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皇宮為(wei) 什麽(me) 規模比較小？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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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廿八日丙午

           耶穌2018年1月14日

十一世紀的北宋汴梁（開封），無疑是當時世界上最大、最繁榮的城市，人口超百萬(wan) ，“人煙浩穰，添十數萬(wan) 眾(zhong) 不加多，減之不覺少”，在那個(ge) 時代，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個(ge) 有這麽(me) 大規模的城市來，每一日從(cong) 汴梁城郊趕進城屠宰的生豬，即有萬(wan) 頭之多（見《東(dong) 京夢華錄》：“民間所宰豬，須從(cong) 此入京，每日至晚，每群萬(wan) 數”）。我們(men) 現在展開《清明上河圖》，或者翻看《東(dong) 京夢華錄》，還能夠領略到撲麵而來的北宋東(dong) 京的如夢繁華。

不過，宋代皇室所居住的宮城，可能又是曆代統一王朝中格局最小的，既不如漢唐長安宮城之恢宏，也不及明清北京皇城之寬闊。甚至站在汴梁的酒樓“豐(feng) 樂(le) 樓”上，就可以俯視宮禁，所以後來官府幹脆禁止市民在豐(feng) 樂(le) 樓的頂層眺望，以免他們(men) “下視禁中”。

宋朝宮城為(wei) 什麽(me) 格局不大？主要的原因是，汴梁城是從(cong) 唐代的州城發展起來的，宮城的前身隻是節度使的治所，自然不可跟長安、洛陽這樣的故都相比。趙宋立國後，宋太祖曾按洛陽宮殿的模樣，擴建了汴梁皇城的東(dong) 北隅，“建隆三年（962年），廣皇城東(dong) 北隅，命有司畫洛陽宮殿，按圖修之，皇居始壯麗(li) 矣”（《宋史•地理誌》）。雖然號稱“壯麗(li) ”，其實周長也不過五裏，而明代北京城的皇城周長為(wei) 十八裏。

宋朝的皇帝不想將皇城擴展得更加闊氣、大氣一些嗎？肯定想。但如果這麽(me) 做，首先必須麵臨(lin) 一個(ge) 問題：拆遷。這是因為(wei) ，汴梁城跟宋代之前的城市有點不一樣，以前的城市是權力規劃出來的，顯得工整而呆板；汴梁則是自發“生長”出來的，顯得雜亂(luan) 無章，而又生機勃勃。宮城之外，都是密密匝匝的民房、商鋪。不論從(cong) 哪個(ge) 方向擴展宮城，都勢必要拆掉一大批民居、商店。

拆遷，不就是城市化過程中的家常便飯嗎？這還不好辦嗎？嘿嘿，在宋代，還真有點不好辦。

宋代君主不是沒有想過要擴建皇城，讓自己住得更舒坦點。據《宋會(hui) 要輯稿》，雍熙二年（985年）九月十七日，楚王宮失火，讓宋太宗下了決(jue) 心“欲廣宮城”，便下了詔書(shu) ，提出了建設規劃，讓殿前都指揮使劉延翰等人“經度之”，即測繪圖紙。不久圖紙畫了出來，太宗一看，要拆遷太多民居，便說，“內(nei) 城褊隘，誠合開展。拆動居人，朕又不忍。”下詔停止擴修宮城的計劃。

另據《宋史•地理誌》，太宗可能還曾叫官員去找拆遷征地範圍內(nei) 的居民征詢意見，結果“居民多不欲徙”，大部分居民都不願意搬走。宋太宗沒有今人的膽魄，不敢搞強拆，隻好作罷。

現在有一些雜文、評論作者，將發生在太宗朝的這樁事情安到宋仁宗身上，並作了誇張其詞的演繹。比如有篇文章說：“宋仁宗因皇宮太小，打算擴建，於(yu) 是就讓大臣與(yu) 拆遷戶協商。拆遷戶們(men) 拒絕了，給多少錢他們(men) 都不搬，事情就這樣僵持著。最後宋仁宗退步了。於(yu) 是北宋就有了有史以來最小的皇宮，相當於(yu) 一個(ge) 節度使的府邸。”其實這是以訛傳(chuan) 訛。以宋仁宗的儉(jian) 樸、寬仁性情，我覺得他不大可能提出擴建宮城的計劃，因為(wei) 他會(hui) 覺得居住的地方已經夠大了。這倒不是我的臆想，有史為(wei) 證。《宋史•仁宗本紀》記述：“有司請以玉清舊地（玉清宮失火燒掉了）為(wei) 禦苑，帝（仁宗）曰：‘吾奉先帝苑囿，猶以為(wei) 廣，何以是為(wei) ？’”先帝留下來的宮苑，我覺得都太大了，為(wei) 什麽(me) 還要擴建？

