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進國】存神過化(道化)與修行動力學——以近現代濟度宗教團體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2-15 14:17:09
標簽:
陳進國

作者簡介:陳進國,男,西曆1970年生,福建永春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當代宗教研究所主任,《宗教人類學》輯刊主編。著有《救劫——當代濟度宗教的田野研究》《宗教人類學》《隔岸觀火:泛台海區域的信仰生活》《信仰、儀(yi) 式與(yu) 鄉(xiang) 土社會(hui) :風水的曆史人類學探索》《透視中國東(dong) 南:文化經濟的綜合研究》(合著)。

 

 

存神過化(道化)與(yu) 修行動力學——以近現代濟度宗教團體(ti) 為(wei) 例[①]

作者:陳進國(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宗教人類學》主編)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世界宗教研究》2016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十九日癸酉

           耶穌2017年2月15日


 

摘要:“修行人類學”是中國宗教人類學者提出的最新研究範疇,旨在探尋人類學的宗教研究之新進路,即以內(nei) 部性理解的視角,去反思宗教人或信仰者自身的文化習(xi) 得機製或信仰的內(nei) 在動力,從(cong) 而為(wei) 中國的宗教人類學提出一個(ge) 具有普世性和關(guan) 鍵性的話語構建。中國近現代民間教派(道門、教門)思潮是一種以複興(xing) 或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主導的宗教本土運動,具有典型的“家族相似性”和“濟度宗教”(Salvationist religions)的精神氣質。從(cong) 修行人類學的視角觀之,道門或教門之有效存續和持續成長的弘道動力,主要來自於(yu) 一種以“救劫”“濟度”(濟世度人)為(wei) 主導的修行傳(chuan) 統。中國宗教譜係自身的傳(chuan) 播方式,並非僅(jin) 僅(jin) 是西方式的“傳(chuan) 教模式”,而是帶有“存神過化”(道化)特征的“修行模式”,遵循“禮不往教”的“化”的原則。濟度宗教反複提撕“道化”(道降庶民)的範疇,充分反映了它們(men) 對於(yu) “正統化”的文化訴求和“文明化”的價(jia) 值想象。討論濟度宗教“存神過化”的方式、特性、結果,有助於(yu) 綜合思考中國精神世界中的修行模式及其超越性的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民間教派、濟度宗教、存神過化、修行人類學

 

一弁言

 

從(cong) 晚清至民國時期,中國社會(hui) 掀起了一股影響深遠的宗教本土運動或宗教複興(xing) 思潮,諸如“儒學宗教化運動”“人間佛教運動”“民間教派(道門、教門)運動”,以及西藏地區的“利美(Remay)運動”(無宗派、無偏見運動),等等。其中晚清以來席卷中國的民間教派運動,形成了諸多的“濟(救)度宗教”團體(ti) ,像在理教、同善社、道德學社、悟善社(救世新教)、萬(wan) 國道德會(hui) 、道院、先天道、歸根道、太上門、九宮道、天德聖教、一心天道龍華教會(hui) 、一貫道、空道教、德教等,都先後風行一世,你方唱罷我登場,並傳(chuan) 播到中國周邊特別是東(dong) 南亞(ya) 華人地區,並繼續保持持續的發展態勢。

 

在過去的幾十年裏,關(guan) 於(yu) 道(教)門或民間教派“神話化”的話語構建一直持續的存在,並且呈現了多樣化的表現形態。而“否定性神話”更是道(教)門定性的常態話語。[②]然而,宗教人類學不僅(jin) 關(guan) 注宗教作為(wei) 宗教思想自身的發生、發展、變遷的過程,更進一步追問過程是如何、何以實現的。過往的研究在討論宗教文化的傳(chuan) 布動因時,容易隻是一味地強調外在的習(xi) 得過程,而對其內(nei) 在動因的生長機製討論不足。近年來,陳進國、黃劍波、楊德睿三位宗教人類學者,一直在共同倡導“修行人類學”,旨在探尋人類學的宗教研究之新進路,即嚐試以內(nei) 部性理解的視角,去反思宗教人或信仰者自身的文化習(xi) 得機製或信仰的內(nei) 在動力,從(cong) 而為(wei) 中國的宗教人類學提出一個(ge) 具有普世性和關(guan) 鍵性的話語構建。[③]

 

本文立足於(yu) “修行人類學”的理論視野,以近現代中國的民間教派運動為(wei) 例,概覽性地討論“存神過化”的“修行傳(chuan) 統”對於(yu) 解釋中國宗教譜係之傳(chuan) 播動力的問題。

 

二“過化”範疇與(yu) 儒教的傳(chuan) 布動力

 

在討論人類文化特別是宗教文化的傳(chuan) 布動因或發展動力時,人類學家往往過於(yu) 強調文化上的“濡化”或“涵化”(cultural enculturation)的概念,係指在特定的族群文化中個(ge) 體(ti) 或群體(ti) 繼承與(yu) 延續傳(chuan) 統的習(xi) 得過程。“濡化”特別凸顯了某個(ge) 族群文化在時間與(yu) 曆史維度上的傳(chuan) 承維度,如在族群的代際傳(chuan) 承中的各種正規或非正規的“耳濡目染”,以獲得區別於(yu) 其他族群的認同感。這個(ge) 語詞同樣來自於(yu) 本土概念。如《素問·六元正紀大論》“太陰所至為(wei) 濡化。”漢揚雄《劇秦美新》“厥被風濡化者,京師沈潛,甸內(nei) 匝洽”雲(yun) 雲(yun) 。

 

