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進國】士的精神與家族教化——以林連玉家書的記憶書寫為例

欄目:《原道》第33輯、家文化研究
發布時間:2017-12-29 21:10:10
標簽:
陳進國

作者簡介:陳進國,男,西曆1970年生,福建永春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當代宗教研究所主任,《宗教人類學》輯刊主編。著有《救劫——當代濟度宗教的田野研究》《宗教人類學》《隔岸觀火:泛台海區域的信仰生活》《信仰、儀(yi) 式與(yu) 鄉(xiang) 土社會(hui) :風水的曆史人類學探索》《透視中國東(dong) 南:文化經濟的綜合研究》(合著)。


士的精神與(yu) 家族教化——以林連玉家書(shu) 的記憶書(shu) 寫(xie) 為(wei) 例

作者:陳進國

來源:《原道》第33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一日己醜(chou)

           耶穌2017年12月28日

 

內(nei) 容提要:林連玉是現代馬來西亞(ya) 華人的“族魂”,為(wei) 反對種族教育政策、捍衛華文的母語教育權利而堅持抗爭(zheng) 。數百封林連玉家書(shu) (僑(qiao) 批)堪稱是一部林連玉與(yu) 自我靈魂對話的精神史記。在他的記憶書(shu) 寫(xie) 中,傳(chuan) 統士紳階層出身的祖父林以仁、父親(qin) 林奉若,雖有相近的文化責任感,卻有著迥然的信仰選擇,從(cong) 而留下了各自的曆史印記。林連玉對於(yu) “士的精神”的堅守,深受其家族譜係的人格教育和文化涵化的影響,但對於(yu) 祖父輩之“術數”傳(chuan) 統的不妥協的批判,亦使得他晚年“和光同塵”式的退隱,依舊不離於(yu) “士誌於(yu) 道”的人格魅力。晚年林連玉之於(yu) 異族世俗權力的“隱”,仍然是一種儒家式的“獨隱”,而非佛、道教式的“歸隱”或“逃隱”。在近現代中國“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林氏三代之“士”的家族傳(chuan) 承記憶,也是透視近現代家族社會(hui) 文化變遷的一個(ge) 縮影。

 

關(guan) 鍵詞:林連玉;林以仁;林奉若;士的精神;家族教化

 

一、問題:士的精神與(yu) 家族教化

 

林連玉(1901-1985),原名林采居,福建永春蓬壺鎮西昌鄉(xiang) 人,出身於(yu) 閩南傳(chuan) 統鄉(xiang) 紳家庭和書(shu) 香門第。[1]祖父林以仁(1836-1914)是前清貢生、地方塾師,熱心公益,是典型的地方紳士;父親(qin) 林奉若(1876-1944)是前清廩生,以教書(shu) 和擇日為(wei) 業(ye) ,兼具“術士”“隱士”的雙重身份色彩,是律宗大師弘一法師的侍者。林連玉本人是馬來西亞(ya) 著名教育家,原“華校教師會(hui) 總會(hui) (教總)”主席,一生力倡“維護母語母文的教育”“各民族教育平等”“列華語華文為(wei) 官方語文”等三大主張,反對種族政治,捍衛華族權益,被馬來西亞(ya) 政府視為(wei) “國家敵人”,褫奪了公民權,喪(sang) 失了工作權利。此後二十餘(yu) 年,林連玉僅(jin) 能依靠華社和同鄉(xiang) 人士救濟。1985年林氏去世,後享盡哀榮,華社成立了“林連玉基金會(hui) ”,尊之為(wei) “族魂”、文化舵手、精神導師、華教第一鬥士等。

 

在失去公民身份並承受當局監視之餘(yu) ,林連玉與(yu) 原鄉(xiang) 永春、廈門以及陝西韓城等地的族親(qin) 及兒(er) 孫們(men) ,仍然借助特定渠道進行了長達數十年的兩(liang) 地書(shu) (僑(qiao) 批)。2016年,吾等緣於(yu) 為(wei) 故鄉(xiang) 永春縣外碧村籌設“鄉(xiang) 土記憶館”之故,征得了林連玉裔孫林建春先生之同意授權,有幸掃描了數百封珍貴的林連玉家書(shu) (僑(qiao) 批),時間跨度是1960-1985年。[2]這批珍貴的家書(shu) ,不僅(jin) 記述了林連玉為(wei) 維護華文教育權益進行絕死抗爭(zheng) 的心路曆程,而且憶述了來自祖父林以仁、父親(qin) 林奉若兩(liang) 代“士紳”的精神基因的傳(chuan) 承,著實值得細品。

 

在中國文化中,“士的精神”往往象征著一種獨立的風骨,一種人格的力量、一種終極的關(guan) 懷。士無論可仕、可隱,無論入世、出世,都代表著“道統”,呈現了一種“士誌於(yu) 道”的“超越性”,代表著一種剛柔兼具的“教化權力”。[3]傳(chuan) 統鄉(xiang) 族社會(hui) 是一個(ge) 早熟而不成熟的社會(hui) ,“士的精神”的傳(chuan) 承更是與(yu) 家族譜係的人格教育和文化涵化密切相關(guan) 。

 

本文嚐試從(cong) 曆史人類學的視角,以林連玉家書(shu) 及地方文獻史料為(wei) 基礎,通過“還原”和“深描”林連玉家書(shu) 中關(guan) 於(yu) “紳士”祖父、“隱士(術士)”父親(qin) 形象的記憶書(shu) 寫(xie) 碎片,特別是針對祖父輩在信仰選擇方麵的回憶文字,並藉以思考“士的精神”如何在傳(chuan) 統家族教育中得以涵化,從(cong) 而影響家族個(ge) 體(ti) 的生命氣質和人格養(yang) 成。在近現代“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林氏祖孫三代之“士”的家族傳(chuan) 承記憶,也是我們(men) 透視近現代中國家族社會(hui) 文化變遷的一個(ge) 縮影。

 

二、破迷顯正乎:祖父林以仁的紳士情懷

 

根據民國十七年(1928)編撰《桃源美山林氏族譜》(1996年的新譜題名《永春美山林氏族譜》,係“九一叟披雲(yun) 署”)記載,林氏自第22世起諱行為(wei) “同思皇多士綱紀四方子孫千億(yi) ”,字行為(wei) “興(xing) 亮采有邦庶績其成宏才美德”。林連玉祖孫三代分屬22、23、24世係,並按宗族譜係的傳(chuan) 統命名。林氏族譜如下記載祖孫三代的名號:“同橋,字興(xing) 題,號複吉,一號衡齋。增稟生,光緒己亥歲貢,部選訓導,宣統紀元舉(ju) 孝廉方正,名以仁,攸桐之子,兩(liang) 承攸貳,生道光丙申年四月廿七日醜(chou) 時,卒民國壬子年八月廿五日亥時,壽七十七,葬洞峰中侖(lun) ,坐乾向巽兼戌辰,內(nei) 有誌銘。”

 

關(guan) 於(yu) 林連玉祖父的行誼,舊譜記載相當詳細。這些記述都充分肯定了林以仁作為(wei) 一個(ge) 有崇高道德和社會(hui) 責任感的“儒士”形象。[4]其中,清舉(ju) 人、廈門大學教授汪煌輝敬撰《傳(chuan) 》曰:“先生學根所性,以倫(lun) 物為(wei) 支幹。少師事黃……(8字,難辨)。目家貧,授徒於(yu) 外,嗇膳修之,給以腆所,親(qin) 尊脯田。厥田螟一兒(er) 佃之,而勞有所貸。長埕、瑞亭兩(liang) 祖祠洎其直係,丙子戊申,族乘舉(ju) 茂異後,倡建而纂,輯之而本,有所芘其齋居課學也,以整頓一鄉(xiang) 一邑為(wei) 己任。如倡築巽峰,造壺口萬(wan) 春石橋,造軍(jun) 兜、陳阪、安泰木橋,而利以次舉(ju) ;如僉(qian) 呈都署,革西區包派鹽苛,立彌盜社,禁宰耕牛,而弊以次剔。所著《衡齋身紀》,歎佛事諸篇,鞏宅心之屏翰,森衛道之矛戟。議似迂而實醇,文雖質而非腐,可謂言行相顧,規撫於(yu) 慥慥之君子者也歟。世運日新,物質文明日瑰,吉凶禮教寖變本以漓。斥巨金以乞冥佑者,至不惜竭汗血之所獲,厚售以皷群盲於(yu) 軼軌。永之西昌裏碧峰洞,肖有北極吳仙者,歲時祀之如例,先生以為(wei) 謟也,闢而禁之。全壺洽親(qin) 喪(sang) 薦冥庫,士大夫靡然向風,先生以為(wei) 非也,糾而正之。鄉(xiang) 人謀建築地饀以私,四百金願得一言相援,先生以為(wei) 誖也,拒而謝之。生平律己,嚴(yan) 守禮篤,而見利輕類,如此晚貢成均值。其四子庚颺入泮州尹,陳李二公重其宿望也。聘充懷古堂山長,計前後所造就飛黃騰達者不下百數十士。弟子之事先生也一如先生之師黃師餽,問必以禮,晉見必以時。一門在三之誼尤卓越輓近焉。蒲清遜帝初元詔各州縣辟孝廉方正,州主以先生應名翔於(yu) 實,而先生以年老弗與(yu) 試。善梅鵲萄鼠墨畫,每涉筆人爭(zheng) 寶之,特誌道不廢遊藝耳。易簀時尤鄭重命後嗣守製,勿用浮屠。歿而基督教徒不同道亦相率會(hui) 葬,蓋能毅然以儒術自任,故生榮死哀有如此。尚有四書(shu) 闡注,增釋製藝題解及詩文雜著,以近於(yu) 科舉(ju) 之學,無當身心也,故不刊行。民國廢州,續修永春縣誌,次先生於(yu) 陳知柔、黃維之、顏廷榘諸先哲之後,儒林一脈當辦香勿墜雲(yun) 。清舉(ju) 人、廈門大學教授、後學惠安縣汪煌輝敬撰。”

 

優(you) 廩貢生曆任教職孝廉方正元姪孫炳輝拜撰《讚》曰:“維公之學,步武程朱,兼綜藝文,肩歐踵蘇,明經對策,作真皇都,徵舉(ju) 孝廉,名寔允符,隱居不仕,教授生徒,陶甄眾(zhong) 材,大造洪鑢,維公孝友,烏(wu) 哺鯉雛,親(qin) 承菽水,色養(yang) 歡娛,維公忠信,豚魚鹹孚,造橋致禱,如語訓驅。維公禮義(yi) ,造次弗渝,古心古……(難辨)明慮,不惑虛無,臨(lin) 終遺命,戒用浮屠,預知祿盡,言之非誣,至誠前知,詎藉蓍龜,穆穆典型。維德之隅,立言不朽,為(wei) 世楷模,孫子繼起,文興(xing) 行俱,合加銘讚,傳(chuan) 之宗圖。”

 

