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壁生】晚清的經學革命——以康有為《春秋》學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1-16 22:04:46
標簽:
陳壁生

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晚清的經學革命——以康有為(wei) 《春秋》學為(wei) 例

作者:陳壁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哲學動態》2017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三十日戊申

          耶穌2018月1月16日

 

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事件的辛亥革命,或許遠不如曆史書(shu) 寫(xie) 的那樣波瀾壯闊,康有為(wei) 甚至把這場政治變革定位為(wei) “禪讓”。[1]然而,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事件,以辛亥年為(wei) 中心,往前十六年至甲午戰爭(zheng) ,往後八年到五四運動,構成了文明意義(yi) 上的“清末民初”,則辛亥的文明意義(yi) 實為(wei) 二千餘(yu) 年以來所未有的文明革命。康有為(wei) 在辛亥年十一月就認識到:“辛亥八、九月之間,舉(ju) 國行大革命。”[2]拉開曆史的長焦,“大革命”的判斷更為(wei) 準確。

 

早在辛亥之前,晚清經師大儒都清楚地看到,麵對政治危機與(yu) 西學到來,中國出現了“新學”,而“舊學”正在走向滅亡。隻有在這樣的背景下,才能真正理解晚清經師在“舊學”與(yu) “新世”之間,懷抱“舊學”走向“新世”的過程。麵對這場前所未有的文明危機,經學自身也發生了一場內(nei) 在的革命。其中,康有為(wei) 革命性地重解《春秋》,既有其深苦的用心,也留下巨大的問題。

 

一、晚清經學的問題

 

晚清經學革命之要旨在把經學理論化為(wei) 一體(ti) 係,即麵對文明更新的需求,將五經之義(yi) 理、典章製度重新塑造成為(wei) 一個(ge) 消弭內(nei) 部異義(yi) ,經義(yi) 相互貫通,並且可以回應文明變革、重新塑造人心秩序與(yu) 政治秩序的體(ti) 係。經學的體(ti) 係化意味著重新回到經學的源頭,探求經學的本質,通過重新回答“經學是什麽(me) ”的問題,從(cong) 理論上進行自我論證。

 

清末的文明危機,在甲午前後,已經成為(wei) 普遍共識。曹元弼在1898年就曾說:“自道光之季,外侮漸至,日甚一日,以迄於(yu) 今,滄海橫流,烈火燎原,中國元氣剝蝕殆盡。”[3]伴隨著“中國元氣剝蝕殆盡”的,是作為(wei) 塑造中國二千餘(yu) 年政教生活的經學的危機。在此之前,經書(shu) 之學即可實現政教。兩(liang) 漢的博士之學固不待言;即便是南北朝至隋唐的經學,同樣是考禮、議政的價(jia) 值源頭;宋明的理學化經學亦旨在行道。而有清一代自顧炎武、黃宗羲以下,曆經戴震、惠棟,複興(xing) 漢人經說,雖以考證為(wei) 手段,但由通經而致用之路徑,並未出現根本性危機。清代學者雖然重在考證經書(shu) ,專(zhuan) 治一經甚至專(zhuan) 考文字,並不探求總體(ti) 上的經學大義(yi) ,也不從(cong) 群經中抽象出概括性的義(yi) 理,但是對他們(men) 而言,“經學”本身有天然的神聖性。考證經書(shu) 之一言一語、一經一義(yi) ,背後自有整體(ti) 的群經大義(yi) ,每一個(ge) 研究者確信隻要考明一經,整個(ge) 經學體(ti) 係隨之而明。而且對經書(shu) 的考證既是知識趣味,也通向對現實政教的理解。

 

但是,這種確信隨著西方文明的到來與(yu) 政治危機的日益深重而逐漸破滅。自道、鹹之後,許多學者意識到,如果不改變經學的學術形態,就無法應對新的時代。到了光緒初年,即19世紀80年代之後,開始出現新的經學格局。因為(wei) 經學與(yu) 政教密切相連,政教之危機同時也是經學之危機。中國學者開始意識到,今日之中國已不是以往之中國,中國遭遇之西方已不是以往之夷狄。這種局麵的變化,意味著從(cong) 政治到學術,都必須發生相應的變革乃至革命,才可能使這一族群繼續存續下去。

 

在這場經學革命中,經師大儒之所從(cong) 事者,已經不止是一經之注疏解說,而是直接回到“經學是什麽(me) ”的基本問題上來,通過對這一問題的探討,重新整頓整個(ge) 經學大係。而其背後隱含的問題,實是在西方文明業(ye) 已進入中國,中國文明已經開始成為(wei) “古代”的背景中,如何重建體(ti) 係化的經學,使之具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可以再次獲得新的生命,以重建中國的國家秩序與(yu) 政教體(ti) 係。

 

