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高貴抑或低俗——《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讀後感（甲篇）

作者：高小強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九日丁卯

            耶穌2017年12月6日

如何對待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人們(men) 常常會(hui) 自然地想起所謂“推陳出新，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等等一類說法。這類說法之所以令人生疑生厭，不僅(jin) 是因為(wei) 孔子上承二千五百多年，下開二千五百多年的華夏文化傳(chuan) 統之偉(wei) 大創造，卻尚且僅(jin) 僅(jin) 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對此，朱子說：“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皆傳(chuan) 先王之舊，而未嚐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蓋不惟不敢當作者之聖，而亦不敢顯然自附於(yu) 古之賢人；蓋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辭之謙也。然當是時，作者略備，夫子蓋集群聖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雖述，而功則倍於(yu) 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而現代人卻如此大言不慚，可在文化傳(chuan) 統上就連最起碼的“述”都難說做到了，哪裏還談得上“作”呢！現代人的確有一種來自於(yu) 所謂“進化論”的妄自尊大，自以為(wei) 時間上最晚出者，也就理所當然地是最進步最先進者了，其實卻未必如此。再者，還由於(yu) 西力西學強勁東(dong) 漸，自家文化傳(chuan) 統在主體(ti) 上早已被宣判為(wei) 一無是處，於(yu) 是人們(men) 紛紛從(cong) 西洋引入所謂最先進的“主義(yi) ”、“觀念”等等，仿佛搖身一變就已立於(yu) 人類進步之巔，足以居高臨(lin) 下勢如破竹般地評判一切的一切了。實際上，他們(men) 要麽(me) 是震懾於(yu) 西洋的強勢文明，自慚形穢，始終沉溺在中華文化失敗主義(yi) 的巨大陰霾之中，不能自拔。於(yu) 是我們(men) 盡管擁有五千多年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卻不僅(jin) 不敢為(wei) 之驕傲自豪，反倒是惟恐不棄之若敝屣而後快！即便以為(wei) 傳(chuan) 統或許還稍許具有價(jia) 值，但也決(jue) 不能由其自身說了算，而是非得由別的“主義(yi) ”或“觀念”來加以裁決(jue) 定奪，否則就絕不可能被肯定為(wei) 有任何價(jia) 值！要麽(me) 他們(men) 或許對西洋還略知皮毛，卻對本土曆史文化傳(chuan) 統幾近一無所知，竟也膽敢把華夏整個(ge) 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一言以蔽之曰“專(zhuan) 製政體(ti) ”，或者“封建主義(yi) ”，或者自古即“停滯不前”，且其當下的“病原”皆古已有之，等等，乃至錢穆先生不得不慨然歎之，他講：我們(men) 中國盡管為(wei) 世界上曆史最完備之國家，“舉(ju) 其特點有三。一者“悠久”。從(cong) 黃帝傳(chuan) 說以來約得四千六百餘(yu) 年。從(cong) 《古竹書(shu) 紀年》以來，約得三千七百餘(yu) 年。（夏四七二，殷四九六，周武王至幽王二五七，自此以下至民國紀元二六八一。）二者“無間斷”。自周共和行政以下，明白有年可稽。（《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從(cong) 此始，下至民國紀元二七五二。）自魯隱公元年以下，明白有月日可詳。（《春秋》編年從(cong) 此始，下至民國紀元二六三三。魯哀公卒，《左傳(chuan) 》終，中間六十五年史文稍殘缺。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資治通鑒》托始，至民國紀元凡二三一四年。）三者“詳密”。此指史書(shu) 體(ti) 裁言。要別有三：一曰編年，（此本《春秋》。）二曰紀傳(chuan) ，（此稱正史，本《史記》。）三曰紀事本末。（此本《尚書(shu) 》。）其他不勝備舉(ju) 。（可看《四庫書(shu) 目·史部》之分類。）又中國史所包地域最廣大，所含民族分子最複雜，因此益形成其繁富。若一民族文化之評價(jia) ，與(yu) 其曆史之悠久博大成正比，則我華夏文化，與(yu) 並世固當首屈一指。然中國最近，乃為(wei) 其國民最缺乏國史智識與(yu) 民族文化之國家”。