近年來,人類學家莊孔韶積極挖掘中國人類學的本土範疇。他對“過化”範疇進行社會(hui) 科學化的詮釋,以期從(cong) 文化整體(ti) 性的理路去思考早期儒家傳(chuan) 布的“自然”與(yu) “自覺”的過程,了解儒學傳(chuan) 播者本身之相對自由的人格感召力。早期儒學重在“自我教化”與(yu) “為(wei) 仁由己”的個(ge) 性,導致了非強力推進型的、如墨漬彌散的成功的傳(chuan) 布過程。濡化或播化(Diffusion)範疇有解釋學的局限性,而“過化”(Pass-through moralization)是最貼切的儒學布揚特征的術語。聖賢儒者“過化”之所以獲得認同感,還關(guan) 乎他們(men) 出使布揚和聚徒講學的態度、德行和內(nei) 容,包括借助文字刻印交互傳(chuan) 布等特有的行動方式等。早期儒家的布揚與(yu) 過化,普及和內(nei) 化了屬於(yu) “理念先在”之孝行實踐——世代祭祖、嚴(yan) 格喪(sang) 服和頂禮膜拜。[④]

 

“過化”概念合理地解釋了儒學在早期之自覺或自發的“遊”的文化生存狀態。然而,我們(men) 如何反思王朝時代國家力量的強力在場,或者儒者自身走向“標準化”“正統化”或“標簽化”的教育實踐,以及從(cong) 儒學自身內(nei) 在的理路去反思“禮失求諸野”的問題,即儒家文化如何遠離其最初傳(chuan) 布的核心區域,真實地落實民間社會(hui) 甚至海外社會(hui) 的進程(文化中國)?在交通不便或諸侯國家不認可的情況下,孔子在周遊列國過程中的“惶惶如喪(sang) 家之犬”的孤獨表述,說明早期儒家“過化”並不是相當的成功。除了有漸進式的彌散,也有跳躍性的擴散。西漢“罷諸百家,獨尊儒術”運動,顯然無法被視為(wei) 墨漬式的“過化”過程。

 

其實,衍及唐宋,伴隨著經濟和文化重心南移的完成,伴隨著科舉(ju) 製度的興(xing) 盛、私家書(shu) 院的勃興(xing) ,以及新型家族製度的設置與(yu) 完善,特別是佛教、道教等道統之外的學術的張顯與(yu) 刺激,所謂以“宋明新儒家”麵目出現的儒學大麵積的過化與(yu) 傳(chuan) 習(xi) ,才具備了最基本的社會(hui) 條件。儒學及其禮教成功“過化”的過程,不僅(jin) 僅(jin) 是實踐理性(道德理性主義(yi) )的落實和情感感染的後果,往往也是通過政治程序或國家權力措施來完成的。

 

大約是公元11-13世紀,宋代士大夫掀起了一場恢複祖宗之法、效行三代“文物之治”的運動。這場儒學變革思潮及其“秩序重建”的實踐[⑤],有效地攪動了近世東(dong) 南的地域社會(hui) 階層的上下流動進程。官方和知識精英再造地域社會(hui) 秩序的文化實踐以及地方的多元文化反應過程,堪稱一場“再造斯文”的“文治化”的運動。一是“以禮達鄉(xiang) ”。中央、朝廷或知識精英借助政治、文化的權威,“自上而下”來滲透地域社會(hui) ,推動一種代表政治或文化正確的“禮教體(ti) 係”;二是“禮以義(yi) 起”。“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地域社會(hui) 既有“自下而上”的文化回應,也有因地製宜(義(yi) 者宜也)的文化構建,從(cong) 而形成一種多元化、的“正統化”標簽。《荀子·儒效》曰:“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儒之為(wei) 人下如是矣。”近世儒學之禮教製度的“過化存神”的後果,是帶動了地域社會(hui) 的宗族化、鄉(xiang) 族化的進程。特別是宗族共同體(ti) 推動的墓祭與(yu) 祠祭活動,有效地促成了地域社會(hui) 的自我精神訓化(成己)和文化秩序(成物)的重建。

 

我們(men) 從(cong) 大量的地方誌書(shu) 中,可以看到近世有關(guan) 儒學“過化”南方鄉(xiang) 族社會(hui) 的係列的話語表述。如宋葉適曰:“閩浙之盛,自唐而始,且獨為(wei) 東(dong) 南之望,然則亦古所未有也。”[⑥]張守稱:“惟昔甌越險遠之地,為(wei) 今東(dong) 南全盛之邦。”[⑦]明萬(wan) 曆《福州府誌》卷四《土風》:“自唐相常袞以文誨後進,宋諸儒倡濂洛之學,號海濱鄒魯。”明萬(wan) 曆《邵武府誌》卷十《輿地誌·風俗》:“郡之風俗力學好義(yi) ,喜以儒術相高,衣冠科第號稱文雅。人尚理學,彬彬乎道德文物有鄒魯遺風。道南考亭之學興(xing) 郡中,淵源理學,士風為(wei) 之丕變,比屋弦誦,號小鄒魯。”清乾隆《泉州府誌》卷二0《風俗》:“有教化而後有人心,有人心而後有風俗。泉自唐以來,席相、常袞倡導於(yu) 前,蔡襄、王十朋諸賢激蕩於(yu) 後,重以紫陽過化之區,薪傳(chuan) 不絕。鄉(xiang) 先生遺澤,類足以陶淑後輩。海濱鄒魯之稱,厥有由也。”清道光《龍岩州誌》卷七《風俗誌》:“岩自文公過化後,俚嗇之氣澤以詩書(shu) 矣。……文公治郡,輯家禮以導民,又時榜諭於(yu) 岩邑,岩俗為(wei) 之一新。布衣(陳真晟)倡明道學,而多士勵行。林瑜、王源遵行《家禮》以為(wei) 民倡,立鄉(xiang) 約以旌別之。婚喪(sang) 葬祭之禮,盡有可觀。”

