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震】心學道統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11-02 17:41:27
標簽:心學、道統
吳震

吳震,男,西元1957年生,江蘇丹陽人。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主要著有《陽明後學研究》《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傳(chuan) 習(xi) 錄〉精讀》《當中國儒學遭遇“日本”——19世紀末以來儒學日本化的問題史考察》《朱子思想再讀》《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傳(chuan) 習(xi) 錄》《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新探》《孔教運動的觀念想象——中國政教問題再思》等。


心學道統論

作者:吳震

來源:《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杭州)201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十四日癸巳

            耶穌2017年11月2日

 

作者簡介:吳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上海200433吳震,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文學博士,主要從(cong) 事宋明理學研究。

 

內(nei) 容提要:王陽明的“顏子沒而聖學亡”這一論斷有悖於(yu) 理學道統論所建構的“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的道統傳(chuan) 承譜係,被認為(wei) 是儒學史上的“千古大公案”。陽明及其弟子王畿從(cong) 良知心學的立場出發,通過對顏子學的重新解釋以重建“心學道統論”,強調道統須建立在“心體(ti) ”的觀念基礎之上。由於(yu) 心體(ti) 是普遍超越的,故道統不再受時空局限而具有不斷傳(chuan) 承下去的連續性,但這種連續不是個(ge) 人化的私密傳(chuan) 統,而應具有向任何人都敞開的開放性;它作為(wei) 儒學精神傳(chuan) 統既是曆史文化的產(chan) 物,同時存在於(yu) 人們(men) “生身受命”的過程中,故道統又具有實踐性;道統也絕不是少數掌握儒家經典的知識權威才有資格接續,更不是擁有“政統”的政治權威者可以獨占,因而道統具有獨立於(yu) 知識領域和政治領域之外的獨立性。

 

明正德六年(1511),王陽明在《別湛甘泉序·壬申》一文中提出了一個(ge) 驚世駭俗的觀點:“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不妨稱之為(wei) 心學道統論。

 

心學道統論——以“顏子沒而聖學亡”為(wei) 中心

 

“道統”者,儒家聖人之道之統緒也,這是曆來的解釋。按今天的說法,儒家道統是指儒學精神或儒學價(jia) 值之傳(chuan) 統。曆史上,自唐代韓愈(768-825)提出道統說以來,道統便成了儒家文化的精神與(yu) 價(jia) 值的象征。韓愈在《原道》一文中明確宣稱“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於(yu) 是,儒家的道統重建便意味著須通過排斥佛老,以使儒學在思想文化的舞台上重新占據主角的地位;另一方麵,道統經曆了堯舜至孔孟代代相傳(chuan) 的傳(chuan) 承譜係,直至“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1]卷一,122,從(cong) 而發生了道統中斷。因此,韓愈的原型道統論便具有兩(liang) 個(ge) 基本特質:一是道統在重建過程中具有排他性;二是道統在曆史發展過程中具有非連續性。

 

宋初元豐(feng) 八年(1085),程顥(1032-1085)卒後,其弟程頤(1033-1107)及其程門弟子開始宣揚一種新道統論,繼承了韓愈道統譜係的說法,卻沒有將韓愈列入其中,認為(wei) 孟子之後能重新接續道統者非程顥莫屬①。南宋淳熙六年(1179)以及淳熙十六年(1189),朱熹(1130-1200)在上疏文及《中庸章句序》中則將周(周敦頤)、程(程顥、程頤)安排在孟子繼任者的位置上,曆來認為(wei) 宋代道學史上的儒家道統論得以確立便以此為(wei) 標誌。程朱道學的新道統論(又稱理學道統論)亦有兩(liang) 項基本特質:一方麵,道即儒家聖人之道,具有不同於(yu) 佛老之道的獨立性與(yu) 排他性;另一方麵,道存在於(yu) 聖人之學中,由於(yu) 聖學傳(chuan) 統時斷時續,道統就具有非連續中的連續性。

 

16世紀,明代王陽明(1472-1529)及其弟子王畿(1498-1583)的心學道統論則對理學道統論發起了挑戰,他們(men) 將聖人之道、聖人之學的問題置於(yu) 心學視域中加以重新審視,在基本認同儒家道統的獨立性及連續性的同時,更強調道統作為(wei) 儒學文化精神具有內(nei) 在於(yu) 人心及日常生活之中的普遍性、開放性以及實踐性等重要特征。本文通過考察心學道統論的思想內(nei) 涵及其重建過程,以揭示心學道統論既不同於(yu) 韓愈原型道統論又有別於(yu) 程朱理學道統論的思想特質及理論意義(yi) 。

 

一、心學謎案:“顏子沒而聖學亡”

 

明正德六年(1511),王陽明在《別湛甘泉序·壬申》一文中提出了一個(ge) 驚世駭俗的觀點:“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②,不妨稱之為(wei) 心學道統論。須指出,陽明的這個(ge) 論斷距其“龍場悟道”僅(jin) 隔三年,故必定與(yu) 其悟道有重要關(guan) 聯。那麽(me) 何以是“謎案”呢?因為(wei) 就在這句判斷之後,陽明接著又說“曾子唯一貫之旨傳(chuan) 之孟軻終,又二千餘(yu) 年而周、程續”。無疑,這是人們(men) 耳熟能詳的程朱理學的經典道統論述——理學道統論。於(yu) 是,心學道統論與(yu) 理學道統論之間存在難以相容的解釋困難,構成觀念上的緊張。此即說,倘若“顏子沒而聖學亡”為(wei) 真,那麽(me) 曾子至孟子的道統傳(chuan) 授又如何可能?進言之,周程又何以可能複續孟子而非顏子以來的失傳(chuan) 之道統?更有甚者,陽明良知教難道不是從(cong) 孟子學而是從(cong) 顏子學那裏接續而來的嗎?不得不說,“顏子沒而聖學亡”構成了陽明心學史上的一大謎案,若按王畿的看法,豈止是心學“謎案”,更是儒學史上的“千古大公案”(詳後)。

 

所以,若幹年後陽明南京講學期間(1514年左右)③,其弟子陸澄便對陽明此說表示了“不能無疑”的懷疑態度,對此,陽明則以“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2]第77條,62-63作答。王畿則坦承“師雲(yun) ‘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此是險語”④,以為(wei) 若非善解便可能導致重大誤解:似乎陽明良知教與(yu) 孟子並無任何思想關(guan) 聯,甚至可以將孟子剔除在道統譜係之外。另一方麵,王畿對此“險語”提出了獨到的心學詮釋,充分揭示了陽明這項新道統論述的義(yi) 理所在。故就結論言,上述“謎案”的謎底就在王畿的心學闡釋之中。

 

為(wei) 方便後麵的討論,我們(men) 先將《別湛甘泉序》的要旨摘錄如下。

 

