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的家國天下與(yu) 自我認同
作者:許紀霖(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複旦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五日癸酉
耶穌2017年12月12日
內(nei) 容提要:在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到近代社會(hui) 的曆史轉型過程之中,有過一場“大脫嵌”(great disembedding)的軸心革命。17世紀歐洲的科學革命和宗教革命之後,發生了馬克斯·韋伯所說的“除魅”,個(ge) 人、法律和國家逐漸從(cong) 神意的宇宙世界中遊離出來,獲得了獨立的自主性,這就是“大脫嵌”。中國的“大脫嵌”發生於(yu) 清末民初,自我擺脫了家國天下的共同體(ti) 框架,成為(wei) 獨立的個(ge) 人。家國天下,作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意義(yi) 框架的連續體(ti) ,其出發點是自我。家國作為(wei) 自我與(yu) 天下的中介物是相對的,而自我與(yu) 天下在精神形態上可以直接溝通,其現實形態中必須經過家國。近代“衝(chong) 決(jue) 網羅”的“大脫嵌”革命,使得自我與(yu) 天下在現實形態中也有了直接溝通的可能,但造成了孤立的、原子化的個(ge) 人。而國家的強勁崛起,又使得家與(yu) 天下失去了對其的規約。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的斷裂,給中國的政治生活、倫(lun) 理生活和日常生活帶來了巨大影響:一是由於(yu) 失去了社會(hui) 和天下的製約,國家權威至高無上;二是由於(yu) 從(cong) 家國天下共同體(ti) “脫嵌”,現代的自我成為(wei) 一個(ge) 無所依傍的原子化個(ge) 人,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yi) 。“大脫嵌”之後,家國天下的秩序與(yu) 現代人的自我,都麵臨(lin) 著一個(ge) “再嵌化”:自我要置於(yu) 新的家國天下秩序中得以重新理解,而家國天下也在自我的形塑過程中得以重新建構。那是一個(ge) 交互性的“再嵌”,是一個(ge) 走向理想世界的能動過程。
關(guan) 鍵詞:家國天下/大脫嵌/自我認同family,nation,and all-under-Heaven/the"great disembedding"/self-identity
標題注釋:本文係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現代認同中的核心觀念:以個(ge) 人、國家、道德、宗教為(wei) 中心”(項目批準號:11JJD770021)的中期成果。
查爾斯·泰勒在《現代性中的社會(hui) 想象》一書(shu) 中發現,在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到近代社會(hui) 的曆史轉型過程之中,發生過一場“大脫嵌”(great disembedding)的軸心革命。①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現實世界和意義(yi) 世界,是鑲嵌在宇宙、自然、社會(hui) 的係列框架之中的。在歐洲中世紀,這是一個(ge) 由上帝所主宰的神意世界;在古代中國,乃是一個(ge) 家國天下連續體(ti) 。個(ge) 人的行動和生活的意義(yi) ,隻有置於(yu) 這樣的框架之中才能得到理解並獲得價(jia) 值的正當性。然而,17世紀歐洲的科學革命和宗教革命之後,發生了馬克斯·韋伯所說的“除魅”,個(ge) 人、法律和國家逐漸從(cong) 神意的宇宙世界中遊離出來,獲得了獨立的自主性,這就是“大脫嵌”。中國的“大脫嵌”發生於(yu) 清末民初,自我擺脫了家國天下的共同體(ti) 框架,成為(wei) 獨立的個(ge) 人。
中國的“大脫嵌”是一場掙脫家國天下的革命,用譚嗣同的話說,叫做“衝(chong) 決(jue) 網羅”。然而,脫嵌之後的中國人是否因此獲得了自由,還是重新成為(wei) 了現代國家利維坦的奴隸,或者是無所依傍的虛無主義(yi) 的個(ge) 人?為(wei) 了重新獲得個(ge) 人生活的意義(yi) ,是否需要“再嵌化”,將個(ge) 人重新置於(yu) 家國天下的新的意義(yi) 框架之中?如今建構家國天下新秩序,如何重建現代的自我認同?而自我的實現與(yu) 家國天下新秩序的建構,又是什麽(me) 樣的互動關(guan) 係?——這些問題都是本文將一一加以探討的。
一、自我為(wei) 中心的家國天下連續體(ti)
家國天下作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意義(yi) 框架的連續體(ti) ,其出發點是自我。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上》)所謂的家國天下,乃是以自我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連續體(ti) 。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自我,並沒有現代意義(yi) 上的本真性或自主性,其意義(yi) 不是自明的,每一個(ge) 自我都鑲嵌在從(cong) 家國天下的等級性有機關(guan) 係之中,從(cong) 自我出發,逐一向外擴展,從(cong) 而在自我、家族、國家和天下的連續體(ti) 中獲得同一性。