林以仁自述的《衡齋身紀》稱:“餘(yu) 少貧窮,左支右絀,弗親(qin) 隴畝(mu) ,隻事詩書(shu) 。賴師範之陶鎔,蒙君恩之成就。趨庭有子,幸獲同科。假館群英,類皆得誌。究之承歡有日,莫報親(qin) 恩。為(wei) 善終身,猶慙祖德。墳宇隻安靈爽,杠梁徒濟行人。惟是戒奢華,戒侮慢,不奔競,不貪婪,外恐負人,內(nei) 防失己,心無失曲,事要公平,言可信從(cong) ,行歸悅服。思德心之克廣,尊所聞者聖言,綜人道之所宜,獨不信佛法。噫!餘(yu) 衷一是,不有他奇。餘(yu) 既自知,因而自記。”

 

1996版《美山林氏族譜》傳(chuan) 略曰:“以仁諱同橋,字興(xing) 題,號複吉、衡齋。清增廩生歲貢,部選訓導,舉(ju) 孝廉方正。進五房攸桐之子。精程朱理學,兼擅詩文書(shu) 畫,長期隱居不仕,樂(le) 於(yu) 教授生徒。孝友傳(chuan) 家,忠信行善,律己嚴(yan) 、守禮篤而見利輕,廉潔奉公,為(wei) 世楷模。光緒年間倡建壺口石橋和西昌水尾萬(wan) 春石橋,修造軍(jun) 兜、陳阪、安泰木橋,修葺仙洞真寶殿。其中以建造壺口橋工程最艱巨,奠基前雖久旱不雨,然溪泉甚大,眾(zhong) 以龍骨車排水至臨(lin) 涸時,見魚甚多,爭(zheng) 相捕撈,而泉水複漲,日複一日。以仁公見狀十分焦慮,乃寫(xie) 一狀致禱於(yu) 神,焚投水中,翌晨魚盡退讓,眾(zhong) 工專(zhuan) 心致力奠基,恰如韓愈驅鱷之似有神助。有鄉(xiang) 人謀地建屋,欲以四百金之酬求以仁一言袒援,以仁悖拒未從(cong) 。又不受迷信虛無所惑,曾召集西昌父老議決(jue) 廢除鄉(xiang) 中酬神鋪張之陋習(xi) 。臨(lin) 終遺囑戒用浮屠,不尚奢華。其功德言行著聞遐邇(戊辰族譜有讚,民國版《永春縣誌》列為(wei) ‘鄉(xiang) 賢’)”

 

在林連玉家書(shu) 的記憶書(shu) 寫(xie) 中,祖父的“以仁”名字,可謂傳(chuan) 神地表達了“士誌於(yu) 道”的精神人格,他同時也承認這種氣質帶來的正麵啟迪:“我的賦性有如以仁公的狷介。不管人們(men) 怎樣有錢有勢,如果其人的人格值得茲(zi) 議,我就非常憎恨,更不會(hui) 去巴結。”(1977)[5]再如:“家庭教育對我有影響的乃是我的祖父(也是你的曾祖父)以仁公,不是我的父親(qin) 。以仁公高風亮節,正道廉潔,不僅(jin) 鄉(xiang) 人欽仰,連永春知州也表敬重。我私心崇拜他,認為(wei) 做人必須那樣才算成功。至於(yu) 我的父親(qin) ,他的行為(wei) 不但對我沒有教育作用,足以令我取法,反而他有許多行為(wei) 我認為(wei) 不合,要給予糾正。”(1982)[6]

 

在林連玉的印象中,祖父的形象首先是一個(ge) 高雅的文士,符合傳(chuan) 統儒家之“君子尊德性而道學問”的傳(chuan) 統,具有士的智識涵養(yang) (如精通書(shu) 畫、擅長文字等等),熱心於(yu) 鄉(xiang) 梓的斯文教化。林以仁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地方士紳,因而也在不少的寺廟留下了墨寶,給地方的景致添了文明氣息。比如,永春南幢庵主要膜拜宋代的的高僧黃公祖師(1193-1208,諱名應星,法號慧澤,縣誌、州誌稱為(wei) “黃應”“僧慧澤”),林以仁撰寫(xie) 了門聯。林連玉的家書(shu) 娓娓地述其典故:“門邊有一麵小木牌刻‘南幢正塾’四個(ge) 金字,原來清朝有一任永春知州柴鑣,奏準毀滅民間淫祠,像碧峰洞坑柄宮、南幢庵都屬民間淫祠,應該被毀的(普濟寺屬有名古刹,例外)。碧峰洞被焚了再建小的,坑柄宮居民乘官兵已去救了火,加以修葺。南幢庵有人說計掛‘南幢正塾’冒充教育機關(guan) ,才得保存。你太祖的聯文是有根據的。因為(wei) 朱熹曾到咱鄉(xiang) 訪陳休齋,住居頗久,遊過南幢,現在高碩祖宇有一個(ge) 大匾寫(xie) ‘居敬’兩(liang) 字,是朱熹的手跡,非常名貴。以仁公在仙洞岩有留畫,我倒忘記了。是的,以仁會(hui) 繪畫,最擅長潑墨,葡萄鼠(樹?),以前大厝舊祖宇是宮殿式的,有如普濟寺,近階有兩(liang) 道粉牆作屏。那上麵畫兩(liang) 大幅葡萄鼠(樹?),是以仁公的筆跡。有他的題名,可惜舊祖宇被白蟻侵蝕,翻建成現狀,古跡不複存了。以仁公題仙洞的對聯是‘土鼓有聲憑雨打,藤門不鍵任風敲’,題南幢庵的聯是‘聞道南幢來朱子,留存正塾有柴公’。那是有典故的。”(1984)[7]

 

然而,林連玉對於(yu) 以仁公的文才又不以為(wei) 然:“說到你們(men) 的太祖父以仁公,真可以令萬(wan) 人起敬。他資質並不聰明,是由勤勉力學成功的。據說他在鄉(xiang) 園黃家祖宇求學,大庭中社戲,他在大房讀書(shu) ,連揭簾一看也沒有。”(1962)[8]

 

又曰:“大概他受萬(wan) 人欽敬的原因乃是由於(yu) 品格崇高,而不是由於(yu) 學問淵博。試看一經堂諸聯是以仁公自撰自書(shu) 的,平平淡淡,毫無精彩,足見他對於(yu) 文學技術的修養(yang) 還是不夠的。”(1984)[9]

 

在林連玉記憶中,祖父除了教他《三字經》《大學》《論語》《中庸》之類的儒家知識之外,其最大的貢獻之一是熱心地方公益事業(ye) ,於(yu) 清光緒三十年(1904)複建壺口橋(始於(yu) 宋紹興(xing) 年間,進士陳知柔肇建)充公任董事長,分文不苟。[10]“文革”時期,由於(yu) 林連玉的孫子並不太了解他對馬來西亞(ya) 華文教育的貢獻,居然希望林連玉像高祖父一樣,“使得鄉(xiang) 人到現在還想念他,才是事業(ye) 的成功”。對此,林連玉提出批評:“這是錯了。是我隻要壺口橋存在一天,以仁公的名字不會(hui) 磨滅的,他是成功了。但範圍僅(jin) 僅(jin) 在蓬壺鄉(xiang) 。離開蓬壺鄉(xiang) ,就沒人注意了。一個(ge) 人,隻要對國家人群有了貢獻,不論在什麽(me) 地方都是一樣的。我在南洋的成就,以仁公卻又絕對比不上我。……以仁公是一個(ge) 窮書(shu) 生,對壺口橋的起建僅(jin) 是任董事長,自己沒有捐一分錢,乃是廉潔正直博得萬(wan) 人的敬仰,走上成功的道路。這一點倒是你們(men) 應該學習(xi) 的。我呢可以和以仁公媲美,為(wei) 教師總會(hui) 起蓋五層大廈,為(wei) 吉隆坡老師教師會(hui) 起蓋三層樓會(hui) 所,也都是分文不苟的。”(1973)[11]顯然,祖父以一介寒儒和紳士,將造福鄉(xiang) 梓的家族文化基因代際傳(chuan) 遞給了林連玉,植下了他紮根於(yu) 寓居土地、兼濟家國天下的“士大夫”情懷。

 

當然,與(yu) 其說是祖父董事修橋的功業(ye) ,不如說是地方紳士的德望,使得林連玉記憶猶新,並沉澱為(wei) “士誌於(yu) 道”的文化自覺意識。他回憶了祖父參與(yu) 剪彩儀(yi) 式深受鄉(xiang) 族尊重的情形:“知道壺口橋業(ye) 已坍毀,改建鋼骨水泥橋,可通汽車。從(cong) 此,以仁公的功業(ye) 成為(wei) 曆史上的陳跡了。壺口橋完成時我已略有懂事,計算起來,這座三環石拱橋隻有七十多年的壽命。舊時代的風俗,凡是新建的大橋,必須舉(ju) 行開幕禮,最重要是最有德望的人牽過橋。壺口橋開幕時,以仁公牽的是我的大哥。我年齡太小未曾見,不知盛況如何。但陳阪橋再上那座新橋完成時,以仁公牽的是我。那情景現在想來如在目前。這時我還未入學,大概是五歲或者六歲。這些你的祖母因為(wei) 那是喜事,製一套桃紅色的衣褲給我穿,把我扮成女孩子的模樣。我心中十分不願意,但不敢反抗。主義(yi) 是橋頭那一家,叫做林采省,還抓一把夾心餅,裝進我的袋裏,讓我帶回家。開幕時,以仁公牽我先行,餘(yu) 人隨後。以仁公朗頌詩句,由橋頭至橋尾,折回頭又走過去,這樣三遍,典禮就成功了。這一次我得兩(liang) 個(ge) 大白銀的紅包。是用紅錢袋掛在我胸前的。”(1979)[12]

 

顯然,在近代閩南鄉(xiang) 族社會(hui) 中,像林以仁這樣的紳士階層正是通過自身的功名身份和智識修養(yang) ,投身公益事業(ye) ,型塑了地方權威(德望)的形象。林連玉在捍衛南洋華教權益中的大義(yi) 凜然的人格魅力,也得益於(yu) 兒(er) 少時祖父的言傳(chuan) 身教,濡染著儒家紳士的入世情結。林連玉自得於(yu) 集美師範學校的“九十生”(門科成績上九十分)經曆,同樣與(yu) 兒(er) 童時代這種優(you) 等生的疊合記憶有關(guan) 係。

 

