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複觀：奮筆學術與(yu) 政治之間

作者：王傑 （國務院台辦全國對台幹部培訓中心主任）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一日庚午

          耶穌2017年12月9日

徐複觀先生是新儒學的大家之一、20世紀台港澳地區最具影響力的政論家。1928年徐先生赴日，入日本士官學校，“九一八”後返國投身軍(jun) 職，參加娘子關(guan) 戰役和武漢保衛戰；1943年任民國政府軍(jun) 令部派駐延安少將聯絡參謀，與(yu) 毛澤東(dong) 、周恩來、劉少奇等共產(chan) 黨(dang) 高層多次接觸，返回重慶後任參謀總長高級參謀；1947年任蔣介石秘書(shu) ，出版《學原》雜誌；1949年隨蔣介石至溪口，後赴台灣，在香港創辦《民主評論》半月刊；1951年後致力於(yu) 教育，擇菁去蕪地闡揚中國文化，並秉持理念評論時事，1982年病逝於(yu) 台灣。

徐複觀

徐複觀先生是身體(ti) 力行不畏權勢，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知識分子，是奮筆學術與(yu) 政治之間，繼往開來的儒學思想家，是海峽兩(liang) 岸共同鑄就的中國知識分子典範。很少人能夠像徐先生一樣深入到政治與(yu) 學術之中，很多知識分子都是徘徊在政治與(yu) 學術的邊緣，對兩(liang) 者都沒有深刻的了解，不如徐先生在這兩(liang) 麵的突出。1946年前，徐複觀先生偏重政治，希望以政治挽救危機中的中國；1946年後，他偏重學術，認為(wei) 學術是政治的根本，潛心完成《中國藝術精神》《兩(liang) 漢思想史》等多部學術著作。

2014年4月《徐複觀全集》在祖國大陸陸續出版。筆者在《徐複觀全集》編輯過程中認識了徐複觀先生的哲嗣台灣東(dong) 海大學教授徐武軍(jun) 先生，近三年曾多次與(yu) 武軍(jun) 教授見麵，每每談及父親(qin) ，徐先生都會(hui) 自豪地說“他是知識分子的典範”。受其影響，我在閱讀徐複觀先生著作時，每當讀至徐複觀先生有關(guan) 知識分子的論述和行為(wei) 時，會(hui) 從(cong) 心底深深認可徐武軍(jun) 先生的自豪。

《徐複觀全集》，徐複觀著，九州出版社2014年3月第一版，1790.00元 

關(guan) 於(yu) 知識分子的理念

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知識分子應該有自己明確的理念，並引導自己的學習(xi) 和工作。徐複觀先生這樣表達自己的政治理念：“我的政治思想，是要把儒家精神與(yu) 民主政體(ti) ，融合為(wei) 一的。”（《華僑(qiao) 日報》1979年3月6日）通觀徐複觀先生的一生，我們(men) 可以清楚理解他的政治理念——傳(chuan) 承民族的文化血脈，將儒家的民本思想與(yu) 現代民主政體(ti) 結合，開創民族的光明未來。把弘揚中華優(you) 秀文化，作為(wei) 民族和社會(hui) 安身立命的基礎，學習(xi) 西方的科學精神和知識，建立能代表多數人意誌的政治製度，來改善全民的生活，使得民族的生命得以保存，永續發展。這是值得中國知識分子學習(xi) 和推崇的政治理念。在自己政治理念引導下，徐複觀先生在學術和政治方麵取得令後人敬佩的成就，堪為(wei) 中國知識分子的典範。

徐複觀先生在儒家思想和民主政體(ti) 的基礎上深切關(guan) 注民族和國家，超越任何黨(dang) 派或個(ge) 人，對不利於(yu) 民族和國家的提出誠懇地批判；對有利於(yu) 國生民計的加以褒揚。1943年5月8日徐複觀被國民政府軍(jun) 事委員會(hui) 軍(jun) 令部派駐延安，擔任駐第十八集團軍(jun) 少將高級聯絡參謀。徐複觀在延安期間，正值共產(chan) 國際宣布解散，國民黨(dang) 要求中共退出政治紛爭(zheng) ，共產(chan) 黨(dang) 整風處於(yu) 高潮，掀起抗議國民黨(dang) “第三次反共高潮”示威活動。在延安半年後，他懷著對國家和民族的責任，寫(xie) 出《中共最新動態》的觀察報告。徐複觀先生超越黨(dang) 派紛爭(zheng) ，在民族國家的情懷下，在認真、獨立地觀察思考後，在報告中寫(xie) 道：“在彼勢力範圍內(nei) ，雖萬(wan) 分痛苦，而一草一木不能不為(wei) 其革命”，“國民黨(dang) 象目前這種情形，共產(chan) 黨(dang) 會(hui) 奪取全麵政權的，不改造國民黨(dang) ，決(jue) 沒有政治前途的”。1943年11月17日深夜10點，蔣介石召見徐複觀先生，第二天蔣介石飛赴開羅參加開羅會(hui) 議。1944年3月，蔣介石在《中共最新動態》觀察報告上批示：“此乃本黨(dang) 某同誌對中共情形實地考查所得之結論。某同誌一麵為(wei) 三民主義(yi) 之忠實信徒，一麵對黨(dang) 派問題素無成見；故其所得結論，較客觀而深刻。某建議部分，亦頗有獨到之處，可發人深省，故特為(wei) 印發，供本黨(dang) 負責同誌之閱讀研究。”在印發觀察報告時，該批示作為(wei) “序言”同時印發。

