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學研究的“傳(chuan) 心”模式

作者：張昭煒（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四日壬子

         耶穌2018年1月20日

陽明學經曆了形成、發展、衰落和沉寂四個(ge) 階段，並形成不同形態的陽明學。陽明學在明代盛極一時後，為(wei) 什麽(me) 逐漸衰落並歸於(yu) 沉寂呢？《陽明學發展的困境及出路》（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後期資助項目“陽明學發展的困境及出路研究”[15FZX023]結項成果,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7年10月版）力圖對此給出原因。作者引入“傳(chuan) 心”模式，論述了江右王門、泰州學派、浙中王門、止修學派四大陽明學門派在遭遇發展困境時努力實現陽明學內(nei) 部“自愈”的曆程，闡明了陽明學的學術領袖為(wei) 挽救頹勢而在困境中探尋出路、展現陽明學核心精神的心路曆程。

陽明學研究常以黃宗羲的《明儒學案》（以下簡稱《學案》）為(wei) 圭臬，推崇浙中王門、江右王門等以地域為(wei) 主的分派模式，其特例是以學說宗旨命名的“止修學派”。與(yu) 此不同，《青原誌略》卷三所收錄的方以智敘述、其弟子記錄的《傳(chuan) 心堂約述》（以下簡稱《約述》）則在全麵深入總結陽明學的過程中，展現了陽明學的“傳(chuan) 心”模式。《約述》以王陽明論學標宗，傳(chuan) 心要旨為(wei) ：立誌、時義(yi) 、良知道體(ti) 、實致良知、道體(ti) 與(yu) 功夫打並為(wei) 一。以此展開，精要評述陽明學的“傳(chuan) 心”法脈及各學者的良知學要旨。

從(cong) 總體(ti) 特征而言，《學案》劃定的陽明後學是橫攝的，如一花開八葉，陽明後學分八個(ge) 門派，並以江右王門、泰州學派、浙中王門、止修學派為(wei) 主；《約述》則是縱貫的，一線貫穿，呈現紡錘形，兩(liang) 端分別是王陽明與(yu) 方以智，中間依次為(wei) 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江右王門弟子。《學案》以橫攝為(wei) 主，在橫攝中兼有縱貫，在各門派內(nei) 部依次分述縱貫師承；《約述》以縱貫為(wei) 主，在縱貫中帶有橫攝，穿插敘述傳(chuan) 心主線與(yu) 其他各學派的互動。傳(chuan) 心學脈以江右為(wei) 中心，並帶動浙中王門、泰州學派等其他學派。江右諸賢在繼承陽明學時，也表現出對江右王門學風的超越，例如：胡直以覺言仁，存神過化；王時槐透性為(wei) 宗，以心著性。橫攝展現總體(ti) 的宏大，而對整體(ti) 的連貫性兼顧不周；縱貫注重內(nei) 在一致性及連續性，而對同時共存的其他學派橫斷麵不能全方位展現。由此，《約述》與(yu) 《學案》可以互補，新模式是對傳(chuan) 統模式的有益補充。

無論是《學案》，還是《約述》，二者所勾勒的學術史既是客觀的，又是主觀的，並在構思寫(xie) 作中表達了著者的學術情懷及現實關(guan) 切。從(cong) 客觀性而言，二者選取的陽明後學重點人物基本一致。二者的主觀性在於(yu) ：黃宗羲師承湛若水、許孚遠至劉宗周一係，向性體(ti) 傾(qing) 斜，因此，他不認同重視心體(ti) 流行、“四無”超越的泰州學派及浙中王門。方以智遠承其曾祖方學漸，方學漸屬於(yu) 泰州學派。方學漸著《心學宗》，方以智之子續編。陽明學由方學漸植入方氏家學，並與(yu) 方氏《易》學融合，從(cong) 方大鎮、方孔炤以至方以智，傳(chuan) 承穩固。《約述》強化了方氏家學在陽明學中的重要地位，並涵攝方以智的外祖父吳應賓。

江右從(cong) 來不是封閉的，作為(wei) 江右王門中心的青原講會(hui) ，也是整個(ge) 陽明學的盛會(hui) ，浙中王門的領袖王畿、錢德洪等亦參與(yu) 其中。江右也是泰州學派的重要支係，從(cong) 吉安顏鈞一係發展，則有羅汝芳、何心隱等重要學者，是王艮之後泰州學派中影響最大的支係，並延及北方王門、粵閩王門等。從(cong) 連續性而言，青原講會(hui) 形成於(yu) 王陽明及第一代弟子鄒守益、歐陽德、羅洪先、聶豹的“五賢”時代，經過再傳(chuan) 弟子胡直、王時槐聯芳續焰，三傳(chuan) 弟子鄒元標、郭子章主盟，終止於(yu) 方以智、施閏章複興(xing) 講會(hui) ，持續一百二十餘(yu) 年，薪火相傳(chuan) ，綿延不斷。對於(yu) 止修學派，既要看到其在陽明學內(nei) 部的別具一格，也應注意其與(yu) 江右王門的內(nei) 在緊密聯係。李材開創止修學派，其良知學導源於(yu) 江右王門的鄒守益、羅洪先等，在地域上仍屬於(yu) 江右，在思想上受江右王門籠罩性影響。止修之止如“艮背”，這一貫於(yu) 江右王門學風；修即“修身”，可救正江右王門沉空守寂的流弊。李材的同心友萬(wan) 廷言表現出江右王門向止修學的傾(qing) 斜，而由李材完成良知學的轉折，並深刻影響了東(dong) 林學派；另一位同心友許孚遠，不僅(jin) 下開“慎獨誠意”的劉宗周，而且帶出了以“至善”為(wei) 宗的關(guan) 中學者馮(feng) 從(cong) 吾。

由“傳(chuan) 心”模式擴展，突破《學案》的地域分派框架，可以還原陽明學傳(chuan) 承的豐(feng) 富性。如鄒元標，從(cong) 《學案》單一的江右王門傳(chuan) 承，可轉為(wei) 江右王門、泰州學派、浙中王門、止修學派四大門派的綜合傳(chuan) 承，由此展現出鄒元標的良知道體(ti) 豐(feng) 富性、致良知功夫多維性。通過傳(chuan) 心主線的關(guan) 聯，可凸顯《學案》“泰州學案四”中位居第五的方學漸，進而將未列入《學案》的方大鎮、吳應賓拉入傳(chuan) 心主線。從(cong) 良知學思想特色及悟入深度考量，方、吳兩(liang) 人完全有資格列入《學案》。兩(liang) 人持論不同：方大鎮繼承了方學漸的思想，與(yu) 東(dong) 林學派同宗至善，良知學主“有”；吳應賓貫通儒釋，良知學傾(qing) 向於(yu) “無”。兩(liang) 人延續了錢德洪與(yu) 王畿在天泉橋、許孚遠與(yu) 周汝登在南京、顧憲成與(yu) 管誌道在無錫的“有”“無”之辯，居桐城辨析二十餘(yu) 年，乃至兩(liang) 家聯姻，由此孕育了方以智這位傳(chuan) 心堂法脈的“絕響”，以“至善統有無”，成為(wei) 陽明學理論發展的又一個(ge) 高峰。

總之，通過引入《約述》，梳理陽明學發展的傳(chuan) 心線索，為(wei) 《學案》研究模式提供了新的維度，拓展了陽明學研究的視野。在此基礎上，吳應賓的《宗一聖論》、方學漸的《心學宗》等與(yu) “傳(chuan) 心”模式相關(guan) 的陽明學文獻整理及深度詮釋有待展開。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