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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
原標題:孟荀之間
作者:梁濤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六日乙酉
耶穌2017年10月25日
辛亞(ya) 民博士曾從(cong) 學於(yu) 北師大鄭萬(wan) 耕教授、清華大學廖名春教授,在《周易》尤其是《歸藏》研究方麵用力頗深,成績突出。2012年他博士後出站,申請來人大國學院工作,在眾(zhong) 多的申請者中脫穎而出,以較高的票數通過國學院的遴選,給參加麵試的學術委員留下深刻印象。亞(ya) 民來國學院任教後,先後開設了“《論語》研讀”“《歸藏》研究”等課程,還組織了《周易》讀書(shu) 班,受到學生的歡迎。他的到來,為(wei) 國學院注入了新鮮血液。2011年我申請到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孟學史”,擔任首席專(zhuan) 家。這個(ge) 項目可以有兩(liang) 個(ge) 配套子課題,於(yu) 是我推薦了亞(ya) 民,請他加入到孟學史研究隊伍中來。亞(ya) 民欣然接受,在繼續從(cong) 事易學研究的同時,又拿出相當的時間和精力開始了孟學史的研究,等於(yu) 開辟了一個(ge) 新的研究領域。現在他的課題已經完成,成果準備結集出版,我為(wei) 他感到高興(xing) ,也樂(le) 意寫(xie) 幾句話表示祝賀。
孟子是孔子之後的又一位大儒,對後來儒學的發展影響深遠,宋代以後地位不斷提升,有亞(ya) 聖之尊,孔孟之道幾乎成為(wei) 儒學正統的代稱。《孟子》一書(shu) 也經曆了由子書(shu) 到經書(shu) 的升遷,特別是朱熹將其編入《四書(shu) 集注》後,更是受到學者的關(guan) 注,曆代注疏、闡發、評述《孟子》的學者層出不窮,形成豐(feng) 厚的學術積累。現代學術轉型後,學者的研究更多集中在孟子思想上,這方麵成果突出,蔚為(wei) 大觀,對孟學史則關(guan) 注不夠,研究相對薄弱。1998年郭店竹簡公布後,由於(yu) 子思遺籍的發現,思孟學派受到學界的關(guan) 注,掀起研究的熱潮。我就是從(cong) 這時開始集中研究思孟學派尤其是孟子,十年後於(yu) 2008年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一書(shu) ,此後又相繼完成《孟子解讀》《思孟學案》兩(liang) 部著作。這時我的孟子和思孟學派研究暫時告一段落,於(yu) 是將目光轉向一是荀子,二是孟學史。
我關(guan) 注荀子,主要是因為(wei) 在研究思孟學派過程中,發現子思的思想不僅(jin) 如前人所指出的,是孟子思想的一個(ge) 重要來源,同時也影響到以後的荀子,學術史上雖然不存在一個(ge) 思荀學派,但從(cong) 思想的發展來看,子思與(yu) 荀子之間實際也存在著聯係。從(cong) 孔子到子思再到孟、荀,實際是儒學內(nei) 部分化的過程。分化的好處是深化,孟子、荀子分別對孔子的仁學、禮學做了進一步發展;其缺點則是窄化,儒學本來是內(nei) 外並重,仁、禮統一的,到了孟、荀則各取一偏,使豐(feng) 富的儒學傳(chuan) 統變得狹窄了。基於(yu) 這種認識,我在《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一書(shu) 中專(zhuan) 門增加了“結語”一章,提出統合孟荀,重建道統。這時荀子研究已經可以說是呼之欲出,故在結束思孟學派研究後,我馬上申請了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出土文獻與(yu) 荀子哲學》,同時接受邯鄲學院的聘請,擔任“荀子與(yu) 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與(yu) 廖名春教授一起組織、成立荀子研究學會(hui) ,與(yu) 康香閣教授編輯、出版《荀子研究》,並組織、舉(ju) 辦了三屆荀子研究國際會(hui) 議,我的研究方向已全麵轉向了荀子。
