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國學院院長郭齊勇：像儒家那樣生活

作者：李念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一日己巳

         耶穌2017年12月8日

70 周歲前 17 天，山東(dong) 曲阜，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上，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院長郭齊勇榮膺 " 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獎 "，此前共有杜維明、安樂(le) 哲、陳來等 9 人獲此殊榮。郭齊勇獲獎感言說了兩(liang) 個(ge) 意思，儒學是生命的學問，將活到老學到老；繼續培養(yang) 後學，扶持民間儒學。

特殊歲月的認同尋求

黑格爾曾說：" 人不能脫離他的時代，正如不能脫離他的皮膚一樣。"

2017 年 4 月 18 日，郭齊勇和二哥、北師大教授郭齊家一同出席嶽麓書(shu) 院講壇。談到家庭給予的影響，郭齊家教授總結道，" 應該說，我祖父、父親(qin) 不是精英，而是生活化的民間儒商。他們(men) 都遵守儒家的思想道德，誠實不欺，公平守信，還熱心公益，樂(le) 施不倦，他們(men) 總是以仁義(yi) 忠信來教育我們(men) 。"

▲ 2017 年 4 月 18 日郭齊勇（左）、郭齊家（右）一同出席嶽麓書(shu) 院講壇

然而，因為(wei) 經商的父親(qin) 曾做過資方代理人，1960 年代郭家被劃為(wei) " 黑五類 "。" 由於(yu) 有七個(ge) 子女，我印象中都是父母在貧寒中如何節衣縮食，縫縫補補，孝敬老人又撫育我們(men) 。"

"1965 年我正在讀高二，非常苦悶，和老師說想去參加新疆建設兵團，以證明自己對革命的忠誠。" 省重點武漢十四中的校長阻止了這位品學兼優(you) 學生。1967 年元旦，因出身而被屢屢排斥在紅衛兵之外的郭齊勇，和其他三位同樣處境的同學，扒火車去了烏(wu) 魯木齊，由於(yu) 那年新疆建設兵團不再招人，被迫又返回武漢。

盡管急迫地追尋 " 認同感 "，但是，" 應該說，童年時所受的仁義(yi) 禮智信的耳濡目染和家庭的溫情，還是讓我們(men) 保留了做人的底線，並沒有走遠。"

▲郭齊勇，武漢十四中 66 屆優(you) 秀高中畢業(ye) 生

在恢複高考時，郭齊勇一心想報考武大中文係，相比哲學，他的筆頭更親(qin) 近文學，曾寫(xie) 詩歌和雜文而獲獎。那是個(ge) 人人皆文藝青年的時代，凡是能看到的俄蘇文學作品和西方現實主義(yi) 、浪漫主義(yi) 思潮的作品，都被知青們(men) 踴躍傳(chuan) 閱。" 我反複讀了魯迅很多書(shu) ，尤其受他雜文的影響。"1978 年 3 月，他報考武大，卻被分到哲學係。

從(cong) 此，他在哲學係這個(ge) " 小門 " 裏繼續尋找著學術的 " 認同 "。

蕭萐父引領入學術，從(cong) 獨辟蹊徑到使命自成

1982 年 2 月至 1984 年 12 月，郭齊勇成為(wei) 蕭萐父、李德永、唐明邦三位教授的入室弟子。在老師們(men) 點點滴滴的手把手垂教下，郭齊勇的學術能力快速成長。

▲郭齊勇與(yu) 恩師蕭萐父先生

還在本科生旁聽研究生課程時，郭齊勇聽到蕭萐父提及熊十力的《體(ti) 用論》，當天，他即在圖書(shu) 館翻閱，不禁完全被吸引了。在準備碩士畢業(ye) 論文的 1984 年年初，郭齊勇鼓足勇氣和三位導師提出，不做司馬遷選題，改為(wei) " 熊十力思想研究 "。這在當時是非常之舉(ju) ，一則很少有人研究熊十力，二則新儒家還是一個(ge) 並未完全解禁的禁區。

蕭萐父先生完全支持。

▲郭齊勇編著的部分熊十力著作

最初的碩士論文尚受極左思潮的禁錮，停留在熊十力的辯證法領域，後來逐步擴展為(wei) 全麵的研究。1987 年隨蕭公讀博後，郭齊勇繼續以 " 熊十力研究 " 為(wei) 博士題目。博士論文 1990 年通過後，又改名為(wei) 《熊十力思想研究》，於(yu) 1993 年 6 月列入國家哲學社會(hui) 科學重點項目——現代新儒學研究叢(cong) 書(shu) 之一。1995 年，該書(shu) 獲得原國家教委首屆人文社會(hui) 科學優(you) 秀成果著作類二等獎。從(cong) 1990 年開始，蕭萐父先生親(qin) 自主持了《熊十力全集》的搜集、整理、編校工作，郭齊勇自是主力軍(jun) 。凡五百萬(wan) 字九卷十冊(ce) ，用了十二年時間在 2001 年終於(yu) 出版。

▲《熊十力全集》五百萬(wan) 字九卷十冊(ce) ，耗時十二年，於(yu) 2001 出版

" 熊先生有道的飄逸，禪的機趣外，更多的是儒的真性。" 郭齊勇在 2011 年再版的《熊十力哲學研究》新序裏這麽(me) 評價(jia) 。在他的內(nei) 心，正是由熊十力的研究而深受其原創思想、光輝人格感召，逐步加深了對儒家哲學的 " 認同 "。