康有為(wei) 等人的經學重建,主要針對清人所理解的經學大係的整體(ti) 問題。清代經學重回兩(liang) 漢,尤以東(dong) 漢為(wei) 重。兩(liang) 漢經學主流,為(wei) 五經博士之學,皆尊崇孔子。而自劉歆之後,新出古文經典興(xing) 起,經學性質隨之大變。劉歆之學主要是以《左傳(chuan) 》替代《公羊傳(chuan) 》而為(wei) 《春秋》學的正傳(chuan) ,又確認《周官》為(wei) “周公致太平之書(shu) ”。這樣一來就出現了兩(liang) 種經學,一種是西漢的口傳(chuan) 微言大義(yi) 的今文十四博士傳(chuan) 統,另一種是劉歆的以《左傳(chuan) 》與(yu) 《周官》為(wei) 中心的古文經學傳(chuan) 統。問題在於(yu) ,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內(nei) 部,不論是經文與(yu) 經說,還是義(yi) 理與(yu) 製度,都有無法調和的矛盾。到了東(dong) 漢末年,許慎的《五經異義(yi) 》最大程度地揭示了這種矛盾。作為(wei) 國家政教,經學可以有解經的差異,但不能有內(nei) 部的矛盾。有差異,各行其是則可,即便在某些具體(ti) 的製度上有不同見解,但群儒共議經義(yi) ,皇帝稱製臨(lin) 決(jue) ,若石渠閣、白虎觀故事,也能調和經義(yi) ,解決(jue) 分歧。但是,如果經學內(nei) 部有根本性的矛盾,則同一事件,引用不同經文便有不同的決(jue) 斷,這意味著經學無法繼續成為(wei) 國家教化的基本價(jia) 值。所以可以說,《五經異義(yi) 》是一個(ge) “許慎問題”,當許慎揭示出五經存在一係列從(cong) 根本上無法調和的矛盾,經學隨之到了生死存亡的關(guan) 頭。而這一問題因為(wei) 鄭玄的出現而得到了暫時的解決(jue) ,鄭玄最高明之處在於(yu) ,他不再像此前的經師那樣,爭(zheng) 論今文古文孰能更正確地理解聖言,而是以記載確鑿的典章製度為(wei) 本去理解整個(ge) 經義(yi) 。對於(yu) 典章製度的差別,鄭玄一概將之歸入不同的聖人之法中。這種注經方式,在《禮記·王製》注中表現得最為(wei) 典型,《王製》之典章製度頗為(wei) 嚴(yan) 整,然不合於(yu) 《周官》,鄭玄據《周官》注解之,忽以為(wei) 夏製,忽以為(wei) 殷製,忽以為(wei) 霸製,把一篇《王製》宰割得七零八落,分配到不同的聖王之法中。通過這種方式,鄭玄“括囊大典,網羅眾(zhong) 家”,彌合了經學內(nei) 部的矛盾,經學重新一統,這可以稱為(wei) “鄭玄方案”。但是,“鄭玄方案”的問題在於(yu) 將經學改造成為(wei) 堯舜至周公、孔子多種聖人之法的集合。自《易》至《春秋》的群經,成為(wei) 群聖所製作的群法的集合體(ti) 。而鄭玄之經學以《周官》為(wei) 本,無論是注《周易》《尚書(shu) 》,還是《禮記》《論語》,皆以《周官》為(wei) 基本背景,他以諸聖之法中,《周官》最備,大凡名物製度,皆以《周官》為(wei) 標準。

 

對清末學者而言,他們(men) 麵對的這套今古雜糅的經學,有兩(liang) 個(ge) 致命的問題,使經學本身無法繼續保持普遍主義(yi) 的品質。第一,構成這套經學體(ti) 係的是不同的聖人之法,這些“法”本身有矛盾,其中最大的是周公與(yu) 孔子,從(cong) 其一必廢其一。第二,將經學理解為(wei) 不同的聖人之法,則堯舜至周公的“法”,即便曾經致天下太平,但也已經是古史陳跡與(yu) 民族經驗。甚至,如果按照杜預對《左傳(chuan) 》的解釋,孔子隻是發明周公之舊章,那麽(me) 整個(ge) 經學便可能都徹底成為(wei) “曆史”。

 

由此可以看到,廖平、皮錫瑞、康有為(wei) 區分今古文並獨尊今文,與(yu) 此前常州學派之發明今文學,意旨完全不同。如果說常州學派、陳壽祺陳喬(qiao) 樅父子、陳立諸學者辨析今古文,是為(wei) 了發明家法,更好地理解經書(shu) ,那麽(me) 到了廖平、皮錫瑞、康有為(wei) 區別今古文經學,則是要在“鄭玄方案”中重新拯救孔子。也就是說,將經學從(cong) 多個(ge) 立法者、多套法度中,重新塑造成一個(ge) 聖人、一套法度。即重新提取出徹底脫離曆史而隻有大義(yi) 的孔子之法,並使孔子不僅(jin) 是“為(wei) 漢製法”,而且是為(wei) 萬(wan) 世立法,使孔子以一種新的思想麵貌,重新成為(wei) 中國文明的唯一立法者。其中,康有為(wei) 做得最為(wei) 徹底,其經學的核心訴求,是重新確定孔子為(wei) 中國文明的立法者,並將孔子確立為(wei) 中國人古今生活的立法者。

 

二、“新學偽(wei) 經”與(yu) “孔子改製”

 