讓林連玉植入骨髓的記憶書(shu) 寫(xie) ,還有祖父破除所謂的淫祠信俗的義(yi) 舉(ju) 。林以仁“革除碧峰洞吳仙公請火的陋習(xi) ,聽說吳公仙請火以前非常鋪張,輪值做香主的個(ge) 個(ge) 破產(chan) 。西昌鄉(xiang) 的田地都賣給外鄉(xiang) 人。年年納租,貧窮不堪。以仁公乃主張革除,西昌鄉(xiang) 的人經濟力量才得逐漸回複。”[13]按,吳公真仙(1310-1366)名岩說,字輔德,號濟川,福建德化人,係地域信仰的神祇之一。閩南區神明的請火繞境習(xi) 俗,在維係多姓村落的地緣認同、強化村落的命運共同體(ti) 意識方麵頗有助益,故而是否全屬陋習(xi) ,見仁見智。林以仁作為(wei) 晚清的貢生出身,又精程朱理學,深受儒家道德人文主義(yi) 的影響,對於(yu) 鄉(xiang) 族社會(hui) 佛教、道教的民間化習(xi) 俗傳(chuan) 統,自然多有心理上的直覺排斥和理性的批判。林氏生動地回憶民國三年林以仁去世前交待林奉若的遺囑情況:“(以仁)彌留時老是不斷氣,眼望祖父。祖父叩頭說:‘爺爺,你安心去罷,我會(hui) 尊守你的教訓,不請道士或和尚。’這樣他才斷氣了。原來以仁公不信道士和尚,病初起時,自知必死,就親(qin) 筆寫(xie) 一篇《衡廟家訓》,貼在一經堂大門口。其第一條就是不必聘道士和尚完功果,第二條是做喪(sang) 事不可用酒肉宴親(qin) 朋。最後用嚴(yan) 厲口吻罵道:‘吾兒(er) 亮澤,不得欺騙死父。’還遍請鄉(xiang) 中長輩來家當麵交代,必須監督祖父實行家訓。因此以仁公死時隻高靈位給人拜吊,出殯時以白飯肉菜備人充饑而已。以仁公有手《衡齋家訓》一書(shu) ,祖父付襲珍藏,不知現在還找得到嗎?其中有幾篇駁陋俗的文章,十分精警,我少時所讀的古文詩詞,都是以仁公手抄的。我還記得以仁公駁‘戒殺生’的有這樣的話:‘今夫虎豹鷹搏擊飛走以食,日不知其幾何,而獨無獄,令食物有獄,似其重禽獸(shou) 而輕人耶。’”(1962)[14]

 

從(cong) 林連玉的描述中略知,林以仁與(yu) 林奉若之間,在價(jia) 值觀念上顯然有了不同的認知。林以仁堅守的還是正統的儒家喪(sang) 葬精神,而林奉若對於(yu) 佛教或道教的喪(sang) 俗肯定是不排斥的,以致於(yu) 林以仁要堅請族中長老來監督。這種觀念衝(chong) 突也可以從(cong) 幾年後林奉若隱居普濟寺修行得到了印證。林以仁鄙棄陋俗以及踐行改善良俗,並非是特立獨行,亦是宋明理學傳(chuan) 播地方以降,那些受過科舉(ju) 訓練的紳士自覺地謀求儒家禮儀(yi) 的“正統化”,[15]並積極參與(yu) 地方“文治”構建的常態性的反映罷了。當然,林以仁反佛教或道教之喪(sang) 儀(yi) 法事的態度,似乎與(yu) 晚清民國初年的“反迷信”話語的盛行也有一定的關(guan) 係。[16]其實,林連玉晚年交給中國兒(er) 子林先才的遺囑,堪稱祖父林以仁交待父親(qin) 林奉若之遺囑的克隆版。1981年8月,風燭殘年的林連玉千叮萬(wan) 囑:“有一件事,必須再向你提起的。如果一旦你得到我已去世的消息,不許你為(wei) 我招魂引渡、修薦功果的迷信佛事。須知道我是無神論者,絕不相信世間有鬼神。漢代王充著一部書(shu) 叫做《論衡》,裏邊有一篇無神論很是徹底。他說:‘神之於(yu) 形,獨刀之於(yu) 利,未聞刀亡而利存,豈容形滅而神在。’這就是說,精神是寄寓於(yu) 肉體(ti) ,一旦毀滅,精神也跟著沒有了,那裏有鬼。你能夠駁倒這學說嗎?若雲(yun) 隨世俗所為(wei) ,我是反對的。”(1981)[17]

 

1985年12月,林連玉留在馬來西亞(ya) 的正式遺囑關(guan) 於(yu) “(甲)喪(sang) 事方麵”的交待,更與(yu) 林以仁的家訓異曲同工:“(一)不可聘法師和尚或尼姑打齋超度。(二)隻焚香不焚冥鏹。(三)出殯時不用音樂(le) 不用儀(yi) 仗不用聯軸。(四)墓地最好在甲洞華人義(yi) 山雙人穴,準備夫妻合葬。(五)最簡修築墳式碑如下式:生一九0一年,卒一九XX年,林連玉、葉麗(li) 珍之墓。”(1985)[18]

 

林連玉這種“反迷信”的堅決(jue) 態度,與(yu) 他年青時對於(yu) 林氏家族因風水迷信觀念引發的內(nei) 部衝(chong) 突記憶應該也有一定的關(guan) 係。林連玉認為(wei) 祖父也有精神信仰上的局限性,比如相信有神論和命理、風水、扶乩等術數,重視各類祭祀禮儀(yi) 。1962年他在家書(shu) 中長段地回憶說:“鄉(xiang) 民無知,所以歌頌以仁的說是他董建坑柄水尾石橋,挽回風水所致。說到壺口橋祭魚蝦也確實有其事,大慨是受韓愈祭鱷魚文的影響,這篇文稿我少時還曾見過,是普通祭文的形式,如維X年X日月之類的,內(nei) 容簡單,沒有文學的價(jia) 值。我曾問過你祖父祭後結果如何。祖父說:‘大魚沒有見到,小魚嚇捉到不少。’那地方本來住不得大魚,可見迷信終歸是迷信而已。

 

太祖父深究命理,一家大小以及親(qin) 戚朋友的八字他都有推算。這本太祖父親(qin) 筆手冊(ce) ,是我一九四六年回家我到了帶到南洋來。我的命他批道:‘日祿歸山時,無官星,號曰青雲(yun) 得路格,宜其一生財源饒裕。’永叔的命批道:‘愚魯笨拙,然而勤勞亦足養(yang) 身。’羨叔的命批道:‘膽怯心雍,做事虎頭蛇尾。’這都是我們(men) 於(yu) 墜地時他就批定了。現在,我們(men) 經過一生,頗佩服他的準確。他七十六歲八月因呃逆起病,脈有停到,祖父十分惶急,以仁公卻安慰說:‘今年我不會(hui) 死,你不必怕。’第二年二月病勢嚴(yan) 重了,他又說:‘現在不會(hui) 死,要死嗎是在八月。’果然他是八月二五晚逝世的。

 

太祖父不信道士、和尚,卻信世間有神。關(guan) 於(yu) 扶乩問神,他不反對,自己也曾做過,有幾椿不可思議的事,如錦坑祖墓的風水,以仁公求神定方向,把投詞寫(xie) 在冥金上焚化,連扶乩者也不知何處,卻題詩雲(yun) :‘白桐風水一翻新,空在乾巽兼戌辰。’以仁公原以為(wei) 那地名是周坑的,及至翻閱契抄,才知應該叫做白桐坑,這就是神比主人更明白了。又南幢的副黃公祖師,有一個(ge) 時期喜歡度乩題詩,文學價(jia) 值極高,以仁公曾抄四首給我讀。我記得《題厥修書(shu) 齋》(齋在我的外祖父九家宴壽厝邊不遠,早已倒了):‘厥修乃室厥修齋,花滿庭前次第間。風傳(chuan) 書(shu) 聲香自遠,花含月色影搖來。更闌啼鳥空中落,興(xing) 劇新詩雲(yun) 外截。三月春雷晴亦雨,十年飛到鳳凰台。’又題《香爐峰(南幢格那個(ge) 小山峰)回文》雲(yun) :‘香爐噴起霧升天,寓意聊談一話言。章錦繡文題壁峻,月明光景畫崖懸。涼風掩牘楹輪轉,曲水迎堂殿倒顛。……’這是可以倒讀也成詩的。可惜後兩(liang) 句我已忘記了,有一本以仁公給我讀的手抄本詩詞,表上加紅紙簽寫(xie) ,擲地金聲,你試找一找,可能我還保存下來。”(1962)[19]

 

林以仁既反對和尚、道士在喪(sang) 儀(yi) 方麵的“法事”以及民間所謂“淫祠”習(xi) 俗,又認同日常生活中常用的術數傳(chuan) 統,這種看似矛盾的信仰選擇,其實不脫離儒家的宗教精神傳(chuan) 統和成聖成賢的終極關(guan) 懷,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和“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易經·觀》)雲(yun) 雲(yun) 。“天人相通”的巫祝傳(chuan) 統同“與(yu) 天同德”的原儒氣質,本來就是合為(wei) 一體(ti) 的。所謂的扶乩活動,一方麵是用實證的方式印證“一氣之所化”之神明的存有在場,另一方麵是一種神道設教的技術方式,強化了文字的神聖力量和文字遊戲的自由向度。林以仁兼具儒家實用主義(yi) 和道德理想主義(yi) ,以及謀求立德、立言、言功的入世情懷,也培育了“華教第一鬥士”林連玉的兼容並包的人文思考。林連玉關(guan) 於(yu) 祖父的記憶書(shu) 寫(xie) ,也是追溯自身的抗爭(zheng) 精神根源的文化自覺,並試圖追溯源於(yu) 中國聖賢書(shu) 本的“士的精神”傳(chuan) 統,即“(士)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的道統。跨境於(yu) 中國與(yu) 南洋間的林連玉的人格養(yang) 成,相當程度上是“紳士”林以仁之“尊德性”的精神資源的積澱結果。

 

三、術士抑或隱士:父親(qin) 林奉若的雙重映像

 

1990年永春縣政府主持新編出版的《永春縣誌.人物傳(chuan) 》,對於(yu) 林連玉的父親(qin) 林奉若有這樣的“蓋棺定論”:“林奉若,又名思延,字亮澤,學名賡颺,蓬壺鄉(xiang) 西昌村人,生於(yu) 清光緒二年(1876)。父以仁,歲貢生,為(wei) 人正直樸實,曾召集西昌村父老,共決(jue) 廢除鄉(xiang) 中酬神大鋪張陋習(xi) ,負責募建壺口及水尾兩(liang) 石橋。奉若青年時期受康有為(wei) 、梁啟超維新思想影響,醉心新學。最初從(cong) 普通科學聲、光、電探討新知識,為(wei) 永春試驗發電第一人;繼而獲得德國天文學家席勒氏所著《談天書(shu) 》譯本,遂對天文學發生興(xing) 趣。因研究天文須以高深數學為(wei) 基礎,奉若即刻苦自學,對大代數、解析幾何、三角及微積分各門,均徹底明其底蘊,就寫(xie) 出了一些天文學作品。上海餘(yu) 山天文台台長蔡尚質,係法國著名天文學家,於(yu) 國際間極負時譽,讀奉若推算曆法及日月食作品,大為(wei) 驚訝,認為(wei) 在科學落後之中國,永春又是偏僻山區,竟有無師而深明天文人材,實為(wei) 奇跡。於(yu) 是與(yu) 奉若通信,成為(wei) 朋友,並與(yu) 中央觀象台台長高魯、青島天文台台長高鈞聯名介紹奉若加入中國天文學會(hui) 為(wei) 會(hui) 員。民國14年(1925),永春重修縣誌,主纂鄭翹鬆聘奉若參與(yu) 編修工作,主寫(xie) 天文緯候。他改變舊誌星野之說,以經緯線定地理位置,確定永春在北緯26°18′30″,並推算永春日出日入時間,列表應用,此為(wei) 奉若研究天文學對家鄉(xiang) 之貢獻。奉若晚歲好佛,與(yu) 弘一法師交遊,隱居普濟寺,於(yu) 民國33年(1944年)去世。子連玉,早年出洋,到馬來亞(ya) 任教,為(wei) 華文教育而奮鬥終生,另有傳(chuan) 。”[20]

