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歐陽修，兩(liang) 度被人誣告“通奸亂(luan) 倫(lun) ”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一日己醜(chou)

           耶穌2017年12月28日

按：上次有朋友在小文下麵留言，提到歐陽修與(yu) 兒(er) 媳婦和外甥女亂(luan) 倫(lun) 一事。我當時回了一句：“這是網文告訴你的吧？”這麽(me) 回應很不禮貌，結果那位朋友又留言說：“治學之道，慎獨。如果您認為(wei) 我的觀點不對，完全可以專(zhuan) 門寫(xie) 篇文章考據。因為(wei) 您本來就是研究宋史的，對這種關(guan) 注度比較高的問題相信您應該是感興(xing) 趣的，而不是甩出一句‘網文裏看到的吧？’”他的批評有道理，向他表示歉意。同時，也根據史料，就所謂的歐陽修亂(luan) 倫(lun) 一事做個(ge) 澄清。畢竟，確實有許多人被今日的網文誤導了。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個(ge) 士大夫若是被指控與(yu) 人通奸，那是非常丟(diu) 人的事情；要是通奸的行為(wei) 還涉及亂(luan) 倫(lun) ，更是為(wei) 人所不齒；如果連續兩(liang) 次被人誣告“通奸亂(luan) 倫(lun) ”，那恐怕千載之後，也難洗脫罪名了。這樣的倒黴蛋，曆史上有一個(ge) ，那就是我們(men) 熟悉的歐陽修。

歐陽修曾經兩(liang) 度被人檢控與(yu) 人通奸，不但是通奸，而且是亂(luan) 倫(lun) 。一次是在慶曆五年（1045），被人揭發與(yu) 外甥女阿張有奸情。說是親(qin) 外甥女，但其實阿張與(yu) 歐陽修並無血緣，隻是宗法與(yu) 輩份上意義(yi) 的舅甥關(guan) 係。原來，歐陽修有個(ge) 妹妹（且叫她歐陽氏），嫁與(yu) 襄城張龜正作續弦。張龜正與(yu) 前妻生育有一女，即阿張。不幸的是，歐陽氏嫁入張家不久，張龜正便去世了，歐陽氏孤苦無依，隻好帶著時方七歲的小阿張回到娘家。

按野史的說法，歐陽修看著阿張漸漸長大，有時“閑抱琵琶”，有時於(yu) “階上簸錢”玩遊戲，如小蘿莉楚楚動人，心裏便生出一種別樣的感情，於(yu) 是寫(xie) 下了一首曖昧的《望江南》：“江南柳，葉小未成蔭。人為(wei) 絲(si) 輕那忍折，鶯嫌枝嫩不勝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閑抱琵琶尋。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當然，後世也有人認為(wei) ，《望江南》並不是歐陽修的作品，歐陽修實未寫(xie) 過這麽(me) 一首豔詞。

阿張長大成人，歐陽修便給她張羅了一門親(qin) 事，嫁與(yu) 族兄之子歐陽晟為(wei) 妻。歐陽晟是虔州司戶（主管民政的市長助理）。宋仁宗慶曆五年（1045），歐陽晟任滿，帶了妻子阿張、仆人陳諫回京述職，誰知回京後，阿張與(yu) 陳諫私通，被丈夫發覺。

戴了綠帽子的歐陽晟，將阿張與(yu) 陳諫告到開封府右軍(jun) 巡院（開封府法院）。審訊的時候，阿張突然供稱，以前跟歐陽修也有過不正當關(guan) 係。並“引公未嫁時事，詞多醜(chou) 鄙”，那些醜(chou) 鄙的言詞，大概便包括那首《望江南》。

阿張為(wei) 什麽(me) 供出這段隱情？史料有兩(liang) 個(ge) 說法，一說“張懼罪，且圖自解免”，阿張是為(wei) 了給自己脫罪，才故意把歐陽修扯進來。一說阿張受了權開封知府事（開封府代理市長）楊日嚴(yan) 的教唆，因為(wei) 楊日嚴(yan) 之前擔任益州太守時，歐陽修曾經彈劾他“貪恣”，楊日嚴(yan) 懷恨在心，抓住阿張被訴通奸的機會(hui) ，指使獄吏教唆阿張將歐陽修拖下水。

總而言之，歐陽修躺著中槍了。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官員與(yu) 人私通、亂(luan) 倫(lun) ，是非常嚴(yan) 重的罪行。諫官錢明逸聞訊，立即就上書(shu) 彈劾歐陽修。不過，法院那邊，主審的軍(jun) 巡判官孫揆認為(wei) 阿張的供狀過於(yu) 駭人聽聞，且缺乏證據，不足采信，所以隻追究阿張與(yu) 陳諫的通奸罪，“不複枝蔓”。

但宰相賈昌朝認為(wei) ，法院應該根究歐陽修到底有沒有涉案，又命三司戶部判官蘇安世重組法庭，再審阿張案。蘇安世則采信了阿張的供詞，認定歐陽修與(yu) 阿張有不正當關(guan) 係。

此時，宋仁宗又派了宦官王昭明者“監勘”，以防止出現冤錯案。說起來，王昭明與(yu) 歐陽修可是有過節的——不久之前，歐陽修被任命為(wei) 河北都轉運，仁宗命王昭明隨行，但歐陽修卻上書(shu) 說：“按慣例，並無內(nei) 侍同行之理，臣實恥之。”明顯是瞧不起宦官王昭明的意思。

