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看宋朝藝人怎麽拿高官開涮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11-21 21: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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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看宋朝藝人怎麽(me) 拿高官開涮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來源: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初四日壬子

         耶穌2017年11月21日

 

  


資料圖

 

一個(ge) 王朝是否開明、寬容,我覺得可以從(cong) 一些細節上去評判,比如看看當時的文娛節目在諷刺什麽(me) ,是敢譏諷達官權貴,還是隻敢嘲弄底層人群、弱勢群體(ti) 。我們(men) 都知道美國的脫口秀演員最喜歡拿白宮、總統開涮,這也被許多人視為(wei) 是美國式自由的體(ti) 現。不過許多人可能不知道,將當朝高官拿出來開涮,其實也是中國曲藝的悠久傳(chuan) 統。而且,即使伶人們(men) 拿高官來調笑,通常也不會(hui) 獲罪,這又是中國伶人文化的一項古老傳(chuan) 統——“優(you) 言無郵”,“郵”為(wei) “尤”的假借字,指過錯,整個(ge) 句的意思,即優(you) 伶不管說了些什麽(me) 話,都沒有過錯。

 

如果我們(men) 穿越至宋朝,到當時的瓦舍勾欄轉轉,就會(hui) 發現,諷諫時政、取笑官員乃是宋代滑稽戲的常見節目。據北宋人魏泰的《東(dong) 軒筆錄》記載,“至今優(you) 諢之言,多以長官為(wei) 笑”(現在的伶人,多拿當官的調笑)。南宋人洪邁的《夷堅誌》也說:“俳優(you) 侏儒,固技之下且賤者,然亦能因戲語而箴諷時政,有合於(yu) 古‘蒙誦’、‘工諫’之義(yi) ,世目為(wei) 雜劇者是已”(俳優(you) 侏儒雖然地位低賤,卻能在演出時諷諫時政)。所謂“蒙誦”、“工諫”,指的便是曲藝諷政的古老傳(chuan) 統,典故來自先秦《國語》:“瞍賦,蒙誦,百工諫。”意思是說,樂(le) 師、盲人誦讀諷諫的詩歌、百工紛紛進諫。

 

北宋神宗年間,京師教坊(內(nei) 廷戲曲班子)有一個(ge) 很有名氣的伶官,叫丁仙現,就經常在表演節目時拿當朝宰相開涮。當時是王安石當宰相,以專(zhuan) 製、鐵腕手段推行新法,“一切委聽,號令驟出”,其中許多政令“於(yu) 人情適有所離合”,所以“故臣名士往往力陳其不可”,即提出反對意見,但“多被黜降”,“後來者乃寖結其舌矣”,都閉嘴不說話了。但丁仙現偏不買(mai) 王宰相的賬,屢屢在戲場中嘲諢王安石,“輒有為(wei) 人笑傳(chuan) ”,搞得王安石狼狽不堪,“然無如之何也”,拿他沒辦法。後來王宰相還是老羞成怒了,“遂發怒,必欲斬之”。但最終還是殺不成,因為(wei) 宋神宗暗中叫人保護了丁仙現。所以當時有諺語說,“台官不如伶官”。

 

我想特別指出來的是,在宋代,敢於(yu) 諷刺宰相的伶人,並非隻有丁仙現一人,被伶人嘲謔的宰相,也絕不止是王安石。有學者統計過,兩(liang) 宋史有明載的,至少就有十三位宰相被伶人拿來開涮過,其中,被譏諷得最多的是王安石、蔡京、秦檜、韓侂胄、史彌遠這五個(ge) 大權相。宋徽宗時,宰相蔡京積極擴張“國家福利”,貧民的“生老病老”均有國家提供優(you) 厚的救濟,但也因此造成了平民稅負沉重。有伶人在演滑稽戲時,便譏諷這些福利政策導致“百姓一般受無量苦”,宋徽宗聽了,“為(wei) 惻然長思,弗以為(wei) 罪”。這是後來的明清時期難以想象的。

