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無險可守，為(wei) 什麽(me) 宋王朝要定都於(yu) 此地？

作者：吳鉤

來源：“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二十日戊戌

       耶穌2018年1月6日

趙宋立國，繼承後周的政治遺產(chan) ，以汴梁為(wei) 首都。但宋太祖趙匡胤打心底不希望定都於(yu) 汴梁，因為(wei) 開封乃是“四戰之地”，並無天險可據，易攻難守，從(cong) 軍(jun) 事上考慮，確實不是建都的首選。為(wei) 了守衛國都，必須在京師駐以重兵，成本非常高。開寶九年（976年），時跟宋朝開國不過十六年，趙匡胤到西京洛陽祭祖，留洛期間，便與(yu) 近臣發生了一次是否要遷都的辯論。

原來趙匡胤出生於(yu) 洛陽夾馬營，有意遷都於(yu) 洛，祭祀完畢，便在洛陽行宮住了下來，不欲回東(dong) 京汴梁。隨行的群臣不知如何是好。

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進言：“東(dong) 京有汴渠之漕，歲致江淮米數百萬(wan) 斛，都下兵數十萬(wan) 人鹹仰給焉。陛下居此，將安取之？若慮遷都，臣實未見其便。”李懷忠的意思是，東(dong) 京縱有千般不是，但畢竟得運河之便，每年可以從(cong) 江淮運入漕糧數百萬(wan) 石，京師數十萬(wan) 駐軍(jun) ，全靠它吃飯。陛下如果搬居洛陽，得從(cong) 哪裏弄到這麽(me) 多的糧食？因此，遷都之事，極不可行。

但趙匡胤不聽，“上亦弗從(cong) ”。看來很難改變皇上的主意了。

此時，太祖之弟、晉王趙光義(yi) 從(cong) 容說道：“遷都未便。”趙匡胤說：“遷都洛陽也非長遠之計，最好是遷至長安。”趙光義(yi) “叩頭切諫”，決(jue) 心要打消太祖遷都的念頭。趙匡胤又說：“我之所以想西遷，並無他意，隻是要據山河之勝，守衛國都，這樣便可以裁撤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趙光義(yi) 說：“國家之守，在德不在險。”

趙匡胤沉默半晌，沒有說話。等趙光義(yi) 離開後，趙匡胤對左右近侍說：“晉王所言，也有他的道理，我就聽他一回吧。隻是，”太祖深歎了一回氣，悠悠道：“隻怕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

太祖皇帝聽從(cong) 了其弟晉王的勸告，實際上也是遷就於(yu) 時勢。趙匡胤並不是一名固執的君王，他通達，既能尊重傳(chuan) 統，也願意承認現實，順應時勢。南宋時，朱熹與(yu) 朋友回憶起太祖開國創製的往事，朋友問朱熹：“太祖受命，盡除五代弊法，用能易亂(luan) 為(wei) 治。”朱熹說：“不然。隻是去其甚者，其他法令條目多仍其舊。大凡做事的人，多是先其大綱，其他節目可因則因，此方是英雄手段。”換成現在的說法，這正是保守主義(yi) 的改進路徑。

說回遷都的事。趙匡胤內(nei) 心雖有“循周漢故事”、定都長安的情結，但他也不能不尊重現實，在他所處的10世紀，已經全然不同於(yu) 周漢之世。經長年戰亂(luan) 摧殘，長安等北方都城早已不複舊日繁華，南朝時衣冠南渡，南方獲得大開發，中國的經濟、文化重心逐漸轉移至江南，而軍(jun) 事、政治重心則依舊保留在北方，一南一北兩(liang) 個(ge) 重心彼此分離。如果缺乏發達的交通網絡將南北連接起來，南方的經濟資源無法輸送到北方，北方那些軍(jun) 政重鎮勢必難以維持，進而危及整個(ge) 王朝的安全。

在鐵路與(yu) 火車被發明出來之前，水運線無疑是最為(wei) 經濟、快捷的運輸網絡。但中國的黃河、長江大體(ti) 上都是東(dong) 西走向，南北之間找不到貫通的水運線。隋煬帝開鑿大運河，當然並不是為(wei) 了下揚州看瓊花美女，而是要打通南北的補給線。

大運河鑿成，南北貫通，中華帝國才可能形成緊密的共同體(ti) ，富庶的南方才能夠成為(wei) 源源不斷地向北方輸送物資的大後院。位於(yu) 運河線上的汴梁，近水樓台先得月，其地位便日益重要了，五代的後梁、後晉、後漢與(yu) 後周政權，均定都於(yu) 汴梁。宋承五代之舊，也以開封府為(wei) 首都，因為(wei) 不能不順應曆史趨勢。

北宋時期的汴京開封府，漕運網絡遠比洛陽、長安發達。汴河、惠民河、金水河與(yu) 廣濟河流貫城內(nei) ，並與(yu) 城外的河運係統相銜接，合稱“漕運四渠”。來自陝西的物資可從(cong) 黃河—汴河運至汴梁，蔡州的物資直接由惠民河入汴，山東(dong) 的物資可通過黃河—廣濟河抵京，東(dong) 南六路的物資，可以借道大運河北上，轉入汴水，運達京師。

其中連接東(dong) 南六路的汴河—大運河是北宋最重要的漕運線，用宋人自己的話來說，“唯汴水橫亙(gen) 中國，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盡南海，半天下之財賦，並山澤之百貨，悉由此路而進。”因此，北宋立國未久，便設立了一個(ge) 叫做“發運司”的機構，來統籌東(dong) 南六路的物資運輸：“所領六路七十六州之廣，凡賦斂之多少，山川之遠近，舟楫之往來，均節轉徙，視江湖數千裏之外，如運諸其掌。”

那麽(me) 每一年從(cong) 東(dong) 南六路經大運河運入汴梁的物資有多少呢？據沈括《夢溪筆談》的記錄，“發運司歲供京師米，以六百萬(wan) 石為(wei) 額。淮南一百三十萬(wan) 石；江南東(dong) 路九十九萬(wan) 一千一百石；江南西路一百二十萬(wan) 八千九百石；荊湖南路六十五萬(wan) 石；荊湖北路三十五萬(wan) 石；兩(liang) 浙路一百五十萬(wan) 石。通羨餘(yu) ，歲入六百二十萬(wan) 石。”僅(jin) 僅(jin) 官運的漕糧一項，每年就以六百萬(wan) 石為(wei) 常額，多時竟達八百萬(wan) 石。如果作為(wei) 口糧，可供六七十萬(wan) 人一年之需。

除了漕糧，汴河—大運河運輸線每一年還從(cong) 南方運入大量的其他物資，用於(yu) 政府消費。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知製誥富弼在一份報告上說：“朝廷用度，如軍(jun) 食、幣帛、茶、鹽、泉貨、金、銅、鉛、銀，以至羽毛、膠、漆，盡出此九道（指東(dong) 南六路加上福建、廣南東(dong) 、廣南西）。朝廷所以能安然理天下而不匱者，得此九道供億(yi) 使之然爾。此九道者，朝廷所仰給也。”

因此，我們(men) 說汴河—大運河是北宋立國的生命線，並無半點誇張。實際上宋人也是這麽(me) 認為(wei) 的——熙寧五年（1072年），北宋著名的經濟學家張方平說：“今日之勢，國依兵而立，兵以食為(wei) 命，食以漕運為(wei) 本，漕運以河渠為(wei) 主……汴河廢，則大眾(zhong) 不可聚，汴河之於(yu) 京師，乃是建國之本，非可與(yu) 區區溝洫水利同言也。”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