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齊義(yi) 虎：海派新儒學的擔當》
受訪者：齊義(yi) 虎
采訪者：高洪雲(yun)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新教育家》2017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初七日丁亥
           耶穌2017年8月28日

齊義(yi) 虎，1978年生於(yu) 天津，現任教於(yu) 西南科技大學

海派新儒學

初次見到齊義(yi) 虎的名字，是在微博上。那是一個(ge) 硝煙彌漫的輿論場，在那裏，他樂(le) 於(yu) 辯論，激揚文字，有讚同者，也有貶損的，他笑稱“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在伟德线上平台上，多篇他的文章和訪談裏，也充滿了對當下社會(hui) 現象的批判、思考，並提出了很多讓普通人咋舌的“藥方”。

比如2015年，針對當下社會(hui) 種種家庭倫(lun) 理問題和家庭教育，他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的角度提出了《家庭複興(xing) 計劃提綱》。

近日，針對著名曆史學者葛兆光針對儒學學術的批評文章，這位戰將也立即發文駁斥，強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應該對現代社會(hui) 的危機有所擔當。

如果可以稱流派的話，齊義(yi) 虎屬於(yu) “海派新儒學”，其博士導師為(wei) 同濟大學以治公羊學聞名的曾亦教授。

若以近年來在網絡上的影響力而言，齊義(yi) 虎堪稱“海派新儒學”的當家小生。“政治儒學”一路，是近十幾年大陸興(xing) 起的一股學術潮流，蔣慶先生是擎大旗者，承襲孔子政治理想，精研春秋公羊學，區別於(yu) 港台新儒家的“心性儒學”或“生活儒學”。他們(men) 從(cong) 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中來理解人性，把人看作是一種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的存在，將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改變看作是完善人生命的先決(jue) 條件，不認同西方話語體(ti) 係中的自由和民主。

在此，有必要回溯一下晚清至今的曆史，儒學自廢除科舉(ju) 後，就慢慢離開了政治舞台。孫中山的革命黨(dang) ，吸收西方“自由、平等、博愛”的觀念，使共和深入人心，一定程度上革除了儒學“外王”的現實基礎，袁世凱稱帝失敗即是佐證。而五四運動以後，政治形勢使得儒學的研究中心轉移到港台，並日益縮小到“心性儒學”的範圍內(nei) ，這批學者被稱為(wei) 新儒家，代表人物是熊十力、牟宗三、徐複觀、唐君毅等。

儒家講修齊治平，起始點在個(ge) 人品性修為(wei) ，更大的抱負在救世濟民，影響政治，如孔子最大理想就是“天下歸仁”。在齊義(yi) 虎看來，自晚清開始的西化，在政治、司法、教育、學術、媒體(ti) ，乃至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都產(chan) 生了很大的流弊。必須加以廓清，正本清源，讓傳(chuan) 統儒家文化來淨化世道人心。

如今是講師的他，大學念的是政治專(zhuan) 業(ye) 。他這幾年的思考，重點都在於(yu) 如何發掘中國儒家智慧，來解決(jue) 人類的製度性焦慮，扭轉他們(men) 眼中日趨惡化的人類文明。盡管被一些人嘲諷成為(wei) 儒家“招魂”，他也一笑了之，義(yi) 無反顧地堅持著。

家庭與(yu) 教育

近幾年，齊義(yi) 虎不斷發聲，提出了很多具有爭(zheng) 議的主張。譬如《家庭複興(xing) 計劃提綱》十條，就主張“修訂法律，以父親(qin) 為(wei) 一家之長，在財產(chan) 權上承認個(ge) 人產(chan) 權之外的集體(ti) 家產(chan) 製”，鼓勵子女與(yu) 父母同產(chan) 共居，以家庭為(wei) 社會(hui) 管理單位，對不孝雙親(qin) 、以卑幼犯尊親(qin) 等行為(wei) ，用法律嚴(yan) 懲，倡議恢複設立破壞家庭罪，對第三者插足、通奸等行為(wei) 予以刑事處罰，提出成婚的一套程序，及離婚財產(chan) 分配原則，家長代表一個(ge) 家庭行使投票權，法律上不能認定同性戀者的婚姻關(guan) 係等。