 

除了關(guan) 於(yu) 新編縣誌人物傳(chuan) 的林奉若如何敘述,林連玉多次在家書(shu) 中表達過明確的態度。1985年9月,林連玉的生命之火行將淹熄,還專(zhuan) 門對永春教育界名老陳清和所寫(xie) 的林奉若傳(chuan) 稿有所保留,並敘述父親(qin) 加入中國天文學會(hui) 的因由:“他收入附屬資料太多了,應加刪除,因為(wei) 你祖父可以立傳(chuan) ,僅(jin) 是他是永春首一個(ge) 天文學家而已。其可貴是自學成功,無師自通,這一主題如已表明,即為(wei) 已足,其他都是次要的資料,可有可無,我已親(qin) 自動筆寫(xie) 了一篇寄給鶴齡,如果他表同意,就可寄給縣誌局供他們(men) 采擇或由他們(men) 另行修改都可以的。你讀過我所寫(xie) 的有關(guan) 《永春縣誌》那一文,應該知道你祖父今日獲得的榮譽,都是我為(wei) 他造成機會(hui) 的。當時他雖然得到三位天文台長的介紹,要加入中國天文學會(hui) 為(wei) 會(hui) 員,可是常年大會(hui) 時不予通過,已經絕望了。如果他不參纂《永春縣誌》,就沒有作品給觀像叢(cong) 發表,他就不會(hui) 被無條件承認為(wei) 永久會(hui) 員,獲得一張證書(shu) 和一枚徽章,永遠不必交年捐。他的可以參纂縣誌,跟我大鬧縣誌局有關(guan) 。原來縣誌局組織時物色參纂,你祖父擁有廩生資格(秀才考第一名才可補廩),高過普通秀才一等,應該被首選的,事實上卻是受排斥的。及至我致函王光張,轟動全局。那些任參纂的老先生對我大加賞識,刮目相看,才肯於(yu) 最後聘請你祖父作為(wei) 參纂。”(1985)[21]

 

因此,我們(men) 推測新修縣誌關(guan) 於(yu) 林奉若的記述,參照了林連玉的意見。作為(wei) 天文愛好者、崇尚科學的林奉若形象被彰顯了,然而作為(wei) 弘一法師侍者、佛教徒居士的林奉若形象,基本是語焉不詳的。這種敘事當然也比較符合馬克思主義(yi) 意識形態左右下的官修史書(shu) 的書(shu) 寫(xie) 習(xi) 慣。

 

關(guan) 於(yu) 林奉若參加天文學會(hui) 的事宜,陳啟雪《回憶舊天文學會(hui) 》有相當詳細的記述:林奉若雖然是一介業(ye) 餘(yu) 天文學者,卻非常關(guan) 心天文學會(hui) 的會(hui) 務,富有組織觀念,具有很強的民族憂患意識。他經常提寫(xie) 議案,要求編製一部說明公曆編製“法”的書(shu) ,以及用現代天文方法推算的數書(shu) 以利益民間,但屢遭否決(jue) 。他對於(yu) 中央觀象台、南京天文台隻是借助外國《航海通書(shu) 》(《天文年曆》舊譯名)改算年曆,而沒有獨立推算曆書(shu) 表示不滿:“他(林奉若)氣憤極了,來信大意這樣說:中國是個(ge) 大國,應該獨立推算曆書(shu) ,現在年年依靠外國《航海通書(shu) 》改算,且不說別的,假設一旦發生國際戰爭(zheng) ,我國沿海港口全被封鎖,《航海通書(shu) 》不能進口,難道連曆書(shu) 都不要了嗎?他這個(ge) 人雖然有點迂氣,但從(cong) 這幾句話看來,究竟不失為(wei) 有民族自尊心的愛國人士。他這幾句話不是祀人憂天,因為(wei) 說話時間在九一八事變後,是看到當時國際形勢發展遠景的。相形之下,我們(men) 這一批比他年輕得多的人,反而顯得思想落後,麻木不仁了。後來他的話果然不幸言中。盧溝橋戰事發生不久,全國港口全被敵人封鎖。太平洋戰事發生,海防、仰光淪陷,桂越公路、淇越鐵路、淇緬公路全被堵死,香港淪陷,渝港空中運輸也隻得停航。《天文年曆》果然不能進口了,到這時候,天文所才感到林奉若的話不是祀人憂天。(後來托昆明楊方凹美軍(jun) 汽車修理廠廠長轉托別人在印度加爾各答買(mai) 了一本,空運到尾明,才解決(jue) 了問題。)假如林奉若今天還健在的話,他聽到今天中國已經自力更生地製造出電子計算機,獨立推算出《中國天文年曆》,一定會(hui) 歡欣鼓舞的。”(1980)[22]

 

林連玉自然是不知曉天文學界對於(yu) 林奉若有如此正麵的評介的。我們(men) 查閱當時的《天文學會(hui) 會(hui) 務年報》1926年第3期,同時收錄了林奉若的《永春緯侯表引言》《永春舊誌星野編辨誤》《星野疑問》等三篇文章。就此而論,在新文化運動前後的“啟蒙時代”,林奉若對“新學”的積極吸收,固然是延續了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對“道問學”(知識)的“格致”,並側(ce) 重於(yu) “經世致用”,然而他以近乎癡迂的態度,力主獨立推算曆法的主張,也表現中國傳(chuan) 統“士的精神”中之“士不可以不弘毅”“仁以為(wei) 己任”“明道救世”的文化使命感。在林奉若生活的永春,基督教很早就有傳(chuan) 播。如1875年,福州安立甘會(hui) 派鄭求能繼任蓬壺湯城教堂傳(chuan) 道。該年5月,華人牧師黃求得到蓬壺,為(wei) 尤清、鄭擯、鄭梯等8人施禮。其後安立甘會(hui) 又在蓬壺高麗(li) 村開堂傳(chuan) 教。[23]而前述林以仁的傳(chuan) 略,還提及他與(yu) 當地基督教徒交好,其人格深受基督徒的認可。可以說,林奉若迷戀數學和天文學,可能直接或間接與(yu) 基督教在當地的傳(chuan) 播也有一定的關(guan) 係。

 

當然,對於(yu) 處在新舊時代交替的林以仁和林奉若來說,他們(men) 既有相同的文化使命感,也有著迥然的文化選擇,並因此在地方的鄉(xiang) 族社會(hui) 中留下各自的曆史記憶。在林連玉的記憶書(shu) 寫(xie) 中,如果說祖父林以仁是“君子尊德性而道學問”的完美的人格典型,父親(qin) 林奉若則隻是一心在“道學問”(格致學)上下工夫,並遺憾地受到時代和環境的限製而喪(sang) 失了難得的機會(hui) 。在書(shu) 寫(xie) 時間距離十幾年長的幾封家書(shu) 中,林連玉說到:“鄉(xiang) 中人的傳(chuan) 說多數失實。如我少時,鄉(xiang) 中轟傳(chuan) 你祖父會(hui) 驅使雷公,我去問你祖父,祖父微笑道:這是他們(men) 誤會(hui) 了。原來當時康有為(wei) 、梁啟超提倡新學,空氣彌漫全國,你祖父買(mai) 了許多科學的書(shu) 來讀(當時稱為(wei) ‘格致’),也買(mai) 化學藥品來實驗(我少時我們(men) 家中還有兩(liang) 瓶硫酸)。當試驗電學時發出火花,無知的鄉(xiang) 人就轟傳(chuan) 是雷公了。你祖父有科學的頭腦、數學的天才,可與(yu) 現在的華羅庚相比,可惜生在僻壤,以致埋沒了。如果他生在上海或北京,不難成為(wei) 愛因斯坦第二。”(1962)[24]

 

又曰:“你的祖父確曾用算盤推算天文,我家有兩(liang) 個(ge) 小算盤,算珠是紅色,小磁珠便是你祖父推算天文的用具,我少年時看見他時常應用它,但自從(cong) 上海餘(yu) 山天文台台長法國人蔡尚質先生給你祖父一份對數表就不必用了。據你祖父說應用他處快報方法推算一年的曆法至少要花半個(ge) 月以上的時間,應用蔡先生的對數表隻消三四天就夠了。不過對數表有微差,大約一進年間隻差三四分鍾而已。至於(yu) 你祖父推算曆法的根據,有兩(liang) 部書(shu) 一部是清朝康熙禦訂的叫做《曆象考成》,另一部是德國天文學家席勒的著作,叫做《談天》翻譯本。”(1975)[25]

 

再曰:“你的曾祖父無師自通,會(hui) 理解天文學,是一種非常怪異的天才。如果有環境給予培養(yang) ,有機會(hui) 給予發展,他會(hui) 成為(wei) 偉(wei) 大的科學家,與(yu) 愛迪生、愛因斯坦並駕齊驅。可惜他得不到環境及機會(hui) ,終於(yu) 被埋沒了,但他的血統會(hui) 遺傳(chuan) 的。當他的天才遺傳(chuan) 再現時,又遇到環境給予培養(yang) 機會(hui) ,給予發展,必然就成為(wei) 偉(wei) 大的科學。我對這一層抱著甚深的信念,所以我極希望秉受你曾祖父血統的人,都爭(zheng) 取入學大學的機會(hui) 。你的曾祖父數學的告詣最深。據我所知,你曾祖父的血統,不論男女內(nei) 外孫,求學時數學的成績絕大多數都很優(you) 異的,這就可見遺傳(chuan) 的學說信而有征了。”(1977)[26]

 