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之旨傳(chuan) 之孟軻終,又二千餘(yu) 年而周、程續。自是而後,言益詳,道益晦,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無本,而事於(yu) 外者益繁以難……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偽(wei) ,謂聖人之道勞苦無功,非複人之所可為(wei) ,而徒取辯於(yu) 言詞之間;古之人有終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為(wei) 若是亦足矣,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之習(xi) !而弊之所從(cong) 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歟!夫楊墨老釋,學仁義(yi) ,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學者以仁義(yi) 為(wei) 不可學,性命之為(wei) 無益也。居今之時而有學仁義(yi) ,求性命,外記誦辭章而不為(wei) 者,雖其陷於(yu) 楊墨老釋之偏,吾猶且以為(wei) 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後可與(yu) 之言學聖人之道。某幼不問學,陷溺於(yu) 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於(yu) 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顧一二同誌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後興(xing) ……[3]卷七,230-231這段話所含之信息非常豐(feng) 富。從(cong) 中可以看到,陽明晚年發明“致良知”之後,於(yu) 嘉靖四年(1525)向友人透露的“賴天之靈,偶複有見,誠千古之一快”[3]卷八,280的愉悅心情其實早在十餘(yu) 年前既已表露無遺了。因為(wei) 1511年《別湛甘泉序》所說“賴天之靈,因有所覺”與(yu) 1525年《書(shu) 魏師孟卷》所言“賴天之靈,偶複有見”並非二事,應當都是指“吾良知二字,自龍場已後,便已不出此意”[3]卷四一,1575這場生命徹悟。設若上述兩(liang) 篇文獻中的“賴天之靈”是分指兩(liang) 次思想覺悟,則恐怕反而令人費解。明確了《別湛甘泉序》這篇文字的思想背景,我們(men) 有理由斷定“顏子沒而聖學亡”必是陽明在領悟了良知之後才有的道統新論。

 

由此,我們(men) 對陽明為(wei) 何說“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的孤心苦詣便可有所了解。無疑,這裏的“聖人之學”與(yu) 多次出現的“聖人之道”基本同義(yi) ,是貫穿整篇文字的核心概念。在陽明的觀念中,“聖人之學”是與(yu) 那些追求“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章繪句琢”、“記誦詞章”之學相反的根本學問,即孔孟儒家以仁義(yi) 性命為(wei) 根本追求的“自得”之學。由此反觀“顏子沒”一句,則顏子之學應當就是原本意義(yi) 上的聖人之學。問題是,難道曾子傳(chuan) 孟子的“唯一貫之旨”就不是聖人之學嗎?

 

“一貫之旨”典出《論語·裏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曆來以為(wei) ,這裏的“道”即指聖人之道,孔子將這層道理傳(chuan) 給曾子,而曾子之後能接續此“道”者便是孟子。這些都早已是儒學史的一般常識。而在韓愈的道統論述中,孔孟之間的傳(chuan) 承並不見顏子及曾子之名,二程雖對顏子頗為(wei) 讚賞,甚至有“學者當學顏子”⑤之說,然二程畢竟將道統的中斷設定在孟子之後。直至淳熙十六年(1189),朱子《中庸章句序》更是將儒家道統理論化⑥,朱子首先肯定了早期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史上“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的道統觀,繼而指出孔子之後,“惟顏氏、曾氏之傳(chuan) 得其宗”,其後傳(chuan) 至子思、孟子而發生中斷,至宋初二程始得以“續夫千載不傳(chuan) 之緒”。可見,顏、曾並列於(yu) 道統譜係中,這是朱子的固有觀點。隻是相對於(yu) 曾子傳(chuan) 子思而有《中庸》(應當亦含《大學》)之作而言,顏子在道統史上留下了哪些具體(ti) 的思想遺產(chan) ,《中庸章句序》並未明言。這就在道學史上留下了顏子所傳(chuan) 究為(wei) 何學的一大“公案”。

 

反觀陽明所言“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之旨傳(chuan) 之孟軻終,又二千餘(yu) 年而周、程續”兩(liang) 句,其實也沒有透露出顏子之學的具體(ti) 內(nei) 容,相比之下,曾子至孟子之間則有明確的“一貫之旨”的傳(chuan) 道內(nei) 容。這就涉及陽明對顏子之學究竟持何看法的問題,對此問題的了解才是解開陽明何以判定“顏子沒而聖學亡”之謎的關(guan) 鍵。

 

二、“見道”:陽明的顏子解釋

 

我們(men) 先從(cong) 陸澄的質疑說起,陸的記錄如下:

 

問:“‘顏子沒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觀‘喟然一歎’,可見其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見破後如此說。博文約禮,如何是善誘人?學者須思之。道之全體(ti) ,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顏子‘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見’意。望道未見,乃是真見。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chuan) 矣。”[2]第77條,62-63其中的關(guan) 鍵詞是“聖道之全”或“道之全體(ti) ”,陽明指出盡管“道之全體(ti) ,聖人亦難以語人”,但是顏子卻能見“聖道之全”。何以見得呢?陽明以《論語·子罕》“顏淵喟然歎曰”章為(wei) 例來加以說明。該章共由三句組成: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4]111-112除首句以外,其餘(yu) 兩(liang) 句均見諸上引陽明與(yu) 陸澄的對話中。陽明特別強調“博文約禮”的重要性,要求“學者須思之”,即省思孔子勸導顏子(“善誘人”)的真意所在。依陽明的判斷,“博文約禮”必與(yu) “聖道”有關(guan) 。其實,按程朱之見,“博我以文”與(yu) “約我以禮”分屬“格物致知”與(yu) “克己複禮”兩(liang) 種工夫,也是顏子傳(chuan) 孔子之學的“最切當處”[4]111。然在陽明看來,“博文約禮”並不是單純的工夫次第問題,更是涉及“道之全體(ti) ”的根本問題,而“道體(ti) ”不屬於(yu) 見聞之知,不能依靠傳(chuan) 授而得,道體(ti) 甚至就是心體(ti) 本身,故唯有通過“心悟”才能體(ti) 認。至於(yu) 顏子所言“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一般認為(wei) 這是指顏子“無所用其力”之意[4]112,但陽明卻認為(wei) 顏子此語與(yu) “文王望道未見”之意同,進而提出了一個(ge) 重要判斷:“望道未見,乃是真見”⑦,故陽明的結論是:顏子所謂“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乃是“顏子見得道體(ti) 後,方才如此說”[2]《拾遺》第26條,241;第34條,244。

 

那麽(me) ,何謂“望道未見”呢?典出《孟子·離婁下》:“文王視民如傷(shang) ,望道而未之見。”一般以為(wei) ,這是對文王愛民之深、求道之切的一種描述。依朱熹,此句是說“望之猶若未見”,用以形容文王“不自滿足”[4]294之意。但陽明則解讀“未見”為(wei) 道不可見,進而下一轉語,唯有“未見”才是“真見”,以此套用到顏子“末由也已”一句的解釋,則本義(yi) 為(wei) 無所用其力的“末由”兩(liang) 字被解釋成如同“未見”一般。由此,“末由也已”並不意味顏子的能力有缺或才力不夠,相反,恰恰表明顏子已能見“道體(ti) ”之全。換句話說,“末由也已”應這樣理解:無所用力才是真正之大用的體(ti) 現。經此一轉換詮釋,“末由也已”變成了積極的意義(yi) 而非消極的“著力不得”(程頤語)之意,由此反證顏子才是“見聖道之全者”,如同“望道未見,乃是真見”一般。重要的是,顏子之見“道之全體(ti) ”是其“自修自悟”的結果,不是從(cong) 孔子的語言傳(chuan) 授得來的,因為(wei) 道體(ti) 是“難以語人”的。

