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上，凡是人口衰退的時期，都是經濟低穀期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UC名家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五日乙巳

           耶穌2017年9月15日

中國是人口大國，但由於(yu) 生育率的低迷不振，未來中國的人口數量將持續減少已是可以預見的大勢所趨，聯合國人口署發布的《2015年世界人口展望》預計，到本世紀末，中國人口將回落至10.04億(yi) 。這還是中預測值，低預測值隻有6.13億(yi) ，差不多就是現有人口減半。社科院人口學者鄭真真也認為(wei) ，本世紀末中國人口將減少到1980年的水平，即10億(yi) 人左右。而另一位國內(nei) 的人口和統計學者黃文政則預測：中國到2100年的總人口為(wei) 5.8億(yi) ，到2150年將降到2.8億(yi) 。

盡管具體(ti) 的預測值存在著巨大差異，但本世紀之內(nei) 中國人口將出現持續負增長的趨勢，卻是各方都不得不承認的。從(cong) 曆史的經驗與(yu) 教訓來看，人口出現持續性、大幅度的負增長，可不是什麽(me) 好事情，往往是經濟發展進入低穀期的指征。

老一輩宋史學者漆俠(xia) 先生曾提出一個(ge) 理論：自先秦至清末，中國社會(hui) 的經濟發展大體(ti) 上呈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馬鞍形”：春秋戰國之後，生產(chan) 力獲得顯著發展，至秦漢時出現第一個(ge) 高峰，魏晉以降，生產(chan) 力低落下來，到隋唐才有所恢複、回升，從(cong) 而形成為(wei) 第一個(ge) 馬鞍形；在唐代經濟發展的基礎上，宋代的社會(hui) 生產(chan) 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猛發展，達到一個(ge) 更高的高峰，元代生產(chan) 力又急遽下降，直到明中葉才恢複到宋代的發展水平，這樣又形成了第二個(ge) 馬鞍形。

我們(men) 換一個(ge) 視角鳥瞰曆史，也會(hui) 發現，中國曆史上的人口發展也大體(ti) 上出現“兩(liang) 個(ge) 馬鞍形”，而且這“兩(liang) 個(ge) 馬鞍形”跟漆俠(xia) 先生觀察到的“兩(liang) 個(ge) 馬鞍形”是基本重合的。換言之，凡是人口出現大增長的曆史時期，都是經濟發展的高峰期；反之亦然，凡是人口出現大衰退的曆史時期，都是經濟發展的低穀期。

據葛劍雄《中國人口史》第一卷，戰國時期的人口峰值在4500萬(wan) 以內(nei) ，從(cong) 戰國到西漢，由於(yu) 列國爭(zheng) 霸、秦滅六國、秦末戰亂(luan) ，人口銳減，但經西漢的休養(yang) 生息，人口增長至6000萬(wan) 以上，東(dong) 漢的人口峰值差不多也是這個(ge) 水平。這是中國曆史上的第一個(ge) 人口高峰期。這個(ge) 時期，也是中國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從(cong) 粗放到精細的轉型期，鐵器開始廣泛應用，域外農(nong) 作物通過陸上絲(si) 綢之路引了進來，糧食畝(mu) 產(chan) 量出現突破性提高，社會(hui) 生產(chan) 力足以維持比從(cong) 前更高的人口數目。

但是，從(cong) 三國—魏晉直至南北朝，人口又發生銳減，按葛劍雄先生的研究，三國末期的人口下降為(wei) 3000萬(wan) 左右，之後三四百年，人口峰值都隻能維持在三四千萬(wan) 上下。這是秦後人口發展的第一個(ge) 穀底，跟經濟發展的第一個(ge) 穀底正好重合。

隋唐終結了大分裂之後，人口增長率才重新慢慢回升，據凍國棟《中國人口史》第二卷，唐朝的人口峰值恢複了漢代的水平，略有超過，從(cong) 而形成第一個(ge) 馬鞍形。隨後，在殘唐—五代的小分裂時期，由於(yu) 長年軍(jun) 閥混亂(luan) ，天災頻繁，人口銳減為(wei) 2000多萬(wan) ，跌入第二個(ge) 穀底。

之後，趙宋於(yu) 亂(luan) 世中立國，平定中原，老百姓才迎來安居樂(le) 業(ye) ，經近百年的生息，中國人口增長在北宋後期出現了一次“大爆炸”，首次突破一億(yi) ，形成曆史上第二個(ge) 人口高峰。

宋朝官方對於(yu) 人口數目有非常詳盡的統計，按北宋大觀四年（1110）的戶部人口統計，當時戶數為(wei) 20，882，258戶，口數為(wei) 46，734，784口。計算下來，每戶平均隻有2.2人，這顯然不合曆史的實情情況與(yu) 我們(men) 的經驗常識。原來，宋朝官方的戶賬通常隻登記具有服役義(yi) 務的成年男丁，二十歲以下的未成丁、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女性，均不計算在內(nei) 。按宋史學者程民生教授的研究，宋代的平均家庭人口為(wei) 7人。如此說來，北宋末的人口規模已達到1.4億(yi) ，差不多比唐朝人口峰值翻了一番。南宋時，盡管丟(diu) 了半壁江山，但人口峰值也超過了唐朝。