習(xi) 慣了戀愛自由、性解放，見慣了一夜情、高離婚率的當代中國人，看到齊義(yi) 虎的上述倡議，可能會(hui) 有些不解。

齊義(yi) 虎看得開，他認為(wei) 經曆了一百多年歐風美雨的洗禮，國人對傳(chuan) 統文化尤其儒家已經很隔膜了。

在他看來，存在的不一定是合理的，好的東(dong) 西並不會(hui) 因為(wei) 缺少賞識而使得自身價(jia) 值貶損。

先說家庭，他支持蔣慶先生的看法，認為(wei) 世界諸文明裏，隻有儒家才能（更好地）安頓現代女性。簡言之，男女有別，天生有差異，男性負責養(yang) 家糊口，女性在家相夫教子，這是很合理的分工，做一個(ge) 好妻子、好母親(qin) ，這或許才是中國女性成就感與(yu) 歸屬感的根本所在。反觀當下，父母都外出奔波，孩子要麽(me) 留守給老一輩，要麽(me) 丟(diu) 給寄宿製學校，缺少親(qin) 子教育，加上一些校園的欺淩、遊戲、色情乃至毒品等趁虛而入，使得親(qin) 子分離的後果很嚴(yan) 重。

之所以提出恢複“破壞家庭罪”，齊義(yi) 虎也給出了理由。現代的性自由是一劑毒藥，嚴(yan) 重誤導年輕人。結了婚的，或者因為(wei) 工作關(guan) 係而長期在外，或者經不起誘惑，以及包養(yang) 小三、一夜情的衝(chong) 擊，使得忠貞和尊重婚姻變得稀缺，高離婚率導致的最嚴(yan) 重代價(jia) ，就是下一輩受影響，性格、學業(ye) 受衝(chong) 擊，乃至走向違法犯罪。

“如果不改變外在的法律製度環境，隻靠個(ge) 人道德自律是很困難的。比如鶯歌燕舞圍著你轉，你說練定力，一般人很難做到啊。縱使自己抵禦了誘惑，畢竟隻是個(ge) 例。通過立法，把烏(wu) 七八糟的東(dong) 西給清除了，大部分人就是一個(ge) 好丈夫好男人，不會(hui) 被帶壞。”齊義(yi) 虎解釋道。

他認為(wei) ，近代以來的不斷西化，使得中國外在的製度環境改變了，人們(men) 的思想觀念也變了，現代法律是照搬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泛濫，必須從(cong) 源頭撥亂(luan) 反正。他舉(ju) 霧霾作比喻，在得到治理之前，人們(men) 可以戴口罩，或用空氣淨化器，但這隻是權宜之計，最終解決(jue) 之道在於(yu) 從(cong) 源頭上控製汙染源。

心性儒學講求練內(nei) 功，重點在個(ge) 人的修為(wei) ，夫婦和睦美滿。但如果想要扭轉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普惠到全社會(hui) ，就需要從(cong) 製度、立法層麵來切入，來讓大部分人受益。

這種設想，不就是孔子講的“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嗎？

但爭(zheng) 議仍舊很大。有人認為(wei) 政治儒學和心性儒學的劃分不成立，更多學者覺得現在講政治儒學就是回到所謂“封建專(zhuan) 製”。但傳(chuan) 統文化就是“封建專(zhuan) 製”嗎？如何才是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並如何應用到現實問題上，可能才是齊義(yi) 虎思考的原點。

蔣慶先生在《公羊學引論》裏提出人類文明的兩(liang) 大焦慮：製度性焦慮和存在性焦慮。齊義(yi) 虎覺得，儒家智慧，既可使人安身立命，解決(jue) 個(ge) 人生命意義(yi) 的困惑，安頓心靈，在治國層麵，也有很強的操作意義(yi) 。

換句話說，政治儒學依據的是政治理性而非道德理性，開出的是政治實踐而非道德實踐，優(you) 先考慮的是完善製度而非個(ge) 人，體(ti) 現的是政治批判而非道德批判，追求的是曆史中的希望而非形而上的道德理想。在他們(men) 眼中，儒家的政治理想，既講政治又講道德，不僅(jin) 從(cong) 學理上能夠開出“外王”，而且從(cong) 曆史上來看也能夠開出“外王”。