 

明清以來地方郡縣所謂儒學“過化”的連續性的話語構建,充分顯示了“過化”話語背後國家權力符號的強力在場以及儒者自覺的文化認同意識。其實,王朝統治者及其文化精英、地方士紳、甚至普通的“文化媒人”(如地方禮生、巫師、卦師等等)等等群體(ti) ,都合力地推動了儒學及其禮製教化的地方化、製度化的進程。儒家的“過化”進程,也是儒家所代表的“正統性”(道統)的文明意識被建構和被認同的過程。因此,當我們(men) 關(guan) 注“過化”範疇在凸現外在化的傳(chuan) 播學向度之際,就涉及儒學如何、何以成功“過化”的問題。顯然,我們(men) 隻能回歸到中國文化最基本的精神傳(chuan) 統,特別是儒家追求的“位育之道”和“修行之道”。論是講“過化”“教化”,特別是地方“廟學”(府學或縣學)教育和書(shu) 院式教育,其根本的歸宿與(yu) 理想的目標,就是透過“人文位育”的生命教育和道德教化,以期達到天樂(le) 與(yu) 人和的社會(hui) 和諧的願景(致中和)。

 

三、修行動力學:“存神過化”的語義(yi) 學考察

 

大體(ti) 而言,“過化”隻是儒家在傳(chuan) 布過程中的人文位育方式,其生命人倫(lun) 教育的目標還在於(yu) “依位而育”,以期“理勝義(yi) 立”。在社會(hui) 教化之路上,位育之道是固守與(yu) 開放的統一,既設定一種“承續道統”的自足性的前提,也預設一種與(yu) 時俱進、順時施宜的“損益”的開放性機製,即《易‧損》所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yu) 時偕行”。《漢書(shu) ‧禮樂(le) 誌》所稱“王者必因前王之禮,順時施宜,有所損益,即民之心,稍稍製作,至太平而大備”。而建立在“陌生人-師道”之信仰網絡基礎上的濟度宗教之“過化”與(yu) “教化”,同樣與(yu) 它的經典教育、儀(yi) 式展演、“隆禮以率教”,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

 

如果說“過化”是文化動力學上的外因討論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還需要深入挖掘傳(chuan) 統儒教及近現代濟度宗教團體(ti) 得以傳(chuan) 布的“內(nei) 因”。因此,我們(men) 就不能忽視“存神過化”(或“過化存神”)這樣綜合性的本土範疇。我們(men) 不能隻講“過化”,而略談“存神”。“存神過化”範疇體(ti) 現了一種以“濟度”(濟世度人)為(wei) 核心的中國本土的修行傳(chuan) 統。近現代的濟度宗教團體(ti) ,又創生性地提出了“道化”的範疇。道門或教門之持續的弘道動力,更來自於(yu) 一種“道化”的信仰自覺意識,即立足於(yu) 精神道統的社會(hui) 教化實踐。

 

在先秦文獻中,“存神過化”一詞僅(jin) 見於(yu) 《荀子》和《孟子》。《荀子》使用“存神過化”:“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議兵》)“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wei) 者化。”“今之學者,得孫卿之遺言餘(yu) 教,足以為(wei) 天下法式表儀(yi) 。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觀其善行,孔子弗過。”(《堯問》)《孟子·盡心上》使用“過化存神”:“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後世的文獻對“存神過化”或“過化存神”作了相當多的詮釋。如漢揚雄《法言‧問神》:“聖人存神索至,成天下之大順,致天下之大利。”宋鹹注:“存其精神,探幽索微。”漢馮(feng) 衍《顯誌賦》:“陂山穀而閑處兮,守寂寞而存神。”宋程大昌《考古編‧莊子一》:“其遊也,與(yu) 聖人過化之過同也;其不遊也,與(yu) 聖人存神之存同也。”存神之“神”,有“神聖”“神明”“神妙”“不測”“神化”“心神”等等意義(yi) 。

 

宋明理學的程灝把“存神過化”解釋為(wei) “在己”與(yu) “及物”,所存之神為(wei) 在己之心所主,而所過之化為(wei) 身所經曆之物,很接近我們(men) 所要詮釋的“修行”範疇。朱熹在《四書(shu) 集注》中發揮了程灝、程頤的觀點,以身體(ti) 性的“感應”“響應”來討論“存神”。漢唐時期,道家又把“存神”和《莊子》的養(yang) 神、形神說又相結合,視為(wei) 一種道家修身的工夫。北宋張載《正蒙》將“存神過化”視為(wei) 儒家聖人修身的最高生命境界,是儒家不同於(yu) 佛老的重要標誌。明末清初王夫之也將“存神過化”視為(wei) 儒家的最高工夫和生命究竟之所在。這種“存神”工夫所存之神,既是內(nei) 在的又是外在的。[⑧]或者說,存神過化,包括向內(nei) 和向外的超越兩(liang) 個(ge) 層麵,指向一種精神性的終級關(guan) 懷及修行的工夫。

 

概而言之,“存神過化”(道化)是一種“宗教性”的信仰與(yu) “社會(hui) 性”的教化的有機結合。存神是體(ti) ,過化是用;存神是內(nei) 果,過化是外功;存神是斯文,過化是教化;存神是自度,過化是度他;存神是治身、治心、治靈,過化是治世、濟世、救世;存神是向內(nei) 的超越,過化是向外的超越。因此,“存神過化”(道化)就是一種“內(nei) 聖外王”之道,即重建內(nei) 外的秩序(治)的努力。沒有“存神”的秩序,也就沒有“過化”的自由。沒有秩序的有效的構建,就不可能有什麽(me) “天下一家,中國一人”,不可能有什麽(me) “斯文同骨肉”。

 