而海軍(jun) 老師《論集》的首篇論文《孔子論“正名”》恰恰也涉及到了這方麵的難題，作者一反當下普遍時髦的做法而行之，運用真正的曆史意識，撥亂(luan) 反正，為(wei) 孔子及儒家之“正名”思想正名。現代人總是動輒想要截斷曆史之流，要麽(me) 囿於(yu) 所謂認識論之名實之辨，要麽(me) 耽於(yu) 所謂權利平等之說，以此來解讀孔子及儒家之正名學說。應當說盡管有荀子的《正名篇》，但孔孟儒家的正名仍然主要是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與(yu) 政治秩序意義(yi) 上的，而非主要是盡管也並不離棄認識論上的名實相符意義(yi) 。總的來講，前者屬於(yu) 德性之知，單純的後者則僅(jin) 屬於(yu) 聞見之知。儒家關(guan) 注的重點始終在前者，而非後者，因為(wei) 儒家所謂“學”皆為(wei) “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學，全副為(wei) “德性之知”。儒家多在“正德利用厚生”上考慮“聞見之知”，故聞見之知絕不自外於(yu) 德性之知。至於(yu) 把權利平等奉為(wei) 至上，這隻是現代人的擅場，古代人一般都不會(hui) 這樣看，他們(men) 普遍地奉行等級製，不過儒家並不僅(jin) 僅(jin) 關(guan) 心出身及官位的等級製，而是首要注重德性修養(yang) 境界上的高低差別，譬如儒家之君子與(yu) 小人之辨，現代最後一位宋學大師馬一浮先生就明確指出：“先儒釋君子有二義(yi) ：一為(wei) 成德之名；一為(wei) 在位之稱。其與(yu) 小人對舉(ju) 者，依前義(yi) 則小人為(wei) 無德；依後義(yi) 則小人為(wei) 細民。然古者必有德而後居位，故在位之稱君子亦從(cong) 其德名之，非以其爵。由是言之，則君子者唯是成德之名也。”

今日不是有個(ge) 時髦話題：什麽(me) 是普世價(jia) 值嗎？我們(men) 聽過了太多諸如自由、民主、人權、博愛、理性等等，然而我們(men) 即使認可它們(men) 的價(jia) 值，它們(men) 於(yu) 人類也仍然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般漂浮不定，難以落實下來。為(wei) 什麽(me) 呢？答案不外乎是：它們(men) 或許就不是什麽(me) 普世價(jia) 值；或許即使可以算作是，也不能是根本的普世價(jia) 值。闕失了根本普世價(jia) 值這個(ge) 基礎，它們(men) 要麽(me) 就象蹩腳戲子總唱不準調，演砸了劇；要麽(me) 就隻做了今日種種禽獸(shou) 行為(wei) 的遮羞布。那麽(me) ，何謂根本的普世價(jia) 值呢？張子雲(yun)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渾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船山亦雲(yun) ：“君子修身俟命，所以事天；全而生之，全而歸之，所以事親(qin) 。”這就是說，“盡敬以事父，則可以事天者在是；盡愛以事母，則可以事地者在是；守身以事親(qin) ，則所以存心養(yang) 性而事天者在是；推仁孝而有兄弟之恩，夫婦之義(yi) ，君臣之道，朋友之交，則所以體(ti) 天地而仁民愛物者在是。”亦即事天即事親(qin) 。不但“天人合一”，而且“天親(qin) 合一”，天道與(yu) 孝道為(wei) 一。於(yu) 是在儒家看來，任何普世價(jia) 值孰能大於(yu) 親(qin) 親(qin) 敬長之仁義(yi) 原則！誠如孟子所言：“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試問天下古今誰不是父母的孩子？而禽獸(shou) 亦有父子，那麽(me) 人畜之別又何在呢？不正在於(yu) 儒家從(cong) 來就強調的“父子有親(qin) ”之理嗎！由此而推出“五倫(lun) ”與(yu) “十義(yi) ”，亦即“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和“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由此而有“三綱五常”的主張，其中尤其“三綱”幾為(wei) 現代人所不容，或許該在這裏略作正名，曾讀過李秋莎博士對此的辨析，甚為(wei) 精道，不妨聽聽，她講：“自董子言三綱，垂千載以為(wei) 當然，三綱之雲(yun)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舉(ju) 倫(lun) 常之大。‘外則君臣，內(nei) 則父子’，鹹恒之道，生化之源也。其言若曰：君、父、夫為(wei) 一先行者，臣、子、妻為(wei) 一從(cong) 效者，前之於(yu) 後，始而能肖；後之於(yu) 前，成而效之，以網譬倫(lun) 序，其在於(yu) 中，猶綱之於(yu) 目也。使前者見之，惟自問於(yu) 仁、慈、義(yi) ；使後者見之，惟自勉於(yu) 忠、孝、聽，而舉(ju) 仁、忠、慈、孝、義(yi) 、聽，皆將歸於(yu) 肖天地肖先行者，此言所謂舉(ju) 先包後、舉(ju) 始包成，是未為(wei) 偏舉(ju) 也。人於(yu) 其間，各見其性分之當然，於(yu)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夫義(yi) 、婦聽之義(yi) ，亦不為(wei) 別也。君、父、夫為(wei) 先行者，將為(wei) 後進開一派天地，見此三綱之言，則其戰兢惕厲之意，或將有不能遏者乎？古之君子正己不責人，聞言三綱，惟見己之職分而生惕厲，今人或習(xi) 於(yu) 權責對等之說，見此先思他者之責，亦其宜矣，惟非董子言語之失也。”