齊義(yi) 虎：我為(wei) 什麽(me) 談政治儒學？

大學時代，閱讀錢穆的著作讓齊義(yi) 虎開始重新認識傳(chuan) 統

回歸傳(chuan) 統之路

記者：6月您在西財天府學院“感恩大課堂”做講座，談孝道和核心價(jia) 值觀，且即將去平武縣給中小學教師講傳(chuan) 統文化。您能否談談自己的成長和求學經曆，是什麽(me) 機緣對傳(chuan) 統文化產(chan) 生興(xing) 趣？

齊義(yi) 虎：我1978年生於(yu) 天津農(nong) 村，高中住校，忙於(yu) 應試，家中沒藏書(shu) ，幾乎沒讀多少課外書(shu) ，可說大部分價(jia) 值觀和思想是通過教科書(shu) 形成的。要說家庭影響，可能就是父母身上非常淳樸的傳(chuan) 統中國人的生活態度。

1997年讀大學，錢穆先生的《中國文化史導論》一下為(wei) 我打開了輝煌的世界，原來中國傳(chuan) 統達到了那麽(me) 燦爛的文明高度。後來讀《國史大綱》《中國曆代政治得失》等，越有“先得我心”之感。

最後進入原典閱讀，從(cong) 《四書(shu) 》到《五經》。錢先生是我的引路人。在他同時代的學人中，錢先生學曆很低，也常受排擠。不過現在再看當年那些洋博士的作品，很多已沒學術價(jia) 值了。今天很多人的覺悟，沒有超過錢先生，還在迷信一些他早已勘破的東(dong) 西。

記者：讀大學時，你鑽研傳(chuan) 統文化，會(hui) 不會(hui) 感到很孤立？

齊義(yi) 虎：對，直到今天，大學的政治學基本還是以西方知識體(ti) 係為(wei) 主的。大學階段，我經常會(hui) 旁聽很多文史哲的課，自己摸索。碩士論文寫(xie) 的荀子，找不到老師來指導，當時本學科也根本沒人研究他。

我2001年左右關(guan) 注到蔣慶先生。蔣先生提出“以中國解釋中國”，這對我有一個(ge) 非常大的衝(chong) 擊。秋風先生稱他是中國目前唯一的思想家，因為(wei) 有原創性，能跳出西方的話語體(ti) 係思考，從(cong) 中國的經典和問題出發思考。很多學人在見過蔣先生後，人生格局、誌業(ye) 、理想都改變了，這是儒學思想的魅力。我大三寫(xie) 過一篇文章，講製度的，後來發現那個(ge) 思想接近蔣先生，隻不過我從(cong) 陰陽角度講，他是從(cong) “天、地、人”三才的角度。

2013年暑假，我去了陽明精舍，後來又去過兩(liang) 次，蔣先生是激勵我努力的一個(ge) 榜樣。

蔣慶提出“以中國解釋中國”，對傳(chuan) 統文化學者衝(chong) 擊很大

家庭複興(xing) 計劃？

記者：修齊治平是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主題。但進入現代社會(hui) 後，個(ge) 性解放、獨立自由漸漸在超越這一點。家庭教育也呈現出不同的風貌和價(jia) 值取向。現實不斷爆發出一些危機，比如新聞中父不父、子不子的情況出現。您提出的家庭複興(xing) 計劃，有怎樣的思考和感受呢？

齊義(yi) 虎：現代社會(hui) 是二元結構，一端是國家，一端是個(ge) 體(ti) ，在強大的國家麵前，個(ge) 人很微小，很容易呈現兩(liang) 極化，要麽(me) 走向個(ge) 人主義(yi) 、無政府主義(yi) ，要麽(me) 走向極權主義(yi) ，缺少中間橋梁。

而修齊治平是一個(ge) 漸進的過程，重要之處就在中間這個(ge) 橋梁。現在很多人罵儒家傳(chuan) 統是專(zhuan) 製極權，其實是誤解。在儒家的製度設計下，不可能出現極權。因為(wei) 國家並不直接管理個(ge) 人。國家管的是地方，家族內(nei) 部自己管理。到現代社會(hui) ，這個(ge) 橋梁中斷了。五四以來就是打破家庭，反抗族權、父權，奔向自由戀愛，投身革命。救亡時期，這種極端可以理解。但當社會(hui) 進入常態期，這個(ge) 模式就暴露出很大弊端。這是我思考的出發點。

