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你以為晚清才出現的近代製度,其實我宋早有了(圖書館篇)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12-08 23: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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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你以為(wei) 晚清才出現的近代製度,其實我宋早有了(圖書(shu) 館篇)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一日己巳

           耶穌2017年12月8日

 

  

 

說起傳(chuan) 統中國的私人藏書(shu) 樓,相信許多人立即會(hui) 想到明代藏書(shu) 家範欽建造的“天一閣”。天一閣有一條很不可理喻的家規:“凡閣廚鎖鑰,分房掌之,禁以書(shu) 下閣樓。非各房子孫齊至,不開鎖。子孫無故開門入閣者,罰不與(yu) 祭三次。私領親(qin) 友入閣及擅開廚者,罰不與(yu) 祭一年。擅將書(shu) 借出者,罰不與(yu) 祭三年。因而典鬻者,遂不與(yu) 祭。”確實非常封閉。

 

又有人以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藏書(shu) 樓都是如天一閣這樣封閉,“書(shu) 不出閣”。隻有到了晚清,在西洋思想的影響下,“仿照東(dong) 西各國圖書(shu) 館章程辦理”、於(yu) 1904年(光緒三十年)對公眾(zhong) 開放的的古越藏書(shu) 樓,才出現了中國“第一個(ge) 開放型的私人圖書(shu) 館”,開中國近代公共圖書(shu) 館之先河。

 

  

 

然而,許多人都不知道,天一閣隻是傳(chuan) 統藏書(shu) 樓的極端形態,很難說它具有普遍性。如果我們(men) 去檢索宋代藏書(shu) 家的史料,不難找到開放的私人藏書(shu) 樓。試舉(ju) 幾例:

 

北宋初的胡仲堯,“累世同居,至數百口。構學舍於(yu) 華林山別墅,聚書(shu) 數萬(wan) 卷,設廚廩以延四方遊學之士。”(《宋史•孝義(yi) 傳(chuan) 》)

 

北宋藏書(shu) 家王欽臣,“每得一書(shu) ,必以廢紙草傳(chuan) 之,又求別本參校。至無差誤,乃繕寫(xie) 之。每冊(ce) 不過三四十頁,恐其厚而易壞也。此本傳(chuan) 以借以及子弟觀之。”(《卻掃編》)

 

另一位北宋藏書(shu) 家宋敏求,家有藏書(shu) 數萬(wan) 卷,“居春明坊時,士大夫喜讀書(shu) 者,多居其側(ce) ,以便於(yu) 借置故也。當時春明坊宅子比他處僦值常高一倍。”(《曲洧舊聞》)

 

又有一位不甚知名的藏書(shu) 家蔡瑞,修建藏書(shu) 樓“石庵”,“蔡君念族人多貧,不能盡學,始買(mai) 書(shu) 置石庵,增其屋為(wei) 便房,藏書(shu) 達五千餘(yu) 卷。願讀者處焉。”(《石庵藏書(shu) 目序》)

 

南宋最負盛名的出版商陳起(陳宗之),也建有藏書(shu) 樓“芸居樓”,藏書(shu) 達數萬(wan) 卷。“芸居樓”的藏書(shu) 也是對文人圈開放的,一位宋朝詩人寫(xie) 的《夏日從(cong) 陳宗之借書(shu) 偶成》詩可為(wei) 憑證:“案上書(shu) 堆滿,多應借得歸。”

 

南宋藏書(shu) 家樓鑰的“東(dong) 樓”,藏書(shu) 極豐(feng) 富,也允許借閱:“客有願傳(chuan) 錄者,輒欣然啟帙以授。”(《鄞縣誌》)

 

辛棄疾的《歸朝歡•寄題三山鄭元英巢經樓》詞序也提到一位叫藏書(shu) 家鄭元英,他家藏書(shu) 樓叫“巢經樓”,“樓之側(ce) 有尚友齋,欲借書(shu) 者就齋中取讀,書(shu) 不借出”。這個(ge) 尚友齋,就是閱覽室。

 

《廣信府誌》也記錄了一處開放的私人藏書(shu) 樓:“紹熙、慶元間,直敷文閣趙不迂建書(shu) 樓於(yu) 江西鉛山縣,以供眾(zhong) 覽。謂邑人舊無藏書(shu) 。士病於(yu) 所求,乃儲(chu) 書(shu) 數萬(wan) 卷,經史子集分四部,使一人司鑰掌之。來者導之登樓,樓中設幾席,俾能縱覽。”

 

這些例子都表明,宋代不乏供外人借閱的私人藏書(shu) 樓,宋代的私人藏書(shu) 樓並不缺共享精神。隻不過有的藏書(shu) 樓允許圖書(shu) 外借,如陳起的“芸居樓”;有的藏書(shu) 樓允許登樓閱讀,但不可以外借,如鄭元英的“巢經樓”。

 

  

 

如果說“書(shu) 不借出”顯示了傳(chuan) 統藏書(shu) 樓與(yu) 圖書(shu) 館的差別,那麽(me) 我們(men) 需要知道,西方的圖書(shu) 館(Library)同樣有過“書(shu) 不外借”的時期,“歐洲古代圖書(shu) 館長期用鐵鏈將圖書(shu) 拴住,直至18世紀末期圖書(shu) 館鐵鏈拴書(shu) 才逐步成為(wei) 曆史”(參見龔蛟騰《古代圖書(shu) 館學學理反思與(yu) 秉承》一文)。

 

即便到了19世紀,晚清人王韜見到的倫(lun) 敦大英圖書(shu) 館,也是“男女觀書(shu) 者,日有百數十人,晨入暮歸,書(shu) 任檢讀,惟不令攜出”。被譽為(wei) “開中國近代公共圖書(shu) 館之先河”的晚清古越藏書(shu) 樓,也是規定“所藏之書(shu) ,均蓋用戳記,隻準在中廳六十座中翻閱,不得借出門外”。可見其開放性遜於(yu) 宋代一部分私人藏書(shu) 樓。

 

宋代的私人藏書(shu) 樓當然還不能等同於(yu) 近代的公共圖書(shu) 館,但如果說古越藏書(shu) 樓“開中國近代公共圖書(shu) 館之先河”,顯然這個(ge) “近代公共圖書(shu) 館之先河”應該追溯到宋代。這當然並不是我的創見,史學前輩陳登原先生老早已在他的《古今典籍聚散考》中說:“宋人之藏書(shu) 家者,已能兼為(wei) 圖書(shu) 館之事業(ye) 。”實際上,西歐社會(hui) 的許多公共圖書(shu) 館也是從(cong) 私人藏書(shu) 機構開放而成的嘛。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