林連玉認同的隻是父親(qin) 作為(wei) 舊式的“士”對於(yu) 新知識、新科學的勤奮自學精神,並寄希望於(yu) 後輩傳(chuan) 承這種精神。然而,新編縣誌不可能呈現的事實是,林奉若對於(yu) 天文知識的求知欲望,並非僅(jin) 僅(jin) 出於(yu) 對純粹的科學的熱愛,更關(guan) 注如何將天文知識轉為(wei) 擇日術數的實用目的,以探求時間對於(yu) 日常生活的吉凶禍福、趨利避害的影響。在林奉若的身上,有著雜交“舊學”與(yu) “新學”的特色,這或許也是那個(ge) 新舊交替的晚清民國時代的地方知識分子的共同宿命。1963年和1973年家書(shu) 中,林連玉講述了父親(qin) 的擇日聲譽、豐(feng) 厚收入,以及自己的家學傳(chuan) 承:“你的祖父善於(yu) 擇日,這門學識隻有我學習(xi) 得最為(wei) 到家。你的三叔父雖然為(wei) 人擇日,可是那是半路出家,一知半解而已。我曾把祖父用作擇日的手抄稿,全部騰清副本,準備自己可用。大概還由你五叔存。此外,擇日的基本巨著如《麻象考》或《通德類情》《六壬大全》《奇門遁甲》,大概已經不在了罷。當我求學的時代,每次假期回家,你祖父就把擇日的工作交給我做,可知我是已得真傳(chuan) 了。我遺憾的是推算日食月食的天文沒有學到,那是因為(wei) 我的數學基礎太差,據你祖父說要推算天文,最好是學到解釋幾何及微積分,最起碼要懂得立體(ti) 幾何及三角,而我隻學到平麵幾何,所以沒有資格學習(xi) 天文。”(1963)[27]

 

“你祖父原是窮書(shu) 生,分家時以仁公隻給他三斤種的田地,後來所以有錢是從(cong) 擇日得來的。他是著名的擇日師,遠至德化、大田、永安,都常有派專(zhuan) 人來求擇日。我懂事時,他一年擇日所得,往往超過教書(shu) 的。……擇日有三百多元,在數十年前這是很好的收入了。這門擇日工夫,隻有我學習(xi) 到家。我若在家時,你祖父就把擇日的工作完全交給我。”(1973)[28]

 

其實,與(yu) 天文科學知識相伴的擇日、命理等術數,是傳(chuan) 統鄉(xiang) 族社會(hui) 中的紳士階層特別是禮生要掌握的地方知識,科舉(ju) 製度下的《四書(shu) 五經》研習(xi) 也奠定了傳(chuan) 統紳士之深厚的易學基礎。大量因科舉(ju) 失敗而淪落地方生活的知識分子,精通術數知識,化身地方儀(yi) 式專(zhuan) 家,往往也是在地謀生、並獲得社會(hui) 尊重的方式之一。在這一點上,林奉若與(yu) 林以仁是一脈相承的,都是新舊學的雜合體(ti) ,並將擅長的民俗知識活用於(yu) 日常生活當中。而這套實用知識也傳(chuan) 授給了林連玉。

 

當然,林連玉同時接受的是正規的新學教育(集美師範學校),在傳(chuan) 承和堅守祖父之“尊德性”的人文傳(chuan) 統之際,於(yu) “道問學”上的抉擇卻與(yu) 父親(qin) 背道而馳,故而對父親(qin) 的“舊學”旨趣,如迷信風水引發家族內(nei) 部衝(chong) 突,甚至“出格”去做鄉(xiang) 族社會(hui) 傳(chuan) 統所不容的佛教居士,一直是很不以為(wei) 然的。所以1964年他與(yu) 在侄兒(er) 交流時還在興(xing) 歎:“可惜他生在永春,孤陋寡聞,以致晚年走入魔道,要學仙學佛,為(wei) 鄉(xiang) 人所不滿。如果生在歐美或是上海北京,我敢說他的成就,決(jue) 然不會(hui) 輸給愛因斯坦或是華羅庚。這世間上不知有多才天才是這樣被埋沒掉了。”[29]

 

在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中,風水知識係統提供了一套家族社會(hui) 興(xing) 衰及個(ge) 人生活成敗的重要文化解釋機製。[30]無論是林以仁還是林奉若,都希望通過家族祖先墳墓和宅居風水的營造,創造子孫向上社會(hui) 流動的機會(hui) ,以達到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理想。我們(men) 在前文已經言及,林以仁曾通過為(wei) 鄉(xiang) 村補造巽峰以期出文人,通過扶乩問神以期處理祖墳風水。然而,在風水觀念譜係中,任何風水寶地都很難維持各個(ge) 房份的相對均衡狀態(如有些房分偏於(yu) 丁,有些偏於(yu) 財,有些可能絕,等等),家族為(wei) 此往往透過營造不同的陰宅、陽宅風水格局,以此尋求各房支的發展平衡。這種風水影響房支平衡的觀念根深蒂固,一方麵刺激了家族成員努力營造風水、對外爭(zheng) 搶風水資源的風氣,另方麵也容易引發家族內(nei) 部房支的利益紛爭(zheng) ,造成家族房支間的持續分裂和衝(chong) 突。在風水觀念的推波助瀾之下,傳(chuan) 統家族社會(hui) 的秩序構建和發展動力,便經常處在“凝聚”(族)與(yu) “分裂”(房)的張力之中。林連玉的家族同樣無法逃脫這種風水觀念造成的精神困境。換句話說,離開了風水觀念的認知,我們(men) 甚至無法去剖析中國家(宗)族的文化基因及其發展動力。

 

比如,林以仁根據風水的原則營造了祖居“一經堂”,並讓他的各房子孫居住。然而按一經堂的風水判斷,對於(yu) 各房份的發展前途也是不齊整的。這除了刺激林奉若再次獨自去營造風水外,也引發了林連玉兄弟的風水利益訴求。1973年4月,林連玉在致兒(er) 子先才的家書(shu) 中,記述了父親(qin) 林奉若對於(yu) 自己參與(yu) 營建的一經堂、疇經堂、雙龍堂、尊敬堂等祖屋的風水房份利益的評介:“我不懂風水,也不信風水,姑且把最迷信風水的你的祖父的話告訴你。他說:一經堂的風水最不利的是長房,其次是三房,最好的是二房,其次是四房、五房子也不錯。二房的領域是正麵對著秀峰,主產(chan) 生文人,不過距離太遠,是在遠代,不是近代。四房的領域是西北角坑仔邊那一壺,叫做倉(cang) 庫主有財產(chan) 。疇經堂最好的是三房,二房也好。尊敬堂的風水最好,各房平均,前麵的溪如圍帶,由一經堂至雙龍堂這一帶地,如玉案,主產(chan) 生大貴人,屬二房。我家所有風水都屬人文地,獨蔡坪你母親(qin) 那個(ge) 墳墓是發財地,可以寅葬卯發。這些話在我是不相信的。一經堂的長子多數不幸,似乎有了巧合,但有了你羨叔的例,又證明是胡說了。”[31]

 

按照上述的說辭,二房份的風水有利於(yu) 出文人,似乎與(yu) 林連玉的教師身份相互印證;而林奉若所謂一經堂風水不利長房,似乎林連玉的大哥及林連玉長子的早逝也佐證了。對此,林連玉在家書(shu) 中的語氣也非絕然否定,如同前文他對於(yu) 扶乩文字的各種驚奇。他內(nei) 心反感的是風水營造所引發的家族內(nei) 部衝(chong) 突,包括經濟利益的糾結。如1962-1963年,家書(shu) 就悲哀地談及,疇德堂的興(xing) 建與(yu) 三弟迷信風水房份有關(guan) 係,並讓林氏父子、兄弟幾至反目成仇,而且風水衝(chong) 突也是晚年林奉若進入佛門普濟寺的導火索:“關(guan) 於(yu) 鴨仔阪的屋,說來話長。你祖父生性偏激,好得罪親(qin) 人。我認為(wei) 不合,往往力爭(zheng) ,因此失寵,被他對所有親(qin) 戚朋友宣傳(chuan) 我是不孝子。但一家人費用又全靠我維持。你的四叔及大姑都我全力培養(yang) 的。我第一次南洋每月都有寄款(除自身所需外全部寄返)。第一次回國剩款一千多元(四十多年前,當時幣值甚高),他就起建鴨仔阪的新屋。我說一經堂住不滿,雙龍堂養(yang) 蚊子,尊敬堂未曾完成,何必建屋。但他迷信風水,不聽我的話,現金用完,變賣田產(chan) ,勉強去做,弄到家中衣食困難,使我十分灰心。半年後我再來南洋,不把錢寄給你祖父,卻寄給你的三叔父,叫他負責家庭的開支。”(1962)[32]

 

“鴨仔阪疇德堂的興(xing) 建,是我來南洋第一次回家那一年。據你四叔告訴我,這是你三叔的野心。因為(wei) 他迷信風水,認為(wei) 一經堂是二房的房份,尊敬堂是五房的房份,對他三房都不利,隻有疇德堂好處全在三房,所以極力慫恿祖父去興(xing) 建。為(wei) 什麽(me) 有錢興(xing) 建呢?原來祖父是數學家,能推算日曆及日月食,是擇日名師,每年入息多至三四百元(教師一年隻有百多元),我家的衣食已夠足了,那時候我在南洋,四叔在廈大,你大姑在集美求學,全由我負擔,我還有一部分寄至家中。而祖父為(wei) 錢山張姓修族譜,得三四百元;為(wei) 南安吳埔山修族譜,又得三四百元。手頭大概有錢一千多元。這時候適值四叔畢業(ye) ,永春中學聘為(wei) 教員,每月有七十元,以後升到每月一百二十元。我從(cong) 南洋回去,有現金一千二百元。所以他有勇氣建新屋。可是隻及上梁,未曾蓋瓦,我就再度南來。我寫(xie) 信回家,反對蓋屋,聲明不再寄錢給祖父。你四叔也反對,但他很孝順,不敢出聲。祖父非常氣憤,把我的信逢人宣傳(chuan) 我不孝(你四叔告訴我),說是受我的刺激,看破紅塵,要退隱了,把建疇德堂的材料搬去起蓋普濟頂寺,所以普濟頂寺是你祖父獨力起蓋的,未曾向外界募捐半分錢。疇德堂所以有現在的樣子,完全是你四叔的力量。……你四叔罕見的孝子。”(1962)[33]

 

“你祖父為(wei) 貪風水而起蓋疇德堂,我大表反對,他一怒而去普濟寺。你三叔因此埋怨我。這疇德堂的起建,大半是我的錢。”(1963)[34]

 