為(wei) 什麽(me) 說家國天下是一個(ge) 連續的共同體(ti) ?在古羅馬的傳(chuan) 統之中,國與(yu) 家是截然二分的兩(liang) 大領域,這在羅馬的公法與(yu) 私法的明確界限之中看得很清楚。然而中國的古代社會(hui) 政治關(guan) 係,不是以契約為(wei) 核心的法來調節,而是倫(lun) 理性的禮樂(le) 製度構成了基本的社會(hui) 框架。家國一體(ti) 的禮樂(le) 製度來自西周的分封製。天子封諸侯為(wei) 立國,諸侯分封土地和人民給卿大夫為(wei) 立家,因而形成金字塔形的封建等級製度。所謂的家國天下,就是以這樣宗法分封製聯為(wei) 一體(ti) 的卿大夫、諸侯與(yu) 天子。天子代表天下(相當於(yu) 現代意義(yi) 上的國),諸侯代表列國(相當於(yu) 現代意義(yi) 上的地方),卿大夫代表采邑(相當於(yu) 現代意義(yi) 上的家鄉(xiang) )。家國天下之間,通過層層分封與(yu) 效忠而形成血緣—文化—政治共同體(ti) ,既是親(qin) 戚,又是君臣,如同一個(ge) 大家族;同時,受到分封的諸侯與(yu) 卿大夫對自己的封地有絕對的自主權,不受天子的支配,因此諸侯國和采邑之間又是獨立的,相互不隸屬,各有各的特色。從(cong) 士、大夫、公卿到諸侯、周天子所形成的宗法性分層網絡,有一套嚴(yan) 密而複雜的周禮加以維係。
春秋戰國之際,這一西周分封製禮崩樂(le) 壞,但家國一體(ti) 卻在大一統的秦漢體(ti) 製中得以延續和發揚光大。到漢武帝之後,法家的郡縣製與(yu) 儒家的禮樂(le) 製合流,董仲舒提出的三綱思想成為(wei) 兩(liang) 千年中華帝國的意識形態核心,宗法家族的父子、夫婦倫(lun) 理與(yu) 國家的君臣之道高度同構,王朝的政治關(guan) 係是家族倫(lun) 理關(guan) 係的放大,倫(lun) 理與(yu) 政治高度一體(ti) 化。在中國的法律與(yu) 政治領域,沒有純粹的公共關(guan) 係,一切都被私人化與(yu) 相對化,君與(yu) 臣之間、官與(yu) 民之間、民與(yu) 民之間,皆是相對的、情景化的私人倫(lun) 理關(guan) 係,而缺乏剛性的政治契約規範。於(yu) 是,各種宗法家族的人情原則深刻地鑲嵌到國家的法律政治領域,以禮入法,以禮規範法,政治亦高度倫(lun) 理化、私人化,形成中國特色的禮法一體(ti) 和私性政治傳(chuan) 統,彌漫至今,經久不衰。
在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當中,國是相對的,也最為(wei) 曖昧。古代中國的國,在西周指的是天子賜給諸侯的封地,到春秋戰國時代成為(wei) 群雄爭(zheng) 霸的列國,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國乃是以王權為(wei) 核心的王朝。曆史上的王朝,有大一統之帝國形態,如漢唐宋明清,也有南北對峙、中原與(yu) 邊疆抗衡的多個(ge) 王朝國家,如魏晉南北朝、五代十國和兩(liang) 宋/遼夏金。但古代中國人很難想象一個(ge) 既非天下、又在王朝之上的一個(ge) 抽象的共同體(ti) 。如果一定要在古代概念中尋找,“社稷”這一概念比較接近,但內(nei) 涵遠遠不及近代國家那般豐(feng) 富,帶有原始的氏族共同體(ti) 意味。因此梁漱溟說:古代中國人隻有王朝的觀念,沒有國家的觀念。“中國人心目中所有者,近則身家,遠則天下,此外便多半輕忽了。”②所謂家國天下中的國,確切而言,乃指的是具體(ti) 的王朝。這一以君主為(wei) 核心的王朝國家,隻是家國天下連續體(ti) 中的中間環節,在下受到宗法家族倫(lun) 理的規範,在上有天下價(jia) 值的製約。王朝國家的政治缺乏自主性。在倫(lun) 理主導的禮治秩序中,公與(yu) 私常常是相對的、曖昧的,王朝對於(yu) 家族來說意味著公,公的一個(ge) 含義(yi) 就是官府、官家人。然而公還有另一個(ge) 含義(yi) ,乃是絕對的、超越的倫(lun) 理價(jia) 值,這並非官府能夠代表,而是屬於(yu) 天下。因而對於(yu) 天下來說,王朝又是私,明末清初的顧炎武有言,亡國隻是一家一姓之王朝滅亡,而亡天下則是天下公義(yi) 淪喪(sang) ,人率相食(《正始》,《日知錄》卷13)。
家國與(yu) 天下是靈魂與(yu) 肉身的關(guan) 係。天下代表了至真至美至善的最高價(jia) 值,這一價(jia) 值要在人間實現,必須通過宗法家族和王朝國家的製度肉身,它們(men) 是由將倫(lun) 理與(yu) 政治合為(wei) 一體(ti) 的名教、典章、製度和風俗組成,天下價(jia) 值不遠人,就在人間的禮法秩序與(yu) 日常生活之中。離開了家國的肉身,天道將淪為(wei) 無所依傍的孤魂。另一方麵,宗法秩序的正當性、國家秩序的合法性,無法自證其身,隻能從(cong) 超越的天下意識,從(cong) 更高的天命、天道、天理中獲取。家國對於(yu) 中國人來說之所以神聖,之所以具有不可撼動的現實權威性,乃是超越之天下價(jia) 值的人間體(ti) 現。對家國秩序的遵守,就是對天道的尊重。反過來說,若是家長和君主的作為(wei) 不符合天下之大道,違背了聖人之言,那麽(me) 作為(wei) 個(ge) 人就沒有盡忠盡孝的道德義(yi) 務。假如出現了逆天而行的暴君,按照孟子的激進主義(yi) 思想,可以遵循天命,起而革命,重建王朝。