康有為(wei) 經學,一開始是把今古文的差別判為(wei) 周公法、孔子法的差別,而且將以《周官》《左傳(chuan) 》為(wei) 主的古文經學,一概斥為(wei) “新學偽(wei) 經”。“新學偽(wei) 經”問題,實質上是針對鄭玄經學,康有為(wei) 卻將源頭推到劉歆。在《新學偽(wei) 經考》中,康有為(wei) 將今古文問題轉化為(wei) 真經偽(wei) 經問題。真經為(wei) 孔子所作,偽(wei) 經為(wei) 劉歆所造。“新學偽(wei) 經”問題,背後是中國文明的立法者到底是誰的問題。處於(yu) 康有為(wei) 所在的文明危機深重的時代,今古文這些製度各異、矛盾百出的聖人之法的集合體(ti) ,無法確立一個(ge) 重建文明的支點。康有為(wei) 理論的徹底性,就在於(yu) 他把周公這個(ge) 維度完全排斥出經學的範圍之外,獨尊孔子一聖。對康有為(wei) 而言,獨尊孔子最重要的意義(yi) ,首先是找到了一套同條共貫、自成體(ti) 係的理論,並且這種理論建立在聖言的基礎之上;其次,對康有為(wei) 這個(ge) 時代而言,堯舜至周公的時代已經成為(wei) 曆史。在以前,曆史尚可以成為(wei) 一種理想寄托,但在一個(ge) 大轉型時代,隻能成為(wei) 一種已經逝去的經驗,康有為(wei) 要從(cong) 曆史經驗中拯救經學,就必須把經學變成純粹的理論,而獨尊作為(wei) 素王的孔子,正是經學徹底理論化的前提。

 

兩(liang) 漢十四博士之學排斥古文,主要是認為(wei) 古文經不傳(chuan) 聖人之學。康有為(wei) 的“新學偽(wei) 經”說,在古文行世二千年後,獨張赤幟,孤樹《公羊》,其徹底性在於(yu) 認為(wei) 孔子改製,以及反對孔子改製之說的古文經都是“偽(wei) 經”。這不論是對經學,還是對文明而言,都是一種巨大的破壞性革命。就經學而言,漢以來所建構的整個(ge) 經學體(ti) 係被衝(chong) 擊得七零八落,唐人所定型的九經正義(yi) 體(ti) 係,除了《公羊》《穀梁》之學外,其他的經典幾乎都是新學偽(wei) 經,而清代經學主流更是盡從(cong) 偽(wei) 經之學。康有為(wei) 曾言清世經學之廢疾,正在於(yu) 古文經學的治經方法:“今日之害,於(yu) 學者先曰訓詁,此劉歆之學派。用使學者碎義(yi) 逃難,窮老盡氣於(yu) 小學,童年執藝,白首無成。必掃除之,使知孔子大義(yi) 之學,而後學乃有用。孔子大義(yi) 之學,全在今學。”[4]此論固然有其針對性,但其實極為(wei) 偏執。而且,就政教而言,中國自漢以後近二千年皆行新學偽(wei) 經,那麽(me) ,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體(ti) 的中國便難以成立。也就是說,如果古文經學都是偽(wei) 經,漢以後的曆史就變成了在錯誤的價(jia) 值、偽(wei) 造的教義(yi) 指導下的曆史[5];要回歸正確的方向,便隻能否定這段文明與(yu) 曆史。這無疑是一種極其激進的思想,並且通過否定曆史而破壞了中國的文明體(ti) 本身。

 

康有為(wei) 經由“新學偽(wei) 經”說排斥了周公之後,通過孔子改製說,樹立了孔子的形象。孔子改製說是康有為(wei) 經學體(ti) 係的核心問題,不僅(jin) 見於(yu) 《孔子改製考》,舉(ju) 凡《春秋董氏學》《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禮運注》《中庸注》《論語注》《孟子微》,都貫穿著孔子改製之學。本來,孔子改製說主要從(cong) 禮學入手,以三年喪(sang) 、親(qin) 迎、三等爵諸製異於(yu) 《周官》,為(wei) 孔子立法所創。但康有為(wei) 創為(wei) 新說,由孔子作《春秋》,而直推至孔子作六經。《孔子改製考》有“六經皆孔子改製所作考”一章,專(zhuan) 言其事:“孔子之為(wei) 教主,為(wei) 神明聖王,何在?曰:在六經。六經皆孔子所作也,漢以前之說莫不然也。學者知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然後孔子之為(wei) 大聖,為(wei) 教主,範圍萬(wan) 世而獨稱尊者,乃可明也。”[6]孔子作六經之說旨在尊孔,但康有為(wei) 推論過勇,鑿之過甚。如關(guan) 於(yu) 《書(shu) 》,《史記·孔子世家》雲(yun)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shu) 》傳(chuan) ,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故書(shu) 傳(chuan) 、禮記自孔氏。”[7]據此,《書(shu) 》之經文是先王所存,唯禮樂(le) 崩壞、詩書(shu) 散亂(luan) ,故孔子有去有取,重為(wei) 編次,並為(wei) 之序。但是,康有為(wei) 徑直以為(wei) :“《堯典》《皋陶謨》《棄稷謨》《禹貢》《洪範》,皆孔子大經大法所存。……皆純乎孔子之文也。”[8]是《書(shu) 》之今文一並為(wei) 孔子所生造。康有為(wei) 長興(xing) 講學,尚雲(yun) “《詩》《書(shu) 》《禮》《樂(le) 》,孔子藉先王之書(shu) 而刪定之”[9],較為(wei) 平實,而《孔子改製考》則連“藉先王之書(shu) ”也一並否定。然而,就算是經盡用今文,傳(chuan) 記盡用今文家說,仍然不夠“純粹”,因為(wei) 經傳(chuan) 屢屢言及孔子之前的聖王。康有為(wei) 的處理辦法,則是將孔子所述聖王之事,理解為(wei) 孔子改製過程中的“托古”。康有為(wei) 雲(yun) :“無征不信,不信民不從(cong) 。故一切製度,托之於(yu) 三代先王以行之。若謂聖人行事不可以依托,則是以硜硜之小人律神化之孔子矣。布衣改製,事大駭人,故不如與(yu) 之先王,既不驚人,自可避禍。”[10]