與(yu) 人口繁衍同步，兩(liang) 宋時期的社會(hui) 生產(chan) 力也獲得空前的發展。得益於(yu) 農(nong) 業(ye) 技術的改進、海外高產(chan) 稻種的引進與(yu) 推廣，宋代南方的稻田平均畝(mu) 產(chan) 約有二三石（米），低產(chan) 時也有一石，最高時畝(mu) 產(chan) 量可達六七石（穀），這個(ge) 產(chan) 量差不多是戰國時期的5倍、唐代的3倍。再加上墾田以及複耕技術在江南的推行，糧食總體(ti) 產(chan) 量大增，養(yang) 活1.4億(yi) 人口是大致沒有問題的。所以有學者認為(wei) 宋代出現了一場“綠色革命”：“宋代大範圍地實行複種製和提高畝(mu) 產(chan) 量，並取得突出成就，稱之為(wei) 古代的一次綠色革命，應不為(wei) 過。”

宋代城市工商業(ye) 也非常繁華，正如一名元朝人在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上留下的題跋所言：“觀者見其邑屋之繁，舟車之盛，商賈財貨之充羨盈溢，無不嗟賞歆慕，恨不得親(qin) 生其時，親(qin) 目其事。”如此繁華的城市工商業(ye) 才可以吸納更多的農(nong) 業(ye) 富餘(yu) 勞動力。事實上，據趙崗等學者的研究，北宋的城市人口占全國總人口的20.1%，南宋時更是達到22.4%。這是什麽(me) 概念？對比一下：清代中葉（嘉慶年間）的城市化率約為(wei) 7%，民國時才升至10%左右，到1957年，城市化率也不過是15.4%。

然而，南宋之後，中國人口又出現了銳減，盡管元朝的疆域遠大於(yu) 宋朝，但至元二十一年（1284），全國人口才有6800萬(wan) 人左右（參見吳鬆弟《中國人口史》第三卷），不及北宋末的一半，跌入第三個(ge) 穀底；直到晚明，人口數目才慢慢恢複到北宋末的峰值。這一趨勢正好跟漆俠(xia) 關(guan) 於(yu) 經濟發展的判斷大致相契合：“元代生產(chan) 力急遽下降，直到明中葉才恢複到宋代的發展水平，這樣又形成了第二個(ge) 馬鞍形。”

在晚明人口與(yu) 經濟發展的基礎上，清代出現了第二次“人口大爆炸”，乾隆二十七年（1762），中國人口首次破2億(yi) ，乾隆五十五年（1790），中國人口首次破3億(yi) ，道光十四年（1834），中國人口首次突破4億(yi) 。這是中國曆史人口發展的第三個(ge) 高峰。之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四萬(wan) 萬(wan) 同胞”便成了中國人的常用語。

而明清時期，也是中國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發展的又一個(ge) 關(guan) 鍵時刻——主要體(ti) 現為(wei) 大量美洲作物的引進，包括番麥（玉米）、番仔薯（土豆）、番薯、番豆（花生）、番茄、番椒（辣椒）等等，我們(men) 現在常說的帶有“番”字的農(nong) 作物，基本上就是這一時期引入中國的。而帶有“胡”的農(nong) 作物，則通常是漢朝及之後從(cong) 西域傳(chuan) 入的。“番”字係農(nong) 作物生長迅速，產(chan) 量巨大，明清時期的人口大增長主要應歸功於(yu) 這些域外作物的引進。

從(cong) 長時段的曆史來看，人口增長與(yu) 經濟發展之間的關(guan) 係表現為(wei) 密切的正相關(guan) 。可以說，兩(liang) 者互為(wei) 因果：經濟發展固然為(wei) 人口增長提供了物質基礎，反過來，人口增長也給經濟發展提供了驅動力。

《清明上河圖》中的菜園

《清明上河圖》上的家豬

讓我們(men) 來看一個(ge) 例子：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遠郊部分，畫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園，田園裏種的不是莊稼，而是蔬菜；近郊部分，又畫了一大群家豬，很可能附近有一個(ge) 養(yang) 殖場。

原來，北宋末汴京的人口多達百萬(wan) 之眾(zhong) ，用《東(dong) 京夢華錄》的話來說，“以其人煙浩穰，添十數萬(wan) 眾(zhong) 不加多，減之不覺少”。這麽(me) 多人的日常消費需求，顯然形成了一個(ge) 非常龐大的市場：每一日從(cong) 汴梁城郊趕進城內(nei) 屠宰的生豬，即有萬(wan) 頭之多；市民消費的蔬菜，可以讓擁有京郊二十畝(mu) 地的菜農(nong) 養(yang) 活一家三十口人。如此龐大的消費市場，自然又促成了生豬養(yang) 殖業(ye) 、蔬菜種植業(ye) 、商品糧運輸與(yu) 倉(cang) 儲(chu) 業(ye) 以及其他工商業(ye) 的繁榮，進而又帶動了汴河—運河經濟帶的興(xing) 旺。如果汴京沒有如此巨大的人口規模，我們(men) 肯定領略不到《清明上河圖》展現的繁華景象。

曆史告訴我們(men) ：不要以為(wei) 人口是拖累，其實人丁是家國之根本。讓我引述明代學者丘浚的一句話，作為(wei) 本文的結束語吧：“天下盛衰在庶民，庶民多則國勢盛，庶民寡則國勢衰，蓋國之有民，猶倉(cang) 廩之有粟、府藏之有財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