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夏變夷與(yu) 以夷變夏——三世理論與(yu) 夷夏問題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選自作者所著《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關(guan) 於(yu) 公羊學的主要理論，漢末何劭公總結為(wei) 三科九旨之說，即通三統、張三世與(yu) 異外內(nei) 。

其中，張三世之說，《公羊傳(chuan) 》乃有明文。隱元年，公子益師卒。傳(chuan) 曰：“何以不日？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

又，桓二年，三月，公會(hui) 齊侯、陳侯、鄭伯於(yu) 稷，以成宋亂(luan) 。傳(chuan) 曰：“內(nei) 大惡諱，此其目言之何？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

又，哀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傳(chuan) 曰：“《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逮聞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三世之說，《公羊傳(chuan) 》前後共有三處文字，可見其重要。

至董膠西，始以魯十二公配三世。《春秋繁露·楚莊王篇》雲(yun) ：

《春秋》分十二世以為(wei) 三等：有見、有聞、有傳(chuan) 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chuan) 聞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之所傳(chuan) 聞也。所見六十一年，所聞八十五年，所傳(chuan) 聞九十六年。[1]

而三世之分，因以見《春秋》文辭之異也。《楚莊王篇》又雲(yun) ：

於(yu) 所見微其辭，於(yu) 所聞痛其禍，於(yu) 傳(chuan) 聞殺其恩，與(yu) 情俱也。是故逐季氏而言又雩，微其辭也；子赤殺，弗忍書(shu) 日，痛其禍也；子般殺，而書(shu) 乙未，殺其恩也。屈伸之誌，詳略之文，皆應之。吾以其近近而遠遠，親(qin) 親(qin) 而疏疏也，亦知其貴貴而賤賤，重重而輕輕也。有知其厚厚而薄薄、善善而惡惡也，有知其陽陽而陰陰、白白而黑黑也。百物皆有合偶，偶之合之，仇之匹之，善矣。《詩》雲(yun) ：“威儀(yi) 抑抑，德音秩秩。無怨無惡，率由仇匹。”此之謂也。然則《春秋》，義(yi) 之大者也。得一端而博達之，觀其是非，可以得其正法。視其溫辭，可以知其塞怨。是故於(yu) 外，道而不顯，於(yu) 內(nei) ，諱而不隱。於(yu) 尊亦然，於(yu) 賢亦然。此其別內(nei) 外、差賢不肖而等尊卑也。義(yi) 不訕上，智不危身，故遠者以義(yi) 諱，近者以智畏，畏與(yu) 義(yi) 兼，則世逾近而言逾謹矣。此定、哀之所以微其辭。以故用則天下平，不用則安其身，《春秋》之道也。

而《奉本篇》雲(yun) ：

今《春秋》緣魯以言王義(yi) ，殺隱、桓以為(wei) 遠祖，宗定、哀以為(wei) 考妣。

亦言三世異辭之義(yi) 也。

至何劭公，乃以三世說當一科三旨，而言之尤詳。《解詁》釋隱元年“三世異辭”傳(chuan) 文雲(yun) ：

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yu) 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chuan) 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異辭者，見恩有厚薄，義(yi) 有淺深，時恩衰義(yi) 缺，將以理人倫(lun) ，序人類，因製治亂(luan) 之法，故於(yu) 所見之世，恩己與(yu) 父之臣尤深，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丙申，季孫隱如卒”是也。於(yu) 所聞之世，王父之臣恩少殺，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叔孫得臣卒”是也。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高祖曾祖之臣恩淺，有罪無罪皆不日略之也，公子益師、無駭卒是也。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用心尚麄觕，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nei) 離會(hui) 書(shu) ，外離會(hui) 不書(shu) 是也。於(yu) 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書(shu) 外離會(hui) ，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hui) 狄於(yu) 攢函”，襄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yi) ，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所以三世者，禮為(wei) 父母三年，為(wei) 祖父母期，為(wei) 曾祖父母齊衰三月，立愛自親(qin) 始，故《春秋》據哀錄隱，上治祖禰。所以二百四十二年，取法十二公，天數備足，著治法式，又因周道始壞絕於(yu) 惠、隱之際。

又，哀十四年，西狩獲麟。《解詁》雲(yun) ：“據得麟乃作，托記高祖以來事可及問、聞知者，猶曰：我但記先人所聞，辟製作之害在。”定元年傳(chuan) 雲(yun) ：“定哀多微辭，主人習(xi) 其讀而問其傳(chuan) ，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解詁》雲(yun) ：“上以諱尊隆恩，下以避害容身。”皆發三世異辭之說。[2]

三世之遠近不同，以見恩有厚薄，故褒譏、微顯之文皆由此而生。桓二年，三月，公會(hui) 齊侯、陳侯、鄭伯於(yu) 稷，以成宋亂(luan) 。

《解詁》雲(yun) ：“所以複發傳(chuan) 者，益師以臣見恩，此以君見恩，嫌義(yi) 異也。所見之世，臣子恩其君父尤厚，故多微辭是也。所聞之世，恩王父少殺，故立煬宮不日，武宮日是也。所傳(chuan) 聞之世，恩高祖、曾祖又少殺，故子赤卒不日，子般卒日是也。”

清陳立《公羊義(yi) 疏》發明此義(yi) 尤明，其雲(yun) ：“近者親(qin) ，遠者疏，親(qin) 者恩深，疏者恩殺。厚薄之故，輕重之義(yi) ，善惡之著，褒譏之加，微顯之文，皆生此矣。”