無論是作為(wei) 宗教世界的修行,還是作為(wei) 日常生活世界的修行,脫離不了內(nei) 在性與(yu) 超越性兩(liang) 個(ge) 形而上學的層麵。從(cong) 中文的語境去理解“修行”,其有“飾”(修飾、裝飾)“滌”(滌淨、修禊)“理”(整飭、治理)“習(xi) ”(學習(xi) )“儆”(敬戒)“羞”(進獻)“行”(修行、實行)等內(nei) 涵。用現代的話語翻譯,修行的過程,是個(ge) 體(ti) 之“成己成物”即自我成長、自我完善、趨向完美人格的過程,也就是《禮記‧中庸》所說的人格境界:“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nei) 外之道也。”修行的內(nei) 涵涉及知與(yu) 行的合一,包括對於(yu) 文化秩序或意義(yi) 理性的超越性的追求,如儀(yi) 式性的行為(wei) 或禁忌(滌、儆、潔)、神聖的體(ti) 悟(羞)、知識(經驗或超驗)的學習(xi) 、道德或精神的修煉等等。

 

因此,從(cong) 修行人類學的角度來說,我們(men) 有必要對“存神過化”範疇再進行一種社會(hui) 科學化的解釋。如果說“存神”涉及修行的自我認知和情感體(ti) 驗層麵,那麽(me) “過化”就是修行的行為(wei) 層麵。首先,“存神”的認知性對象,指向內(nei) 外超越的本體(ti) ,如終極實在(如上帝、梵、天、道、理等),良知、本心,等等;其次,“存神”的情感體(ti) 驗層麵,包括特定的神聖感受或超驗性的身心直觀(宗教經驗);其三,“存神”的實踐方法,包括各種體(ti) 認終極實在或良知本心的身心技術(如禱告、靜坐)。如果我們(men) 有了“存神”(存內(nei) 果)的認知、體(ti) 驗以及“存神”的實踐方法,就有了實現“過化”(立外功)的現實可能性,諸如聚眾(zhong) 講學、社會(hui) 救濟、醫藥養(yang) 生等等具體(ti) 社會(hui) 教化方式,都是“過化”的表現形式。

 

基於(yu) 上述學術的梳理,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存神過化”範疇引申,去創造性地討論中國的儒釋道三教的成功傳(chuan) 布,以及現當代濟度宗教之得以持續生存、發展的“修行動力學”根源。如果說“過化”範疇可以有效地解釋濟度宗教以“陌生人——師道”的信仰傳(chuan) 播方式、信仰彌散方式,進行“信仰的區域網絡”的建構問題,回答濟度宗教之“師”(師尊、祖師、傳(chuan) 教師等)如何弘道揚教的問題,比如聚眾(zhong) 講學、開荒布道、師徒傳(chuan) 承、儀(yi) 式展演、建立“聖域”(道壇等神聖空間),那麽(me) ,“存神”工夫卻是濟度宗教何以有效地“過化”的精神根基和信仰感染的源泉,也是其得以安身立命的“位育之道”“修行之道”。

 

總之,從(cong) 修行人類學的視角來看,來自中國本土概念的“道化”或“存神過化”的精神傳(chuan) 統,貫穿的是一種“禮聞來學,不聞往教”的“化”的精神原則——既“以己化他”,又“化他為(wei) 己”。用哲學家趙汀陽的話說:“這當然意味著要接受多樣化,但這個(ge) ‘多’卻是由‘一’所容納的。多樣性必須在某種總框架的控製中才是多樣性,否則,失控的多樣性就隻不過是混亂(luan) 。……於(yu) 是,‘多’和‘一’之間也存在著互動關(guan) 係,當‘多’變得出格了,‘一’就必須相應變得更加大度以增加容量。‘化’是為(wei) 追求‘大’,有容乃大,以至無邊。……‘無外’原則意味著,至少在理論上說,一切事情都可能被‘化’入某個(ge) 總的框架,在外的總能化入而成為(wei) 在內(nei) 的,於(yu) 是,不存在什麽(me) 事物是絕對在外的。這是中國特有的思維框架,而且是百家思想共有的思想方法論。”[⑨]

 

四、濟度宗教的“道化”論與(yu) 修行之道

 

首先,本文所謂的“濟度宗教”範疇,與(yu) 學術界所討論的“救世(贖)團體(ti) ”“救度團體(ti) ”[⑩]所指稱的對象――中國近現代的民間教派,具有重合之處,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視為(wei) 普通的“宗教分類學”的範疇:

 

其一,它是隸屬於(yu) 中國宗教譜係的原生性、本土性的新宗教,帶有“跨教派運動”的“和合”傳(chuan) 承色彩,因此代表中國思想框架的儒釋道巫都可以從(cong) 中找到內(nei) 容上的“舊”和體(ti) 係上的“新”;其二,它既從(cong) 傳(chuan) 統宗教譜係中汲取、堅守共通的基本理念和思想要素,又受晚近的外來宗教譜係的刺激而有製度的改製或組織的創新;其三,它帶有鮮明的“陌生人”或“邊緣人”結社的“異教”氣質,具有自願性、應機性、批判性、動員性、草根性,從(cong) 而與(yu) 不墨守陳規的“危險性”的民眾(zhong) 社會(hui) 運動發生有機的聯係;其四,它具有強烈的“修行主義(yi) ”和“知行合一”的路徑自信,往往兼顧“身體(ti) 修煉”“個(ge) 體(ti) 救贖”和“社會(hui) 救世”之“三位一體(ti) ”的濟度修行之實踐;其五,它經常借助“箭垛式權威”(卡理斯瑪領袖或神啟權威)的“信仰引力”,來構成創生性的力量和傳(chuan) 播的動力,因此也相當重視靈性媒介(如神啟、降神)來強化神力和靈驗;其六,它主要依托“三期救劫”“收圓普度”等等輪回創世論(如早年的彌勒信仰、晚近的老母信仰),營造弘道或傳(chuan) 教的“使命感”和“危機感”,從(cong) 而天然地帶有“未來性”和“革命性”的濟度品格。