以自我為(wei) 出發點的家國天下連續體(ti) 之中,家國不過是中介物,最重要乃是自我和天下這兩(liang) 極。天下在古代中國有兩(liang) 個(ge) 有密切相關(guan) 的含義(yi) :一個(ge) 是普遍的宇宙價(jia) 值秩序,類似於(yu) 西方的上帝意誌,與(yu) 天命、天道、天理等同,是宇宙與(yu) 自然最高之價(jia) 值,也是人類社會(hui) 和自我的至善所在。另一個(ge) 是從(cong) 小康到大同的禮治,是人類社會(hui) 符合天道的普遍秩序。前一個(ge) 天下,因為(wei) 是作為(wei) 價(jia) 值體(ti) 的天命、天道、天理,不必經過家國的中介,自我可以與(yu) 其溝通,孟子有“天民”之說,以後為(wei) 宋明理學特別是陽明心學發揚光大,個(ge) 人的內(nei) 心因為(wei) 先天擁有良知,可以直接與(yu) 天理打通,良知即天理,天理即良知,自我與(yu) 天下有直接的通道,不必經過家國的轉手。後一個(ge) 天下,乃是現實世界中的文化倫(lun) 理秩序,個(ge) 人若要與(yu) 天下打通,必須經過“齊家治國”,才能達致“平天下”,家國又成為(wei) 從(cong) 自我到天下不可缺少的中間環節。與(yu) 出世的佛教與(yu) 向往天國的基督教不同,儒家的個(ge) 人良知之實現,必須在家族與(yu) 王朝的公共事務之中從(cong) 事道德實踐,致良知中的“致”,不僅(jin) 是對天理的領悟,更是對天理的踐行。
於(yu) 是,在家國天下連續體(ti) 之中,古代中國人的自我便具有了雙重性:一重是自我無法離開家國的現實倫(lun) 理秩序直接與(yu) 天下溝通,個(ge) 人總是一定的倫(lun) 理和政治秩序中的自我,離開了家國秩序,自我將不複存在。另一重是個(ge) 人是獨立的“天民”,可以繞開家國的現實秩序,通過內(nei) 心的良知直接與(yu) 超越的天理打通,這是從(cong) 孟子到宋明的心性儒家的看法。而視家國為(wei) 累贅的道家更是相信通過審美的自由追求,自我可以與(yu) 天下至道合二為(wei) 一,融入至善至美的自然秩序之中。中國文化中自我的雙重性,形成了中國人性格中似乎是截然對立的兩(liang) 極:他們(men) 是嚴(yan) 謹的家族主義(yi) 者、忠君愛國的保守主義(yi) 者,但同時又是自由散漫的自然主義(yi) 者。在他們(men) 身上,具有權威主義(yi) 和無政府主義(yi) 複雜性格,常常在兩(liang) 個(ge) 極端當中來回動蕩,平時是遵守禮法的順民,亂(luan) 世之中又會(hui) 成為(wei) 蔑視一切權威、無所羈絆的“天民”甚至暴民。
總而言之,古代中國人的自我,鑲嵌在雙重的自然與(yu) 社會(hui) 秩序之中。其一,作為(wei) 天民,其從(cong) 屬於(yu) 以天道為(wei) 核心的宇宙秩序,自我的終極價(jia) 值都要在這一宇宙秩序和超越性的天道之中獲得。其二,作為(wei) 家族成員和王朝臣民,自我又總是在一定的宗法和王朝秩序之中,在正式的禮法製度和民間的風俗傳(chuan) 統中履行自己的道德職責,並獲得具體(ti) 的身份認同。這一身份感是相對的、語境化的,但在確定的關(guan) 係之中又是明晰的、絕對的。家國與(yu) 天下之間,既是具有高度同一性的連續體(ti) ,同時又有某種不可彌合的斷裂,而自我恰恰鑲嵌於(yu) 這一連續與(yu) 斷裂的夾縫之中。中國文化最強調天、地、人三個(ge) 元素,在家國天下的係列之中,人是自我,家國是地,而天下乃為(wei) 天也。在現實世界,人(自我)立足於(yu) 地(家國)與(yu) 天(天下)溝通。所謂的個(ge) 人,總是在一定的曆史文化脈絡中的自我,總是在家國天下的共同體(ti) 中得以生存,獲得自我的認同。但在精神世界,自我因為(wei) 其擁有良知,又可以超越家國直接與(yu) 天道接軌。他以“天民”的身份出現,直接從(cong) 超越的天道中獲得神意,化為(wei) 聖人的意誌,而這一意誌又是在現實的家國秩序之上,或者化為(wei) 家國秩序本身。正是傳(chuan) 統中國文化中這一微妙的兩(liang) 歧趨向,到了近代演化為(wei) 一場中國式的“大脫嵌”革命。
二、近代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的斷裂