按:閩南有俗話說“父母天地心,大細無厚薄”“啥人父母無疼囝,啥人公媽無疼孫”“父母疼囝長流水,囝想父母有時存”,敘述的都是父母對於(yu) 子女的無私的態度。如果我們(men) 換位思考,站在林奉若為(wei) 父的角度看,特別是從(cong) 前述1973年的家書(shu) 可知,林奉若營造不同的家屋,就是希望各房份(五個(ge) 兒(er) 子)各不虧(kui) 待,風水利益相對平衡。營建疇經堂更是為(wei) 了彌補其他家屋風水於(yu) 三房有虧(kui) 的問題。當林連玉的三弟提出營建主張時,林奉若甚至願意變賣田產(chan) ,其“一碗水端平”的心態是可以理解的。而林奉若雖然咒罵遠在南洋打拚的林連玉為(wei) “逆子”“不孝子”,卻又自擇最好的風水墳地給因病去世的林連玉夫人安葬,亦足以說明林奉若對於(yu) 維係家族房份的風水平衡自有一杆秤。晚年的林連玉,在分別致兒(er) 子和妹妹的兩(liang) 封家書(shu) (1975和1978),提及了這件事:“提起你的祖父,我曾對你說他剛愎自用,行為(wei) 不近人情。我因為(wei) 屢次犯顏強諫,以致父子不和。在他的諸子中,我是他最不歡喜的一個(ge) ,但當你的母親(qin) 死時,卻把他一生中辛苦尋來的最得意的一穴風水給她安葬。這正如你所說,父母愛子是真心的。倘若他地下有知,看到今日子孫中我們(men) 這一家最過得去,將以為(wei) 他相地有識,你母親(qin) 的風水發生靈驗了。你似乎也有一點兒(er) 迷信風水,所以意識到一經堂不利長子,而你母親(qin) 墳墓恰正大利長子,不是可以彌補了嗎?”(1975)[35]

 

“他迷信風水,他一生中幾乎可說是風水狂熱者,曾對我說,他所尋到的風水,以蔡坪現在你二嫂的墳墓這一穴最滿意。你二嫂死時我不在家,他把你二嫂下葬後寫(xie) 信給我說‘給你報酬’,卻未說明是什麽(me) 報酬。依我的猜想,必然就是我會(hui) 使他在曆史上留名、並躋身於(yu) 高級學術行列這兩(liang) 件他認為(wei) 最光榮的事罷。但我本身與(yu) 父親(qin) 相反,是不信風水的。”(1978)[36]

 

我們(men) 從(cong) 前述的內(nei) 容已知,就儒家所謂“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的理想訴求而論,林奉若屬於(yu) 偏於(yu) “道問學”或“格致學”之路。在彼時新舊之學夾雜的處境下,他對天文學、數學、化學、物理學等新學的學習(xi) ,是需要很敏銳的見識的。然而作為(wei) 鄉(xiang) 族社會(hui) 的文化精英,他自然也無法逃脫於(yu) 地方的民俗知識譜係的深刻的影響。在晚清民國“民智未開”的時代,林奉若敢於(yu) “為(wei) 天下先”,是很難獲得觀念偏於(yu) 守舊的鄉(xiang) 族社會(hui) 的同情理解的。在風水資源相當有限,而自己又鶴立雞群的情況下,林奉若試圖透過風水營造以期光宗耀祖,與(yu) 鄉(xiang) 族間的衝(chong) 突更是難免的。在閩南宗族社會(hui) 中,幾乎所有族譜的族規或族訓都有針對族人為(wei) 僧為(wei) 道的排他條款,如民國《桃源太平李氏族譜》之《家範小引》就稱:“婦人親(qin) 族有為(wei) 僧道者,不許往來。”民國八年林奉若卻離開家庭,前往本地普濟寺興(xing) 建頂寺,隱居修行,這種“乖張倫(lun) 常、貽羞宗祖”之事,最初應該是很難見容於(yu) 本族和他族的族首或耆老的,當然最主要是違背儒生林以仁的祖訓。

 

事實上,《桃源美山林氏族譜》中的林奉若形象,並非像林連玉所描述的那樣,而是一位深諳“敬祖尊宗”事宜的士紳:“思涎,字亮澤,號綿生、佾生,名人驥,廩生,教育會(hui) 會(hui) 長,名賡颺,中國天文學會(hui) 會(hui) 員,名奉若,同橋四子,生光緒戊寅年五月十七七日寅時。……與(yu) 思恐及皇泉、皇為(wei) 、多玉等仝構尊敬堂一座,坐酉向卯兼辛乙,得四分一。另外樓一間諸人各出私財合宅,奉企雲(yun) 公神主,有尊祖敬宗之心,因以名堂,時民國甲子年也。”

 

而受業(ye) 生增貢呂一經拜撰的林以仁《敘》提及林奉若的一件事宜:“衡齋夫子品學,優(you) 入聖域,行狀共見共聞,其流風遺澤永人,稱道弗衰,無庸贅述矣。惟義(yi) 方是訓,沒世而靈爽如在,不得不表彰焉。蓋夫子詩禮傳(chuan) 家,有世兄庚颷繼食廩餼,複為(wei) 中國天文學會(hui) 會(hui) 員名奉若,經史外兼通曆數,永春大田修誌緯侯,皆其手編,推翻星野古說,中央觀象台極表讚同,采登天文會(hui) 報,以示全國。其曆學之精超出於(yu) 俗術,故見泉州洪氏通書(shu) 錯誤,有害民用,特貽書(shu) 指正,複將行登報。民國辛酉年元月望後,適送子采居協中赴集美肄業(ye) ,過方城北蔽寓,談及辯駁洪氏謬點,已投稿印字館,是夜生忽夢夫子前臨(lin) 曰:予生平強恕而行,寄語吾子,無改父道,予戊子構屋堂名一經,與(yu) 汝庠名相同,未有冠頭楹句。茲(zi) 舉(ju) 以為(wei) 訓誦雲(yun) :一貫紹薪傳(chuan) 忠與(yu) 恕躬行不悖,經書(shu) 詒訓詁子若孫家學相承。語畢而寤,心竊異之。翌晨告世兄以夢,世兄遂收稿焚之,而洪氏亦上書(shu) 認非焉。噫!夫子終身行之以恕,對社會(hui) 以是署於(yu) 契約,對家庭以是垂為(wei) 教育,乃至在天之靈猶惓惓於(yu) 不欲勿施,則其畢生行誼即此可概見也。人或疑幻夢無憑,然生一想夢中音容宛然,如在凾丈,不禁肅然起敬。昔高宗夢良弼,孔聖夢周公。《周禮春官》《小雅太八》均有占夢。夢固非虛,此生真知獨見,爰為(wei) 敘述,以見夫子精靈不依形而立,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其生前以身作則,無行而不與(yu) ,而身後複施忠恕之庭訓,立言不朽,豈生所能賛一詞哉。”

 

由呂一經所述可知,林奉若在曆法上具有耿直求真的科學敬業(ye) 精神,個(ge) 性確實較為(wei) 較真耿介,但友人呂一經以林以仁托夢之辭,奉勸奉若亦行忠恕之道,不與(yu) 人為(wei) 惡。林奉若也遵照友人之勸,放棄與(yu) 《洪氏通書(shu) 》較勁之心。1996年《美山林氏族譜》傳(chuan) 略中的“奉若”條,同樣提及林奉若對於(yu) 宗族文化的關(guan) 心:“1928年奉若以科學精神參與(yu) 美山林氏族譜編修,不辭勞累,跋涉泉、仙等地查詢核對,糾正前譜中美山始祖由浮橋入永及由大濟入永之訛傳(chuan) ,理出由柑市入永之基本脈絡;並詳論麗(li) 、美兩(liang) 譜關(guan) 係,為(wei) 後人進一步方祖正源提供寶貴資料。奉若晚年好佛,隱居普濟寺,曾協助性願方丈修建普濟後殿,與(yu) 弘一大師交誼甚厚。”

 

1973年,林連玉家書(shu) 回憶了林奉若去世(1944)後兩(liang) 年,一個(ge) 五服內(nei) 族人(隱名)的“惡評”,當然這些屬於(yu) 個(ge) 人的恩怨:“XX這個(ge) 名我很生疏,大概是XX的別名吧。他已死了嗎?一九四六年我回家時曾聽說他牽著三歲的兒(er) 子XX,指著一經堂上你的祖父的遺像叫‘老賊’,可見他的內(nei) 心對你祖父的不滿。你的祖父對待親(qin) 人冷酷無情,對他們(men) 母子不曾有所幫助,這是實在的。但若指稱祖父霸占以仁公的家產(chan) ,就是天大的冤枉。一經堂的完成,全是你祖父的力量。他們(men) 坐分新屋,不以為(wei) 德,反以為(wei) 仇,這就做人難了。但這事卻可給你作一場的教訓。假如你祖父平日肯在生活方麵不時作小量的接濟,他們(men) 必然是感恩戴德的,所以你對待堂兄弟們(men) ,應當小費不惜,萬(wan) 勿慳吝。”(1973)[37]

 

按林連玉記述,父親(qin) 在家族房產(chan) 方麵並未虧(kui) 待於(yu) 族人,但因個(ge) 性的原因未能照顧族人親(qin) 情,以致遭受族人的忌恨。1978年林連玉致妹妹的家書(shu) ,再次記述了父子衝(chong) 突以及父親(qin) 去世時遭遇族人排斥的情況:“順便談談我們(men) 的父親(qin) ,乃是剛愎自用的人。他做過幾件悖情悖理的事,為(wei) 親(qin) 鄰所不滿。聽說他死時,親(qin) 人不來協辦喪(sang) 事,幸得鄉(xiang) 中長輩大山朋洋邦(幫?)開曉諭說:‘怨生不怨死’,我家的喪(sang) 事才得舉(ju) 辦。果真是事實,真使我痛心極了。大哥死後,我變成長子,在家庭中的地位比你們(men) 重要,懂得世事也比你們(men) 更早。若我在家發現父親(qin) 將要有錯誤的行動,我必定犯顏強諫,予以製止。因此,父子意見時常衝(chong) 突,往往給他大罵不孝。但他的行動確實不合理,我不肯退讓,甚至於(yu) 不顧一切對他說:‘你這樣做是會(hui) 禍及子孫的。’他大怒起來,大罵我一頓,不睬我兩(liang) 三天,終於(yu) 悻悻然,取消了計劃。可惜我在外的時日多,在家的時日少,以致有幾件非常可以遺憾的事,無法及時阻止,被他做成功了,事後完全沒法補救。……四弟卻和我一樣,不對就是不對,不會(hui) 阿附父親(qin) 的錯誤行動。但四弟生性柔順,他不敢諫諍,明知其悖理卻偏偏遂父之過。那一年我從(cong) 南洋回去,在永中過夜,兄弟同因床談及深夜。四弟對我報告父親(qin) 許多不合理的行動。我說我不在家沒法及時阻止,你明知故犯,遂父之過陷父親(qin) 於(yu) 不義(yi) 。如果你自認這便是有孝,這種孝卻是愚孝。四弟就淚下如雨了。我常常這樣想象父親(qin) 那樣乖僻的人,所以不會(hui) 遭受橫禍,第一是受以仁公飽服眾(zhong) 望的庇蔭,第二他本身那個(ge) 廩生的功名,在封建社會(hui) 裏也有其權威的。”(1978)[38]

 