 

南宋初秦檜當政,權焰熏天,有一年省試,秦檜的兒(er) 子秦熺、侄兒(er) 秦昌時、秦昌齡都榜上有名。毫無疑問,如果這不是秦檜自己授意,便是主考官在逢迎秦相爺。一時間“公議籍籍,而無敢輒語”。百官不敢言,但伶人敢言。一日,有兩(liang) 個(ge) 伶人說起了“對口相聲”:“你說今年的主考官會(hui) 是誰?”“一定是彭越(西漢開國功臣)。”“胡說八道!彭越死已千年,如何來得?”“因為(wei) 上次省試是韓信主考,所以可知今年是彭越主考。”“胡說!胡說!”“若不是韓信,如何取得他三秦?”這顯然是拿“秦門三子”齊齊中式一事開涮嘛。當時“四座不敢領略,一哄而出”。但秦檜知道後,“亦不敢明行譴罰”。

 

伶人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地位低賤,但宋代的伶人卻可以大膽諷刺時政,這裏有兩(liang) 個(ge) 因素,一是中國曲藝行業(ye) 中一直就有諷諫的傳(chuan) 統,前麵提到的伶人丁仙現曾經自言:“見前朝老樂(le) 工,間有優(you) 諢及人所不敢言者,不徒為(wei) 諧謔,往往因以達下情,故仙現亦時時效之。”另一個(ge) 原因當然是,宋代有著相對開明的政治氣氛、比較寬鬆的社會(hui) 輿論環境。

 

而一旦王朝的政治氛圍從(cong) 寬鬆轉向嚴(yan) 酷,伶人譏諷時政的自由度則無疑會(hui) 直線下降。還是秦檜專(zhuan) 權之時,紹興(xing) 十五年,秦檜獲高宗賞賜新第,在新第慶典的演出中,有伶人譏刺秦檜“爾但坐太師交椅,請取銀絹例物”,把迎回“二聖”(徽宗、欽宗)之事忘到腦後了。這簡直就是“太歲頭上動土”嘛。結果秦檜大怒,將伶人抓進監獄,其中有伶人還死於(yu) 獄中,“於(yu) 是語禁始益繁”。這是政治不正常的情況。

 

還有另外一種政治不正常的情況,即伶人突破了基於(yu) 表達自由的諫政,恃著受到皇權的寵幸,開始僭越地介入、幹涉政治運作,權利性的諷政蛻變成權力性的預政,最典型者莫如五代的後唐——由於(yu) 皇帝李存勖縱情聲色,寵信樂(le) 工,當時“諸伶人出入宮掖,侮弄縉紳,群臣憤嫉,莫敢出氣,或反相附托,以希恩幸,四方籓鎮,貨賂交行”。伶人居然成了左右朝政的重要力量。最後,伶人郭從(cong) 謙指揮禁衛軍(jun) 造反作亂(luan) ,李存勖也在混戰中中流矢而死。如果說伶人諫政體(ti) 現了宋朝政治的寬容,伶人預政則顯示了後唐政治的失控。諫政不等於(yu) 幹政,兩(liang) 者的分際需要區分清楚,諫政是一種表達的自由;幹政則是一種危險的越界。

 

到了清代,隨著皇權專(zhuan) 製程度達至曆代最高峰,伶人連無意識的問政都成了致命的政治大忌。雍正朝時,內(nei) 廷戲班演了一出《鄭儋打子》,因為(wei) 伶人演得很賣力,“曲伎俱佳”,獲皇帝賞賜酒食。席間,有一名伶人無意問及當今常州長官是誰(因戲中鄭儋為(wei) 常州刺史),雍正立即變臉,勃然大怒說:“你乃優(you) 伶賤輩,膽敢擅問官守?其風實不可長!”竟命人將那倒黴的優(you) 伶拉下去,活活杖死。宋朝伶人的諫政權利,於(yu) 此不複見。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