近代所發生的“大脫嵌”革命,指的是個(ge) 人從(cong) 各種宇宙、自然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網絡中抽離出來,成為(wei) 本真的、獨立的個(ge) 人。按照查爾斯·泰勒的分析,在歐洲這一過程大約經曆了長達五個(ge) 世紀漫長的“長征”,其間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轉向”,人類作為(wei) 整體(ti) 從(cong) 宇宙秩序中“脫嵌”出來,成為(wei) 與(yu) 自然世界相對的“人類主體(ti) ”;二是“個(ge) 人主義(yi) 的轉向”,個(ge) 人的“內(nei) 在自我”被發現並被賦予獨特的價(jia) 值,使個(ge) 人從(cong) 有機共同體(ti) 中“脫嵌”出來,獲得具有個(ge) 人主義(yi) 取向的自我理解。個(ge) 人的自我理解不再依賴任何外在的意義(yi) 框架,而具有了自我的本真性,成為(wei) “分離自在的獨立個(ge) 體(ti) ”,這一概念到近代被建構出來,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重要的社會(hui) 想象。③
中國的這場“大脫嵌”革命,始於(yu) 清末民初,經曆了一個(ge) 世紀之久,至今依然在延續。本真性自我在中國的出現,最重要的前提乃是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的自我斷裂和解體(ti) 。
在家國天下連續體(ti) 之中,國家原來是曖昧的中介物,並不處於(yu) 核心的位置。但國家到了近代昂然崛起,成為(wei) 致使家國天下斷裂的中心一環。近代的國家非古代的王朝,它是一個(ge) 有著政治自主性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共同體(ti) ,政治正當性的來源不再來自超越的天命、天道、天理,而回歸為(wei) 人的自身意誌和曆史主體(ti) 。另一方麵,國家的法律從(cong) 禮治秩序和宗法關(guan) 係中剝離出來,具有了自主性的性格。因而,國家的崛起是一次重大的曆史事件,其重新塑造了個(ge) 人與(yu) 家國天下的關(guan) 係,也顛覆了家國天下秩序本身。
首先是家與(yu) 國的斷裂。近代中國的啟蒙知識分子都普遍認為(wei) 古代中國隻知家族,不知國家,缺乏近代意義(yi) 上的民族國家意識。為(wei) 了建立歐洲式的國家,首先必須“去家化”,批判家族主義(yi) ,將國家從(cong) 宗法倫(lun) 理中剝離,獲得其獨立性。1904年《江蘇》雜誌上有一篇《家庭革命說》,說得非常明確:“家庭革命者何也?脫家庭之羈軛而為(wei) 政治上之活動是也,割家族之戀愛而求政治上快樂(le) 是也,抉家族之封蔀而開政治上之智識是也,破家族之圈限而為(wei) 政治上之犧牲是也,去家族之奴隸而立政治上之法人是也,鏟家族之惡果而收政治上之榮譽是也。”④到了五四時代,家族被普遍視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之淵藪,要建立民主共和,就必須首先打倒宗法家族,儒家的三綱思想成為(wei) 首當其衝(chong) 的目標。經新文化運動的衝(chong) 擊,國與(yu) 家脫鉤,政治的公領域與(yu) 社會(hui) 的私領域分化。然而,這僅(jin) 僅(jin) 是觀念上的。在政治實踐領域,家國一體(ti) 的殘餘(yu) 物依然強大,以德治國成為(wei) 曆代統治者信奉的不二理念,以家想象國,儒家的人情原則依然主宰著政治領域,政治的倫(lun) 理化、私性化依然成為(wei) 中國政治不同於(yu) 法治西方的基本特征。
其次是國與(yu) 天下的斷裂。國家一旦成為(wei) 自主性的實體(ti) ,就脫離了超越世界神魅價(jia) 值的規約,具有了自身的價(jia) 值目標。從(cong) 晚清開始,因為(wei) 受到亡國滅種、諸國競爭(zheng) 的壓力,國家的自身目標就是富國強兵,成就了中國式的國家理性。借助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的推波助瀾,國家主義(yi) 壓倒了傳(chuan) 統的天下價(jia) 值觀,不再以德性和民生,而是以國家富強作為(wei) 民族複興(xing) 的中心標尺。古代的天下主義(yi) 乃是一套以德性、德治為(wei) 核心的文明觀。到了清末民初,文明的主體(ti) 發生了變化,中國的天下主義(yi) 德性文明轉變為(wei) 以西方為(wei) 主體(ti) 的自由民主的現代文明。於(yu) 是傳(chuan) 統的國與(yu) 天下的關(guan) 係,變易為(wei) 富強與(yu) 文明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國家的理性目標是民族的崛起和富國強兵,而代替天下主義(yi) 的近代世界主義(yi) 的價(jia) 值目標是公義(yi) 、平等和自由,在富強文明之間發生了不可縫合的斷裂。晚清以還的一個(ge) 半世紀民族複興(xing) 過程,基本是富強壓倒文明,國家理性淩駕於(yu) 普世價(jia) 值之上。天下的式微和國家的崛起,使得家國天下連續體(ti) 失去了平衡,破碎的家國不再擁有超越的天下價(jia) 值,隻留下世俗性的功利目標。
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的破裂,乃是一種個(ge) 人的解放。晚清之際,最激動人心之口號,乃是譚嗣同所說的“衝(chong) 決(jue) 網羅”。這個(ge) “網羅”,便是儒家三綱所編織的家國共同體(ti) 。最富中國特色的家族主義(yi) ,成為(wei) 晚清民國兩(liang) 代啟蒙者鞭撻最力的萬(wan) 惡之首。家族主義(yi) 不僅(jin) 是政治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溫床,而且是個(ge) 性解放、個(ge) 人自主的最大屏障。年輕一代紛紛從(cong) 家鄉(xiang) 出走,走向自由自在的都市,家鄉(xiang) 之所以不值得留戀,乃是有令人窒息的宗法家族,還有與(yu) 家族聯係在一起的束縛個(ge) 性的禮教家規。都市是一個(ge) 高度流動的陌生人社會(hui) ,脫離了各種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文化共同體(ti) ,每個(ge) 人都成為(wei) 獨立自在的原子化個(ge) 人。