 

從(cong) 動態或過程的眼光去看,近現代的濟度宗教運動本身是一種應對殖民主義(yi) 或外來文化衝(chong) 擊的“宗教本土運動”,並且被深深地卷入文化衝(chong) 擊與(yu) 反應的自我調適模式之中。作為(wei) 一種新型的“聖典宗教”(如寶卷、善書(shu) )或“教團宗教”(宗教結社),首先是立足於(yu) 中國宗教自身發展的內(nei) 在邏輯和曆史基體(ti) ,但又帶有韋伯筆下的東(dong) 西方之“救贖宗教”雜糅的新宗教氣質,帶有“綜攝(混合)宗教”和“救世主義(yi) ”的色彩。因此,濟度宗教運動必然處於(yu) 一種“半生不熟”“亦生亦熟”(“生/熟”範疇是表達“文化涵化”程度的關(guan) 鍵詞)的中間狀態,帶有“早熟而不成熟”的未完成時或進行時的狀態,或者走向常態化、理性化、體(ti) 製化的“聚合”方向,或者“彌散”為(wei) 地方信仰形態和習(xi) 俗。東(dong) 方式的普世濟世與(yu) 西方式的個(ge) 體(ti) 救贖的雜合,構成了這場悲欣交集的濟度宗教運動標誌。

 

在民間教派(道門、教門)的存在方式中,以“救劫”“濟度”(濟世度人)為(wei) 主導的修行傳(chuan) 統是其得以有效存續和持續成長的關(guan) 鍵。民間教派的觀念世界是以“濟度傳(chuan) 統”為(wei) 其神學的終極信念和修行依據,其生成過程中的意義(yi) 都在“濟度傳(chuan) 統”中有效地展開。道(教)門運動得以成為(wei) 近現代中國社會(hui) 的共同的曆史記憶,其動力結構就是以“濟度”為(wei) 核心的箭垛模式。在麵對外來的文明衝(chong) 擊下,不同的階層和民眾(zhong) ,終究難以抗拒一個(ge) 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的、集體(ti) 的,甚至是國家的、天下的“濟度”的蠱惑,從(cong) 而不斷地卷入以“道門”“教門”為(wei) 名分的“救劫”洪流和動員慣性之中。“濟度傳(chuan) 統”所構建的“此岸”與(yu) “彼岸”“秩序”與(yu) “自由”的連結,所追尋的“肉身成道”“凡聖不二”“超凡入聖”的理想境界,成為(wei) 一種終極關(guan) 懷和修行目標。每個(ge) 個(ge) 人都可以對“濟度”的名分加以借用,從(cong) 而去獲得所謂的“自度度他”或“成德成聖”的精神世界。“救劫”“濟度”等範疇,構成了中國道門、教門的“家族相似性”和“標誌性符號”,並共同參與(yu) 了錯綜複雜的、相互重疊、交叉的關(guan) 係網絡建構,形成一種以複歸傳(chuan) 統為(wei) 指向、又具有現代性和批判性品格的新宗教運動。

 

具體(ti) 來說,“存神”可以理解為(wei) 具有“家族相似性”的濟度宗教團體(ti) 的宇廟本體(ti) 論、工夫論、境界論、修行論,是濟度宗教尋求向內(nei) 和向外超越的方式,是《陰符經》所謂“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探尋人類對內(nei) 在性與(yu) 超越性的共同訴求,建立自我內(nei) 在的秩序(存神)與(yu) 外在世界的秩序(過化),構成了“存神過化”的核心內(nei) 涵。討論濟度宗教“存神過化”的方式、特性、結果,有助於(yu) 綜合地思考中國精神世界中的修行模式及其超越性的意義(yi) 。

 

我們(men) 試舉(ju) 幾個(ge) 在中國及海外成功“過化”的濟度宗教團體(ti) 略作說明。濟度宗教的信仰網絡是一種“陌生人”組成的區域網絡,為(wei) 了滿足在地傳(chuan) 教的實際需要,往往會(hui) 針對自身的教典教義(yi) 、組織形態、儀(yi) 式實踐等要素進行與(yu) 時俱進的調整。存神與(yu) 過化其實是解釋濟度宗教之傳(chuan) 播動力的兩(liang) 個(ge) 標誌性的維度。濟度宗教之建構“區域的信仰網絡”的修行動力學,離不開道門自身的“道化”理想:立基於(yu) 存神的過化過程,就是道化的過程。而道化(存神過化)本質上是一種濟世度人的情懷,即“知行合一”的修行境界。

 

一是青蓮教係。

 

青蓮教是清代最重要的民間教派譜係,近現代的先天道、歸根道、同善社、一貫道等等道門,都是青蓮教的“聖脈”,其遠傳(chuan) 中國周邊地區,特別是東(dong) 南亞(ya) 華人社會(hui) 和當地土著人群。我們(men) 探討青蓮教係統在中國內(nei) 地和東(dong) 南亞(ya) 地區的“過化”之道,當然離不開討論它是如何實施“道商合一”的弘道方式,如何積極籌設齋堂(乾道、坤道),如何建構、擴大“信仰的區域網絡”,等等。然而,青蓮教之所以在南洋實現成功的“過化”,在於(yu) 它既有效地傳(chuan) 承了道教“性命雙修”的內(nei) 丹傳(chuan) 統,又標榜齋姑帶發修行的“儒門修道”精神。如清代光緒二十七年(1901)刊印《女丹經》,便鼓吹“瑤池王母蟠桃會(hui) 上蓮登上品,果證無生,永享極樂(le) 無疆之福”。除了先天道固有的“祖師、五行、十地、頂航、保恩、引恩、證恩、天恩、眾(zhong) 生”等職階之分外,女丹修煉還有小姑娘、大姑娘、老姑娘、大姑、姑太等等修道的等級之分。這些修行等級的稱號明顯地帶有“泛家族主義(yi) ”的色彩,使得這些“陌生人”因為(wei) 濟世度人的強烈信仰而聯成為(wei) 一個(ge) “模擬血親(qin) ”的大家庭。