其次是心靈安頓的層麵。中國的家庭概念跟西方不一樣，是代際傳(chuan) 遞的，父子之間叫天倫(lun) ，而現代家庭概念從(cong) 西方來的，核心是夫妻關(guan) 係。在傳(chuan) 統，人死後，牌位進入宗廟，後代子孫祭祀，可以永恒“存在”，“慎終追遠，民德歸厚”。但在西方文化的觀念中，每個(ge) 人麵向上帝。一個(ge) 人死了是去上帝那裏或者地獄，跟子女沒關(guan) 係，子女組建的是另一個(ge) 家庭。西方人的心靈安頓是要到教堂尋求的，而中國人隻要有祠堂。

中國人不怕死，更多是生的文化，“天地之大德曰生”。家庭，是一個(ge) 維係人類生命持續的精神紐帶。如果我們(men) 重新挖掘家庭的深層價(jia) 值，中國人可以從(cong) 中找到生命永恒的慰藉，安身立命。這可以幫助我們(men) 抵禦虛無主義(yi) 。

記者：您多次就公共事件在網絡發聲，2015年蔣慶先生發表《隻有儒家能安頓現代女性》引來諸多爭(zheng) 議，您發文力挺。您看來，儒家才能安頓現代女性，是事實陳述，還是價(jia) 值陳述？

齊義(yi) 虎：現代人說女性應該追求經濟獨立，追求個(ge) 人生活品質，反過來就認為(wei) 傳(chuan) 統女性很悲慘，覺得相夫教子就是人格不獨立等。其實是誤解，是在西方話語體(ti) 係下的誤判。

從(cong) 一個(ge) 人的角度講，什麽(me) 叫安頓？現代人看重成功，拚事業(ye) 、掙錢。但中國古人講，成功之前先要成德，“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講安頓，首先在安頓自己的身心。

我們(men) 把成功也理解錯了。古人講成功，是自己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作出貢獻，而今天的成功，是我從(cong) 這個(ge) 社會(hui) 獲得的回報最大。

儒家講男女有別，首先是男女之間的自然差異、生理差異，這是無法抹殺的。在性別差異基礎上，分別安頓，而不是用一個(ge) 統一的抽象的模式，男女獲得安頓的途徑是不一樣的。女性在人生不同階段，做一個(ge) 好女兒(er) 、好妻子、好母親(qin) ，就是最大的成功。

記者：網上有人給您貼標簽“複古型直男癌”，羅列了您的一些言論，比如：儒家要重建家庭，就得改變這種抹殺性別差異的抽象男女平等觀，重新回到夫婦有別的內(nei) 外分工製，回歸家庭。據我們(men) 的膚淺了解，在日本，女主內(nei) 的文化還較濃厚。而在中國當下，嚴(yan) 峻的生活壓力，以及從(cong) 晚清民國以來的男女平等思想，使得目前在國內(nei) 您的主張不僅(jin) “另類”，而且難以讓人接受。

齊義(yi) 虎：安頓女性，要回到傳(chuan) 統男女關(guan) 係當中。為(wei) 什麽(me) 現在夫妻矛盾那麽(me) 多，就是因為(wei) 即便兩(liang) 個(ge) 人結婚了，在他們(men) 內(nei) 心深處，還是個(ge) 人主義(yi) 思維的。傳(chuan) 統講的是，一旦兩(liang) 個(ge) 人結為(wei) 夫婦，就是一體(ti) 。

打個(ge) 比方，足球隊裏，前鋒進了球，守門員、後衛有沒有功勞？守門員、後衛做好自己的職責，前鋒進球了，一樣有功勞，這就是一體(ti) 。俗話說，每個(ge) 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ge) 默默付出的女人。

前提是搞清楚夫妻關(guan) 係。夫妻關(guan) 係就是陰陽關(guan) 係，陰陽關(guan) 係不是一元論的個(ge) 體(ti) 關(guan) 係，而是互補的。當夫妻結為(wei) 一體(ti) 時，把家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看，而不是從(cong) 個(ge) 人立場思考，很多問題就豁然開朗了。

很多人攻擊傳(chuan) 統的“男尊女卑”，實際也不理解尊卑的本意。古人講，“夫禮者，自卑而尊人”，其實是換位思考。對父母要孝，對尊長要卑，對子女要愛，夫妻相敬如賓，都是講要先照顧對方感受，換位思考。現在很多人認為(wei) “隻要我舒服，你們(men) 怎麽(me) 樣我不管”，過去我們(men) 稱為(wei) 自私自利，現在反而習(xi) 以為(wei) 常了。