 

“道體(ti) ”何以“難以語人”呢?這裏涉及陽明心學中有關(guan) “無”的問題思考。這一問題所涉義(yi) 理頗為(wei) 繁複,非本文論旨所在,不宜展開討論。質言之,道體(ti) 之不可言,猶如陽明所說的良知心體(ti) “無知無不知”、“無覺無不覺”一般,良知心體(ti) 的呈現過程必是即用見體(ti) 的過程,而此一過程又是自修自悟之過程,而非依靠語言、借助知識所能實現的。盡管良知具有內(nei) 在於(yu) 人心的道德判斷力,但良知又不隻是停留於(yu) 現象界的存在,而是如天理一般的超越性存在。就此而言,道體(ti) 、心體(ti) 或良知天理都屬同質同層的存在,具有抽象普遍之特質,不受任何有限的語言知識所局限,所以說“義(yi) 理無定在,無窮盡”[2]第22條,36,甚至不能用通常語言中的善惡概念來規定心體(ti) ,所謂“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要之,心體(ti) 的無定在性必可推出道體(ti) 的不可言性。

 

陽明曾經運用比喻的方法指出:“聖如堯舜,然堯舜之上,善無盡;惡如桀紂,然桀紂之下,惡無盡。使桀紂未死,惡寧止此乎?使善有盡時,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見’?”[2]第22條,36這裏對文王“望道未見”的解釋前提就是上引的一句話:“義(yi) 理無定在,無窮盡”。什麽(me) 是“無定在,無窮盡”呢?陽明以“聖如堯舜”、“惡如桀紂”為(wei) 例,意在表明堯舜之善或桀紂之惡是無窮無盡而無“定在”可見的,盡管文王能做到“視民如傷(shang) ”,但道之所在卻是無法限定的(猶如堯舜之善道是無窮盡的)。這是陽明用文王“望道未見”來論證“義(yi) 理無定在”這層義(yi) 理,似與(yu) 顏子的問題無關(guan) 。然而若將這段記錄與(yu) 上引陸澄所錄的對話合觀,那麽(me) ,陽明之所以說“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的理由已經很明顯,顏子雖已“見聖道之全”,但又恍若“未見”,而“未見”才是“真見”,即意味著顏子對聖人之道或聖人之學已有了深切的體(ti) 悟,隻是無法用語言表述出來。陽明在1525年專(zhuan) 門為(wei) 表彰顏子而作的《博約說》一文中更明確地指出:

 

昔者顏子之始學於(yu) 夫子也,蓋亦未知道之無方體(ti) 形像也,而以為(wei) 有方體(ti) 形像也;未知道之無窮盡止極也,而以為(wei) 有窮盡止極也;是猶後儒之見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是以求之仰鑽瞻忽之間,而莫得其所謂。及聞夫子博約之訓,既竭吾才以求之,然後知天下之事雖千變萬(wan) 化,而皆不出於(yu) 此心之一理;然後知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然後知斯道之本無方體(ti) 形像,而不可以方體(ti) 形像求之也;本無窮盡止極,而不可以窮盡止極求之也。是故“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蓋顏子至是而始有真實之見矣。[3]卷七,267

 

所謂“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乃是著名的朱子語,表明“理”是客觀外在的,也是固定不變的。而陽明所言“義(yi) 理無定在”、“道無方體(ti) 形像”則是針對朱子“定理”觀的一種批判,此亦無須贅述。重要的是,“真實之見”一句與(yu) 顏子“見聖道之全”所指當是同一個(ge) 意思。故對陽明而言,其結論必然是:“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chuan) 矣”。

 

但既然說“聖學之正派”,那麽(me) 就意味著在“正派”之外另有其他各派存在。儒學史上有“儒分為(wei) 八”之說,自不待言,然陽明所屬意者不在單純的學派之分,而在於(yu) “正”與(yu) “不正”之分。若按正邪不兩(liang) 立的世俗標準,既然顏子所傳(chuan) 為(wei) “正派”,那麽(me) 就意味著曾子所傳(chuan) 不是“正派”。但問題顯然並不這麽(me) 簡單。陽明在《象山文集序》一方麵強調“至宋周程二子,始複追尋孔顏之宗”,同時卻說周程之後的陸象山便是“真有以接孟子之傳(chuan) ”者,而在《拔本塞源》這篇名文之中,陽明仍堅持“孔孟既沒,聖學晦而邪說橫”的傳(chuan) 統觀點[2]第143條,117[3]卷七,245。種種跡象表明,在陽明看來,似乎“孔顏之宗”與(yu) “孔孟之傳(chuan) ”屬於(yu) 異詞同義(yi) ,兩(liang) 者並無根本差異,不僅(jin) 顏子屬“聖學之正派”,孟子亦屬道統之正傳(chuan) 。看來,問題不在於(yu) 顏與(yu) 孟而在於(yu) 顏與(yu) 曾的思想差異。也就是說,顏、孟應當都是聖人之學或聖人之道的傳(chuan) 承者,顏子為(wei) “見道”者,孟子則是良知的創辟者,更是陽明自覺承接之對象,在“聖人之學,心學也”[13]卷七,245的前提下,顏孟兩(liang) 人均屬心學而無疑。

 

於(yu) 是,就有兩(liang) 個(ge) 問題值得思考:一是曾子所傳(chuan) 的“一貫之旨”究為(wei) 何事?二是良知學作為(wei) 聖人之學,其根源既可追溯至孟子,是否亦與(yu) 顏子存在直接關(guan) 聯,從(cong) 而可將良知學上溯至“孔顏之宗”?事實上,關(guan) 於(yu) 曾子所傳(chuan) “一貫之旨”的問題,陽明提出了完全不同於(yu) 朱子的解釋:

 

國英問:“曾子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ti) 用一源,體(ti) 未立,用安從(cong) 生?謂‘曾子於(yu) 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ti) 之一,(按,語見朱子《論語集注·裏仁》),此恐未盡。”[2]第112條,79-80“三省”即曾子語:“吾日三省吾身”(《論語·學而》);“一貫”即曾子所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然在陽明看來,孔子覺察到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特意告以“一貫”之旨,並不意味曾子已經做到“一貫”,倘若學者真能在忠恕上用功,自能實現“一貫”。盡管曾子能在“忠恕上用功”,但他並未洞見忠恕之“體(ti) ”,未得“一貫”之要,故終與(yu) 孔子“一貫之旨”尚有一間之未達。由此可以推斷,曾子所傳(chuan) “一貫之旨”未必完備,其中必存在某種斷層。至此,我們(men) 終於(yu) 對陽明為(wei) 何強調“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以及“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chuan) ”的真意有所了解。因為(wei) 在陽明看來,唯有顏子才是“見聖道之全者”,而曾子連“一貫之旨”尚有未達,故兩(liang) 相比較,高低立判。

 