然而,近代意義(yi) 上的個(ge) 人,雖然從(cong) 家國“網羅”中“脫嵌”而出,卻進入了另一個(ge) 身份網絡,那就是與(yu) 國家密切相關(guan) 的國民。國民與(yu) 國家是同時誕生的,當傳(chuan) 統的自我剝離了各種家族、地方共同體(ti) 成員身份之後,其身份定位便退出了君臣、父子、夫婦、兄弟、師生、朋友等各種特殊的私人領域,在日益強大的國家法權關(guan) 係之中,每個(ge) 人都獲得了一個(ge) 平等的、同一性的身份:國民。在古代中國,個(ge) 人與(yu) 國家之間有家的中介,每個(ge) 人都是以某個(ge) 家族或地方的成員的資格麵對國家,但到了近代失去了社會(hui) 中介物之後,個(ge) 人便直接麵對國家,而以法律和政治方式所重建的個(ge) 人與(yu) 國家關(guan) 係不再具有原來溫情脈脈的人格化的倫(lun) 理性質,而隻是非個(ge) 人的、非人格化的法權關(guan) 係。晚清因為(wei) 受到德國和日本國家主義(yi) 思潮的影響,對個(ge) 人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普遍有一種“國民國家一體(ti) 化”的理解,但國民與(yu) 國家的蜜月期很快就結束,到了五四時代國民與(yu) 國家發生了分化和對抗,從(cong) 此注重個(ge) 人權利的自由主義(yi) 與(yu) 傾(qing) 心國家權威的國家主義(yi) 分道揚鑣。而以梁漱溟為(wei) 代表的注重鄉(xiang) 村建設的社群主義(yi) ,試圖走出個(ge) 人與(yu) 國家的二元對抗,重新在兩(liang) 者之間鑲嵌入血緣與(yu) 鄉(xiang) 緣因素,在公共的法權關(guan) 係之外重建人與(yu) 人之間的私人倫(lun) 理。
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一個(ge) 非常特殊的時代。啟蒙者們(men) 以風卷殘雲(yun) 之勢破除了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為(wei) 的隻是將從(cong) 家族和君主權威下解放了的個(ge) 人,與(yu) 新的天下之間溝通。前節所述,傳(chuan) 統的天下與(yu) 自我皆具有互相矛盾的雙重性,現實層麵的自我與(yu) 天下須經過家國的中介方得以相通,而精神層麵的自我與(yu) 天下這對大小宇宙卻可以繞過家國的中介獲得直接的同一性。到了五四,傳(chuan) 統的自我蛻變為(wei) 現代具有本真性的自由個(ge) 人,而原來具有天道神魅性的天下轉型為(wei) 人類中心主義(yi) 的世界。而新的個(ge) 人與(yu) 新的世界不僅(jin) 在心性領域,而且在世俗領域也無須經過家國的中介,可以直接相通。傅斯年有一句名言:“我隻承認大的方麵有人類,小的方麵有‘我’是真實的。‘我’和人類中間的一切階級、若家族、地方、國家等等,都是偶像。我們(men) 要為(wei) 人類的緣故,培成一個(ge) ‘真我’”。⑤中介是真實的,偶像是虛幻的,在五四知識分子看來,家族、地方、國家皆是被人為(wei) 製造的、需要破除的偶像。在茫茫宇宙之中,唯有人類和個(ge) 人是唯一真實的。人類世界具有普世的公理與(yu) 價(jia) 值,而個(ge) 人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隻有置於(yu) 世界的普世架構和人類的曆史長河之中才能得以理解,這就是胡適所說的“小我”與(yu) “大我”:“我這個(ge) ‘小我’不是獨立存在的,是和無量小我有直接或間接的交互關(guan) 係的;是和社會(hui) 的全體(ti) 和世界的全體(ti) 都有互為(wei) 影響的關(guan) 係的;是和社會(hui) 世界的過去和未來都有因果關(guan) 係的。……我這個(ge) 現在的‘小我’,對於(yu) 那永遠不朽的‘大我’的無窮過去,須負重大的責任;對於(yu) 那永遠不朽的‘大我’的無窮未來,也須負重大的責任。”⑥清末民初的無政府主義(yi) 和世界主義(yi) 思潮曾經流行一時,影響了包括革命黨(dang) 人、啟蒙派和文化保守主義(yi) 在內(nei) 的整個(ge) 一代人,這與(yu) 家國天下秩序的解紐有密切的關(guan) 係,自我與(yu) 天下的直接溝通,從(cong) 心性層麵擴展到社會(hui) 實踐層麵,構成了現代中國重要的曆史傳(chuan) 統。
三、重新建構家國天下之新秩序
