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斷一個(ge) 社會(hui) 是否富庶與(yu) 自由的衡量器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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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五日癸酉

            耶穌2017年12月12日

我判斷一個(ge) 曆史時期是不是商業(ye) 繁榮、市民享有自由生活，有一個(ge) 比較偏頗的測量辦法：看這個(ge) 時期的酒肆是否發達。——仔細一想，這中間其實並非沒有道理：首先，酒是一種由糧食釀成的非剛需消費品，如果生產(chan) 力低下，經濟落後，人們(men) 就不會(hui) 浪費糧食釀造商品酒，自然也不可能出現發達的酒業(ye) 。其次，酒是一種飲用後能釋放激情、製造興(xing) 奮的飲品，人們(men) 極容易酒後失言，如果國家對社會(hui) 的控製趨嚴(yan) ，就會(hui) 傾(qing) 向於(yu) 禁酒，或者市民自覺地不敢聚飲。

明代初期給我的印象便是這個(ge) 樣子。朱元璋大概也相信繁榮的酒樓乃是太平盛世的象征，於(yu) 是在洪武二十七年，“以海內(nei) 太平，思與(yu) 民偕樂(le) ”，“乃命工部作十樓於(yu) 江東(dong) 諸門之外，令民設酒肆，以接四方賓旅，既又增作五樓，至是皆成”。此為(wei) 南京“十六樓”的來曆。明初商業(ye) 凋敝，經商人數有限，偌大的京師也沒有什麽(me) 像樣的酒樓，因此才需要皇帝動用行政命令建設一批酒樓。但這種權力直接催生出來的酒樓，隻能是政治擺設，而不可佐證商業(ye) 的發達。

事實上，朱元璋創立的“洪武型體(ti) 製”以反商業(ye) 、反市場、反自由著稱：人民不可自由遷徙、自由擇業(ye) ，國家幾乎不鑄貨幣（大明寶鈔發行不久便嚴(yan) 重貶值，而且流通範圍有限，已差不多失去了貨幣的意義(yi) ），賦稅以實物征收的農(nong) 業(ye) 稅為(wei) 主，再加上全民配役，政府的運轉基本上可以脫離市場，民間的交易也退回以物易物的自然經濟狀態。因而，明初的社會(hui) 氣氛是死氣沉沉的，“鄉(xiang) 社村保中無酒肆，亦無遊民”，“夜無群飲，村無宵行”，因為(wei) 一聚飲，便難免會(hui) 發點牢騷，而一發牢騷，便很可能被官府抓起來。

直至明代中後期，隨著“洪武型體(ti) 製”的鬆懈，社會(hui) 才漸次活躍起來，商業(ye) 才恢複了繁華。這種轉折也體(ti) 現在酒肆的變遷上，懷舊的晚明人說，嘉靖中葉之後，民間“以歡宴放飲為(wei) 豁達，以珍味豔色為(wei) 盛禮”，“酒廬茶肆，異調新聲，汩汩浸淫，靡然不振”。

“酒廬茶肆，異調新聲”的晚明氣象，放在宋朝，則是尋常景象。我們(men) 去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畫麵出現最多的建築物，就是酒肆；出現最多的廣告招牌，就是酒旗。

南宋時，臨(lin) 安府各個(ge) 酒庫開煮新酒的日子，整個(ge) 杭州城的上空都飄蕩著酒香。每當新酒上市之前，點檢所（主管杭州城內(nei) 外諸酒庫的機構）都會(hui) 擇日開沽評酒。評酒會(hui) 的日期定下後，各個(ge) 酒庫便到處張貼告示，寫(xie) 明某月某日，酒庫“開沽呈樣”，歡迎各位親(qin) 們(men) 前來品評美酒。

到了開沽之日，一大早，各個(ge) 酒庫帶上精心挑選出來的樣酒，“排列整肅，前往州府教場，伺候點呈”。“點呈”的過程，也是做廣告的過程。而做廣告的本質，無非是吸引最多的眼球注意。為(wei) 了達到這個(ge) 目的，各個(ge) 酒庫都派出盛大的隊伍前往教場送酒，除了帶上新釀的樣酒，還雇傭(yong) “社隊鼓樂(le) ”、“雜劇百戲諸藝”，一路吹吹打打，表演節目，巡遊各處要鬧街市。

送酒隊伍為(wei) 首有三五個(ge) 人，用大長竹挑起一麵三丈餘(yu) 高的白布，上麵寫(xie) 著“某庫選到有名高手酒匠，醞造一色上等醲辣無比高酒，呈中第一”的廣告詞。後麵是“所呈樣酒數擔”，以及邀請來的諸行社隊、各色藝人。其中最引人注目者，是給酒庫美酒代言的官私妓女。

說到這裏，我們(men) 需要先說明一下：宋代的妓女並不是今人所理解的性工作者，而是指“女樂(le) ”，是文藝工作者，相當於(yu) 今天的女藝人。這些代言美酒的妓女，都是“秀麗(li) 有名者”，各自身著盛裝，化著美妝，“帶珠翠朵玉冠兒(er) ，銷金衫兒(er) 裙兒(er) ”，騎著銀鞍寶馬，“各執花鬥鼓兒(er) ，或捧龍阮琴瑟”。

一群漂亮女子如此招搖過街，自然少不了有“浮浪閑客，隨逐於(yu) 後”；更有一些“風流少年，沿途勸酒，或送點心”。難怪“所經之地，高樓邃閣，繡幕如雲(yun) ，累足駢肩”。毫無疑問，廣告的目的達到了。

這場點呈評酒會(hui) ，前後大約有十天時間，“預十日前，本庫官小呈；五日前，點檢所僉(qian) 廳官大呈”。在點呈中獲得好評的酒庫，官府還會(hui) “賞以彩帛錢會(hui) 銀碗，令人肩馱於(yu) 馬前，以為(wei) 榮耀”。

趁著連日熱鬧，各個(ge) 酒庫又在門口搭起彩棚，現場賣酒，“遊人隨處品嚐。追歡買(mai) 笑，倍於(yu) 常時”，生意特別好。這種廣告方式，今天的商家不妨考慮借鑒一下。

宋朝時的酒現在是喝不到了，不過，我們(men) 可以確知，宋人流行的酒是溫和綿軟的黃酒。實際上，從(cong) 蘭(lan) 亭集序的“曲水流觴”，到詩仙李白的“玉碗盛來琥珀光”，再到宋詩中的“琉璃杯深琥珀濃”，說的都是黃酒。直至清末，京城裏有身份的人都習(xi) 慣在京酒店或南酒店飲酒，而京酒店或南酒店所售均為(wei) 黃酒。清人筆記《天咫偶聞》說：“於(yu) 京酒店飲酒，自謂置身唐宋以上。以其伺應規例，仿佛《（東(dong) 京）夢華錄》所雲(yun) 也。”

於(yu) 是在飲酒時重溫了一回大宋夢華。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