兩(liang) 宋諸帝當中，宋徽宗算是最愛大興(xing) 土木的一個(ge) 了，比如勞民傷(shang) 財的“艮嶽”便是這個(ge) 人搞出來的，這也埋伏下北宋滅亡的禍根。但，即便是這麽(me) 一個(ge) 愛折騰的君主，也不敢大搞拆遷。崇寧五年（1106年），宋徽宗想為(wei) 趙宋皇室的王孫公主“建第築館”，但京師之中，“居民繁夥(huo) ，居者櫛比，無地可容”，修建王府，必須拆遷。宋徽宗“深慮移徙居民，毀撤私舍，久安之眾(zhong) ，遽棄舊業(ye) ，或至失所。言念赤子，為(wei) 之惻然”，所以放棄在京城內(nei) 建設王府的設想，隻令於(yu) 汴梁南郊“展築京城，置官司軍(jun) 營”，並下了一道詔書(shu) ：“將來繕修諸王外第與(yu) 帝姬下嫁，並不得起移居民”。

靖康年汴梁被金人攻陷，宋室南渡，以臨(lin) 安（杭州）為(wei) “行在”。臨(lin) 安皇城也是比較狹小，宮殿規製簡樸，甚至陛階隻有一級，“小如常人所居”。宋金和議之後，皇城陸陸續續有擴修，不過宋高宗也是比較注意拆遷的問題。紹興(xing) 元年（1131年）十二月十四日，宰相進呈了一個(ge) 報告，說臨(lin) 安府欲將近城僧舍拆掉，建成行宮。高宗製止了這個(ge) 計劃，說道，“僧家緣化，營葺不易，遽爾毀拆，慮致怨嗟。朕正欲召和氣，豈宜如此？”至於(yu) 行宮，“但給官錢隨宜修蓋，能蔽風雨足矣”。當然皇上的行宮不可能隻是“能蔽風雨”而已，但那幾間“近城僧舍”確實躲過了被拆毀之劫。

現在，我們(men) 可以看出來了，宋代宮城之所以格局不夠開闊，更重要的原因在於(yu) ：宋朝的君主，不管是明君還是昏君，都對拆遷民居的事情頗為(wei) 顧忌，不敢放開手腳大拆大建。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貴為(wei) 天子都不大敢搞拆遷呢？我不相信趙宋皇帝個(ge) 個(ge) 都長著菩薩心腸，都會(hui) “言念赤子，為(wei) 之惻然”；但宋朝以儒立國，受儒家仁政理想的影響甚深，我認為(wei) 當時朝野上下有一種共識：奪民私產(chan) 、逼民搬遷，是很不體(ti) 麵、很不道德的事情。這種共識經過培育、累積、感染、沉澱，形成為(wei) 一種無形卻時時可感知的風氣，讓皇帝在展開拆遷圖紙的時候感受到強大的道德壓力，不得不有所節製。

即使皇帝心理強悍，執意要擴建宮城，拆遷人居，也未必能過士大夫這一關(guan) 。宋代已發展出嚴(yan) 密、絲(si) 絲(si) 入扣的君臣分權製衡製度，君主不加節製的大興(xing) 土木之舉(ju) ，通常會(hui) 為(wei) 執政的士大夫集團抗議、阻撓。來看一個(ge) 例子：

宋仁宗繼位時，因為(wei) 年幼，由章獻太後垂簾聽政。天聖八年（1030年），玉清昭應宮發生火災，幾乎燒成灰燼，章獻太後向大臣哭訴說：“先帝竭力成此宮，一夕延燎幾盡，惟一二小殿存爾。”大臣都聽出太後的意思，是想重修玉清宮。宰相呂夷簡反對，說上天的懲戒如此，萬(wan) 不可重修。給事中範雍說得更為(wei) 激烈：“這玉清宮還不如燒光了。如因其所存，又將葺之，則民不堪命。”另一位宰相王曾也反對重建玉清宮。太後隻能息了念頭，隻是將燒剩的兩(liang) 殿略為(wei) 修葺。直到二十五年後，才增建另兩(liang) 殿。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