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的斷裂,給中國的政治生活、倫(lun) 理生活和日常生活帶來了巨大影響,從(cong) 負麵的意義(yi) 來說,是兩(liang) 個(ge) :一是由於(yu) 失去了社會(hui) 和天下的製約,國家權威至高無上;二是由於(yu) 從(cong) 家國天下共同體(ti) “脫嵌”,現代的自我成為(wei) 一個(ge) 無所依傍的原子化個(ge) 人,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yi) 。
傳(chuan) 統的家國天下一體(ti) 固然在現代社會(hui) 不複重生,一體(ti) 化的解紐乃是大勢所趨,但如今家國天下的相互隔絕,恰恰為(wei) 國家理性鋪墊了走向最高權力的紅地毯。
家國天下需要在新的理解和建構之中重新關(guan) 聯,既劃清各自的疆域,同時又相互製衡。先說家與(yu) 國。按照哈貝馬斯的理論,現代社會(hui) 分為(wei) 係統世界和生活世界。係統世界是一個(ge) 以市場和權力為(wei) 軸心的世界,生活世界是非功利的、人與(yu) 人情感自由交流的世界。顯然,國(政治)屬於(yu) 係統世界,而家(社會(hui) )屬於(yu) 生活世界。這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價(jia) 值軸心是不同的:係統世界以權利與(yu) 契約規範市場,以法治和民主製約權力;而生活世界更多的是私人的交往,以人倫(lun) 和道德調節人際關(guan) 係。哈貝馬斯特別強調,係統世界與(yu) 生活世界各有各的價(jia) 值軸心,隻要不越界築路,都是合理的。問題出在當今社會(hui) 之中,係統世界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化,將市場與(yu) 權力的原則擴大運用到生活世界,以至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自然交往充滿了去人格、去情感、去倫(lun) 理的功利氣味,不是等級性的權力宰製,就是市場交易的金錢掛帥。尤其是國家權力至高無上,又無所不在,權力的原則在生活世界代替倫(lun) 理價(jia) 值在日常生活之中大行其道。在中國,還有相反的情形,即生活世界對係統世界的反向殖民化。儒家作為(wei) 生活世界的倫(lun) 理原則,侵入到政治領域之中,在平等的契約空間中拉關(guan) 係,在嚴(yan) 肅的法治秩序中講人情。
家與(yu) 國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世界,家與(yu) 國必須分離,但這並不意味著國與(yu) 家截然兩(liang) 分,政治生活完全去倫(lun) 理化。現代的國家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政治法律共同體(ti) ,還是像家那樣同時又是一個(ge) 文化倫(lun) 理共同體(ti) ?這涉及nation-state的雙重性,state是國家的政治法律製度,是一個(ge) 去倫(lun) 理、去文化的政治法律共同體(ti) ;nation內(nei) 含一個(ge) 國家特定的曆史宗教語言風俗傳(chuan) 統,是一個(ge) 充滿倫(lun) 理性和文化性的民族共同體(ti) 。前一個(ge) 共同體(ti) 與(yu) 家絕然兩(liang) 截,但後一個(ge) 共同體(ti) 與(yu) 家難舍難分,有著割不斷、理還亂(luan) 的內(nei) 在聯係。一個(ge) 民族國家共同體(ti) ,並不是像權利自由主義(yi) 所理解的那樣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法的共同體(ti) ,一個(ge) “程序共和國”,而且是一個(ge) 具有公共意誌和公民德性的“倫(lun) 理共和國”。無論是公共意誌,還是公民德性的建立,都有賴於(yu) 一個(ge) 富有生機的民族文化傳(chuan) 統和公共政治文化。今天我們(men) 要超越兩(liang) 種關(guan) 於(yu) 國家的極端看法:一種是將國與(yu) 家絕對隔絕,將國家僅(jin) 僅(jin) 視為(wei) 沒有內(nei) 在價(jia) 值的工具;另一種是將國與(yu) 家混為(wei) 一談,將國家自然化、家族化,認為(wei) 國家像家一樣具有天然的絕對權威性,朕即國家,國家就是“家天下”。應該看到,國類似於(yu) 家,但又不是家,國家不是工具,也非新的神靈,它是屬於(yu) 全體(ti) 國民的、具有內(nei) 在價(jia) 值的命運共同體(ti) 。不管你喜歡她還是憎恨她,她總是在那裏,而且內(nei) 化為(wei) 每個(ge) 人命運的一部分。因此,每一個(ge) 公民都有責任為(wei) 自己理想中的民族國家共同體(ti) 而努力,參與(yu) 國族建構和製度建構,讓我們(men) 的國家真正成為(wei) 值得每一個(ge) 公民去愛、引為(wei) 自豪的身心家園。