林連玉筆下的父親(qin) “悖情悖理”的事,顯然與(yu) 父親(qin) 個(ge) 性孤介的處事方式有關(guan) 。除了未及照顧族中弱小經濟、父子不和,很大的一個(ge) 原因是林奉若後半生的25年(1919年上山興(xing) 建普濟寺頂寺茅蓬,隱居修行,直至1944年去世)居然特立獨行,從(cong) 一個(ge) 熱愛天文和數學的“智士”、擅長擇日、風水的“術士”,轉變了沉潛於(yu) 佛學的“隱士”了。從(cong) 佛教“普度眾(zhong) 生”等觀念出發,更於(yu) 鄉(xiang) 族的整體(ti) 利益不會(hui) 太過用心。正是緣於(yu) 父親(qin) 的深刻教訓,林連玉晚年仍然站在儒家家族觀念的立場,諄諄告誡子孫重視家庭親(qin) 情,甚至勸告子孫於(yu) 族親(qin) 多行忠恕之道:“我三月十日的信曾向提起代溝問題,告訴你我和你祖父的父子間意見並不調協,因為(wei) 你祖父剛愎自用,性行乖張,凡事不肯和兒(er) 子好好討論商量,一味施展父威,造成家庭中沒有慈愛祥和的氣氛。隻有顧忌的凜懼。你和建春兄弟們(men) 又如何應當向我作一報告。”(1984)[39]毋庸置疑,作為(wei) 一個(ge) 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士”(林連玉曾在馬來亞(ya) 尊孔中學任教),林連玉一直非常重視家庭倫(lun) 理差序的。他與(yu) 父親(qin) 無法冰釋心結,或許緣於(yu) 父親(qin) 多次指責他為(wei) “不孝子”“逆子”有關(guan) 聯。

 

晚年的林連玉還抄寫(xie) 了二首《哭母》寄給侄子:“(一)憶我在集美,從(cong) 師求學殖。寒暑不自調,遂為(wei) 二豎疾。郵書(shu) 抵家中,慈母悲無極。急遽烹羔羊,命弟遠將食。啟盒兒(er) 傷(shang) 手,至今留遺跡。一視一摩撫,興(xing) 懷涕沾臆。嗚呼慈母恩,此緣難再得。(二)靜言思母恩,無可與(yu) 比配。撫養(yang) 兒(er) 成人,辛勤二十載。環顧兒(er) 百體(ti) ,都有母愛在。未報罔極恩,胡為(wei) 忽見背。仰首彼昊天,母乃太瞆聵。母乎兒(er) 痛哭,直歎爛肝肺。”(1982)[40]

 

詩文中的孝子之心,讀來讓人心碎。林連玉在精神上與(yu) 父親(qin) 的絕緣,自然也不是什麽(me) “不孝”,更多是是緣於(yu) 他骨子裏對於(yu) 父親(qin) 離家出族、走近佛教的不認同。1926年,林連玉在《集美周刊》第126期,還發表了學術論文《孟子研究》,亦足見早年他承接祖父的思想理路,認同儒家的文化精神。然而,我們(men) 察看民國時期佛教界的各種資訊,又會(hui) 發現一個(ge) 與(yu) 林連玉和林氏族人心目中很不同的林奉若形象——閩南佛教大護法、“隱士”林奉若居士。

 

按普濟寺始建於(yu) 北宋(一說肇於(yu) 五代),譽為(wei) “桃源甲刹”,曆代名人朱熹、葉向高、張瑞圖等都有誌。1919,林奉若在普濟寺頂築茅蓬靜室數間,隱居奉佛,並為(wei) 弘法做了兩(liang) 件大事。一是1936年奉請性願法師(1889-1962)來普濟寺講經說法並兼任住持。後來性願移往菲律賓開化,成為(wei) 菲國開山祖師之一。二是1939年,林奉若奉性願法師之囑,委派妙慧法師迎請弘一法師(1880-1942)移居永春普濟寺。2015年保利廈門秋季拍賣會(hui) 展示了弘一法師致奉若居士信劄五件,可略知林奉若虔誠護持、禮請弘一法師事宜。[41]弘一法師在頂寺茅峰閉關(guan) 、研律共572日,為(wei) 其三下閩南以來唯一久住之所,並完成了《盜戒問答》《南山律在家備覽》《續護生畫集題詞》《華嚴(yan) 疏科分》《與(yu) 佛教修持簡易法》《藥師如來法門一斑》《修淨業(ye) 宜誦地藏經為(wei) 助行》《盜戒釋相概略問答》等著作。[42]弘一法師最有名的臨(lin) 終前偈語:“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裏。問餘(yu) 何適,廓爾忘言。花枝春滿,天心月圓。”也是在1939年秋“居普濟寺半載,賦偈誌別”的。[43]期間,弘一法師的飯菜起居,全部由林奉若供奉。1939年12月27日,弘一法師還專(zhuan) 門致書(shu) 林奉若,交待食物準備之宜忌,“貪嗜甘美之食,律所深嗬。常食昂價(jia) 之品,尤為(wei) 失福,故以價(jia) 廉而適於(yu) 衛生之物最為(wei) 合宜也”。[44]弘一法師移居南安靈應寺時,改普濟寺茅蓬為(wei) “梵華精舍”,書(shu) 之以額,兩(liang) 壁書(shu) 藕益警訓、印光法語,並命林奉若返舊居。1939年3月,林奉若還在《佛學半月刊》第182期代稿《永春普濟寺興(xing) 建募捐啟》,呼籲興(xing) 修普濟寺。

 

1940年2月,林奉若在《覺有情》第16期刊出了《弘一法師近況詳記:林奉若居士致甬江鬱智朗居士書(shu) 》,述弘公起居,以正訛傳(chuan) 。林奉若敘述了自己隱居修行及護持弘一法師的情況:“普濟寺為(wei) 明代成化間文峰禪師開山,僧侶(lv) 頗盛,後漸衰頹。朽人於(yu) 已未年(1919年)即弘公出家之次年,在普濟寺頂得數百步地基,建靜室數間,隱室奉佛。迨弘公來寺掛錫,以寺中繁雜,喜靜室修持,朽人遂以靜室供養(yang) 弘公。公之飯菜,亦由朽人供奉。公之道德,雖莫測高深,其起居飲食之安適,堪以告慰耳。弟奉若合十。”(1940)

 

1946年5月,林奉若又在《覺有情》第38期刊《弘一律師飼鼠經驗談廣義(yi) 》,再次言及自己隱世修行及護持高僧大德的因緣:“遜清季末,寺門衰落。民國以來,逼地荊棘。奉若深抱杞憂,而性孤介,拙於(yu) 應酬。自知不宜於(yu) 世,遂就寺頂曠地,築茅蓬棲止,持齋念佛,度殘生活計。伏思世亂(luan) ,爭(zheng) 權奪利,由不明因果,非昌明佛法,無以旋轉乾坤,爰請性願法師,前來住持,講經說法,邑人供之者甚眾(zhong) 。乃願師受南普陀請任方丈,繼複應菲律賓之聘,往海外開化。師身棲異域,心懷故國,命敦請弘一律師,以寺掛錫,以樹僧範。一公愛茅蓬僻靜,奉若即以茅蓬供師,並任供養(yang) 之役……。好勇者必遇敵,爭(zheng) 勝者必失敗。今之科學發達,飛機戰艦,炸彈巨炮,種種器械,愈出愈巧,殺機愈熾,戰禍愈烈,其前途之慘酷,不堪設想,若非救以佛法,奚能治平……。一公飼鼠,雖為(wei) 小節,而推廣其義(yi) ,顯見誠能動物,慈悲可以勝殘去殺,止戈為(wei) 武,不戰而能曲人,成世界大同之道也。”(1941)

 

1942年7月,弘一法師還手書(shu) 《華嚴(yan) 經法界品》字句,給林奉若澄覽。10月弘一法師去世,林奉若又專(zhuan) 門書(shu) 寫(xie) 了長篇祭文,祭奠弘一法師:“維中華民國三十一年,歲次壬午,序屬季秋,十九日甲寅。永春縣壺西鄉(xiang) 普濟梵華精舍,弟子林奉若,備香齋,至奠於(yu) 弘一法師覺靈座前日:恭維我法師,律祖降世,重興(xing) 毗尼。棄榮歸隱,富貴雲(yun) 如。東(dong) 瀛春社,藝術遊戲。樂(le) 音書(shu) 畫,絕技冠時。教鞭造士,師範多資。終歸佛道,為(wei) 人天師。南山律典,推行於(yu) 斯。普天僧範,賴以化移。量周沙界,道契真如。煙霞清淨,水月空虛。法門龍象,塵世瑤瑪。貝葉百偈,梵典五車。朝夕稽研,日月居諸,興(xing) 同體(ti) 悲,起無緣慈。眾(zhong) 生苦惱,滅度無餘(yu) 。掛錫此舍,宏著律書(shu) 。來閩久住,無過於(yu) 茲(zi) 。為(wei) 佛效命,靡計拮據。肩荷大法,清磬木魚。躬親(qin) 浣濯,百衲是衣。過午不食,佛戒精持。莊嚴(yan) 功德,曠代所稀。龍天讚歎,緇素皈依。頻垂悲憫,大沛法施。丁茲(zi) 末劫,正持啟機。何圖法駕,涅檠歸西。月圓天心,春滿花枝。誦公遺語,薄海齊悲。抱憾緣淺,頓失導師。惟願再來,廣度眾(zhong) 生。三年前此,六秩壽詩。今日追悼,依古軌儀(yi) 。宣揚佛號,藉作西資。適逢觀音成道,好隨毫光歸與(yu) 。伏祈往生極樂(le) 國土,端坐七寶蓮池。哀哉尚饗!”(1942)[45]

 

從(cong) 上述的記述可知,林奉若的後半生,事佛甚是虔誠,於(yu) 永春佛法的弘揚貢獻甚豐(feng) 。其築茅逢於(yu) 普濟寺吃齋禮佛,除了厭倦於(yu) 家族內(nei) 部的紛爭(zheng) 外,亦有性格孤介和不諳世事的原因,如“奉若深抱杞憂,而性孤介,拙於(yu) 應酬,自知不宜於(yu) 世”雲(yun) 雲(yun) 。他的行事風格,確實符合“特立獨行,卓爾不群”“退讓明誌,樂(le) 山樂(le) 水”的“隱士”的形象。林連玉與(yu) 父親(qin) 的不妥協的感情的區隔,其實是基本價(jia) 值觀和信仰選擇上的差異。然而晚年的林連玉,對於(yu) 父親(qin) 所匍匐的佛教信仰,亦開始有了同情的理解和心性的體(ti) 會(hui) ,但仍然是堅持排拆民間信仰廟宇,視為(wei) 淫祠。比如1984年他致兒(er) 子的家書(shu) ,提及父親(qin) 長住的普濟寺時,是這樣表述的:“普濟寺奉祀如來佛,即是佛教教主釋迦牟尼,所以他是正式的佛教。禪院極盛時有高僧住持,眾(zhong) 多和尚清修,與(yu) 福州鼓山寺、廈門南普陀、泉州開元寺相同。鄉(xiang) 中其他神廟所祀都是地方雜神,屬於(yu) 民間淫祠,與(yu) 佛教無關(guan) 。”(1984)[46]

 