 

二是空道教。

 

又稱空中大道、真空教、空中教、無為(wei) 教等,民間俗稱仙伯壇、老伯壇、戒煙壇、大伯教,同治元年(1862)由廖帝(1827-1893)創立於(yu) 江西省尋烏(wu) 縣黃佘山,係近代影響迅速跨越國境、又迅速凋零化的新興(xing) 宗教之一。廖帝聘宣稱受“無極聖祖”真神托化,“吾今參破乾坤,洞明空中大道矣”。該道門融會(hui) 儒、釋、道三教的綜攝性宗教。“東(dong) 南亞(ya) 空中大道聯誼會(hui) ”主席沈玉璧將空道教的教旨歸納為(wei) “4427”:即四本經書(shu) ——《四部五冊(ce) 》(報空寶卷、無相寶卷、報恩寶卷、三教寶卷);四張空圖——“空中圖”“三教圖(空道圖)”“空字圖”“無空圖”;兩(liang) 個(ge) 教條——以“五皈”(皈依、皈中、皈正、皈一、皈空)為(wei) 修道標準,以“四考”(考真、考直、考願、考舍)為(wei) 入道法門;七個(ge) 儀(yi) 式——放花(宰殺牲畜替代人劫數),誦經,跪拜,靜坐,飲茶,焚香,睡空(在露天的沙床上靜修)。

 

在空道教的區域網絡的建構過程中,戒煙治病、放花救劫、睡空、跪拜、誦經、飲茶、設壇等外功,都是它成功“過化”的方式;而主修“靜坐無為(wei) 法”,反複參悟《四部五冊(ce) 》經典的微言大義(yi) 、參悟四維(禮義(yi) 廉恥)的至德、四考(真直願舍)的大道,又是“存神”的根本。用創教者廖帝聘話:“吾今既參破乾坤,洞明空中大道矣。此道以五皈四考為(wei) 真諦,以四考為(wei) 法門;接清化濁,立外功也;複本還原,修內(nei) 果也。”[11]因此,立外功(過化)與(yu) 修內(nei) 果(存神)的有機結合,是空道教得以“道化”南洋地區的根本。

 

三是道院及紅卐字會(hui) 。

 

上世紀20年代前後興(xing) 於(yu) 山東(dong) 濟南的道院,一直堅持“道體(ti) 慈用”“道慈並舉(ju) ”原則,通過舉(ju) 辦大量的慈善救濟事業(ye) ,形成了強烈的“信仰感染力”,短短時間內(nei) “過化”大半個(ge) 中國,並傳(chuan) 至日本、朝鮮、東(dong) 南亞(ya) 等地區,成為(wei) 一個(ge) 跨境性的濟度宗教團體(ti) 。道院設有外圍組織世界紅卍字會(hui) 。二者其實是二而一的關(guan) 係:“名雖不同,實則一體(ti) 。蓋院為(wei) 體(ti) ,會(hui) 為(wei) 用;院為(wei) 靜,會(hui) 為(wei) 動。一體(ti) 一用,一動一靜,體(ti) 用兼備,動靜互根,一而二,二而一者也。”[12]“先有道院,後有紅卍字會(hui) 。前者為(wei) 修道之所,專(zhuan) 修內(nei) 功。後者為(wei) 道體(ti) 慈用,致力外行,名異而實同。”[13]民國十一年(1922)道院“院章”非常強調修行的“存神”功夫:

 

第一條本院以提倡道德,實行慈善為(wei) 宗旨,定名曰道院;

 

第二條本院道旨重在習(xi) 靜參悟《太乙北極真經》,與(yu) 專(zhuan) 研修道教者有別;

 

第三條凡誠心響道者,皆得入院進修,無種族、宗教之區分,但以不涉政治、不聯黨(dang) 派為(wei) 要。[14]

 

同時,道院又特別強調它的“道化世界”的理想目標。“存神過化”的實質就是“道化”,以道自化,以道化人,化家、化鄉(xiang) 、化國、化世界,構建一個(ge) 同心圓式、由內(nei) 而外、濟世度人的“道化”模式,才能讓信者心悅誠服,真正形成一種“信仰感染”和“情感歸化”的效果,從(cong) 而實現世界大同的理想家園(青蓮邦):

 

吾之所謂化,即道化是也。何以言乎道化也?道本於(yu) 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各教聖人,緣不外此。耶教曰抱一,回曰定一,道曰得一,儒曰精一,釋曰皈一。一即道也,道即一也。一為(wei) 天地之始,則宇宙萬(wan) 有,何莫非一靈之所孕?何莫非一氣之所化?一則無不同,同人者,同靈也,同炁也。……凡世界之人群及一切有靈物,莫非同胞也。人類為(wei) 萬(wan) 有之靈長,故欲言化,必先化人。人能以道自化,於(yu) 是一化則一家化,一家楷則一鄉(xiang) 化,一鄉(xiang) 化則一國化。由此擴而充之,化世界之人群,即所化世界之社會(hui) 。……同歸於(yu) 道化,豈特使民族、國際之間,弭其同氣之爭(zheng) ,抑將使大千世界萬(wan) 萬(wan) 生靈,皆得化於(yu) 一同之炁。[15]

