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個(ge) 朝代的階層固化最嚴(yan) 重？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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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八日丁未

           耶穌2017年11月16日

“階層固化”的話題大家都比較關(guan) 心。所謂“階層固化”，是指一個(ge) 社會(hui) 的上升通道關(guan) 閉，階層流動停滯，社會(hui) 上層的精英憑借其先天的優(you) 勢可以讓子子孫孫都居於(yu) 上層，而處於(yu) 社會(hui) 下層的草根及其後代卻無法通過後天的努力上升到社會(hui) 上層。

研究者一般用“代際收入彈性”來評估一個(ge) 社會(hui) 的階層固化程度，“代際收入彈性”最高為(wei) 1，指子代的經濟地位完全取決(jue) 於(yu) 父代；“代際收入彈性”最低為(wei) 0，指父代與(yu) 子代的經濟地位完全不相關(guan) 。“代際收入彈性”為(wei) 0，必定是急劇變動的亂(luan) 世；“代際收入彈性”為(wei) 1，則必是死寂、凝固的社會(hui) ，兩(liang) 者皆不可欲。正常社會(hui) 的“代際收入彈性”一般都處於(yu) 0與(yu) 1之間，數值越小，說明社會(hui) 流動性越高；反之，則說明階層固化程度越高。

我們(men) 仿照“代際收入彈性”的概念，造出一個(ge) “代際權力彈性”的詞，當“代際權力彈性”為(wei) 最高值1的時候，那就是權力世襲社會(hui) ；當“代際權力彈性”為(wei) 最低值0的時候，大概也不會(hui) 是什麽(me) 好事，因為(wei) 這往往意味改朝換代的亂(luan) 世：“牆頭變換大王旗”，“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彼可取而代之”……

如果我們(men) 用“代際權力彈性”的指標來衡量中國古代社會(hui) ，會(hui) 發現哪一個(ge) 時代的階層固化最嚴(yan) 重呢？

先秦之時，是一個(ge) 貴族社會(hui) ，實行“世卿世祿”製度，貴族的兒(er) 子生下就是貴族，平民的兒(er) 子一輩子都隻能是平民，“代際權力彈性”接近於(yu) 1，階層固化無疑非常嚴(yan) 重。

從(cong) 戰國開始，貴族製度逐漸解體(ti) ，秦國率先推行“軍(jun) 功製”，平民通過在沙場上建立功業(ye) ，進入社會(hui) 上層，階層固化開始被打破。從(cong) 此，中國進入一個(ge) “代際權力彈性”小於(yu) 1的社會(hui) ，階層固化不再是如先秦那般牢不可破。

漢代時，國家主要以察舉(ju) 製選拔社會(hui) 精英進入政府，所謂察舉(ju) ，是說地方長官負責在轄區內(nei) 發現人才並舉(ju) 薦給國家。應該說，這一製度將“代際權力彈性”降低了。但到東(dong) 漢末時，由於(yu) 請托盛行，察舉(ju) 製已喪(sang) 失了選拔人才的功能：“舉(ju) 秀才，不知書(shu) ；舉(ju) 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魏晉開始改察舉(ju) 製為(wei) 九品中正製，在州郡設中正官，按家世門第、道德才能品評地方士人，供朝廷授官。但很快中正官便被世族門閥把持，“高門華閥有世及之榮；庶姓寒人無寸進之路。選舉(ju) 之弊，至此而極”，“代際權力彈性”趨高，又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嚴(yan) 重階層固化。

這一壁壘森嚴(yan) 的階層固化是被科舉(ju) 製度打破的。科舉(ju) 製度始行於(yu) 隋朝，確立於(yu) 唐朝，鼎盛於(yu) 宋朝，元朝時進入低潮，但明清兩(liang) 朝又複興(xing) 。

同樣是實行科舉(ju) 取士，但宋朝與(yu) 隋唐的“代際權力彈性”又有不同。研究者發現，“《舊唐書(shu) 》所載從(cong) 唐肅宗到唐代末年之間的人物，大約有將近十分之七出自名族和公卿子弟，出身於(yu) 寒素者不及七分之一，如果以宰輔的家世作比較，兩(liang) 者的比例更加懸殊（80%∶7%）。”（參見梁庚堯《宋代科舉(ju) 社會(hui) 》）

換言之，隋唐之時，盡管科舉(ju) 製度已經推行，但門閥仍存在，政治資源差不多被世家大族壟斷，通過科舉(ju) 製度進入政府、上升至社會(hui) 上層的平民還是非常之少。

這一情況到了宋代就扭轉過來了，“《宋史》列傳(chuan) 中的北宋人物，出身於(yu) 高官家庭的不過四分之一左右，而出身於(yu) 布衣的則超過二分之一，而且隨著時間的演進，時代愈晚，布衣出身的比例也愈高；以宰輔的出身來作統計，情況也大體(ti) 相似。”這些平民出身的社會(hui) 精英，正是通過科舉(ju) 製度改變了命運的。

元朝時科舉(ju) 式微，民間士子晉升無望，但明清兩(liang) 朝，科舉(ju) 製度又繼續為(wei) 無數寒門子弟提供了進入社會(hui) 上層的製度通道。旅美華裔曆史學家何炳棣先生的研究表明，從(cong) 明代至清代，雖然平民向上流動的機會(hui) 出現漸減的趨勢，但就整個(ge) 明清時期來說，社會(hui) 仍然具有相當程度的流動性。（參見梁庚堯《宋代科舉(ju) 社會(hui) 》）

說到這裏，我們(men) 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從(cong) 社會(hui) 階層流動的角度來看，“世卿世祿”製度的“代際權力彈性”，實行“世卿世祿”製度的先秦貴族社會(hui) ，階層固化程度也最高。

察舉(ju) 製度大大降低了“代際權力彈性”，但這一製度本身很容易產(chan) 生腐敗，因此，實行察舉(ju) 製的西漢，階層固化程度並不高，形成了中國曆史上的第一個(ge) 士人政府與(yu) 平民社會(hui) ，但從(cong) 東(dong) 漢開始，世族坐大，“代際權力彈性”又出現反複。

魏晉的九品中正製度由於(yu) 被世家大族把持，“代際權力彈性”更高，以致“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嚴(yan) 重階層固化。

九品中正製被科舉(ju) 製取代之後，中國社會(hui) 再一次迎來平民化的社會(hui) 。但唐式科舉(ju) 的“代際權力彈性”仍然很高，將“代際權力彈性”降下來的是宋式科舉(ju) 。宋朝也因此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階層固化最不嚴(yan) 重的時代之一。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