曆史上，教育子女，嚴(yan) 父慈母，實際母親(qin) 的責任非常重大。孟母三遷、嶽母刺字，這不都是媽媽來做的事嗎？胡適、陳獨秀都是母親(qin) 養(yang) 大的。馮(feng) 友蘭(lan) 小時候，父親(qin) 做縣令，母親(qin) 在家教他，文化程度有限，解答不了的問題留到晚上給父親(qin) 。

所以為(wei) 什麽(me) 講女性回歸家庭很重要，因為(wei) 關(guan) 係到教育根基。現在很多留守兒(er) 童、空巢家庭，中國女性的勞動參與(yu) 率全球名列前茅，因為(wei) 男人的收入不夠養(yang) 家糊口。結果孩子要麽(me) 是隔代養(yang) 育，要麽(me) 丟(diu) 給寄宿製學校、私立學校。家庭起不到社會(hui) 細胞的作用，很多問題就發生了。

長期以來，傳(chuan) 統女性相夫教子的角色被視為(wei) 人格不獨立。齊義(yi) 虎認為(wei) ，女性回歸家庭很重要，因為(wei) 涉及教育根基。圖為(wei) 宋代繪畫《浴嬰圖》

遊戲和暴力

記者：現在學生群體(ti) 中，遊戲、COSplay、二次元、早戀、追星、直播等越來越低齡化，更極端的是偽(wei) 娘、SM等貼吧的出現。從(cong) 家庭和學校層麵，您覺得應該怎樣應對？

齊義(yi) 虎：《王者榮耀》被《人民日報》發文批評五次。但國家要有更細致的管理措施。有人提出設計一些融入傳(chuan) 統文化的遊戲，我覺得是以火止火。現代人最大的問題是生活越來越虛擬化，人與(yu) 人真實的交往越來越少。

麵對麵的交流很必要，這是氣的交流，相感相發，不是冰冷的手機或電腦能感受的。傳(chuan) 統給我們(men) 的一個(ge) 警示就是，要從(cong) 遊戲的虛擬世界走出來，使人回歸常識。傳(chuan) 統講常道，是日用倫(lun) 常之道。

遊戲、虛擬世界，其實是孔子說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接觸太多聲、光、電，人就走到了“仁”的反麵，麻木不仁，對情感不敏感，對親(qin) 人的痛苦不敏感。

古代怎樣解決(jue) ？朱熹《近思錄》講“幼子常視毋誑以上，便是教以聖人事”。以前，中國民間沒有那麽(me) 多學校，民間教化都是“常視毋誑”。比如戲劇，就是敦人倫(lun) 、識人性，如《四郎探母》《白蛇傳(chuan) 》。反觀當下，電影電視劇，孩子們(men) 在電腦電視上看到的，是假的、虛擬的，它導向麻木，這是兒(er) 童教育值得重視的地方。

遊戲《王者榮耀》因為(wei) 其中價(jia) 值導向問題飽受批評。圖為(wei) 遊戲中的角色荊軻，涉嫌捏造曆史人物。類似女性形象也在流行遊戲中大量存在

記者：對，很多人也批評遊戲、影視娛樂(le) 使得校園暴力現象很嚴(yan) 重。您覺得家庭和學校從(cong) 根本上該如何麵對這些問題？

齊義(yi) 虎：其實說到底，現代教育中“師道尊嚴(yan) ”不複存在了。我們(men) 太強調保護而忽視了懲罰。

老師應該有懲罰權，但《未成年人保護法》卻取消了老師這方麵的權力，甚至老師自己的安全都受到威脅。這怎麽(me) 可能把學生教好？近期中國留學生在美欺淩學生案，幾個(ge) 主犯被重判，在國內(nei) ，類似的案子可能都免於(yu) 起訴。管教失之於(yu) 寬，其實是溺愛，對未成年人，這恰恰不是保護。