至於(yu) 我從(cong) 孟子轉向孟學史研究,則更多是出於(yu) 學術的考慮。《孟子》固然重要,但曆史上注《孟》、釋《孟》的著作數量更為(wei) 龐大,有些著作的影響同樣不容忽視,甚至可以說,不了解孟學史就不可能真正讀懂《孟子》。其實不僅(jin) 《孟子》如此,其他經典亦是無不此。所以一部經典的研究相對成熟以後,便轉向這部經典的學術史研究,可以說是學術發展的一般趨勢。如《論語》研究轉向《論語》學史研究,《老子》研究轉向老學史研究,《莊子》研究轉向莊學史研究等等,《孟子》自然也不例外。從(cong) 這一點看,《中國孟學史》的立項可謂適逢其時,順應了學術的內(nei) 在發展和要求。我轉向孟學史研究的另一個(ge) 原因,是孟子研究院成立後,啟動了《孟子文獻集成》重大項目,對曆代孟學史文獻進行搜集、整理。我參與(yu) 了這一工作,擔任副主編,目前已出版宋元卷和明代卷共46冊(ce) 。俗話說,巧婦難為(wei) 無米之炊。那麽(me) 現在米已下鍋,該巧婦施展廚藝了,孟學史研究自然便被提到議程之上。不過由於(yu) 荀子的緣故,我在從(cong) 事孟學史研究時,比較重視孟學與(yu) 荀學的關(guan) 係,注意考察二者的相互影響和此長彼消,這是我在做課題論證時便向課題組成員所強調的。
學界公認,孟子的亞(ya) 聖地位是逐步確立的,南宋以後孟學才壓倒荀學,成為(wei) 儒學正統,《孟子》一書(shu) 也完成了由子書(shu) 到經書(shu) 的升格運動。但從(cong) 整個(ge) 儒學史來看,孟學的地位和影響,特別是與(yu) 荀學的關(guan) 係,仍是一個(ge) 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譚嗣同曾說:“兩(liang) 千年之學,荀學也,皆鄉(xiang) 願也。”(《仁學》)似誇大了荀學的影響,對荀學的評價(jia) 也不夠客觀。但仍有一些學者主張,至少在兩(liang) 漢時期荀學的影響要遠遠大於(yu) 孟學,這方麵以台灣的徐平章先生為(wei) 代表。徐先生主要從(cong) 漢代的經學、子學兩(liang) 個(ge) 方麵進行考察,在經學方麵,雖然孟、荀均傳(chuan) 授六藝,但由於(yu) 荀子差不多活到“六王畢,四海一”的戰國後期,六經多是由他才傳(chuan) 到後代,漢初的經師,如毛公、申公、穆生、白生、張蒼、賈誼、大小戴等,直接或間接都出於(yu) 荀子之門,所以荀子與(yu) 漢代經學有著更密切的關(guan) 係。這點前人也曾談到,清人汪中說:“荀卿之學,出於(yu) 孔氏,而尤有功於(yu) 諸經。蓋七十子之徒既歿,漢諸儒未興(xing) ,中更戰國暴秦之亂(luan) ,六藝之傳(chuan) ,賴以不絕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傳(chuan) 之,其揆一也。”(《荀卿子通論》)梁啟超亦稱:“漢世六經家法,強半為(wei) 荀子所傳(chuan) ,而傳(chuan) 經諸老師,又多故秦博士,故自漢以後,名雖為(wei) 昌明孔學,實則所傳(chuan) 者僅(jin) 荀學一支派而已。”(《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漢代儒學除經學外,亦包括子學,而荀子“隆禮重法”,注重外王事功,對漢代諸子亦影響頗深。“漢世儒者,非僅(jin) 浮丘伯、伏生、申公一輩博士經生,大部出自荀卿之學。即其卓稱諸子,自陸賈以下,如揚雄、王符、仲長統,及荀悅之倫(lun) ,亦莫非荀卿之傳(chuan) 也。蓋兩(liang) 漢學術,經學固雲(yun) 獨盛,然因承先秦諸家之餘(yu) 風,子學述作亦複不少,其列於(yu) 儒家者,大抵為(wei) 荀卿之儒也。吾人讀其書(shu) ,荀卿之色彩頗濃,申、韓之緒餘(yu) ,亦往往雜出乎其間。”並由此認為(wei) ,“三代以下之天下,非孟子治之,乃荀子治之”(徐平章:《荀子與(yu) 兩(liang) 漢儒學》,台灣文津出版社1988年版)。