 

由此,六經中所有涉及堯、舜、文、武者,皆為(wei) 孔子所托。但“托古改製”之說帶來的影響卻極為(wei) 深遠。首先,康有為(wei) 否定了孔子之前的文明。孔子之前的曆史,主要記載在六經之中,如果這些曆史都是孔子托古改製的方便話語,那麽(me) 孔子之前便無所謂文明,也正因如此,孔子成為(wei) 中國文明的開創者。如果說《孟子》所述的孔子“賢於(yu) 堯舜”,董仲舒《春秋繁露·符瑞》所言的《春秋》“欲以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11],雖尊孔子,卻都沒有抹殺孔子之前的聖王時代,那麽(me) 康有為(wei) 的“托古改製”說,則完全抹殺了孔子之前聖王的存在,而將孔子之前的一切文明集中於(yu) 孔子之身,這更具有理論的徹底性。其次,由於(yu) 講“托古”,康有為(wei) 把經書(shu) 中涉及二帝三王的問題都視為(wei) 虛說,這在讀經方法上,是一種徹底的革命。舉(ju) 例言之,《中庸》言“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康有為(wei) 注雲(yun) :“蓋堯、舜民主之法也,文、武君主之法也。孔子纂《書(shu) 》,首堯、舜,刪《詩》,首文王,傳(chuan) 《春秋》大義(yi) ,《公羊》起於(yu) 文王,終於(yu) 堯舜,起於(yu) 君主之聖,終於(yu) 民主之聖也。”[12]以典禮言,經書(shu) 所言堯舜與(yu) 三代之法固有差別,如《禮記·禮運》言大同小康斷自禹,《孝經》“先王有至德要道”而鄭玄以先王為(wei) 禹[13]。但這種差別遠不足以比附民主、君主之異。康有為(wei) 的“托古改製”說,把五經中可能被現代人當成曆史記載的二帝三王之事,改造成為(wei) 孔子為(wei) 了避禍所作的托辭,經此一變,五經中再無可以“曆史化”的內(nei) 容,而徹底成為(wei) 孔子的理論建構。

 

在康有為(wei) 重建經學的過程中,“新學偽(wei) 經”說把經學從(cong) 周孔之法改造成為(wei) 孔子法,“托古改製”說把孔子法講成一種無關(guan) 任何曆史經驗的純粹理論。而這套孔子法的具體(ti) 內(nei) 容,主要表現在《春秋》,尤其是《春秋》今文家說之中。康有為(wei) 之重建經學,旨在以《春秋》今文家說為(wei) 本,將經學塑造成為(wei) 一套純粹的“孔子法”,而康有為(wei) 以教化言經學,故就康有為(wei) 之術語言之,孔子法即“孔教”。

 

三、《春秋》新說與(yu) “孔教”

 

康有為(wei) 通過“新學偽(wei) 經”說與(yu) “孔子改製”說,重新確立了孔子的地位。而在群經之中,經過兩(liang) 說的過濾,隻有今文經才是真正的經學,而在六經中隻有《春秋》才是孔子改製立法的核心文本。康有為(wei) 經學重建的基礎,即在《春秋》公羊學。康有為(wei) 的《春秋》學著作,主要是《春秋董氏學》與(yu)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其中後者尤為(wei) 重要。可以說,此二書(shu) 包含了康有為(wei) 經學建構的基礎性內(nei) 容,也提供了康有為(wei) 對曆史與(yu) 現實的一係列看法的基本預設。康有為(wei) 在《春秋董氏學序》中言《春秋》之重要雲(yun) :“苟非毛羽爪角之倫(lun) ,有所行,必有道焉,有所效,必有教焉。無教者謂之禽獸(shou) ,無道者謂之野人。道、教何從(cong) ?從(cong) 聖人。聖人何從(cong) ?從(cong) 孔子。孔子之道何在?在六經。六經粲然深美,浩然繁博,將何統乎?統一於(yu) 《春秋》。《詩》《書(shu) 》《禮》《樂(le) 》並立學官,統於(yu) 《春秋》有據乎?據於(yu) 孟子。孟子述禹、湯、文、武、周公,而及孔子,不及其它書(shu) ,唯尊《春秋》。《春秋》三傳(chuan) 何從(cong) 乎?從(cong) 公羊氏。有據乎?據於(yu) 孟子。……《左傳(chuan) 》詳文與(yu) 事,是史也,於(yu) 孔子之道無與(yu) 焉。唯《公羊》獨詳《春秋》之義(yi) 。……《穀梁傳(chuan) 》不明《春秋》王義(yi) ,傳(chuan) 孔子之道而不光焉,唯《公羊》詳素王改製之義(yi) ,故《春秋》之傳(chuan) 在《公羊》也。”[14]此義(yi) 康有為(wei) 屢言之。依康有為(wei) 之見,孔子之道不在《論語》,而在六經,六經題目不同,而皆統於(yu) 《春秋》,《春秋》有三傳(chuan) ,而正傳(chuan) 在《公羊》。康有為(wei) 之所以為(wei) 此說者,以《孟子》《史記》諸書(shu) ,皆以六經獨《春秋》為(wei) 孔子所作,此今文家之舊說,而為(wei) 康有為(wei) 創發新論之所據。更重要的是,康有為(wei) 對《春秋》,有他與(yu) 此前一切讀《春秋》者完全不同的讀法。

