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北宋末年的一起宰客事件

作者：吳鉤

來源：“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一日庚午

           耶穌2017年10月10日

“宰客”這種勾當，古已有之。不過，在宋代之前，“天價(jia) 宰客”之類的事情應該比較少見，因為(wei) 商家得以將物價(jia) 弄成“天價(jia) ”，理論上需要先實現商品定價(jia) 權的市場化。而宋代之前，比如盛唐時朝，市場是實行比較嚴(yan) 厲的價(jia) 格管製的，一項商品賣什麽(me) 價(jia) 錢，主要取決(jue) 於(yu) 政府部門這隻“看得見的手”。

唐政府在首都長安及各州郡設立“市司”，“掌市內(nei) 交易”。市，即市場，通常隻設於(yu) 州縣城，“諸非州縣之所，不得置市”。商民交易，隻能在政府指定的市內(nei) 。而且，市按時啟閉，“以午時擊鼓二百下而眾(zhong) 大會(hui) ，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下散”。每隔十天，市司還要對市場出售的每一種商品評估價(jia) 格，根據商品質量的優(you) 劣定出上、中、下三種“政府指導價(jia) ”，這個(ge) 定價(jia) 機製叫做“三賈均市”，又叫做“時估”製度。唐政府要求市司定價(jia) 時必須做到公平公正，不可畸高畸低，“諸市司評物價(jia) 不平者，計所貴賤，坐贓論；入己者，以盜論”。

可以想象，如果嚴(yan) 格執行這套“三賈均市”的製度，是不大可能出現“天價(jia) 宰客”的。當然，任何製度執行起來都會(hui) 打折扣，所以我們(men) 也不能說唐朝不會(hui) 發生“天價(jia) 宰客”事件。

入宋之後，盡管宋朝政府繼承了“三賈均市”的製度，但製度的內(nei) 涵已經不同於(yu) 唐代。對物價(jia) 作出估定的機構，不再是政府部門，而是各行業(ye) 的商界領袖——行頭，比如，北宋東(dong) 京的茶葉，例由茶行的大商戶聯合定價(jia) ；南宋杭州的商品糧，“城內(nei) 外諸鋪戶，每戶專(zhuan) 憑行頭於(yu) 米市做價(jia) ”，米價(jia) 也是由米行擬定。換言之，商品的定價(jia) 權已經從(cong) 政府轉移到市場。

宋朝的工商業(ye) 遠比唐朝的繁榮，乃是得益於(yu) 更深入的市場化。但從(cong) 壞的角度來說，定價(jia) 權的市場化，也給了一部分大商人操縱市場、把持物價(jia) 的機會(hui) 。因此，宋朝發生“天價(jia) 宰客”事件的幾率，是遠遠大於(yu) 唐朝的。

北宋末年，東(dong) 京開封府便出現了嚴(yan) 重的“天價(jia) 宰客”現象。那是建炎元年（1127），宋高宗於(yu) 南京（今商丘）登基，任命老臣宗澤為(wei) 東(dong) 京留守兼開封府尹。其時，東(dong) 京剛剛經曆過“靖康之恥”，徽宗、欽宗二帝被金人擄走，京師的金銀也被搜刮一空，人心惶惶。不少店家趁機坐地起價(jia) ，導致“物價(jia) 騰貴，至有十倍於(yu) 前者”，一些商品的價(jia) 格比之前居然暴漲了10倍。你到食店買(mai) 個(ge) 燒餅吃，都要被狠狠“宰”一刀。因此，“郡人病之”，怨聲載道。

宗澤剛赴任，首先需要解決(jue) 的便是商家“天價(jia) 宰客”的問題。他對屬僚說：“要治這個(ge) 亂(luan) 象也不難，都人率以飲食為(wei) 先，先收拾幾個(ge) 宰客的食店老板，殺雞儆猴，看還有哪個(ge) 商賈敢哄抬物價(jia) 。”

宗澤秘密派了幾名親(qin) 信，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到批發市場購買(mai) 了一些米麥、麵粉，發現糧食的價(jia) 格比之以前太平時期並無大漲。宗澤又叫兵廚（類似子炊事班）將買(mai) 來的麵粉做成籠餅（饅頭），重量與(yu) 用料都與(yu) 市肆銷售的一樣；又叫酒匠取一斛糯米釀酒。然後計算籠餅與(yu) 米酒的全部成本，結果發現，一個(ge) 籠餅的成本隻需要6文錢，一觚米酒的成本是70文。而市肆銷售的籠餅，每個(ge) 叫價(jia) 20文，酒每觚200文。這下宗澤心中有數了。

隨後，他命人找來一個(ge) 高價(jia) 賣籠餅的商人，問他：“三十年前，我來京師參加科考時，籠餅的市價(jia) 是7文錢一個(ge) ，如今漲到20文，是不是因為(wei) 麥價(jia) 翻了好幾番？”餅商說：“自都城戰亂(luan) 以來，米麥起落，初無定價(jia) ，餅價(jia) 因襲至此，大夥(huo) 都提價(jia) ，我也不能違眾(zhong) 獨減。”