徐先生的觀點雖有一定道理,但似乎誇大了荀子的影響。現學術界一般認為(wei) ,孟子、荀子均對漢代儒學產(chan) 生一定的影響,這從(cong) 司馬遷在《史記》中列《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就可以反映出來。《儒林傳(chuan) 》也稱:“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ye)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yu) 當世。”說明司馬遷將孟、荀二人是等量齊觀的,學者稱為(wei) 孟荀齊號。就漢代經學而言,孟、荀其實都產(chan) 生過影響。蒙文通有《漢儒之學源於(yu) 孟子考》一文,對孟子與(yu) 漢代經學的關(guan) 係做了初步梳理。徐複觀在《中國經學史的基礎》一書(shu) 中則指出:“孟子發展了《詩》《書(shu) 》之教,而荀子則發展了禮、樂(le) 之教。”由於(yu) 孟子的“孔子作《春秋》說”奠定了漢代《春秋》學的理論基礎,其許多學術觀點為(wei) 西漢今文經學所吸取,故有學者甚至認為(wei) ,孟子對西漢今文經學的貢獻決(jue) 不在荀子之下。就漢代子學而言,也並非隻是荀學的延續,而更多表現為(wei) 對孟、荀的融合。如在人性論上,一些儒家學者試圖在理論上將孟子的性善與(yu) 荀子的性惡(漢儒的理解,實際為(wei) 性惡心善)相融合,並提出自己對人性的理解,董仲舒、揚雄均表現出這樣的思想傾(qing) 向。在政治思想上,則主要將孟子倡導的仁政與(yu) 荀子強調的禮法相結合,同樣是兼取孟荀,而不是荀學獨尊。隻不過漢代儒學關(guan) 注的主題尚不是天道性命,而是禮樂(le) 刑政,故荀學更適合時代的需要,受到諸子的垂青而已。從(cong) 孟學史的角度看,兩(liang) 漢時期孟學總體(ti) 上處於(yu) 上升、發展之中,有兩(liang) 個(ge) 事件值得關(guan) 注:一是在西漢昭帝時的鹽鐵會(hui) 議上,孟子思想大放異彩,成為(wei) 賢良、文學抨擊時政的理論根據和思想來源,而孟子的地位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提高。二是揚雄推崇孟子,自比於(yu) 孟子,仿效孟子批判楊墨,捍衛孔子之道。唐韓愈曾說“因揚書(shu) 而孟氏益尊”(《讀荀》),徐複觀先生也說,“就西漢初期思想的大勢說,荀子的影響,實大於(yu) 孟子……拔《孟子》於(yu) 諸子之上,以為(wei) 不異於(yu) 孔子的,也是始於(yu) 揚雄”(《兩(liang) 漢思想史》)。有學者將孟學史的發展概況為(wei) 由“孟荀齊號”到“孔孟一體(ti) ”,那麽(me) 這一過程在漢代實際已經出現了。
兩(liang) 宋是孟學史發展的一個(ge) 重要時期,孟子的地位不斷提升,而且徹底壓倒荀學,取得正統地位,《孟子》一書(shu) 也完成了由子書(shu) 到經書(shu) 的升格運動。對於(yu) 這一變化,學術界一般認為(wei) ,由於(yu) 兩(liang) 漢儒學偏重製度的建構,對天道性命關(guan) 注不夠,因此隨著佛教的傳(chuan) 入和道教的興(xing) 起,儒學在形上學方麵遇到巨大挑戰,出現“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的局麵。為(wei) 了迎接挑戰,儒家學者就必須重建道德性命之學,以解決(jue) 人生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問題。孟子講“盡心”“知性”“知天”,包含了豐(feng) 富的天道性命的內(nei) 容,故受到理學家的重視,給予極高的評價(jia) ,孟子的地位也一再提升。