再討論國與(yu) 天下。到了近代,超越的天下價(jia) 值祛魅,國家理性成為(wei) 最高原則。但祛魅之後的現代社會(hui) ,存在著兩(liang) 種不同的理性。除了國家理性之外,還有代替了超越意誌(上帝或天命)的世俗化的啟蒙理性。啟蒙理性代表了新的天下價(jia) 值,落實在個(ge) 人的自由與(yu) 平等,作為(wei) 一種新的普世文明,其對國家理性構成了最強的製約。但國家理性總是有一種內(nei) 在的衝(chong) 動,試圖掙脫和淩駕於(yu) 一切宗教和人文的規約,權勢成為(wei) 其唯一的目的,國家成為(wei) 超道德的利維坦。國家理性的正當性不再是超越的宗教或道德形而上學,而是所謂的國家與(yu) 國民的同一性。國家一旦具有最高主權的形式,而不再有外在的道德規範,其內(nei) 在的權勢如同惡魔一樣便自我繁殖,向外擴張。本來,國家理性與(yu) 啟蒙理性都是現代性的內(nei) 在要求,國家理性與(yu) 啟蒙理性各有其內(nei) 在價(jia) 值,並非目的與(yu) 手段的關(guan) 係。然而,德國、日本現代崛起的曆史表明,倘若國家理性缺乏宗教、人文和啟蒙價(jia) 值的製約,任憑其內(nei) 在的權勢擴張蔓延,國家理性便會(hui) 從(cong) 霍布斯式的功利主義(yi) 走向保守的浪漫主義(yi) ,蛻變為(wei) 缺乏道德取向的價(jia) 值虛無主義(yi) ,而最後催生出反人文、反人性的國家主義(yi) 怪胎。國家能力愈是強大,國家理性便愈自以為(wei) 是,其墜落懸崖的危險性也就愈大。
四、再嵌化:家國天下新秩序中的自我認同
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人乃是“大脫嵌”的產(chan) 物,其從(cong) 家國天下的共同體(ti) 中遊離出來,成為(wei) 自我本真性的原子化個(ge) 人。一個(ge) “脫嵌”了的個(ge) 人,乃是一個(ge) 沒有負擔的自我,石元康對此有精彩的分析:現代人視自我為(wei) 一個(ge) 可以獨立於(yu) 外在世界而存在的實體(ti) 。笛卡爾“我思故我在”此一命題所表達的就是這種可以獨立於(yu) 世界而存在的自我。構成自我的並非所選擇的價(jia) 值,而是個(ge) 人能夠做選擇的能力。自我隻是由選擇能力所構成,他與(yu) 目的的關(guan) 係,隻是一種擁有的關(guan) 係,而這些目的並不能構成他自我的一部分。即使他接受某些價(jia) 值,價(jia) 值與(yu) 他之間依然存在著一個(ge) 鴻溝。⑦
按照麥克弗森(B.Macpherson)的觀點,現代的個(ge) 人是一個(ge) “占有性的個(ge) 人主義(yi) ”。在一個(ge) 占有性的市場社會(hui) 中,個(ge) 人的本質被理解為(wei) 他就是自己的所有者,既不是一個(ge) 道德主體(ti) ,也不是某個(ge) 社群的組成部分,他就是他自己,他通過對自己以及自己所擁有的財產(chan) 的占有,來證明自己。社會(hui) 就是由這樣一些個(ge) 人所有者所組成的。⑧在過去,人的自我理解和自我認同,與(yu) 家國天下共同體(ti) 有關(guan) ,但在世俗化時代,變成經濟學、政治學知識中的概念,成為(wei) 財富與(yu) 權力的主體(ti) ,人的本質屬性與(yu) 占有和控製有關(guan) 。而世俗化的社會(hui) ,便是一個(ge) 以權力和金錢為(wei) 軸心、由占有性的“經濟理性人”組成的市場社會(hui) 。世俗時代的原子化個(ge) 人,既沒有社群,也沒有曆史,隻是一個(ge) 充滿了物欲和追求的經濟理性人。他孤獨地麵對整個(ge) 世界,而這個(ge) 外部世界,是一個(ge) 以利益為(wei) 軸心的市場世界,缺乏溫情,也沒有意義(yi) 。個(ge) 人與(yu) 這個(ge) 市場世界的關(guan) 係,隻是物欲的和功利的關(guan) 係,也就是由各種交換、占有和控製形成的非人格化關(guan) 係。
這並不意味著在現代社會(hui) 除了原子化的個(ge) 人之外,就沒有家國、社群和國家。隻是對於(yu) 個(ge) 人來說,無論是傳(chuan) 統的家族、地方社群或宗教團體(ti) ,還是現代的社會(hui) 組織,都是工具性的,外在於(yu) 自我,並非自我構成的一部分。這些外在的社群,隻是個(ge) 人實現自我的手段,個(ge) 人與(yu) 社群的關(guan) 係,是擁有者與(yu) 擁有物的關(guan) 係,個(ge) 人是具有本真性的自我,他隨時可以拋棄這些外在的擁有物,或者另外選擇更具有工具性價(jia) 值的社群。個(ge) 人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也是如此。國家對於(yu) 公民來說也是實現個(ge) 人權利或公共福利的工具,為(wei) 了避免霍布斯所說的“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叢(cong) 林世界,國家隻是一種維持和平秩序的“必要的惡”。但國家對於(yu) 個(ge) 人來說不具有內(nei) 在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法律政治製度隻是實現個(ge) 人權利的工具,而民族文化共同體(ti) 對於(yu) 個(ge) 人來說也是一個(ge) 偶然的存在,如果可能,也可以重新選擇。於(yu) 是,與(yu) 家國天下“大脫嵌”的個(ge) 人,成為(wei) 赤裸裸、孤零零、無所牽掛、無所依傍的自我。而一個(ge) 個(ge) 彼此隔絕、相互對象化、工具化的自我,為(wei) 了形成一個(ge) 共同的世界,不得不依賴一個(ge) “必要的惡”的政府,雖然這個(ge) 政府也是工具化的存在。
這就是我們(men) 所期望的現代自我、現代社會(hui) 嗎?在這樣一個(ge) 由原子化個(ge) 人、工具化的家國所組成的社會(hui) 之中,個(ge) 人可以獲得真正的自我認同嗎?