孔子最為(wei) 完整的“正名”觀念首次出現在《論語·子路》當中，亦即君子“為(wei) 政”首當“必也正名乎”，因為(wei)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而直接引發孔子強調正名的具體(ti) 事件，正是當時的衛君父子三代，他們(men) 可以說是那個(ge) 時代最為(wei) 典型惡劣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實例。而在《述而》中，又因冉有尚不完全明白夫子正名的堅定主張，而有發問：“夫子為(wei) 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wei) 也。”夫子為(wei) 何不為(wei) ？胡氏指出，因為(wei) “衛世子蒯聵恥其母南子之淫亂(luan) ，欲殺之，不果而出奔。靈公欲立公子郢，郢辭。公卒，夫人立之，又辭。乃立蒯聵之子輒，以拒蒯聵。夫蒯聵欲殺母，得罪於(yu) 父，而輒據國以拒父，皆無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國也明矣。夫子為(wei) 政，而以正名為(wei) 先。必將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王，請於(yu) 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則人倫(lun) 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

儒家政治原則最主要體(ti) 現在《大學》所謂“以修身為(wei) 本”和“以齊家為(wei) 重”的主張上，也就是《大學》的三綱八目，即“明明德，新民，止於(yu) 至善”，以及“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顯而易見，政治不能自外於(yu) 親(qin) 親(qin) 齊家，譬如“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再如“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xing) 孝，上長長而民興(xing) 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而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典範，在《大學》裏引《詩》讚美文王，即：“‘穆穆文王，於(yu) 緝熙敬止！’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再有，據載，當堯讓臣下推舉(ju) 天子接班人時，之所以推舉(ju) 舜的理由也就是舜即使其“父頑，母嚚，象傲”，卻依然能孝事父母，友愛兄弟。而堯又對舜的進一步考察就是把女兒(er) 下嫁與(yu) 舜，把幾個(ge) 兒(er) 子派到舜的家裏一起生活，看舜究竟如何齊家而家齊的。所以，《中庸》引孔子的話讚美大舜道：“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詩》曰：‘嘉樂(le) 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而孟子亦特別強調說：“不得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人；不順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子。舜盡事親(qin) 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為(wei) 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孔子還明確地把這肯定為(wei) “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並特意讚美舜樂(le) 《韶》，“盡美矣，又盡善也”。

綜上，透過典型的正反實例，我們(men) 大概可以稍許領會(hui) 孔子正名主張之良苦用心了，而海軍(jun) 老師所說的“正名”，一種高貴的意蘊，所謂高貴，也就是崇高，的確也隻有始終在德性上自覺其尊卑貴賤的前提之下，高貴與(yu) 崇高才會(hui) 成為(wei) 社會(hui) 所普遍讚美與(yu) 追求的目標。而一個(ge) 以低俗為(wei) 時尚、以粗野為(wei) 榮耀、以無恥為(wei) 習(xi) 常的時代，是必定會(hui) 杜絕高貴與(yu) 崇高、拒斥理想的。倘若我們(men) 長期身處低俗、粗野、無恥當中，一直為(wei) 其耳濡目染，習(xi) 蚩為(wei) 蚩，甚或以蚩為(wei) 妍，同時現代人所主張的那些東(dong) 西多半又僅(jin) 僅(jin) 在為(wei) 之開脫甚或推波助瀾，那麽(me) 我們(men) 終究會(hui) 墮落沉淪了還不自知呢！

歲次己醜(chou) 年閏五月二十草擬

歲次丁酉年十月十八修定

【附錄】

曾海軍(jun) 著《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出版暨緒論、目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