一般認為(wei) ,陽明良知教直接源自孟子,故在道統史上,陽明學原本應歸屬於(yu) 孟子,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倘若“見聖道之全者”的顏子於(yu) 良知之學已有體(ti) 悟,則情況便會(hui) 發生重大改觀。何以見得呢?我們(men) 先來看一段對話:“黃誠甫問‘汝與(yu) 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功,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啟之。而子貢所對又隻在知見上,故聖人歎惜之,非許之也。’”[2]第113條,80“汝與(yu) 回也孰愈”章見《論語·公治長》,講了顏子能“聞一知十”、子貢隻能“聞一知二”的著名典故。子貢“多學而識”則見《論語·衛靈公》:“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陽明將上述兩(liang) 段記錄合而觀之,對“汝與(yu) 回也孰愈”章提出了別有深意的解釋,即他根據“心地上”與(yu) “聞見上”這一判斷立場來分判顏子與(yu) 子貢,認定顏子是在心地上用功,而子貢則是在聞見上用功。此所謂“心地”,即陽明學的特殊概念“良知心體(ti) ”而無疑。問題在於(yu) 若就“汝與(yu) 回也孰愈”章的敘述脈絡看,何以斷定孔子已然了解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故“問以啟之”?另一方麵,又為(wei) 何認定子貢的為(wei) 學趨向在於(yu) “多學而識”?

 

顯然,對於(yu) 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我們(men) 很難根據史實材料來進行解答,因為(wei) 陽明的解釋與(yu) 其說是對史實真相的複原,還不如說是在進行義(yi) 理判斷。而任何一種義(yi) 理判斷都必有判斷者的觀念或立場作為(wei) 支撐。就陽明言,根據他的思想立場,孔門之中大致存在兩(liang) 種根本的分歧:一是顏子一派,既能見“聖道之全”而又能在“心地上用功”;另一是子貢之流,不能見“道之全體(ti) ”,而在工夫上唯求“多學而識”,落入“聞見”或“知見”的窠臼中。對於(yu) 顏子一派,陽明認定其為(wei) “聖學之正派”,而對於(yu) 子貢一派,在陽明的意識中,隱然可見強調“道問學”傳(chuan) 統的朱熹理學之影子。在陽明看來,孔子對子貢深感惋惜,就意味著追求“多學而識”必非孔門正宗,而以朱熹理學為(wei) 代表的章句訓詁之學正屬於(yu) “在聞見上”用功之一派。至此可見,陽明提出“顏子沒而聖學亡”,其根本用意之一在於(yu) 將自己的良知心學與(yu) 程朱理學劃清界限,並將心學源頭追溯至孔顏正派。

 

那麽(me) ,具體(ti) 而言,顏子在“心地上用功”究為(wei) 何指呢?顯然,即便我們(men) 翻遍《論語》全書(shu) ,也不可能找到“心地”一詞。所以,我們(men) 隻能順著陽明重讀《論語》的思路來考察這一問題。於(yu) 是就不難發現,其實顏子的“不遷怒,不貳過”之工夫便是“心地上用功”的實例。陽明說:“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2]第114條,80依陽明,“未發之中”便是良知本身[2]第155條,129,故顏子能做到“不遷不貳”,正說明他已能在良知心體(ti) 上用功,否則的話,斷無可能。何以見得呢?例如陽明運用《易傳(chuan) 》有關(guan) 顏子的記錄,力證顏子已對良知有根本的把握,即:“孔子無不知而作,顏子有不善未嚐不知。此是聖學真血脈路。”[2]第259條,192孔子語見《論語·述而》:“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對此,陽明解釋道:“‘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yi) 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yu) 聞見耳。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zhuan) 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yi) 矣。”[2]第140條,111可見,孔子“無不知”之“知”正是指良知而絕不能是“多見而識”之知。顏子語見《易傳(chuan) ·係辭上》:“顏氏之學,其庶幾乎!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也。”依陽明的解讀,其中的兩(liang) 個(ge) “知”正是指良知而言。也正由此,陽明才下了一個(ge) 非常重的斷語:“真血脈路”。

 

至此可見,根據陽明的解釋,顏子雖未使用“良知”語,但對良知宗旨已有根本了解,故能在德行踐履上真正做到“未嚐不知”、“未嚐複行”。陽明之所以說顏子之學乃是“聖學之正派”,至此已經和盤托出內(nei) 中的奧秘⑧。

 

三、王畿的心學道統論重建

 

以上陽明對顏子學的詮釋為(wei) 王門後學定了一個(ge) 基調,但問題並沒有就此終結。在王門弟子中,王畿的顏子解釋顯然“青出於(yu) 藍而勝於(yu) 藍”,他不僅(jin) 在心學理路上進一步確定了顏子在儒家道統史上的地位,甚至對顏子表露出一種“心有戚戚焉”的認同感,以為(wei) 他自己主張的“先天之學”、“頓悟之學”都可從(cong) 顏子那裏找到根源。不免令人感到王畿隱然有自比顏子之意。

 

眾(zhong) 所周知,嘉靖六年(1527)“天泉證道”之際,圍繞“四句教”問題,王畿根據自己的理解,主張在本體(ti) 上直接“悟入”,從(cong) 而提出了著名的“四無說”。對此,陽明一方麵用“頓悟之學”一詞來指稱王畿之說,另一方麵又告誡王畿:“本體(ti) 功夫,一悟盡透”是連顏子、程明道也“不敢承當”的方法,所以今後切不可“輕易望人”[2]第315條,214-215[5]卷一,2。在這裏,陽明特意提到“頓悟”及“顏子”,值得注意。從(cong) 中可看出陽明表示認同王畿之說屬於(yu) 頓悟之學,甚至認為(wei) 顏子學也應歸屬(或接近)於(yu) 頓悟之學。當然王畿方麵的記錄不可全盤照收,其中已有其個(ge) 人的見解因素,而且陽明對王畿的批評亦表明,陽明擔心王畿思想或有可能流入“狂蕩”一路,這些都是不可否認的。但不管怎麽(me) 說,陽明並不回避“悟”的問題,上麵提到陽明認定顏子能通過“自修自悟”而“真見”道體(ti) ,也充分說明陽明很重視“自悟”,而他在晚年更是提出了“心悟”[3]卷七,243這一重要觀點,並為(wei) 王畿所繼承。

 

然在王畿看來,他的“頓悟之學”其實與(yu) 顏子學具有同源性。例如他對顏子的“未嚐不知”、“未嚐複行”讚賞備至,以為(wei) 這是“古今學術毫釐之辨”的關(guan) 鍵處,甚至就是他自己主張的“一念自反,即得本心”的頓悟之學,他說:

 