 

概而言之,濟度宗教在“道化”上的“家族相似性”,意味著濟度宗教世界是“一”和“多”互動的“多元一體(ti) ”格局。“道門”或“教門”名分的“一”(同一性、道統),是一種來自中國宗教譜係的總體(ti) 框架,是一種以複歸、存續傳(chuan) 統為(wei) 指歸的“同一性”,是故“一”同樣可以進行創造性的發明、更新(比如從(cong) “道在君相”“道在師儒”到“道降庶民”的演進曆程),才有可能容納道門或教門之門類的“多樣性”(萬(wan) 法歸一)。而濟度宗教團體(ti) 之“存神過化”(道化)的傳(chuan) 道動力,將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信仰、修行、情感、信念,與(yu) 作為(wei) 社會(hui) 的外在行為(wei) 準則有機的結合起來,並經過創造性的創造和轉化,成為(wei) 信仰個(ge) 體(ti) 對於(yu) 日常生活世界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追求,以及對於(yu) 整合外在的社會(hui) 秩序的探索。濟度宗教既然傳(chuan) 承了“道化”或“存神過化”的精神傳(chuan) 統,其欲圖道化“三教”或“五教”為(wei) “一統”,欲圖“不拒他者”,道化為(wei) 同人同靈同炁的“道門”“教門”,也就可以理解了。因此,存神過化或道化的精神原則,既是濟度宗教弘道揚教的本體(ti) 論、工夫論的基礎,也是濟度宗教進行社會(hui) 教化的目標。通過創造性地解讀“存神過化”這個(ge) 本土性的範疇,探討濟度宗教“存神”與(yu) “過化”之有機結合的關(guan) 節點——知行合一的“道化”,我們(men) 才能更深入地理解濟度宗教之持續生長的內(nei) 外之動力學和傳(chuan) 播的限度,理解濟度宗教的“家族相似性”及其重疊交叉的信仰關(guan) 係網絡,理解濟度宗教如何在“濟度傳(chuan) 統”中有效地展開其生成過程的意義(yi) 。

 

五、結論

 

從(cong) 文化互觀的視角看,近現代濟度宗教在價(jia) 值觀上具有“早熟而不成熟”的“夾生飯”特征,民族主義(yi) 和天下主義(yi) 往往雜糅共生,複歸傳(chuan) 統性與(yu) 追求現代性往往相互鏈接、構成矛盾統一體(ti) 。[16]那些早期尚未走出國門的濟度宗教,因為(wei) 有外來的宗教和反正統的思想的擠壓,而顯得充滿著生存性的焦慮感和危機感(如“天時緊急”“救劫”等等說辭),並總是試圖強調自身宗教傳(chuan) 承的“正統性”(道降庶民),以期拯救和存續傳(chuan) 統,不免濡染著文化民族主義(yi) 的複古憂思。濟度宗教也是早期的殖民主義(yi) 和資本全球化變相刺激下的精神產(chan) 品。然而,“春秋之義(yi) ,王者無外,欲一於(yu) 天下也”[17],“天下(王者)無外”原則又暗含著“道統無外”的深意,亦即“過化存神”“道化天下”的傳(chuan) 布動力。這種根深蒂固的天下主義(yi) 同樣紮根於(yu) 濟度宗教的思想資源當中,並構成了“斯文同骨肉”的情感認知和道化世界、普度群黎的價(jia) 值取向。伴隨著華南的華人移民潮以及“民族-國家”的新政治意識形態的擠壓,內(nei) 生的“文明化”使命感(萬(wan) 法歸一、道化世界)和烏(wu) 托邦情結(蓮花邦、彌勒世界)也催生了濟度宗教大膽地跨出國門,在異鄉(xiang) 的處境中向西方宗教及資本主義(yi) 學習(xi) ,因而濟度宗教的“道化”(存神過化)過程又充滿著公開性、開放性和現代性,並以跨境性的宗教結社網絡來參與(yu) 全球性的文明對話,盡管這種文化回應並不成功,或者尚在拓荒的路上(如一貫道)。特別是各種靈媒力量的身體(ti) 感知,有效地鏈接人與(yu) 神的直接交流,並借助神啟方式和箭垛式權威,將各種新觀念、新思想也帶進濟度團體(ti) 進行混合和消融,從(cong) 而形成了強烈的濟世主義(yi) 情懷。

 

因此,濟度宗教世界之修行的精神傳(chuan) 統的有效存續,首先在於(yu) 它在本體(ti) 論上的“一”或“同一性”,如何在中國宗教譜係的內(nei) 在邏輯中有效的展開。濟度宗教通過經典宣講、靈媒啟示、位育教育、箭垛式權威的教導等等“道化”方式,完成了“區域的信仰網絡”的有效建構。其次,濟度宗教之救劫運動的成功,在於(yu) 它有相當“多”的存在方式,有多樣化的“盜機”“察機”的自我調適方式。它具有靈活的“信仰變容”能力,可以透過地域崇拜體(ti) 係的相互鑲嵌,透過靈媒或神啟權威的誘導,透過人文化的神道設教,透過人格化的位育教育方式,透過“以商弘道”的世俗網絡,透過靈性拚盤的崇拜體(ti) 係,透過“泛家族主義(yi) ”的組織架構,來完成兼具“修內(nei) 果”與(yu) “立外功”的“濟度”使命。當然,如果脫離了濟度宗教之“道統”和“教化”之“同一性”,道門的“多樣性”也容易走向失控和混亂(luan) ,從(cong) 而刺激並釋放了遊離而危險的“陌生人”之超地域性和超血緣性的力量,“宗教內(nei) 卷化”問題開始大量出現。所謂叫魂式的反叛性印象,也成為(wei) 濟度宗教需要自我救劫的曆史宿命。