但是如果我們(men) 不是局限於(yu) 理學家或道學家,而是著眼於(yu) 整個(ge) 宋代儒學的話,就不得不承認,宋代儒學的主題是天道性命與(yu) 禮樂(le) 刑政的貫通,宋代儒者是以天道性命為(wei) 禮樂(le) 刑政、名教事業(ye) 的理論依據,以禮樂(le) 刑政、名教事業(ye) 為(wei) 天道性命的落實處,故是天道性命與(yu) 禮樂(le) 刑政並重。而談到禮樂(le) 刑政就不能不涉及到荀學,故有宋一代,表麵上孟學一支獨盛,但實際上荀學暗中也發揮著重要作用。我將這種現象稱為(wei) “荀學的隱形化”,即一些學者雖然推崇孟子,貶斥荀子,但又自覺不自覺地吸收、利用荀子的思想,這方麵可以王安石為(wei) 代表。王安石尊孟貶荀為(wei) 世人所知,其《淮南雜說》一問世,便被世人視為(wei) 孟子複出;其《性論》一文也表達了與(yu) 孟子相似的性善論思想。但值得注意的是,王安石思想成熟後,便主動放棄了性善論,而采用自然人性論,主張“以習(xi) 言性”。其對禮樂(le) 刑政的論證也主要是荀學的思路,即從(cong) 自然情感中推出可以共存的普遍之性(“大中之性”),視其為(wei) 禮樂(le) 的根據與(yu) 來源,以立法的形式予以肯定,並以刑政加以維護。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拙文《王安石政治哲學發微》(《北京師範大學學報》2016年3期)有專(zhuan) 門論述,這裏不展開。總之,即使在兩(liang) 宋時期,荀學地位雖然下降,但在儒學的建構上依然發揮著重要作用。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是因為(wei) ,對儒家來說,談內(nei) 聖、心性,固然要以性善論為(wei) 根本;而談外王、製度,則又要回到自然人性論。從(cong) 這一點看,荀學依然是宋代儒學不可或缺的重要麵向。
談到宋代的尊孟,就不能不涉及同時並存的“非孟”思潮。如果說尊孟學者往往鍾情於(yu) 孟子的性善論、浩然之氣、大丈夫精神和獨立人格,那麽(me) ,非孟學者擔憂的恰恰是以上內(nei) 容對大一統君權可能帶來的衝(chong) 擊和影響。據記載,宋時嚴(yan) 鬆曾問梭山(陸九韶,陸九淵之兄):“孟子說諸侯以王道,行王道以崇周室乎?行王道以得天位乎?”梭山說:“得天位。”嚴(yan) 鬆又問:“豈教之篡奪乎?”梭山曰:“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象山歎息曰:“曠古以來,無此議論。”陸象山所歎息的正是非孟學者所著力批判的。在他們(men) 看來,孟子遊說諸侯,不是勸其尊周王,而是鼓勵其行仁政自己稱王,這本身就有悖於(yu) 孔子,不僅(jin) 不符合名教之旨,一旦流行起來,還會(hui) 對當時的統治秩序形成衝(chong) 擊。如李覯批評說,“孔子之道,君君臣臣也;孟子之道,人皆可以為(wei) 君也”,孟子“名學孔子而實背之者也”。因此,如果跳出心性,如何看待非孟學者對孟子政治思想的批判和評價(jia) ?尊孟學者又是如何化解這一矛盾?同樣是值得認真思考和研究的問題。
宋代的孟學及其與(yu) 荀學的關(guan) 係,當然不限於(yu) 以上方麵,而是包含著更為(wei) 豐(feng) 富的麵向和內(nei) 容,需要認真梳理和研究。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對第一手材料做全麵、細致的收集和梳理。亞(ya) 民的這部《文獻集成》所做的正是這樣的工作,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較為(wei) 完整的孟學史材料,免去了研究者的檢索之繁。相信亞(ya) 民的工作會(hui) 得到學界的關(guan) 注與(yu) 肯定,也會(hui) 對我們(men) 正在寫(xie) 作的《中國孟學史》帶來極大的便利和幫助。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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