徐複觀延安時期的照片

徐複觀先生對自己的民族和文化充滿感情，他認為(wei) ，對自己民族沒有感情的人，絕讀不通自己民族所遺留下來的任何典籍——除非是誨淫誨盜這一方麵的東(dong) 西。

徐複觀評價(jia) 自己的寫(xie) 作:“三十年來，我寫(xie) 的千言萬(wan) 語都集中在如何才能為(wei) 自己國家開辟出一條民主之路。三十年來，我對中國思想史的研究，主要是想把中國文化中所蘊藏的深厚的民主精神疏導發揮出來，使民主能在自己國家生根，並為(wei) 已經露出疲態病態的民主注入新生命”。

關(guan) 於(yu) 知識分子的社會(hui) 責任

 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知識分子的社會(hui) 責任：“乃在求得各種正確知識，不逃避，不詭隨，把自己所認為(wei) 正確，而為(wei) 現實所需要的知識，影響到社會(hui) 上去。在與(yu) 社會(hui) 的幹涉中來考驗自己，考驗自己所求知識的性能，以進一步發展，建立為(wei) 我們(men) 國家，人類所需要的知識。”（《大學雜誌》，1968年12月）“所謂聖賢豪傑，隻有當他的思想，行為(wei) ，在社會(hui) 生活中發生了影響，而成為(wei) 善良的風俗時，才對人類，對曆史，有了真正貢獻。”“我以遲暮之年，開始學術工作，主要是為(wei) 了抗拒這一時代許多知識分子過分為(wei) 了一己名利之私，不惜對中國數千年文化，實質上采取自暴自棄的態度，因而感憤興(xing) 起的”。

中國知識分子要盡到以知識影響社會(hui) 的責任，首先要盡到使自己成為(wei) 一個(ge) “堂堂正正的人”的責任。做一個(ge) 堂堂正正的人，從(cong) 消極方麵看要做到：1）不投機，不趨炎附勢。2）不假冒知識，不歪曲知識，更不以權代替知識。3）不以個(ge) 人現實中的名利出賣自己的學術良心，掩沒自己的學術良心。從(cong) 積極方麵看要做到：1）將自己解消於(yu) 自己所追求的知識之中，敬重自己所追求的知識，也敬重他人所追求的知識。2）自己的精神，與(yu) 自己的國家民族，有自然而然的“同體(ti) 之感”，有自然而然地在自己的本分內(nei) 獻出一分力量給自己的國家民族的要求。（《大學雜誌》，1968年12月）

1946年以後，徐複觀先生認識到，中國問題的根源是中華文化的危機。出於(yu) 社會(hui) 責任徐先生努力研究和弘揚中華文化，撰寫(xie) 評論性文章。1946年他與(yu) 商務印書(shu) 館合作，創辦學術月刊《學原》；1949年在香港創辦《民主評論》，漸成新儒家陣地。1952年至1958年多篇文章反駁對中國文化的歪曲，保衛思想自由。1957年被國民黨(dang) 開除黨(dang) 籍。1952年徐複觀當麵批評蔣介石對國民黨(dang) 的改造是表麵的，沒有實質意義(yi) 。

關(guan) 於(yu) 知識分子的人格

徐複觀先生對人格有這樣的期盼：“人格的超升，必通過個(ge) 人私利、私智的克服。私利、私智多克服一分，客觀的存在，便在自己的主觀中，多呈現出一分。克服得十分以致於(yu) 無我的狀態，則此時的人格，便與(yu) 國家、民族乃至人類，成為(wei) 一體(ti) 的人格。”（《征信新聞報》，1965年11月12日）

關(guan) 於(yu) 知識分子的人格，徐複觀先生有許多觀點，值得我們(men) 深思：以知識影響社會(hui) ,首先必須知識和自己的人格融合在一起，知識形成人格的一部分，才會(hui) 感到有此要求；較好的知識分子，常常知識是知識，行為(wei) 是行為(wei) ，應付是應付。較壞的知識分子，便常常歪曲知識，以作趨炎附勢，奪利爭(zheng) 權的工具；若知識分子成為(wei) 自我中心的個(ge) 人主義(yi) 者，必然地一轉眼便會(hui) 變成奴才主義(yi) 者；做學問不怕錯，隻怕不肯認錯，更進而以誣掩錯。此乃我國知識分子之死結，學術中之死結。

1971年1月9日徐先生發表《中國人對國家問題的心態》一文，對台獨思想和理論提出批評。1982年，徐複觀患胃癌，國民黨(dang) 秘書(shu) 長代表蔣經國告知，可以安排徐先生到台北榮總醫院治療，完全免費；徐先生可以領取退伍金，均被徐先生婉拒。他說：我跟老先生，跟到把整個(ge) 大陸都失去了，自覺慚愧。怎能再花老百姓的錢來治我個(ge) 人的病，這是件很可恥的事，要是如此而不知可恥，真是時代的悲哀。

生在大悲劇時代，徐複觀先生能清醒認識到自己的命運，身臨(lin) 政治，主動放棄“當道”，脫離政治，潛心學術，取得後人稱讚的成就，他是幸運的；不幸的是知識分子是無法真正脫離政治、無法脫離“當道”。徐複觀先生曆經海峽兩(liang) 岸不同的政治社會(hui) 背景之中，夾在國家、民族與(yu) 個(ge) 人的幸與(yu) 不幸之間，海峽兩(liang) 岸的分離，是國家和民族的悲劇，悲中的萬(wan) 幸是鑄就出像徐複觀先生這樣一個(ge) 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典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