 

康有為(wei) 特別重視《孟子》中有關(guan) 《春秋》的論述,《孟子·離婁下》雲(yun) :“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15]此語向為(wei) 晚清經師所重,但是按照一般理解,“其義(yi) ”指的是《春秋》今文學的微言大義(yi) ,即《史記》所稱聞諸董仲舒的“《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指數千”之“指”。[16]經學家普遍認為(wei) ,《春秋》口傳(chuan) 的微言大義(yi) ,已經由胡毋子都書(shu) 於(yu) 竹帛,即《公羊傳(chuan) 》,而董仲舒、何休等從(cong) 《公羊傳(chuan) 》中總結、發明出一係列義(yi) 理,如何休《春秋公羊文諡例》所說其義(yi) 之大者:“《春秋》有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之義(yi) 。”[17]但是,康有為(wei) 讀《春秋》,讀出了完全不同的內(nei) 容。他發現在《春秋公羊傳(chuan) 》桓公九年的一段傳(chuan) 文中,隱含著《春秋》書(shu) 寫(xie) 的全部秘密。

 

冬,曹伯使其世子射姑來朝。

 

《公羊傳(chuan) 》:諸侯來曰朝,此世子也,其言朝何?《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cong) 政者,則未知其在齊與(yu) ?曹與(yu) ?[18]

 

傳(chuan) 雲(yun) “《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cong) 政者”,是言曹伯當時年老有病,不能親(qin) 自來朝魯國,所以派其世子射姑代替他來魯。本來按照《春秋》書(shu) 法,隻有諸侯才能書(shu) “來朝”,而曹世子代父來朝之所以書(shu) 者,是譏父老而子代從(cong) 政。但問題在於(yu) 傳(chuan) 文“未知其在齊與(yu) ?曹與(yu) ?”,此為(wei) 《公羊傳(chuan) 》全文唯一一次明文出現有《春秋》之義(yi) ,而疑此義(yi) 之所係。據徐彥疏,“在齊”,即齊世子光之事,襄公九年經雲(yun) :“冬,公會(hui) 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婁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婁子、齊世子光伐鄭。”[19]十一年秋,經雲(yun) :“公會(hui) 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婁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婁子伐鄭,會(hui) 於(yu) 蕭魚。”[20]正因為(wei) 這一傳(chuan) 文疑辭,康有為(wei) 作出他的解讀:“《公羊》曹世子來朝……其傳(chuan) 大書(shu) 特書(shu) ,稱為(wei) 《春秋》者,不以今經文年月日、會(hui) 盟征伐一萬(wan) 六千四百四十六字之《春秋》為(wei) 《春秋》,而別有所傳(chuan) ,別有所見之《春秋》本有‘譏父老子代從(cong) 政’七字,則今一萬(wan) 六千四百四十六字之《春秋》無此文也。且今一萬(wan) 六千四百四十六字之《春秋》皆記事,無發義(yi) 者,體(ti) 裁亦不類,則知《春秋》真有口傳(chuan) 別本專(zhuan) 發義(yi) 者。《孟子》所謂‘其義(yi) 則丘竊取之’,《公羊》所謂‘製《春秋》之義(yi) 以待後聖’,指此也。”[21]

 

康有為(wei) 看到,《公羊傳(chuan) 》傳(chuan) 文有“《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cong) 政者”一句,但是在《春秋》經一萬(wan) 六千四百四十六字中,根本沒有“譏父老子代從(cong) 政”七字,而且,今本《春秋》經隻有記事,而無說義(yi) ,但“譏父老子代從(cong) 政”分明是說義(yi) 。所以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今本《春秋》經文隻是記事,而真正的口傳(chuan) 微言大義(yi) ,在另一本《春秋》中。那麽(me) ,孔子這本真正的《春秋》在哪裏呢?康有為(wei) 認為(wei) ,這本口傳(chuan) 大義(yi) 之書(shu) 的書(shu) 寫(xie) ,經曆了《公羊》《穀梁》二傳(chuan) ,董仲舒、何休注說兩(liang) 個(ge) 步驟。由此,康有為(wei) 分出了四本《春秋》:

 

一,魯史原文,不修之《春秋》。孟子所見“魯之《春秋》”,公羊所見“不修《春秋》”是也,今佚,可於(yu) 《公》《穀》“書(shu) ”“不書(shu) ”推得之。

 

一,孔子筆削,已修之《春秋》。世所傳(chuan) 《春秋》一萬(wan) 六千四百四十六字者是也。

 

以上二本皆文。

 

一,孔子口說之《春秋》義(yi) 。《公》《穀》傳(chuan) 之。

 

一,孔子口說之《春秋》微言。公羊家之董仲舒、何休傳(chuan) 之。

 

以上二本皆無文,而口說傳(chuan) 授者。[22]

 