宗澤取出之前兵廚做出來的籠餅，說：“此餅與(yu) 你賣的，輕重一樣，我按現在的市價(jia) ，計入了柴薪、麵粉、工值的費用，成本隻需6文錢，如果賣8文錢，還有2文錢的利潤。你哄抬物價(jia) ，高價(jia) 宰客，罪應處斬。隻好借你的人頭來穩定物價(jia) 與(yu) 人心了。”隨即命人斬了餅商，並發出通告：“籠餅隻準賣8文錢一個(ge) ，敢擅增此價(jia) 而市者，同處斬。”次日，餅價(jia) 回落到昔日水平，也未見有商家罷市。

又隔一日，宗澤將負責官酒買(mai) 賣的酒官任修武叫來，問他：“現在都城的糯米並未提價(jia) ，何以酒價(jia) 提高了三倍？”任修武知道前日已有一名餅商被斬，因此很是“恐悚”，戰戰兢兢地說：“近來都城的權貴親(qin) 屬私自釀酒出賣，他們(men) 不用繳納酒稅，又不用支付工役薪水，所以酒價(jia) 很低，搶了官酒的生意，官酒若不提價(jia) ，就虧(kui) 本了。”

宗澤說：“我若取締了私酒，官酒每觚降價(jia) 100文，你估計能不能營利？”任修武說：“如果這樣，大家都來買(mai) 官酒，飲者俱集，至少是可以保本的。”宗澤盯著任修武看，良久才說：“那好，我暫時將你的人頭寄在你頸上，你回去貼出告示，宣布官酒每觚降價(jia) 100文。”

次日，宗澤再出令：“敢有私造曲酒者，不論是何方權貴，立即逮捕，有多少抓多少，並行處斬。”釀造私酒的權貴親(qin) 屬聽說過宗澤的手段，不敢造次，趕緊“傾(qing) 糟破觚”，關(guan) 了私酒作坊。於(yu) 是，“數日之間，酒與(yu) 餅值既並複舊，其他物價(jia) 不令而次第自減，既不傷(shang) 市人，而商旅四集，兵民歡呼”。

宗澤以霹靂手段治理東(dong) 京“天價(jia) 宰客”亂(luan) 象的故事，被明代的馮(feng) 夢龍當成曆史經驗收入《智囊全書(shu) 》，並寫(xie) 了一段“馮(feng) 子述評”：“借餅師頭雖似慘，然禁私釀、平物價(jia) ，所以令出推行、全不費力者，皆在於(yu) 此。亦所謂權以濟難者乎？”馮(feng) 夢龍雖然覺得被斬頭祭旗的餅商有些可憐，卻又不得不承認宗澤“亂(luan) 世用重典”確實有立竿見影之效。但我們(men) 以現代人的價(jia) 值觀來衡量，宗澤的做法可謂“簡單粗暴”，當然不足為(wei) 訓。不過這個(ge) 故事也說明，有司若是敢動真格，“天價(jia) 宰客”完全是可以治住的。

對於(yu) 今人而言，更有啟發性的是馮(feng) 夢龍《智囊全集》收錄的另一個(ge) 故事：趙抃越州治物價(jia) 。那是熙寧八年（1075年），由於(yu) 江浙一帶發生旱災兼蝗災，莊稼歉收，導致“米價(jia) 踴貴，饑死者相望”。兩(liang) 浙路諸州縣的官府都在街衢道路貼出公告，禁止米商提高米價(jia) 。

惟獨越州（今浙江紹興(xing) ）知州趙抃反其道而行之，在通衢出榜，“令有米者增價(jia) 糶之”，宣布政府不抑糧價(jia) ，有多餘(yu) 糧食之人盡管高價(jia) 銷售，叫價(jia) 越高越好。各地的米商聽到這個(ge) 消息，紛紛運糧前往越州，一時間越州“米商輻輳”。經濟學告訴我們(men) ，市場價(jia) 格取決(jue) 於(yu) 供需關(guan) 係，商品供應越充足，價(jia) 格就會(hui) 越低，因此，很快，越州的“米價(jia) 更賤”。馮(feng) 夢龍評論說，“禁人增米價(jia) ”的官員隻是“俗吏”罷了，“大凡物多則賤，少則貴”，趙抃“不求賤而求多，真曉人也”。

從(cong) 這件事也可以看出，當時江浙地區商品糧的市場化是非常發達的，價(jia) 格信號的傳(chuan) 遞，米商的反應，都很敏捷。倘若缺乏這一市場化的基礎，趙抃的“奇招”不可能奏效。

嚴(yan) 格來說，趙抃麵臨(lin) 的是天災導致的物價(jia) 上漲，並不是人為(wei) 的“天價(jia) 宰客”。不過，結合前述宗澤整治東(dong) 京商賈“宰客”的經驗，我們(men) 還是可以從(cong) 中獲得啟示：充分的市場競爭(zheng) 加上嚴(yan) 厲的政府監管，足以整治“天價(jia) 宰客”的亂(luan) 象。可不是嗎？但凡發生“天價(jia) 宰客”亂(luan) 象的地方，要麽(me) 市場競爭(zheng) 不充分，要麽(me) 當地政府不作為(wei) ，要麽(me) 兩(liang) 者兼備。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