而因為(wei) 研究熊十力，郭齊勇得以遍訪學界前輩，此後學術眼界大為(wei) 開闊。

1985 年春，郭齊勇出席了湯一介先生創辦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在北京舉(ju) 辦的第一屆中國文化講習(xi) 班。" 這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他親(qin) 耳聆聽了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周一良、侯仁之、金克木、季羨林等先生的演講，可謂一睹名家風采，大開研究視域。

《中國哲學史》的創新及學術版十卷本的擔當

參與(yu) 1999 年 " 郭店楚簡國際研討會(hui) "，是郭齊勇學術的一個(ge) 延伸點。浸潤在新儒家代表人物熊十力先生研究十多年後，他對馬一浮、梁漱溟、錢穆、徐複觀、唐君毅、牟宗三均有自己的解讀。越是深入解讀這些存在差異又有共同問題意識的大家，他越迫切感受到先秦儒學的重要。1990 年初，應龐樸先生主編的 " 中國文化通誌叢(cong) 書(shu) " 之邀，他寫(xie) 了《諸子學誌》一書(shu) ，為(wei) 此打下了基礎。

在講解中國哲學史 20 年後，郭齊勇萌發了自己撰寫(xie) " 中國哲學史 " 的念頭。

2006 年 10 月，57 萬(wan) 字的《中國哲學史》著作作為(wei) " 十· 五 " 普通高等教育國家級規範教材出版。該書(shu) 出版後，銷量極好，曆年印近七萬(wan) 冊(ce) 。2006 年 10 月，57 萬(wan) 字的《中國哲學史》作為(wei) " 十· 五 " 普通高等教育國家級規範教材出版。

播撒 " 讀書(shu) 種子 "，國學院垂範全國

作為(wei) 知識體(ti) 係，隻需做個(ge) 學問家；作為(wei) 價(jia) 值體(ti) 係，則需內(nei) 心認同後的實踐；作為(wei) 信仰體(ti) 係，則在前兩(liang) 者基礎上，需要靈根再植的係統培育。為(wei) 此，新世紀後，郭齊勇培育精英、扶持民間儒學雙箭齊發。他當起了國學院院長和經心書(shu) 院榮譽山長。

2001 年，在武大人文學院院長任上的郭齊勇創辦國學實驗班，以續張之洞 1890 年開創的兩(liang) 湖書(shu) 院的國學文脈。2010 年 6 月 25 日，武漢大學國學院正式掛牌。郭齊勇將院訓定位於(yu) 取自《論語 · 述而》中的 "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 "。

▲ 2010 年 6 月 25 日，武漢大學國學院正式掛牌。

國學院辦公室戴芳介紹，國學院采取小班教學，每次在 20 人內(nei) ，至今培養(yang) 了 234 名本科生，50 名碩士生，17 名博士生。僅(jin) 2010 級本科畢業(ye) 生中，六位被海外名校錄取，四名被國內(nei) 名校錄取。在掛牌幾天後的北大儒學院成立儀(yi) 式上，郭齊勇強調了 " 國學研究是中國現代化的內(nei) 在需要 "。兩(liang) 年半後，全國首屆國學院院長會(hui) 議在人大召開，郭齊勇肯定了 20 餘(yu) 家高校國學研究院（所）或國學院的成立，但也指出了學科正名的現實壓力。

麵對記者，郭齊勇老話重提。" 我並不想擴大招生和規模，一方麵，國學宜靜心潛讀，另一方麵，沒有獲得‘戶口’，即便招生容易，找工作也受到限製。" 他笑了笑說，國學院的學生不多，就是如馬一浮先生所說的培養(yang) " 讀書(shu) 種子 " 吧。

除了 " 讀書(shu) 種子 " 的培養(yang) ，郭齊勇更是認識到民間儒學的重要性。向來批評 " 國學虛熱 " 的他主張重建祠堂、恢複書(shu) 院。郭齊勇認為(wei) ，書(shu) 院必須有學規，規製等等。" 凡是有利於(yu) 正講國學，我都予以學術上的適當支持，但是堅決(jue) 杜絕打著國學的旗子斂財、誤人子弟的事情。"

在寫(xie) 稿的國慶假間，郭齊勇靜悄悄地度過了七十歲生日，唯有弟子們(men) 的賦詩微信祝賀。

" 我並不想申請資深教授，如果不是國家級名師可以工作到 70 歲，我早就退休。官員不搞終身製，學術就可以了嗎？" 麵對記者，郭齊勇坦言。時鍾倒撥回 2004 年，身為(wei) 哲學學院院長的郭齊勇派人將一份 " 資深教授 " 表格送至蕭萐父先生處，被先生勒令取回，並言尊重已經評上的教授們(men) ，自己身體(ti) 不好，何苦心累而自取其辱呢？

這一點上，郭齊勇與(yu) 恩師蕭萐父心氣相通，早已看淡名利。

" 儒家是生命的學問，也是學問的生命，像儒家那樣生活 "，獲獎感言從(cong) 郭齊勇心底流出，更是 " 深度認同 " 後的知行合一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