這四本《春秋》,第一本為(wei) 魯史舊文,孔子製作所據。第二本為(wei) 今所見《春秋》經文,此為(wei) 三傳(chuan) 所共同之經。第三本為(wei) 漢初書(shu) 於(yu) 竹帛的《公》《穀》二傳(chuan) ,二傳(chuan) 內(nei) 容,是孔子的《春秋》大義(yi) ,康有為(wei) 說:“《公》《穀》為(wei) 口傳(chuan) 孔子《春秋》義(yi) 之書(shu) 。凡《公》《穀》之大義(yi) ,如謹始、大一統、大居正、王者無外之大義(yi) 數百,當條考之。”[23]一般認為(wei) ,“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文成數萬(wan) ,其指數千”,即是《公》《穀》之內(nei) 容,而董、何注說《公羊》,都是據傳(chuan) 進行注說。但康有為(wei) 認為(wei) :“史遷稱《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指數千。孟子稱《春秋》為(wei) 天子之事。今《公》《穀》二傳(chuan) 所傳(chuan) 大義(yi) ,僅(jin) 二百餘(yu) 條,則其指數千安在?且也未見為(wei) 天子之事也。”[24]因此,康有為(wei) 以為(wei) 二傳(chuan) 仍然不是《春秋》大義(yi) 的全部。他又說,二傳(chuan) 在漢初書(shu) 於(yu) 竹帛,是因為(wei) “《公》《穀》二傳(chuan) 所傳(chuan) 之義(yi) 二百餘(yu) 條,為(wei) 一部,義(yi) 之顯者,可早與(yu) 天下人共知之”[25]。還有另一部在《公》《穀》二傳(chuan) 書(shu) 於(yu) 竹帛之後,仍然以口說存在的《春秋》,即第四本《春秋》。康有為(wei) 說:“今人聞升平、太平之義(yi) ,猶尚驚怪,況在孔子之世?故必不能筆之於(yu) 書(shu) ,唯有傳(chuan) 之於(yu) 口。乃至《公》《穀》先師寫(xie) 傳(chuan) ,亦隻能將其據亂(luan) 大義(yi) 寫(xie) 之,其升平、太平異義(yi) ,實為(wei) 非常可怪,不能寫(xie) 出也,亦隻得口傳(chuan) 弟子,故見於(yu) 董、何極詳,而《公》《穀》反若無之。”[26]甚至在董、何之外,還有大量沒有寫(xie) 下、有待後人推補的內(nei) 容,他說:“其三世之義(yi) 含而待發者,尚賴推補之。升平義(yi) 當為(wei) 一部,太平義(yi) 當為(wei) 一部。太平之中又有三世,又可推為(wei) 數部焉。”[27]

 

康有為(wei) 空懸《公羊傳(chuan) 》桓九年“《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cong) 政者”此一孤證,以一經及其說注化為(wei) 四部書(shu) ,若以傳(chuan) 統經學觀之,可謂既妄且肆。但康有為(wei) 把董、何之學變成微言,根本目的是把《春秋》學的重心,從(cong) 傳(chuan) 統以注解傳(chuan) 、以傳(chuan) 解經,變成經隻是符號,傳(chuan) 是傳(chuan) 述大義(yi) ,注是發揚微言,由此,真正的《春秋》之學,即是董、何之說。康有為(wei) 於(yu) 何休不無批評,而於(yu) 董仲舒則推崇備至,並雲(yun) :“因董子以推《公羊》,因《公羊》以通《春秋》,因《春秋》以通六經,而窺孔子道本。”[28]隻有這樣解讀,康有為(wei) 才能以《春秋》為(wei) 核心,重建他的經學體(ti) 係。因為(wei) ,他的經學體(ti) 係,正是基於(yu) 董仲舒、何休,才從(cong) 《春秋》三統說立素王義(yi) ,發展出教主論,從(cong) 而由《春秋》三世說發展出孔子之道包涵萬(wan) 世的理論,才在傳(chuan) 統經學的名義(yi) 下,有充分的空間闡發大同學說。

 

四、孔子:中國文明的立法者

 

康有為(wei) 所闡述的三統、三世之說,都據董、何之學。康有為(wei) 言董、何之學雲(yun) :“其傳(chuan) 《春秋》改製當新王繼周之義(yi) ,乃見孔子為(wei) 教主之證。尤要者,據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之義(yi) ,幸賴董、何傳(chuan) 之,口說之未絕,今得一線之明者此乎!”[29]以《春秋》當新王,是《春秋》三統之說。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屢發此義(yi) ,如:“《春秋》上黜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30]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專(zhuan) 立“《春秋》作新王”條,列《春秋繁露》所見《春秋》當新王者五處,並雲(yun) :“自漢前,莫不以孔子為(wei) 素王,《春秋》為(wei) 改製之書(shu) ,其他尚不足信,董子號稱醇儒,豈為(wei) 誕謾而發‘《春秋》當新王’‘作新王’者,不勝枚舉(ju) ?若非口說傳(chuan) 授,董生安能大發之?出自董子,亦可信矣。”[31]何休《春秋公羊文諡例》雲(yun) 三科九旨,有“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32]以《春秋》當新王,是素王說的基礎。兩(liang) 漢今文經學,不止《春秋》,緯書(shu) 以及漢世流行之說,皆以孔子為(wei) 素王。“素王”之說,意味著孔子作為(wei) 周公之後的聖人,有德無位,故空立一王大法,垂範後世;而且,孔子的一王大法在漢世成為(wei) 國家政教的基本價(jia) 值。康有為(wei) 在素王說的基礎上,麵對整個(ge) 經學體(ti) 係,以“新學偽(wei) 經”排斥劉歆、周公,以“托古改製”使群聖之法成為(wei) 孔子之法,確立孔子為(wei) 中國文明的唯一立法者。而從(cong) 教化的角度而言,作為(wei) 中國文明的立法者,孔子乃成為(wei) 中國文明的“教主”。