記者：說到遊戲和虛擬化。人工智能是現在非常時髦的一個(ge) 詞，信息化、智能化遍及一切領域，包括教育。看起來和傳(chuan) 統幾乎毫無關(guan) 係。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齊義(yi) 虎：傳(chuan) 統思維中其實也有對科技的反思，就是不要走極端，適可而止，“君子役物，小人役於(yu) 物”，不要被人類發明的科技給套進去了。我們(men) 提倡返璞歸真，這很必要。很多時候，科技太發達，助長了人的野心，而我們(men) 安頓人，恰恰要收心。《莊子》講“有機械者必有機心”，要把機心克服掉，回歸質樸，更理想的境界是達到文質彬彬的狀態。

西方人老是擔心外太空的智能生物，其實是杞人憂天。傳(chuan) 統講社會(hui) 治理，不是事後補救，我把它比喻成汽車的安全裝置。譬如親(qin) 人間到了打官司階段，已經感情傷(shang) 害了，很難縫合。儒家更多是事前預防，如果有外太空的高級文明，誰都沒辦法。儒家最能做的就是預防。

戲劇教育是傳(chuan) 統民間最重要的視聽渠道，有敦人倫(lun) 化風俗的作用。圖為(wei) 京劇《四郎探母》

直麵經典的勇氣

記者：您在大學執教，就您的觀察，大學生對傳(chuan) 統普遍是一種什麽(me) 態度？您有沒有遇到同行或同事的非議？

齊義(yi) 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很多大學生對深層問題缺乏思考，可以說沒有信仰，更多是一種及時行樂(le) ，隻顧眼前。

我講課，常常結合中國傳(chuan) 統原典。教科書(shu) 的體(ti) 係是西方的，但我講政治學原理時，常常選一些傳(chuan) 統經典中有關(guan) 政治學的文本穿插進去，讓學生直麵中國原典。我希望提供機會(hui) 讓他們(men) 接觸傳(chuan) 統文化，留作業(ye) 也很簡單，用繁體(ti) 字抄一遍這些經典篇章。

學生的反應還可以，上課時會(hui) 討論，我就用傳(chuan) 統經典思考，往往跟學生第一感覺大相徑庭，說我怎麽(me) 這麽(me) 保守，但隻要把道理講清楚，哪怕他們(men) 不同意，也讓他們(men) 意識到，不是隻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對待一個(ge) 問題，既有西方那套思考，也可以用中國文化進行思考。啟發他們(men) 思考，讓他們(men) 不要盲信西方的教條。

我們(men) 學校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老師很少，也很難交流，主要是在網絡。我剛開始讀大學，網絡沒普及。讀研究生時，跟曾亦老師、郭曉東(dong) 老師一起讀《公羊傳(chuan) 》，那時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沒有同道。後來伟德线上平台建成，把全國儒學愛好者串起來了，讓大家知道原來真的是“德不孤，必有鄰”。我寫(xie) 儒家十大認信準則，其實是針對內(nei) 部的，這個(ge) 係統內(nei) 很多人是濫竽充數。用我的話說，就是“自由主義(yi) 的小尾巴沒有割幹淨”。

我熱愛自由，但我很戒備自由主義(yi) 。很多東(dong) 西一旦成主義(yi) ，就出問題。主義(yi) 一詞本身是西方思維，就是一根筋。但中國人是《易經》的思維，是陰陽互補、有經有權，無往不複、反者道之動的思維。儒家不是任何主義(yi) 的。孔子為(wei) 什麽(me) 講正名呢？名用錯了，對後人就會(hui) 產(chan) 生很大誤導。我的判教標準，主要是針對這類人。

記者：前不久，兩(liang) 名中國90後青年在巴基斯坦遇害。您發文對此事進行了評論。當前在國內(nei) ，不論城鄉(xiang) ，其實很多人都麵臨(lin) 著信仰危機，您覺得基礎教育應該怎樣應對這樣的危機？

齊義(yi) 虎：宗教不應幹涉教育，這是世界通例。問題是如何貫徹。在這個(ge) 問題上，我覺得需要堅持三個(ge) 原則：首先，從(cong) 小學到大學，宗教都不該幹涉教育；第二，信仰自由是受《憲法》保護的，但前提是個(ge) 人自主選擇，因此信仰自由必須個(ge) 人化，不能族群化，不能把族群和宗教捆綁；第三，信仰應該是成人之後的選擇，不能18歲之前去灌頂、出家之類。