孔門之學,顏子“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此德性之知,謂之“屢空”,空其意識,不遠之複也。子貢“多學而億(yi) 中”,以學為(wei) 識,以聞為(wei) 知,意識累之也。此古今學術毫厘之辨也,知此則知先師致良知之旨,惟在複其心體(ti) 之本然,一洗後儒支離之習(xi) ,雖愚昧得之,可以立躋聖地,千聖之秘藏也。所幸良知在人,千古一日,譬之古鑒翳於(yu) 塵沙,明本未嚐亡,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存乎其人也。[5]卷八,192在王畿對孔門的判教中,子貢“多學而識”完全不屬正流,唯有顏子之“知”才是正脈,因為(wei) 此“知”正是“德性之知”,即先師陽明的“良知之旨”;而顏子之“複”乃是“空其意識,不遠之複”,即先師陽明的“惟在複其心體(ti) 之本然”之“複”。更重要的是,良知之在人心,猶如“千古一日”,永遠光明而不會(hui) 消亡,因此致良知工夫不必依賴所謂“學識”、“聞知”這類“支離之習(xi) ”,隻需“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即便是“愚昧”之人,隻要做到這一點,也可“立躋聖地”。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感到王畿已然將顏子學提到了陽明學的高度來加以評估。

 

那麽(me) ,何謂“一念自反”呢?所謂“一念”,是王畿思想中的一個(ge) 核心概念,又稱“最初一念”、“一念初機”或“一念正念”,意指“先天心體(ti) ”,實即心體(ti) 本身。王畿力主為(wei) 學須在“先天心體(ti) 上用功”,也就是要求做到“一念自反”。用另外一種說法,又叫“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他說:

 

顏子不失此最初一念,不遠而複,才動即覺,才覺即化,故曰“顏子其庶幾乎”,學之的也。[5]卷五,112

 

顏子心如止水,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不待遠而後複,純乎道誼,一毫功利之私無所攖於(yu) 其中,所謂知之上也……顏子心如止水,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不待遠而後複,純乎道誼,一毫功利之私無所攖於(yu) 其中,所謂知之上也。[5]卷二,36

 

顏子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皆指功夫而言也。人知“未嚐複行”為(wei) 難,不知“未嚐不知”為(wei) 尤難。顏子心如明鏡止水,纖塵微波,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不待遠而後複,所謂庶幾也。[5]卷五,124

 

以上三段反複出現“才動即覺,才覺即化”的說法,用以解釋顏子“未嚐不知”、“未嚐複行”的確切意義(yi) ,甚至斷然肯定顏子“心如止水”、“不失最初一念”,並以“學之的也”來定位顏子學的正宗地位,從(cong) 中可見王畿自身的觀念立場,這在陽明的顏子詮釋中是未曾有的。重要的是,“才動即覺,才覺即化”的前提是“已見本體(ti) ”。故王畿直稱:“顏子已見本體(ti) ,故直示以用功之目。”[5]卷五,124他對顏子“末由也已”也進行了重新解釋:“顏子至此,始有真實之見矣。是即‘望道未見’之意,非‘未達一間’也。‘喟然一歎’,千聖絕學,顏子沒而學遂亡矣。”[5]卷三,74推翻了程朱以“未達一間”來解釋顏子“末由也已”的傳(chuan) 統觀點。他說顏子“真實之見”即指“見道”,當然是繼承陽明“望道未見,乃是真見”的詮釋立場而來,但王畿將顏子學提升至“千聖絕學”的高度,並稱顏子已洞見“本體(ti) ”,將此與(yu) 陽明良知學置於(yu) 同一條“學脈”中來加以肯定,則顯然是王畿的顏子新解。

 

由於(yu) “才動即覺,才覺即化”須落實在心體(ti) 上才有可能,而心之本體(ti) 原是一種“先天”存在,不能為(wei) 後天“意識”所轉變,故在此意義(yi) 上,顏子學又可稱為(wei) “先天之學”。王畿指出:“正心,先天之學也;誠意,後天之學也……顏子不遠複,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便是先天之學。”[5]卷一六,445“吾人甘心不學則已,學則當以顏子為(wei) 宗。顏子‘不遠而複’,且道顏子是何學?乃孔門易簡直截根源、先天之學,非可以知解想象而求者也。”[5]卷七,230所謂“先天之學”,意指“從(cong) 先天立根”的心學根本工夫,不同於(yu) “動於(yu) 意始有不善”之後著手用功的“後天之學”。而“先天之學”既是王畿對儒家心學的一種本質描述,也是其對自己思想的一種定位,他在此用以指稱顏子學,充分表明在王畿的心目中,顏子學幾近聖學而無疑。所謂“學則當以顏子為(wei) 宗”,也很耐人尋味。按理說,儒家的理想人格當以孔孟為(wei) 榜樣,而且顏子年僅(jin) 三十二而卒,在儒家經典史上並未留下任何可供後人學習(xi) 的典籍。曾子至子思則不同,若按宋儒以來的通常說法,他們(men) 一係中至少留下了《大學》和《中庸》(還有《孝經》曆來以為(wei) 與(yu) 曾子一係有關(guan) ),所以若說為(wei) 學當以何人為(wei) 宗,那麽(me) 孔、曾、思、孟中的任何一人應當都可成為(wei) 首選。如今說為(wei) 學“當以顏子為(wei) 宗”,則恐怕在王畿之前從(cong) 未有人敢如此主張。那麽(me) ,王畿的理由何在呢?其實就在上引這段話的後麵,王畿接著指出,正是由於(yu) 後人不了解“顏子是何學”,所以引發了一係列思想危機,直至陽明良知學現世才終於(yu) 扭轉局麵。他說:“自此義(yi) 不明,後世所傳(chuan) ,惟以聞見臆識為(wei) 學,揣摩依仿,影響補湊,種種嗜欲,反與(yu) 假借包藏,不肯歸根反源,以收掃蕩廓清之績,是殆壅閼靈明而重增障蔽也。沿流以至於(yu) 今,其濫觴又甚矣,豈不可哀也哉?先師一生苦心,將良知兩(liang) 字信手拈出,直是承接堯舜孔顏命脈,而其言則出於(yu) 孟氏,非其所杜撰也……”[5]卷九,230可見,王畿的判教標準其實很簡明,在他看來,自孔子之後就隻有兩(liang) 條路徑可走,一條是簡易直截之學,一條是聞見知識之學,前者以顏子為(wei) 代表,被稱為(wei) “堯舜孔顏命脈”,後者則以子貢、子張等人為(wei) 代表⑨,流衍所至變而為(wei) 支離繁難之學。陽明拈出良知兩(liang) 字,便是要扭轉後世支離之學的錯誤方向,而直接“承接堯舜孔顏命脈”,況且良知兩(liang) 字出自孟子之口而非陽明“杜撰”。

 

至此,我們(men) 終於(yu) 明白王畿對“顏子沒而聖學亡”的解釋完全依據他對“孔顏命脈”的獨到理解。誠然,“孔顏命脈”這個(ge) 說法的提出⑩使孟子在道統史上的地位有點尷尬。不過,王畿一方麵承認孟子良知說對陽明有啟發之功,另一方麵又強調陽明良知學其實可以上超孟子而直達孔子。他說:“(良知)其說雖出於(yu) 孟軻氏,而端緒實原於(yu) 孔子。其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論語·子罕》)‘蓋有不知而作,我無是也。’(《論語·述而》)言良知無知而無不知也,而知識聞見不與(yu) 焉。師以一人超悟之見,呶呶其間,欲以挽回千百年之染習(xi) ,蓋亦難矣。”[5]卷一三,340這裏王畿援引了孔子的“無知”及“不知”兩(liang) 語,並將此解釋成陽明良知學意義(yi) 上的“無知無不知”(11)[2]第282條,201,而與(yu) 子貢一派的“知識聞見”之學相距甚遠。由此,良知兩(liang) 字雖出自孟子,然其淵源則可直溯孔子。當然,在孔孟之間還有顏子的存在,譬如受孔子稱讚的顏子“未嚐不知”便完全屬於(yu) 這一良知傳(chuan) 統。