 

而“孔教”的教義(yi) ,則是“三世說”。三世說本在《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冬十二月、桓公二年三月、哀公十四年春之傳(chuan) 文,皆有“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但言止於(yu) 此。董仲舒《春秋繁露·楚莊王》雲(yun) :“《春秋》分十二世以為(wei) 三等,有見,有聞,有傳(chuan) 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chuan) 聞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之所傳(chuan) 聞也。”[33]何休注《公羊》,則以書(shu) 法言三世:“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nei) 離會(hui) 書(shu) ,外離會(hui) 不書(shu) 是也。於(yu) 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書(shu) 外離會(hui) ,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hui) 狄於(yu) 攢函’,襄二十三年‘邾婁劓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yi) ,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34]以傳(chuan) 文之簡約,而何注之精詳,無怪乎康有為(wei) 以注為(wei) 微言。而且,康有為(wei) 的經學主體(ti) ,正是據董、何而發揮的三世說。本來,即便是發揮三世說最充分者如何休,也隻是在《春秋》書(shu) 法的意義(yi) 上講三世書(shu) 法之差,而康有為(wei) 極具創造性地將何休的三世異辭與(yu) 《禮運》的大同小康關(guan) 聯起來,這樣一來,《公羊》三世不再是書(shu) 法的差異,而是不同世代實實在在的治法差異。康有為(wei) 在《春秋董氏學》中雲(yun) :“三世為(wei) 孔子非常大義(yi) ,托之《春秋》以明之。所傳(chuan) 聞世為(wei) 據亂(luan) ,所聞世托升平,所見世托太平。亂(luan) 世者,文教未明也;升平者,漸有文教小康也;太平者,大同之世,遠近大小如一,文教備全也。大義(yi) 多屬小康,微言多屬太平。為(wei) 孔子學,當分二類乃可得之,此為(wei) 《春秋》第一大義(yi) 。”[35]

 

若僅(jin) 至此,三世隻是三種治法的差別,而康有為(wei) 對三世說最具革命性的理解,是將據亂(luan) 、升平、太平理解為(wei) 一個(ge) 進化過程。他說:“《春秋》要旨分三科: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以為(wei) 進化,《公羊》最明。”[36]這樣一來,三世說表明曆史的發展皆從(cong) 亂(luan) 世至於(yu) 升平、至於(yu) 太平。在康有為(wei) 看來,孔子為(wei) 萬(wan) 世立法,正是立此三世之法:“三世之大義(yi) ,該括《春秋》全經,發揚孔子非常異義(yi) ,通變宜民之道,以持世運於(yu) 無窮在此矣。”[37]康有為(wei) 之三世說,可以用來解釋曆史:“漢世家行孔學,君臣士庶,劬躬從(cong) 化,《春秋》之義(yi) ,深入人心。撥亂(luan) 之道既昌,若推行至於(yu) 隋唐,應進化至升平之世。至今千載,中國可先大地而太平矣。”[38]但是,因為(wei) 有刑名法術、劉歆偽(wei) 經,導致晉以後孔子之法不行,曆代皆篤守據亂(luan) 之法治天下,導致太平之義(yi) 湮沒。康有為(wei) 的三世說表麵上是一套曆史進化理論,實際上是一套建立在康式《公羊》學基礎上的政治哲學解釋模式。在這套解釋模式中,每一世都有相應的具體(ti) 內(nei) 容,可以用來解釋古今中外的政治理論。如此,在康有為(wei) 的解釋體(ti) 係中,孔子“為(wei) 萬(wan) 世立法”獲得了具體(ti) 的實質性內(nei) 容。

 

經過康有為(wei) 的經學革命,重新塑造了中國的文明敘事:孔子之前,上古茫昧無知;孔子出,製作六經,“孔教”開始,文明才真正開始。六經以《春秋》為(wei) 中心,《春秋》的核心理論是孔子傳(chuan) 於(yu) 弟子,經董、何才逐漸寫(xie) 出的可以解釋一切治法的三世理論。至此,康有為(wei) 建立了一套經學的係統化理論。

 

結語

 

麵對清末民初的經學危機,經師對經學進行革命性的重建,康有為(wei) 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康有為(wei) 的經學,在董仲舒、何休《春秋》學的基礎上,創造性地把素王論發揮為(wei) 教主說,確立了孔子作為(wei) 中國文明的唯一立法者的地位,並把《春秋》三世異辭發揮為(wei) 亂(luan) 世、小康、大同三世,乃至配以君主、君民共主、民主製,使孔子的立法貫穿曆史的始終。

 