林連玉晚年與(yu) 他的同鄉(xiang) 、馬來西亞(ya) 著名畫家李家耀是好朋友,而李氏一直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同時,他與(yu) 竺摩法師(1913-2002)及伯園法師二位佛教丹青法師也是至交,其中竺摩法師與(yu) 弘一法師也有過交集。1985年12月2日,林連玉、陳喜啟、竺摩法師、伯圓法師,一起在李家耀的若墅堂共進素筵,並相互唱和。林連玉即席口占一絕雲(yun) :“桃源世外隱三老(連玉、喜啟和李家耀),若墅堂中參二禪(指竺摩和伯圓二上人)。春水萍蹤偶一聚,應知佛說是因緣。”[47]據說林連玉還撰有一首詩:“無端來作世間人,轉眼倏驚八五春。稽首大師憐倦鳥,直將歸路指迷心。”(1985)[48]十六日之後,即1985年12月18日,林連玉去世。或許,停下最後腳步的林連玉,就是以這樣凡聖相聚的獨特方式,遙望唐山的普濟寺,與(yu) 父親(qin) 林奉若居士,實現了心靈的契合吧。

 

四、結語:士的精神與(yu) 隱的升華

 

在馬來西亞(ya) 吉隆坡舊飛機場路福建義(yi) 山,“華教第一鬥士”林連玉的墳墓並不孤寂,除了他的頭像和“族魂”兩(liang) 個(ge) 大字,還有一幅著名對聯——“橫揮鐵腕批龍甲,怒奮空拳搏虎頭”,摘自林連玉《呂毓昌妹夫有詩見寄步韻一首》:“飄零作客滯南洲,時序渾忘眷也秋。幸有嶙峋傲骨在,更無暮夜苞苴羞。橫揮鐵腕批龍甲,怒奮空拳搏虎頭。海外孤雛孤苦甚,欲憑隻掌挽狂流。”這首詩詞是林連玉“士的精神”的最佳寫(xie) 照。如果我們(men) 不隻是將眼光仰視作為(wei) 馬來西亞(ya) 華人“族魂”的林連玉,而是將他“還原”為(wei) 閩南家族社會(hui) 中的一個(ge) 分子,那麽(me) 透過林連玉及其祖輩的曆史敘述,或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加深理解中華文化之獨特形態——“士的精神”的家族傳(chuan) 承記憶,並反思全球化語境下“士的精神”的話語構建。

 

毋庸置疑,林連玉家書(shu) 堪稱林連玉與(yu) 自我靈魂對話的一部精神史記。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知識分子,林連玉流淌著傳(chuan) 統中國“士”的血液,具有“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的文化使命感。而林連玉被剝奪公民權的悲情人生史,也在不斷地型塑著其作為(wei) 華族“第一鬥士”的精神符號。反思林連玉“士的精神”基因,我們(men) 不能不說,他的批龍甲、博虎頭的生命曆程,“達則兼具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兼具有傳(chuan) 統“紳士”與(yu) “隱士”所追求的基本價(jia) 值。

 

作為(wei) 華教抗爭(zheng) 英雄時期的林連玉意氣風發,無疑是一位兼善家國、天下的“紳士風度”。然而,林連玉身上也一直潛藏著一種不容於(yu) 世俗政權的“隱士情結”,而這種精神資源,本質上也是來自於(yu) 他的家庭傳(chuan) 承,特別是其父親(qin) 林奉若既事事求真、又淡然隱退的風格。諸如1941年太平洋戰爭(zheng) 爆發時,林連玉在馬來亞(ya) 的尊孔中學,與(yu) 同事丘祥熾加入了英國殖民政府組織的吉隆坡戰時救傷(shang) 隊,1942年隨英軍(jun) 撤退至新加坡,後返回吉隆坡。林連玉開始“隱山”,在雪蘭(lan) 莪州(Selangor)而欖(Jeram)的農(nong) 村養(yang) 豬。而自1961年被褫奪了公民權和吊銷了教師注冊(ce) ,甚至被剝奪了公開寫(xie) 作權和發表權(如1963年起,林連玉撰寫(xie) 《回憶片片錄》並被輯成單行本,但在1969年被當局列為(wei) 禁書(shu) 至今),林連玉便開始數十年如一日,靠消遣打牌聊天打花時光,直至1985年去世。他的日常蝸居“隆情小築”和自我放逐地“逸園”,充滿著無情的“精神隱喻”,注定了一個(ge) 在華族、華社眼中的華教“鬥士”,已經自我潛行為(wei) 一個(ge) 特立獨行、決(jue) 不妥協的“隱士”。

 

總之,站在近代中國傳(chuan) 統家族社會(hui) 文化變遷的視角,可以管窺到原鄉(xiang) 家族的文化精神資源對於(yu) 林連玉的深刻影響。當然,林連玉之於(yu) 異族世俗權力的“隱”,仍然是一種儒家式的“獨隱”,而非父輩的佛教式“歸隱”。林連玉並未否認他的文化堅守有來自家族教化的基因,但他一生又堅持揚棄祖父輩的“術數”文化傳(chuan) 統,特別是對於(yu) 父親(qin) 沉迷術數舊學更是不遺餘(yu) 力地批判。因此,他晚年“和光同塵”式的退隱生活,依舊不脫離於(yu) “士誌於(yu) 道”的人格魅力。

 

注釋:

 

[1]民國十七年(1928)《桃源美山林氏族譜》載:“皇敬,字采居,號行簡,集美師範畢業(ye) 生,名采居。思涎次子,生光緒辛醜(chou) 年七月初六日是午時。配尤氏,春娘,長區人,生光緒壬寅年二月初八日寅時。字一,多鑫。”因閩語“采居”的讀音類同“菜豬”,改為(wei) 連玉。以下引文無特別交代均出於(yu) 此,不再贅注。

 

[2]林連玉家書(shu) 的掃描,得益於(yu) 永春縣委辦公室女史李瓊芳的盡力幫忙。另《桃源美山林氏族譜》(1928)和《永春美山林氏族譜》(1996),係永春《桃源鄉(xiang) 訊》記者梁白瑜幫忙拍攝。特此致謝。

 

[3]參見費孝通:《鄉(xiang) 土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4]舊譜尚有如下記載:“公之祖福添孝友著聞事,載州誌,人謂明德之後,必有達人,而公身紀則雲(yun) 善終身猶慚祖德,足徵其虛德大德不德也。弟啟元謹誌。”

 

[5]1977年2月17日致妹林子貞信。

 

[6]1982年10月9日致侄林多遠信。

 

[7]1984年9月16日致子林先才信。

 

[8]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9]1984年10月13日致子林先才信。

 

[10]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11]1973年12月21日致孫林建春信。

 

[12]1979年6月17日致子林多才信。

 

[13]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14]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15]參見科大衛、劉誌偉(wei) :《“標準化”還是“正統化”?從(cong) 民間信仰與(yu) 禮儀(yi) 看中國文化的大一統》,《曆史人類學學刊》2008年第6卷,第1/2期合刊。

 

[16]參見沈潔:《反迷信”話語及其現代起源》,《史林》2006年第2期。

 

[17]1981年8月8日致子林先才信。

 

[18]此稿藏在林連玉基金會(hui) ,林建春藏的林連玉家書(shu) 中亦有複印件。

 

[19]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20]永春縣誌編纂委員會(hui) :《永春縣誌》,梁天成主編,語文出版社1990年版,第856頁。

 

[21]1985年9月21日致子林先才信。

 

[22]陳啟雪:《回憶舊天文學會(hui) 》,《中國科技史料》第3輯,1980年印行,第93頁。

 

[23]林聯勇:《清末基督教在永春的傳(chuan) 播》,https://www.mzb.com.cn/html/report/116199-1.htm。

 

[24]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25]1975年9月17日致子林先才信。

 

[26]1977年6月29日致孫林輝春信。

 

[27]1963年4月26日致子林先才信。

 

[28]1973年4月21日致子林多才信。

 

[29]1964年6月11日致侄林多遠信。

 

[30]參見陳進國:《信仰、儀(yi) 式與(yu) 鄉(xiang) 土社會(hui) :風水的曆史人類學探索》,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

 

[31]1973年4月21日致子林多才信。

 

[32]1962年5月7日致子林先才信。

 

[33]1962年5月9日致子林先才信。

 

[34]1963年7月25日致子林先才信。

 

[35]1975年4月6日致子林先才信。

 

[36]1978年5月10日致妹林子貞信。

 

[37]1973年4月21日致子林多才信。

 

[38]1978年5月10日致妹林子貞信。

 

[39]1984年4月28日致子林先才信。

 

[40]1982年12月11日致林多遠侄信。

 

[41]五件弘一致林奉若的信劄如下:1.奉若居士慧覽惠書(shu) ,近始轉到忻悉一一。朽人於(yu) 九月十二日離漳,在安海弘法已近一月,不久擬往草庵。承寄之毛邊紙尚未收到。寫(xie) 件三張另紙寫(xie) 就,附付郵掛號奉上,乞收入。弘一。2.奉若居士,前函想達。近因萬(wan) 壽岩尚有未了之事,恐十五左右尚不能動身。仁者如有暇,交與(yu) 芳遠居士,小幅數紙乞隨意贈人。費神至感。不宣。十月十四日,弘一。3.奉若居士惠書(shu) 於(yu) 十五日收到,宣紙尚未收到。原寄來之紙存在泉州,今另備紙書(shu) 寫(xie) ,共四紙,小幅數紙。附掛號奉上,乞收入。秋涼後將往泉州也。音啟。4.奉若居士慧鑒,朽人現居東(dong) 鄉(xiang) 瑞竹岩,擬在此度夏,秋涼後車路倘可能,即返泉州也。餘(yu) 之通信處為(wei) 漳州東(dong) 門浦頭祈保亭轉交。瑞竹岩距城甚遠,二十五裏。每月僅(jin) 一二次有人來此,寄件甚不方便。他人有托書(shu) 寫(xie) 者,得暫緩也。謹過不宣。音啟。5.奉若居士慧鑒,妙蓮師為(wei) 圓瑛老法師之徒孫,道今堅固,悲心深切,為(wei) 餘(yu) 所最景仰欽敬者。彼到普濟寺後,乞仁者照拂一切。感謝無盡。音啟。

 

[42]林奉若:《弘一律師飼鼠經驗談廣義(yi) 》,《覺有情》第38期,1941年5月發行。

 

[43]參見林覺賢:《弘一法師在永春二十個(ge) 月的經過》,《佛教公論》1947年複刊第11期。

 

[44]弘一法師:《致林奉若》,《覺有情》1945年第141-142期;《弘一法師全集》第8冊(ce) ,福建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261頁。

 

[45]夏丐尊、蔡冠洛等:《弘一法師永懷錄》,時代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259頁。

 

[46]1984年8月11日致子林先才信。

 

[47]李家耀:《與(yu) 佛有緣記往事》,手抄本,1985年12月。

 

[48]此詩未見於(yu) 李家耀的《與(yu) 佛有緣記往事》,係馬來西亞(ya) 王琛發博士告知,特此致謝。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