 

現在,我們(men) 仍須回到“顏子沒而聖學亡”何以成立的問題上來。王畿坦承陽明的“顏子沒而聖學亡”之命題乃是“險語”,因為(wei) 如此一來,就必然遇到曾子和孟子的地位如何安頓的問題,王畿指出“此須心悟”。他說:“師雲(yun) :‘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此是險語。畢竟曾子、孟子所傳(chuan) 是何學?此須心悟,非言詮所能究也。略舉(ju) 其似。曾子、孟子尚有門可入,有途可循,有繩約可守,顏子則是由乎不啟之扄,達乎無轍之境,固乎無藤之緘。曾子、孟子猶為(wei) 有一之可守,顏子則已忘矣。‘喟然一歎’,蓋悟後語,無高堅可著,無前後可據,欲罷而不能,欲從(cong) 而無由。非天下之至神,何足以語此?”[5]卷一,16這裏“略舉(ju) 其似”,是一個(ge) 委婉的說法,但事實上卻表明了王畿的思想立場。這是說,曾、孟與(yu) 顏子均屬聖人之學,但從(cong) 工夫及其境界的角度看,曾、孟一派尚微有跡在,不像顏子已“達乎無轍之境”,達到了無我、忘我的“至神”境界。他又說:

 

“顏子沒而聖學亡”,此是千古大公案。曾子、孟子傳(chuan) 得其宗,固皆聖人之學,而獨歸重於(yu) 顏子者,何也?……顏子竭才於(yu) 善誘之教,洞見道體(ti) 活潑之機,而難以開口,姑以一言發之,謂之“如有”則非實也,謂之“卓爾”則非虛也。仰鑽瞻忽,猶有從(cong) 之之心,既悟之後,無虛無實,無階級可循,無途轍可守,惟在默識,故曰“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此真見也。曾子、孟子雖得其宗,猶為(wei) 可循可守之學,與(yu) 顏子所悟,微涉有跡,聖人精蘊惟顏子能發之。觀夫“喪(sang) 予”之慟,其所致意者深矣。謂之曰“聖學亡”,未為(wei) 過也。吾人從(cong) 千百年後,妄意千百年以前公案,何異說夢?但恐吾人不能實用其力,以求覺悟,又增夢說矣。[5]卷一六,452

 

這段解釋講得更為(wei) 清楚明確。一方麵承認顏、曾、孟均為(wei) 聖學,另一方麵又堅持認為(wei) 顏子在“洞見道體(ti) ”、“既悟之後”,已達至“無虛無實,無階級可循,無途轍可守”的至高境界,所以“聖人精蘊惟顏子能發之”,結論是即便說顏子之後“聖學亡,未為(wei) 過也”。很顯然,按王畿的判斷,顏子學已得“聖人精蘊”,不複有質疑的餘(yu) 地了。如果以今疑古,妄自揣測“千百年以前公案”,則無疑徒增“夢說”而已。至此,至少對王畿而言,“顏子沒而聖學亡”這一儒學史上的“千古大公案”已可宣告徹底了結了。

 

然而不得不說,我們(men) 通過上述王畿對顏子的解讀,所看到的與(yu) 其說是曆史上真實存在的顏子,而毋寧說是經過王畿的創造性詮釋而得以重構起來的顏子圖像,其中顯然有王畿思想的身影,而他運用自己的那套心學語言及其概念回扣在顏子的身上,目的在於(yu) 表明他對顏子學甚至整體(ti) 儒學的理解才是唯一正解。當然從(cong) 哲學上說,這種創造性詮釋在建構理論之際往往是難以避免的,然而若從(cong) 史學的角度看,這套詮釋顯然不是唯一的解釋,而是存在爭(zheng) 議的。

 

四、結語:心學道統論的特質及其意義(yi)

 

關(guan) 於(yu) “顏子沒而聖學亡”,至少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來審視,一是我們(men) 須了解陽明及王畿是如何從(cong) 其心學思想的維度來提出合乎其義(yi) 理脈絡的解釋;另一個(ge) 角度則是透過這層義(yi) 理詮釋,進而將這一命題置於(yu) 道統重建的脈絡中來審視該命題所蘊含的另一層思想史的意義(yi) ,以便弄清陽明及王畿竭力論證該命題的理論意圖究竟何在的問題。這裏將以王畿的道統論述為(wei) 主要檢視對象,以略窺心學道統論的某些特質及其思想意義(yi) 。

 

與(yu) 陽明一樣,王畿在表述上並未使用過“道統”一詞,經電子版檢索方式得到這一結果時,不免有點意外(12)。然而這並不表明王畿缺乏道統觀念,相反,他的道統意識十分強烈,例如他曾以非常堅定的語氣強調指出:“一念靈明,直超堯舜,上繼千百年道脈之傳(chuan) ,始不負大丈夫出世一番也。”[5]卷三,68王畿認為(wei) ,儒家的“道脈之傳(chuan) ”可以四字來歸納:“一念靈明”。此所謂“一念”正與(yu) 上述王畿所言“最初一念”與(yu) “一念自反”中的“一念”同義(yi) ,蓋指本心;“靈明”則源自陽明的“虛靈明覺”等概念,特指良知。質言之,“一念靈明”實即良知本心的代名詞。依王畿,“一念靈明”不僅(jin) 與(yu) 堯舜可以接上關(guan) 係,也是從(cong) 儒家“道脈”一路傳(chuan) 承下來的。

 

須指出,道統之傳(chuan) 或許有賴於(yu) 個(ge) 人的精神特質才有可能,如在王畿看來,其師陽明便具有這種特質即所謂的“超然玄悟”[5]卷一七,496。但又須看到,王畿表彰陽明並非出於(yu) 狹隘的護教心態,而是依據道統存在的客觀性原則以及對“一念靈明”的絕對信念(13)。從(cong) 根本上說,道學傳(chuan) 統是開放的,而非個(ge) 人化的私密傳(chuan) 統,故王畿強調每一位士大夫“出世一番”都應自覺承擔起接續道統的任務。如若不然,則儒學便會(hui) 失去普遍意義(yi) ,道學傳(chuan) 統也就會(hui) 變成單線秘傳(chuan) 而失去整體(ti) 的價(jia) 值。也正因此,王畿一再強調陽明重新發現的良知心傳(chuan) 既是道學史上“千古聖神斬關(guan) 立腳真話頭”,同時也是現實中“吾人生身受命真靈竅”,更是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即刻當下的“入聖入神真血脈路”[5]卷一○,262。

 