那王昭明會(hui) 不會(hui) 趁機報複羞辱過他的歐陽修呢？

必須承認，王昭明雖是宦官，為(wei) 人卻很正派。他看了蘇安世的結案報告，大驚失色，說：“今省判所勘，乃迎合宰相意，加以大惡，異日昭明吃劍不得。”現在法官僅(jin) 憑阿張一麵之詞，並無確證，便判歐陽修犯下人倫(lun) 大惡，分明是為(wei) 迎合宰相之意。若是鑄成錯案，豈不是害我異日陪著吃劍？

蘇安世聽了王昭明的話，也深感不安，不敢枝蔓其獄，以維持孫揆原判的結論呈報上去。不過，雖然歐陽修與(yu) 阿張的私情查無實據，但法官在審案時，卻發現歐陽修涉嫌挪用阿張的財產(chan) 。要知道，宋代的在室女，是有繼承權的，女兒(er) 繼承的財產(chan) ，一般以“奩產(chan) ”（嫁妝）的形式出現。阿張父親(qin) 張龜正去世後，給女兒(er) 留了一筆財產(chan) ，作為(wei) 阿張未來的嫁妝。由於(yu) 阿張年紀尚幼，這筆遺產(chan) 便由繼母歐陽氏代為(wei) 保管。

歐陽氏帶著小阿張回娘家居住之後，歐陽修挪用了名義(yi) 上歸阿張所有的財產(chan) ，購置了田產(chan) ，田契上所立名字，卻是他的妹妹歐陽氏。這筆陳年舊賬，因為(wei) 阿張被訴通奸一案，給翻了出來。

案子審到最後，法院沒有深究歐陽修與(yu) 阿張到底有沒有私情，但歐陽修用阿張奩產(chan) 買(mai) 田、卻立歐陽氏戶口，涉嫌侵占孤兒(er) 財產(chan) ，這個(ge) 責任不能不追究。慶曆五年八月，歐陽修“坐用張氏奩中物買(mai) 田立歐氏券”，被貶至滁州任太守。那篇著名的《醉翁亭記》，就是他在滁州任上創作的。

歐陽修與(yu) 外甥女通奸一罪雖屬子虛烏(wu) 有，但挪用張氏私財，以妹妹名義(yi) 購買(mai) 田產(chan) ，在法律上難以洗脫侵占孤兒(er) 財產(chan) 的嫌疑，受到處分也是應該的。

歐陽修第二次被誣與(yu) 人通奸是在治平四年（1067）。時歐陽修為(wei) 宰相，他妻子的堂弟薛良孺，因為(wei) 以前舉(ju) 薦的某個(ge) 人貪贓事發，受連坐問責，正值宋神宗繼位，大赦天下，但歐陽修為(wei) 表示大公無私，“乃言不可以臣故徼幸，乞特不原”，薛良孺因此不獲赦免，被免了官職，從(cong) 此對歐陽修恨之入骨，便造謠歐陽修與(yu) 兒(er) 媳吳氏有奸情。謠言經集賢校理劉瑾之口，傳(chuan) 到禦史中丞彭思永的耳朵，彭思永又告訴了殿中侍禦史裏行蔣之奇。

蔣之奇立即上疏彈劾歐陽修“帷薄不修”。由於(yu) 此事實在駭人聽聞，宋神宗懷疑蔣之奇誣告不實，蔣便“引（彭）思永為(wei) 證”。神宗又要求彭、蔣二人“具傳(chuan) 達人姓名以聞”，即交待清楚信息來源。蔣之奇說，信息得自彭思永；但彭思永卻拒絕交待信源，隻推辭說：“出於(yu) 風聞，年老昏繆，不能記主名。”按宋朝的慣例，台諫官有權“風聞言事”，並且可以拒絕交待信源，這是宋代台諫官的一項特權，旨在保護言路的通暢。用彭思永的話來說，“法許禦史風聞言事者，所以廣聰明也，若必問其所從(cong) 來，因而罪之，則後不得聞矣，寧從(cong) 重謫，不忍塞天子之言路。”

歐陽修也連上八道劄子，再三要求神宗“差官據其（蔣之奇）所指，推究虛實”，如果查有其事，請將我“顯戮都市，以快天下之怒”；如果查無此事，也請“彰示四方，以示天下之疑”。歐陽修兒(er) 媳婦的父親(qin) 吳充“亦上章乞朝廷力與(yu) 辨正虛實，明示天下，使門戶不致枉受汙辱”。歐陽修不久前在“濮議”之爭(zheng) 犯了眾(zhong) 怒，此番被彈劾，除了親(qin) 家吳充，居然沒有一位同僚願意上書(shu) 為(wei) 他辯解。

最後，因為(wei) 彭思永、蔣之奇一直不肯交待信源，又拿不出任何實據，宋神宗相信歐陽修確實是受了誣陷，將禦史中丞彭思永貶知黃州（今河北黃岡(gang) ），殿中侍禦史裏行蔣之奇貶監道州（今湖南道縣）酒稅；又“出榜朝堂，使內(nei) 外知為(wei) 虛妄”，還了歐陽修一個(ge) 清白。

但這兩(liang) 次通奸誣告，已搞得歐陽修狼狽不堪。直到今日，許多網文還將這事拿出來津津樂(le) 道，且添油加醋、以訛傳(chuan) 訛。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