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wei) 你真的理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意思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廿九日丁未

            耶穌2018月1月15日

孔子刪定《詩經》，保留了先秦的一首民謠《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從(cong) 事獨賢。”後世雜文家特愛引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之說，借以佐證兩(liang) 點：一、中國的政治傳(chuan) 統的“家天下”的傳(chuan) 統，“天下是君王的家天下，國家為(wei) 君王的私有財產(chan) ”；二、中國的司法傳(chuan) 統是不保護私人財產(chan) 權的傳(chuan) 統，臣民的財產(chan) 都是國王的私產(chan) 。

雜文作者這麽(me) 說，是讀書(shu) 不求甚解之故。其實《北山》這首民謠所表達者，無關(guan) “家天下”與(yu) “財產(chan) 權”，而是臣民在抱怨國王分配徭役的不公：都是君王之事，為(wei) 什麽(me) 惟獨我這麽(me) 辛苦？

即使我們(men) 抽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一句來看，它所描述的也是井田製下的土地“保有權”狀態，並不是說天下土地歸王私有。且自戰國以降、封建製解體(ti) 以來，除了嚴(yan) 格實行均田製的短暫時代，中國的土地製一直就是私有製，趙宋立國，“田製不立”，“不抑兼並”，更是談不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

換言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並不是法律意義(yi) 上的關(guan) 於(yu) 財產(chan) 權歸屬的描述，僅(jin) 僅(jin) 是政治意義(yi) 上的主權宣示：天下的土地，都是國土的土地（就如今日的英國，土地名義(yi) 上還是歸國王所有）。

——如此說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說法確有“家天下”的味道，但宋朝學者李覯有一番解釋，又使其涵義(yi) 發生了反轉：“蓋王者無外，以天下為(wei) 家，尺地莫非其田，一民莫非其子，財物之在海內(nei) ，如在橐中，況於(yu) 貢賦之入，何彼我之雲(yun) 哉？曆觀書(shu) 傳(chuan) ，自《禹貢》以來，未聞天子有私財者。”根據李覯的闡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並非表示人民無私產(chan) ，恰恰相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意味著天子無私財，而以天下為(wei) 家。

再推論下去：既然天子富有四海、以天下為(wei) 家，那麽(me) 他便不得私斂財物，更不得揮霍無度。君主的日常用度，也非一家私事，而是公事，因此，需要接受政府的管製——用李覯的話來說：“玉府、內(nei) 府之職掌天子器用、財賄、燕私之物及受貢獻以備賞賜，此帑藏之在宮中，官職之最私褻(xie) 者，然而為(wei) 塚(zhong) 宰之屬，列大府之下。”塚(zhong) 宰即政府的領袖宰相，大府指政府的財政部。用朱熹的來說，“（君主）凡飲食、酒漿、衣服、次舍、器用、財賄與(yu) 夫宦官、宮妾之政，無一不領於(yu) 塚(zhong) 宰，使其左右前後，一動一靜，無不製以有司之法，而無纖芥之隙、瞬息之頃，得以隱其毫發之私。”

宋朝的宮廷宮製度，實行的便是這樣的“以外統內(nei) ”之製。外，即宰相領導的外廷；內(nei) ，即皇帝居住的內(nei) 廷。宮廷的日用，都歸宰相管轄，宋仁宗朝的宰相呂夷簡曾自言：“臣待罪宰相，事無內(nei) 外，無不當預。”所以，內(nei) 廷嬪妃胭脂用得多了，宰相都會(hui) 過問；皇帝想私自給嬪妃增加月錢，也會(hui) 被政府駁回。

我們(men) 來看兩(liang) 個(ge) 例子：北宋至和、嘉祐間，“嬪禦久不遷，屢有幹請，上答以無典故，朝廷不肯行。或奏曰：‘聖人出口為(wei) 敕，批出誰敢違？’上笑曰：‘汝不信，試降敕。’政府果奏無法，命遂寢。後又有請降禦筆進官者，上取彩箋書(shu) 某宮某氏特轉某官，眾(zhong) 喜謝而退。至給俸日，各出禦筆乞增祿，有司不敢遵用，悉退回。諸嬪群訴，且對上毀所得禦筆，曰：‘元來使不得！’上但笑而遣之。”

南宋紹興(xing) 五年（1135年），“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禦倚子。錢大主入覲，見之，曰：‘此檀香倚子耶？’張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胭脂、皂莢多，相公已有語，更敢用檀香作倚子耶？’時趙鼎、張浚作相也。”

今日的雜文作者以為(wei)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說明人民無私產(chan) ；宋人則提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說明天子無私財。思想境界之高低立判。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