要之,陽明、王畿的心學道統論不僅(jin) 是儒學史意義(yi) 上的一種重建(盡管在我們(men) 看來,是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史學重建仍可質疑,但他們(men) 卻深信自己的重建工作是符合史實的而絕無任何虛構的成分),更是一種與(yu) 現實生活、個(ge) 體(ti) 生命密不可分的理論重建,而理論重建必然蘊含某種思想企圖。就王畿而言,他顯然是想通過對孔顏以來直至陽明的道統重建,告訴人們(men) 儒學的價(jia) 值和精神與(yu) 個(ge) 體(ti) 的生命和生活不存在任何隔閡。換句話說,“千古聖神”與(yu) 吾人的“生身受命”屬於(yu) 同一條“真血脈路”上的存在連續體(ti) ,彼此之間是互相貫通的,此所謂“血脈”正是“道統”之表征,而此所謂“道統”也正是在“吾人生身受命”中得以展現。

 

至此可以說,王畿重建心學道統的理論架構及其思想意義(yi) 已經全盤托出。就其理論架構言,道統被奠基在心體(ti) 良知之上,唯有賴於(yu) 心體(ti) 良知才能得以傳(chuan) 承;就其思想意義(yi) 言,由於(yu) 良知是內(nei) 在於(yu) 人心的普遍存在,猶如“千古一日”一般,是永恒超越的,因此道統也就必然存在於(yu) 所有人的心中,而這種存在必然是一種精神性存在而非“物化”存在。於(yu) 是,道統的實質意義(yi) 便隻能是指儒學的精神與(yu) 價(jia) 值,道統傳(chuan) 授也必然是心心相印的過程而不是指物物相授的關(guan) 係。正如王畿弟子周汝登(1547-1629)所言,道學相傳(chuan) “非真有物可相授受之謂也”(14)。這是強調道統非“物化”的觀點,值得重視。在後世對儒家道統的批評中,有一種觀點便以為(wei) 道統被某些人或某些學派占為(wei) 己有,當作一種私有物私相傳(chuan) 授。從(cong) 心學立場看,這種批評未必允當。

 

當然,周汝登的看法是承襲陽明、王畿而來,故他更強調道統相傳(chuan) 其實有賴於(yu) 人的良知自知。他說:“自古聖人無有一法與(yu) 人,亦無一法從(cong) 人而得見者。自見知者,自聞知者,自知而已。”[6]卷四,288因此,對於(yu) 《孟子》末章所言堯舜至孔子的兩(liang) 種傳(chuan) 道方式即“見而知之”與(yu) “聞而知之”(15),就應當做出相應的理解上的調整之後,才能獲得善解,周汝登強調,無論是“見知”還是“聞知”,其實都根源於(yu) “自知”而已。這個(ge) “自知”一說值得注意,其實它的來源近可溯至陽明“良知自知”說[2]第320條,222,遠則可上溯至顏子“知者自知”說,這一點被曆來學者所忽視,故須介紹一段《荀子·子道》的記錄:“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盡管沒有史料足以證明周汝登在運用“自知”概念時是否明確地意識到顏子此說,但在理路上應當承認兩(liang) 者之間的“自知”觀念是可以相通的。質言之,所謂“自知”,在心學的語境中,是說良知作為(wei) 一種根源性意識必然自己意識到自己,用陽明的另一術語來說,就是“自覺”或“自證”,這是陽明心學的良知觀念(16)最為(wei) 基本之特質。按照周汝登的上述說法,那麽(me) 道統傳(chuan) 授就必須建立在良知自知的基礎上才有可能。這顯然也應當是心學道統論的一項基本表述。

 

至此,心學道統論的基本特質已經十分明朗,我們(men) 不妨這樣來歸納:第一,道統觀必須建立在道體(ti) 觀念之上,之所以說顏子是孔子之後的真正傳(chuan) 道者,就是因為(wei) 他能洞見道體(ti) 而不是其他原因;第二,道統觀還必須建立在心體(ti) 觀念之上,由於(yu) 心體(ti) 即良知,所以顏子“未嚐不知”之“知”必須理解為(wei) 良知,據此才可認定顏子有資格成為(wei) 儒家道統的真正傳(chuan) 道者之一;第三,“道體(ti) ”或“心體(ti) ”既是普遍超越的,又是內(nei) 在於(yu) 人心中的存在,因此,道統不會(hui) 受限於(yu) 一時一地而能永世傳(chuan) 承下去,從(cong) 而使道統具有連續性,同時這種連續性並不意味著個(ge) 人化的私密傳(chuan) 統(17)。

 

基於(yu) 上述考察,我們(men) 對心學道統論可以得出三點總的評估:第一,由於(yu) 聖人之道存在於(yu) 人心之中,故道統的存在及意義(yi) 是向每個(ge) 人的內(nei) 心敞開的,它是一個(ge) 開放的傳(chuan) 統,從(cong) 而具有普遍性和開放性,有關(guan) 道統的答案不必向外去求“見知”或“聞知”,而隻需向內(nei) 追尋“自知”;第二,心學道統觀強調人們(men) 須立足於(yu) 良知心體(ti) ,去體(ti) 悟和把握儒家文化傳(chuan) 統的精神價(jia) 值,因此道統之實質也就是儒學價(jia) 值觀,它既是曆史文化的產(chan) 物,也存在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人“生身受命”的過程中,並在安身立命的實踐中得以展現,這凸顯出道統的實踐性品格;也正由此,第三,道統的存在絕不是少數掌握儒家經典的知識權威才有資格接續,更不是擁有“君統”或“政統”的政治權威者可以獨占,從(cong) 而使道統具有獨立於(yu) 知識領域或政治領域之外的獨立性。

 

最後可以肯定地指出,宋代以來的儒家新道統不再是古代聖王代代相傳(chuan) 的原始道統,也不再具備中國早期“官師合一”(即“政教合一”)的象征意義(yi) ,這是自朱子奠定儒家新道統觀以來即已明朗的一個(ge) 重要特質,即“治統”必須置於(yu) “道統”之下而不能倒過來(18),這也正是儒家士人(特別是宋明時代)在政治上力主“以道抗勢”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在這一點上,陽明、王畿不僅(jin) 與(yu) 朱子保持完全一致,更是向前推進了一步,因為(wei) 心學道統論顯然更強調排除任何威權意識而向所有人開放,並且始終與(yu) 君統或治統的問題保持一定距離,並不認為(wei) 道的價(jia) 值須從(cong) 帝王政治(王權)那裏獲取保證,而是堅信“道”是儒學價(jia) 值的最終根源,“行道”實踐的終極目標就在於(yu) 實現“天下有道”,作為(wei) 儒學精神史的道統觀念正是為(wei) “行道”實踐服務的。

 

注釋:

 

①程頤《明道先生墓表》:“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聖人之道得先生(按:程顥)而後明。”見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640頁,以下不再標注版本。按,程門弟子劉立之及朱光庭等亦附和程頤之說(同上書(shu) ,第329、332頁)。北宋末胡安國更是上疏表彰二程:“然孔孟之道不傳(chuan) 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而後其道可學而至也。”(同上書(shu) ,第348頁)這表明自11世紀以降出現了一種新道統論,認為(wei) 中斷了一千餘(yu) 年的道統至二程得以複續。