單純就經學理論而言,康有為(wei) 的經學存在著巨大的危險性,這種危險性主要表現在通向新的革命,並在革命中顛覆經學自身。他的經說大量講太平之法、大同之道,但他也看到,在五經中,主要的內(nei) 容是據亂(luan) 小康之法,根據康有為(wei) 的解釋,這是因為(wei) 孔子處在撥亂(luan) 之世,隻能講據亂(luan) 小康之法以救世:“孔子發明據亂(luan) 小康之製多,而太平大同之製少,蓋委曲隨時,出於(yu) 撥亂(luan) 也。……據亂(luan) 之製,孔子之不得已也。然太平之法,大同之道,固預為(wei) 燦陳,但生非其時,有誌未逮耳。”[39]而孔子未為(wei) 詳說的內(nei) 容,正是為(wei) 了待後聖:“但當據亂(luan) 之時,宜行小康之法,故太平大同之義(yi) 隱而未顯,而小康之製獨詳焉,以當其時用也。若至太平大同之義(yi) ,則稍微其文,以待後聖發揮其義(yi) 。”[40]也就是說,孔子六經多是據亂(luan) 小康之製,一旦進入大同之世,則經學隻需《禮運》與(yu) 其他經典中的隻言片語足矣,而傳(chuan) 統之經學可以亡矣。就像《大同書(shu) 》所立諸製,隻需承認“大同”這個(ge) 觀念本身不外於(yu) 孔子,而其具體(ti) 製度可以全與(yu) 傳(chuan) 統經學、傳(chuan) 統社會(hui) 無關(guan) 。

 

康有為(wei) 之學最大的價(jia) 值,是在經學的基礎上建立了一套看待各種政治的理論,雖然這套理論最終指向大同世的理想,但他始終堅持小康世的現實性,這種堅持使康有為(wei) 在進入民國之後,處在理論(孔子誌在太平)與(yu) 現實(中國方入升平)的巨大張力中。這樣的張力使他能夠較清晰地看到民國以來政治社會(hui) 的種種廢疾,催生出他的理論創造力,從(cong) 而有了諸如《共和平議》這一類的政論著作,使他不僅(jin) 在遜清遺老群體(ti) 中獨樹一幟,而且能全麵反思民國所賴以建立的種種現代理念。而康有為(wei) 在清末民初的理論努力,較充分地打開了中國人認識“現代”的種種問題空間。作為(wei) “問題”的康有為(wei) ,正是其最重要的價(jia) 值。

 

但就經學而言,康有為(wei) 重建經學中的幾乎所有洞見,都伴隨著不可療救的疾病。早在1891年,三十三歲的康有為(wei) 與(yu) 朱一新通信論學,朱一新深戒他“持論不可過高”“凡事不可打通後壁”。康有為(wei) 之經學,正有一種不可遏止的徹底性,完全沒有哲人應有的審慎。朱一新之諍言,正中其病。康有為(wei) 學術之成就因於(yu) 此,問題也由乎此。


注釋

 

[1]康有為(wei) 在1911年11月的《與(yu) 黎元洪、黃興(xing) 、湯化龍書(shu) 》有“今者十九條頒後,舊朝已行禪讓”之語。(《康有為(wei) 全集》第9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第210頁。本文所引《全集》內(nei) 容,標點略有改動。)同月《致黨(dang) 內(nei) 公啟》又雲(yun) :“舊朝君權已經禪讓矣。”(同上,第218頁。)12月作《共和政體(ti) 論》亦雲(yun) :“君主虛位,已同禪讓,滿洲歸化,實同滅亡。”(同上,第241頁。)1912年2月13日《與(yu) 梁啟超書(shu) 》雲(yun) :“一昨禪讓詔下,舊朝遂亡。”(同上,第281頁。)

[2]康有為(wei) :《救亡論》,《康有為(wei) 全集》第9集,第222頁。

[3]曹元弼:《原道》,《複禮堂文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73,第11~12頁。

[4]康有為(wei) :《致朱蓉生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第317頁。

[5]康有為(wei) 講學曾雲(yun) :“兩(liang) 漢行孔學,三國、六朝行劉歆偽(wei) 古學,自宋至今,皆朱子學。”(康有為(wei) :《萬(wan) 木草堂口說》,《康有為(wei) 全集》第2集,第139頁。)其《致朱蓉生書(shu) 》亦雲(yun) :“孔子作六經,為(wei) 後世之統宗。今學博士,自戰國立,至後漢,正法凡五百年而亡。劉歆作偽(wei) ,行於(yu) 魏晉,盛於(yu) 六朝、隋、唐、宋初,凡五百年而息。朱子發明義(yi) 理解經,行於(yu) 元、明及本朝,亦五百年而微。”(《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第316頁。)

[6][8][10]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康有為(wei) 全集》第3集,第128頁;第129頁;第141頁。

[7][16]司馬遷:《史記》,中華書(shu) 局,1959,第1935~1936頁;第3297頁。

[9]康有為(wei) :《長興(xing) 學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第349頁。

[11][30][33]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2002,第158頁;第198頁,第9~10頁。

[12][39]康有為(wei) :《中庸注》,《康有為(wei) 全集》第5集,第389頁;第388頁。

[13]皮錫瑞:《孝經鄭注疏》,《師伏堂叢(cong) 書(shu) 》,光緒乙未刊本。

[14][28][31][35]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康有為(wei) 全集》第2集,第307頁;第307頁;第366頁;第324頁。

[15]焦循:《孟子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4,574頁。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