查爾斯·泰勒雖然認為(wei) 現代的個(ge) 人是一個(ge) 具有本真性的自我,但強調這一具有本真性的自我隻有在一定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構架之中才能獲得自我的理解和認同,而與(yu) 別的自我的交往與(yu) 對話又是自我認同過程當中不可缺少的。他說:“我對我的同一性的發現,並不意味著是我獨自做出的,而是我通過與(yu) 他人的、部分公開、部分隱藏在心的對話實現的。”“在真實性文化中,關(guan) 係被看作是自我發現和自我認定的關(guan) 鍵所在。”⑨
對於(yu) 當代中國人來說,要想走出原子化個(ge) 人的迷失,就隻能在重建的家國天下新秩序之中獲得自我的認同。原子化個(ge) 人是權利自由主義(yi) 的基本預設,但這樣的自由主義(yi) 是不完備的,必須補充社群主義(yi) 以建立社會(hui) 的自我,引入共和主義(yi) 和文化民族主義(yi) 以重新理解個(ge) 人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強化世界主義(yi) 讓個(ge) 人從(cong) 普世文明中獲得真正的自我。
當代的社群主義(yi) 與(yu) 中國的儒家有相似的一麵,都強調社群對於(yu) 自我構成的內(nei) 在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但社群主義(yi) 與(yu) 儒家不同之處在於(yu) :儒家的家國秩序是基礎性的建製,而西方的社群主義(yi) 是以自由主義(yi) 為(wei) 法律政治製度的基礎建構,以此彌補權利自由主義(yi) 之不足。在承認公民與(yu) 國家的基本法權的前提下,在個(ge) 人與(yu) 國家之間,引入社群的中介,強調各種社群從(cong) 傳(chuan) 統的家庭、教會(hui) 到自願性的社團組織,並非工具性的存在。對於(yu) 一個(ge) 健全的個(ge) 人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構成性元素。社群不僅(jin) 是利益交換的空間,而且是各種小共同體(ti) 情感聯係的紐帶。一個(ge) 人的自我理解,總是要借助特定的文化曆史傳(chuan) 統的中介,而社群所提供的社會(hui) 文化網絡,正是自我認同能夠得以實現的背景框架。
當代共和主義(yi) 的國家觀與(yu) 自由主義(yi) 不同,認為(wei) 國家不僅(jin) 是實現個(ge) 人權利和公共福利的工具,而且具有自身的公共意誌和公共善。這種公共意誌和公共善,來自於(yu) 每一個(ge) 公民的意誌和公共參與(yu) ,同時又高於(yu) 個(ge) 人的意誌和利益。共和主義(yi) 的國家對於(yu) 個(ge) 人來說同樣是構成性的、而非工具性的,公民的內(nei) 在自我隻有通過參與(yu) 公共政治生活才得以體(ti) 現。在追求理想國家的過程之中,努力實現個(ge) 人與(yu) 國家的同一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國家對於(yu) 公民來說同樣具有內(nei) 在的價(jia) 值,是一個(ge) 值得愛、具有選擇性歸屬的政治共同體(ti) 。現代的國家除了法律政治共同體(ti) 一麵之外,還有民族文化共同體(ti) 的另一麵屬性。國家的曆史宗教語言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這個(ge) 國家的國民來說是先天的、不可選擇的,它同樣是自我認同、自我歸屬的構成性成分,它使得不同民族與(yu) 國家的國民得以區分,形成獨特性的“我們(men) ”,並因此獲得了民族自身的歸屬感。自我的認同總是與(yu) 特定的民族曆史傳(chuan) 統有關(guan) ,是一定的文化脈絡中的自我。
現代的自我具有三重性質,第一重是普遍的人性,第二重是特定政治和文化脈絡中的自我,第三重是在普遍人性和特定文化規約中得以自由選擇的特定的自我。社群主義(yi) 和共和主義(yi) 分別從(cong) 社會(hui) 和政治層麵強調外在文化與(yu) 製度對自我認同的規範和製約,形成第二重意義(yi) 上的自我;而第一重自我更多地體(ti) 現了個(ge) 人與(yu) 天下的關(guan) 係,天下代表了普遍的人性以及在普遍人性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普世文明。自我的實現是否正當,是否具有普遍的合理性,自身無法得以證明。特定的文化政治共同體(ti) 也非正當性之擔保,隻有放在普遍的人性、普世的價(jia) 值之中才能獲得世界意義(yi) 的公共尺度,這就是自我與(yu) 天下能夠繞開家國的中介、得以直接溝通的現代方式。雖然自我的認同即使在當代社會(hui) 也得到家國天下新秩序的規約,但這並不意味著其沒有自由選擇的空間和能力。自我的實現不僅(jin) 是認同的,也是建構的。在追求自我的過程當中,也同時在塑造新的家國天下,重構社群、國家與(yu) 世界。自我與(yu) 家國天下都是變量,而且是相互形塑、彼此鑲嵌的積極的互動性元素。
“大脫嵌”之後,家國天下的秩序與(yu) 現代人的自我,都麵臨(lin) 著一個(ge) “再嵌化”:自我要置於(yu) 新的家國天下秩序中得以重新理解,而家國天下也在自我的形塑過程中得以重新建構。那是一個(ge) 交互性的“再嵌”,是一個(ge) 走向理想世界的能動過程。我是誰?我們(men) 是誰?家國何在?天下何在?歸根結底,那是同一個(ge) 問題。
注釋:
①參見查爾斯·泰勒著,李尚遠譯:《現代性中的社會(hui) 想象》,台北:商周出版公司,2008年,第87~112頁。
②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梁漱溟全集》第3卷,濟南: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63頁。
③參見劉擎:《沒有幻覺的個(ge) 人自主性》,《書(shu) 城》2011年第10期。
④家庭立憲者:《家庭革命說》,《江蘇》第7期,1904年1月。
⑤傅斯年:《〈新潮〉之回顧與(yu) 前瞻》,《傅斯年全集》第1卷,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297頁。
⑥胡適:《不朽:我的宗教》,《胡適文集》第2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529~532頁。
⑦石元康:《社群與(yu) 個(ge) 體(ti) :社群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論辯》,載石元康:《從(cong) 中國文化到現代性:典範轉移》,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98年,第96~98頁。
⑧麥克弗森(B.Macpherson):《占有性個(ge) 人主義(yi) 的政治理論:從(cong) 霍布斯到洛克》,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Hobbes to Locke(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2)。參見萊斯諾夫:《二十世紀的政治哲學家》,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第93~142頁。
⑨查爾斯·泰勒著,程煉譯:《現代性之隱憂》,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第54~56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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