 

②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卷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30頁,以下不再標注版本。按,《全集》題作“壬申”(1512),據《陽明年譜》辛未(1511)十月,陽明送別甘泉。管見所及,對陽明“顏子沒而聖學亡”之命題進行專(zhuan) 題探討的論文僅(jin) 有兩(liang) 篇:呂妙芬《顏子之傳(chuan) :一個(ge) 為(wei) 陽明學爭(zheng) 取正統的聲音》,載《漢學研究》1997年第1期,第73-92頁;柴田篤《“顏子沒而聖學亡”を意味すゐもの:宋明思想史におけゐ顏回》,載《日本中國學會(hui) 報》1999年第51集,第77-90頁。

 

③參見《傳(chuan) 習(xi) 錄》上第44條“澄在鴻臚寺”條。據《陽明年譜》,正德九年(1514)四月,陽明升南京鴻臚寺卿。按,條目數字據陳榮捷《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詳注集評》,(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④吳震編校整理《王畿集》卷一《撫州擬蜆台會(hui) 語》,(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16頁,以下不再標注版本。另一位陽明高足鄒守益(1491-1562)也透露當時學者對“顏子沒而聖學亡”之說“往往疑之”。參看鄒守益《東(dong) 廓鄒先生文集》卷四《正學書(shu) 院記》,見《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部第66冊(ce) ,第29頁。

 

⑤全文是:“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顏子,入聖人為(wei) 近,有用力處。”(《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見《二程集》,第19頁)按,此為(wei) 明道語。不過二程又說:“然顏子沒後,終得聖人之道者,曾子也……所傳(chuan) 者子思、孟子,皆其學也。”(同上書(shu) 卷九,見《二程集》,第108頁)

 

⑥紹興(xing) 三十二年(1162)朱子《壬午應詔封事》已有“自古聖人口授心傳(chuan) ”之說,淳熙六年(1179)朱子在牒文中已明確使用“心傳(chuan) 道統”一詞,見《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九《又牒》,《朱子全書(shu) 》第25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4582頁,以下不再標注版本。

 

⑦乙亥(1515)陽明在《見齋說》一文中也明確指出:“神無方而道無體(ti) ……是有方體(ti) 者也,見之而未盡者也。顏子‘則如有所立,卓爾’。夫謂之‘如’,則非有也;謂之‘有’,則非無也。是故‘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故夫顏氏之子為(wei) 庶幾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見’,斯真見也已。”見《王陽明全集》卷七,第262頁。

 

⑧另可參見己卯(1519)王陽明與(yu) 陳九川的對話,其中涉及顏子“未嚐不知”的問題,見《傳(chuan) 習(xi) 錄》下,第201條,第167-168頁。

 

⑨例如:“顏子沒而聖學亡,後世所傳(chuan) ,乃子貢一派學術。”見《王畿集》卷一○《答吳悟齋》,第248-249頁。

 

⑩其實,在宋初既已出現“孔顏”並稱,在周敦頤至二程之間就有“孔顏樂(le) 處”的傳(chuan) 授史,朱子甚至斷言周敦頤的“道學淵懿,得傳(chuan) 於(yu) 天,上繼孔顏,下啟程氏”(《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六《奉安濂溪先生祠文》,見《朱子全書(shu) 》第24冊(ce) ,第4038頁)。然而朱子對孔顏樂(le) 處的問題相當謹慎,並不認為(wei) 尋孔顏之樂(le) 應當是為(wei) 學的首要工夫。

 

(11)至於(yu) 孔子“無知”與(yu) 陽明“無知”有何思想關(guan) 聯,此不贅述,請參見吳震《陽明後學研究》第1章“無善無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12)經查《王陽明全集》及《王畿集》兩(liang) 部電子文本,未見“道統”一詞。僅(jin) 在陽明《山東(dong) 鄉(xiang) 試錄》一文中出現過一次,但並非陽明的表述而隻是轉述。

 

(13)如王畿曾明確指出:“某非私一陽明先生,千聖之學脈,的然在是,不可得而異也。”(《王畿集》卷九《與(yu) 潘水簾》,第220頁)由此推論,陽明亦不能將道統“私人化”。荒木見悟準確地指出,王畿在道統問題上有一個(ge) 重要想法,即“提倡應當回歸到超越道統的境地”。參看荒木見悟《道統論的衰退與(yu) 新儒林傳(chuan) 的展開》,見吳震、吾妻重二主編《思想與(yu) 文獻:日本學者宋明儒學研究》,(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

 

(14)周汝登《東(dong) 越證學錄》卷四《越中會(hui) 語》,(台北)文海出版社1970年版,第289頁。按,明初薛瑄(1389-1464)就有類似表述:“道學相傳(chuan) ,非有物以相授也。”見薛瑄《讀書(shu) 續錄》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711冊(ce) ,(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版。

 

(15)根據《孟子·盡心下》末章所載,堯、舜之間的傳(chuan) 道方式屬“見而知之”,而湯、文王、孔子各距前聖有“五百餘(yu) 歲”,故他們(men) 的傳(chuan) 道方式則是“聞而知之”。關(guan) 於(yu) 孟子道統觀,參見楊海文《〈孟子〉末章與(yu) 儒家道統論》,載《國學學刊》2012年第2期,第66-73頁。

 

(16)關(guan) 於(yu) “良知自知”問題,參見吳震《略議耿寧對王陽明“良知自知”說的詮釋》,載《現代哲學》2015年第1期,第118-125頁。

 

(17)道統之傳(chuan) 即“心傳(chuan) ”,其實是朱子最早提出的一個(ge) 觀點,早在1162年與(yu) 1179年朱子分別提出了“口授心傳(chuan) ”與(yu) “心傳(chuan) 道統”的概念,源自程頤“《中庸》乃孔門傳(chuan) 授心法”(《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一一,見《二程集》,第411頁)之說。當然朱子所謂“心傳(chuan) ”乃是特指“十六字心傳(chuan) ”,而不同於(yu) 陽明的良知心體(ti) 概念。隻是朱子強調堯舜以來的道統傳(chuan) 承之依據在於(yu) 聖人能“盡此心之體(ti) 而已”,“非得口傳(chuan) 耳授密相付屬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三《李公常語上》,見《朱子全書(shu) 》第24冊(ce) ,第3525頁)。足見“心傳(chuan) ”並不等於(yu) “密傳(chuan) ”,在這一點上,陽明及王畿的心學立場與(yu) 朱子是基本一致的。

 

(18)餘(yu) 英時援引元代楊維楨(1296-1370)《三史正統辨》所言“道統者,治統之所在也……君子可以觀治統之所在矣”,進而斷言:楊的這一道統觀“可以說是理學政治思想史上一個(ge) 劃時代的標誌”,“明清以下儒者論‘道統’與(yu) ‘治統’的關(guan) 係,無論采取何種政治立場,大體(ti) 上都不能越出這句論斷的範圍”。而朱熹重建道統的微言大義(yi) 就在於(yu) “極力抬高‘道學’的精神權威,逼使君權就範”(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上篇《緒說》,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4年版,第17、23頁)。此說值得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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