 

注釋:

 

[①]本文係筆者參加“修行人類學視野中的宗教與(yu) 社會(hui) 暨第二屆宗教人類學工作坊”(江蘇金壇市茅山乾元觀,2016年9月23-24日)的論文修訂而成。

 

[②]關(guan) 於(yu) 曆史解釋中的“否定性神話”的議題,可參見[美]柯文《曆史三調——作為(wei) 事件、經曆和神話的義(yi) 和團》“序言”“結論”,林繼東(dong) 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第1-6頁。

 

[③]參見陳進國《修行人類學芻議》,載陳進國主編《宗教人類學》第7輯,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④]莊孔韶:《早期儒學過程檢視——古今跨學科諸問題之人類學研討》,載《人類學研究》第1卷,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2,第39-43頁。

 

[⑤]盧國龍指出這場運動是一種多元政治哲學的批判與(yu) 重建,以追索文明秩序的合理性和合理製度,並將“師古”與(yu) “用今”有機地結合(盧國龍:《宋儒微言――多元政治哲學的批判與(yu) 重建》,華夏出版社,2001,第2頁);餘(yu) 英時稱這場運動是士大夫的政治文化實踐,是一種合理地“秩序重建”(道統者,治統之所在)和“內(nei) 聖外王的連續體(ti) ”,以期變“天下無道”為(wei) “天下有道”([美]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4,第47頁、第879頁);溝口雄三認為(wei) 從(cong) 宋代朱子學到明代陽明學,都有“與(yu) 民眾(zhong) 站在同一地平線上”的思想共識,在推動“道學的大眾(zhong) 化過程”即儒學或禮教製度向民間滲透之治世原點方麵,都具有曆史延續性,並致力於(yu) 重組鄉(xiang) 村秩序,最終形成了具有共同體(ti) 性質的鄉(xiang) 村秩序的實踐形態([日]溝口雄三:《中國思想史——宋代至近代》,龔穎、趙士林等譯,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第84-87頁)。伊東(dong) 貴之強調中國近世儒教社會(hui) 經曆了一場“禮教化”和“秩序化”的思想變革和文化實踐,禮教的教化走向大眾(zhong) 化和普遍化,最後形成了儒教的泛社會(hui) 化或泛社會(hui) 的儒教化的局麵([日]伊東(dong) 貴之:《從(cong) “氣質變化”到“禮教”——中國近世儒教社會(hui) “秩序”形成的觀點》,載[日]溝口雄三、小島毅、主編《中國的思維世界》,孫歌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第525-552頁);包弼德(PeterK.Bol)則將宋代文治複興(xing) 運動稱為(wei) “斯文”,通過“以文施治”來重建秩序([美]包弼德:《斯文:唐宋思想的轉型》,劉寧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第1-2頁)。科大衛、劉誌偉(wei) 稱,宋代以來地方傳(chuan) 統的歧異性“製造了很多不同層麵意識模型的疊合交錯,形成表現不一但同被接受的正統化的標簽。”([美]科大衛、劉誌偉(wei) :《“標準化”還是“正統化”?——從(cong) 民間信仰與(yu) 禮儀(yi) 看中國文化的大一統》,載《曆史人類學學刊》第6卷第1、2期合刊,2008)。

 

[⑥](宋)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卷十一。

 

[⑦](宋)張守:《謝除知福州到任表》,載《毘陵集》卷六,中華書(shu) 局,1997,第82頁。

 

[⑧]關(guan) 於(yu) “存神過化”的哲學討論,可參見翟奎鳳《“存神過化”與(yu) 儒道“存神”工夫考論》,《中國哲學史》2015年第1期。

 

[⑨]趙汀陽:《天下體(ti) 係:世界製度哲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第9-10頁。

 

[⑩][加]宗樹人:《民國救世團體(ti) 與(yu) 中國救度宗教:曆史現象還是社會(hui) 學類別?》,載金澤、陳進國主編《宗教人類學》第3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1。英文版本載《民俗曲藝》“救世團體(ti) 與(yu) 現代中國新興(xing) 宗教運動”專(zhuan) 輯(2011年第172期)。

 

[11]張月如:《真空祖師全傳(chuan) 》“成道”,1936年編印,星洲真空教聯合會(hui) 翻印,1978。

 

[12]呂梁建:《道慈概要》上卷,龍口道院1938年刊印,第58-59頁。轉引自李光偉(wei) 《民國道院扶乩活動辨正》,載《安徽史學》2009年04期。

 

[13]尹致中:《青島指南》,全國市政協會(hui) 青島分會(hui) ,1947,第183頁。轉引自李光偉(wei) 《民國道院扶乩活動辨正》,載《安徽史學》2009年04期。

 

[14]《道慈綱要.大道篇》,香港紅卐字會(hui) 藏書(shu) ,第147-148頁。轉自遊子安主編《弘道展慈——香港道慈八十載》,香港紅卐字會(hui) 出版,2011,110頁。

 

[15]《道慈綱要.大道篇》,香港紅卐字會(hui) 藏書(shu) ,第55-56頁。轉自遊子安主編《弘道展慈——香港道慈八十載》,香港紅卐字會(hui) 出版,2011,121頁。

 

[16]葛兆光也指出,晚清民初中國知識思想界相當複雜,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或者傳(chuan) 統性與(yu) 近代性相互糾纏、相互鏈接。近代性的追求遮掩了傳(chuan) 統性的固守,民族主義(yi) 則經由世界主義(yi) 來表達。參見氏著《宅茲(zi) 中國:重建有關(guan) “中國”的曆史論述》,中華書(shu) 局,2011,第192-195頁。

 

[17](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二十七《漢紀》十九引荀悅。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