我認為(wei) 信仰自由的前提恰恰是限製傳(chuan) 教。信仰可以自由，傳(chuan) 教不能自由。因為(wei) 既然是信仰自由，那就是我來選你，傳(chuan) 教反過來了。傳(chuan) 教應該在固定的宗教場所，不能跑到大街上、學校傳(chuan) 教。儒家講“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正是這個(ge) 意思。

我個(ge) 人看來，信仰是寬廣的，不能狹義(yi) 化理解為(wei) 宗教信仰。中國古人對人生有一個(ge) 不同於(yu) 西方宗教的認知，我們(men) 不承認末日審判，也不承認佛教的輪回，我們(men) 認為(wei) 人隻有一輩子、死後還“存在”，就是祖先崇拜。為(wei) 什麽(me) 祭祀？因為(wei) 我們(men) 認為(wei) 他還“存在”，隻不過到另一個(ge) 空間了。祭祀其實是一種溝通，既不是純粹唯物主義(yi) 的，也不是一神教的，也不是輪回的，這是中國人獨特的生命觀，裏麵蘊含了深深的人情。

記者：在“中國再儒化”“重建儒教”這一立場上，國學界內(nei) 部爭(zheng) 議極大，您也與(yu) 吳鉤等人多次發生爭(zheng) 議，您怎樣看待這樣的爭(zheng) 議？

齊義(yi) 虎：其實很多爭(zheng) 論都是思維模式問題。傳(chuan) 統中國人的思想，不同於(yu) 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更偏向於(yu) 在社會(hui) 關(guan) 係、人際層麵思考。我愛自由，但必須有規矩和前提。我也不讚成將儒學按西方模式宗教化，因為(wei) 儒學大部分都是從(cong) 生活出發的，不像西方哲學那樣抽象，不食人間煙火。道不遠人，生命的學問要跟生命的感悟和自我的安頓結合起來。

記者：因應試教育的壓力，傳(chuan) 統文化教材進中小學校園大多成了一句空話，很多學校都是應付態度。更重要的是，多數校長和教師對傳(chuan) 統文化缺乏了解。因此，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很多放在大學通識教育。這個(ge) 問題怎麽(me) 才能解決(jue) ？

齊義(yi) 虎：很多人在推動設立國學的一級學科，把傳(chuan) 統文化重新樹立起來，一旦它有合法身份，就會(hui) 取得平等地位。

記者：我們(men) 觀察到一個(ge) 現象，一般提倡《弟子規》的大多是佛門中人，而在國學界內(nei) 部，關(guan) 於(yu) 小朋友讀《弟子規》仍然爭(zheng) 議極大，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齊義(yi) 虎：《弟子規》的內(nei) 容我覺得沒啥大問題，它類似現在小學生的行為(wei) 規範，但問題是不要把它太拔高。從(cong) 行為(wei) 規範來講，《弟子規》是有意義(yi) 的。

《弟子規》教灑掃應對，基本的禮儀(yi) 規範，孝親(qin) 尊長、朋友相交，這都很好，朱子講做功夫就是要守一個(ge) 敬字，有這種狀態，整個(ge) 人才能端莊肅穆起來，反過來，整天飄逸不定，沒有敬畏感，看似自由，其實是隨波逐流。

記者：您認為(wei) ，中國學子怎樣才能通過閱讀找回中國人的文化自信，避免成為(wei) “香蕉人”。如何由淺入深地接觸和了解傳(chuan) 統文化？

齊義(yi) 虎：對大學生來講，我建議讀錢穆先生，因為(wei) 我自己從(cong) 中受益良多。其次，直接讀經典，不要有畏難心態。隻要古文閱讀有基礎，借助注釋，直接讀經典是最好的。現代人的東(dong) 西可以讀，作為(wei) 入門，但最後還需要回到經典中，這是曆經時間淘煉被證明不可磨滅的智慧。

（本文僅(jin) 代表受訪者個(ge) 人觀點，不代表本刊立場。）

伟德线上平台聚集了國內(nei) 眾(zhong) 多頂尖傳(chuan) 統文化學者，讓齊義(yi) 虎大有“德不孤必有鄰”之感。圖為(wei) 2014年底，齊義(yi) 虎（二排右三）參加《天府新論》與(yu) 伟德线上平台在成都共同主辦的學術研討會(hui) 。圖中前排左三為(wei) 著名學者秋風，右一為(wei) 齊義(yi) 虎博士生導師曾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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