yu) 人性健全成長上來。我們(men) 講漢語當中人性的“性”字也從(cong) 心，左邊也有一個(ge) “心”字，從(cong) 生、從(cong) 心。（人）性包括生命成長的規律和法則，這些規律或法則是人生來就具有的屬性。我們(men) 可以人性的規律和法則為(wei) 衡準，來評判現實中一切是非對錯。

有一個(ge) 問題。人天生就是自私、好妒的，見到美食想吃到，見到美色想占有，這些都是人性當中的一部分。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但是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看，人如果無止境地追求貪欲的滿足，也會(hui) 受到傷(shang) 害。《莊子》、《淮南子》中多次講到，貪欲會(hui) 傷(shang) 生、害性。有些人認為(wei) 生命非常短暫，我們(men) 不最大限度地滿足自己的感官欲望，活著還有什麽(me) 意思。但實際上人過分追逐貪欲的滿足會(hui) 傷(shang) 生害性，讓人性扭曲，這也是人性的規律。貪欲、私心是人性，一味追逐貪欲和私心會(hui) 傷(shang) 生害性也是人性。這就是“人性”這門學問。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在一個(ge) 昏暗無道的世界裏，當我們(men) 找不到任何生命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時候，我們(men) 至少可以追問第二個(ge) 問題：你的生命成長方式是健全的嗎？你的人性是扭曲的嗎？現實環境是否有利於(yu) 每個(ge) 人生命的健全成長？還是會(hui) 造成許多人性的扭曲？如果你什麽(me) 都不相信，至少你可以從(cong) 生命健全成長的規律和法則出發，以人性為(wei) 準則來建立起值得你接受的價(jia) 值或道德，據此評判自己、評價(jia) 現實。

所以，我們(men) 的祖先不從(cong) 彼岸和上帝尋找道德的基礎，他們(men) 找到的第一個(ge) 出發點是“心”，第二個(ge) 出發點是“性”，這些都是基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活生生的生命來來尋找道德和價(jia) 值，也是我們(men) 在一無所有、一片茫然的情況下仍然可以相信的東(dong) 西，因而是無法懷疑的出發點。

但儒家並不僅(jin) 僅(jin) 提出心、性作為(wei) 我們(men) 建立自身價(jia) 值或道德的起點，還提出了另一個(ge) 重要的出發點——“理”（或稱“天理”）。你可以不相信任何東(dong) 西，但是有一個(ge) 東(dong) 西你不能不信，那就是道理。宋太祖趙匡胤有一次問趙普“天下何物最大？”按照一般人的理解，趙普應該說“天子最大”，但是趙普沒有這樣說，而是說“天下道理最大”。不是誰的權力大誰就最大，無論你權力有多大，掌握的武器多先進；無論你身份有多高，地位有多尊，你都必須講道理。人世間是沒有什麽(me) 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正所謂殺人償(chang) 命、欠債(zhai) 花錢，此乃天經地義(yi) （故可稱為(wei) 天理）。就算是最平常最普通的百姓，也會(hui) 相信萬(wan) 事萬(wan) 物都有道理的。

因此，今天我們(men) 談論道德或價(jia) 值的基礎，站在儒家的角度看，可以不用講什麽(me) 大道理，隻要先講三件事：第一，你的本心何在。讓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從(cong) 本心出發，最大限度地按照良心來思考，最大限度地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第二，你的人性何在。你是否覺得現在的生活方式是健康的，會(hui) 讓你的生命健全成長，還是會(hui) 讓你的人性扭曲。第三，你的道理何在。我們(men) 所做的所有事情有一個(ge) 道理在那。這個(ge) 道理是可以越辯越明的，大家都可以來辯。

總之，今天我說儒家的“恕”概念可以引申出儒家對道德基礎的思考。在今天這樣的一個(ge) 懷疑主義(yi) 盛行，許多人什麽(me) 都不相信的年代，我們(men) 需要從(cong) 一個(ge) 人人都不得不接受的起點，來建立道德、確立價(jia) 值。正像當年笛卡爾從(cong) 普遍懷疑的態度出發，先找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的、邏輯上牢不可破的起點，從(cong) 而為(wei) 人類一切可能意義(yi) 上的知識找到了最重要的基礎。其時正值歐洲懷疑主義(yi) 盛行，人們(men) 對一切權威都產(chan) 生強烈的質疑，變得什麽(me) 都不信，莫知所從(cong) 。是笛卡爾為(wei) 他們(men) 點燃了一盞明燈，為(wei) 歐洲整個(ge) 近代思想的發展奠定了方法論基礎。不過笛卡爾所要解決(jue) 的是知識的基礎問題，而我們(men) 所要解決(jue) 的是道德或價(jia) 值的基礎問題。通過上麵的探索，我認為(wei) 儒家學說為(wei) 道德或價(jia) 值提供了人人不得不接受的、邏輯上牢不可破的起點，它們(men) 就是：心、性、理。

（本文原為(wei) 2018年1月6日在葦杭書(shu) 院丙申年度會(hui) 講上的發言，後發表於(yu) 《澎湃新聞》2018年1月23日，發表時更名為(wei) “在信仰缺失的時代如何去信——從(cong) 恕道看儒家道德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