故《春秋》三世異辭，其義(yi) 有二：

《春秋》善善而惡惡，然世有遠近，情有親(qin) 疏，恩有厚薄，故形諸文辭，則有輕重諱顯之差等，此理之自然也。是以遠者殺其恩，其誌得申，質言其惡，大義(yi) 凜然，此文辭之異一也；

而近者畏其禍，蓋君子有三畏，為(wei) 尊者諱，為(wei) 賢者諱，此亦理之自然也，故書(shu) 法有所屈，有所伸，此文辭之異二也。

孔巽軒謂《春秋》正名分、誅亂(luan) 賊之大用，必托始於(yu) 所傳(chuan) 聞世而後可施，蓋以此焉。[3]

董子謂“義(yi) 不訕上，智不危身”，至劭公明三世異辭之理，皆本諸董子此言。其不同者，蓋劭公又以世之治亂(luan) 不同而區分衰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4]，分別與(yu) 所傳(chuan) 聞、所聞、所見三世相配。董子雖無此說，然《春秋》之義(yi) ，在於(yu) 撥亂(luan) 世而反諸正，則由亂(luan) 而漸進於(yu) 治，實三世說內(nei) 中應有之義(yi) 也。段熙仲謂劭公三世說或本諸京房太平、升平、霸世之說。至劉申受解《論語》，亦據魯而言三世、五世、十世之異，蓋修《春秋》之君子或本乎此也。[5]

又，劭公不同於(yu) 董子者，尚有一處。蓋劭公引“內(nei) 中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此一科三旨，以解釋三世說，因以別治法詳略之異。故於(yu) 所傳(chuan) 聞之衰亂(luan) 世，以中國為(wei) 內(nei) ，而詳於(yu) 治中國；於(yu) 所聞之升平世，以諸夏為(wei) 內(nei) ，而詳於(yu) 治諸夏；所見之太平世，天下大同為(wei) 一，遠近大小若一，治法尤所深詳也。可見，在劭公的闡釋中，已將三世說與(yu) 內(nei) 外說結合起來。具體(ti) 言之，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方麵：

其一，治法之詳略。

王者之治，當自近者始，詳內(nei) 而略外。隱元年，公子益師卒。《解詁》雲(yun) ：“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nei) 離會(hui) 書(shu) ，外離會(hui) 不書(shu) 是也。於(yu) 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書(shu) 外離會(hui) ，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hui) 狄於(yu) 欑函’，襄二十三年‘邾婁劓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yi) ，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此言三世之治法因外內(nei) 不同而有詳略之異也。

詳內(nei) 略外之義(yi) ，蓋本諸《公羊傳(chuan) 》文。成十五年，冬，十有一月，叔孫僑(qiao) 如會(hui) 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婁人，會(hui) 吳於(yu) 鍾離。

《傳(chuan) 》曰：“曷為(wei) 殊會(hui) 吳？外吳也。曷為(wei) 外也？《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

《解詁》雲(yun) ：“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以漸治之。葉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曰‘近者說，遠者來’；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是也。”自近者始，蓋言王者當先詳於(yu) 內(nei) 治也。又，隱十年，六月，辛未，取郜。辛巳，取防。

《傳(chuan) 》曰：“《春秋》錄內(nei) 而略外。於(yu) 外，大惡書(shu) ，小惡不書(shu) ；於(yu) 內(nei) ，大惡諱，小惡書(shu) 。”

《解詁》曰：“於(yu) 內(nei) 大惡諱，於(yu) 外大惡書(shu) 者，明王者起當先自正，內(nei) 無大惡，然後乃可治諸夏大惡，因見臣子之義(yi) ，當先為(wei) 君父諱大惡也。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者，內(nei) 有小惡，適可治諸夏大惡，未可治諸夏小惡，明當先自正然後正人。”

董子頗有論及此義(yi) 者。《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曰：

“昔者楚靈王討陳、蔡之賊，齊桓公執袁濤塗之罪，非不能正人也，然而《春秋》弗予，不得為(wei) 義(yi) 者，我不正也。闔廬能正楚、蔡之難矣，而《春秋》奪之義(yi) 辭，以其身不正也。潞子之於(yu) 諸侯，無所能正，《春秋》予之有義(yi) ，其身正也。”又曰：“《春秋》刺上之過，而矜下之苦，小惡在外弗舉(ju) ，在我書(shu) 而誹之。”

又曰：“以仁治人，義(yi) 治我，躬自厚而薄責於(yu) 外。”凡此，皆辨仁、義(yi) 之分，明正己而後正人之義(yi) ，詳於(yu) 內(nei) 治而略他人也。此義(yi) 之淵源，實本諸孔子之論政，孟子之言善端，皆言治法有先後，而謹於(yu) 始也。故《俞序》雲(yun) ：“聖王之道，莫美於(yu) 恕，故予先言《春秋》，詳己而略人，因其國而容天下。”此內(nei) 外之先後如此。

至何氏《解詁》，發揮此義(yi) 尤為(wei) 詳明。

隱二年，春，公會(hui) 戎於(yu) 潛。《解詁》曰：“所傳(chuan) 聞之世，外離會(hui) 不書(shu) ，書(shu) 內(nei) 離會(hui) 者，《春秋》王魯，明當先自詳正，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故略外也。王者不治夷狄，錄戎者，來者勿拒，去者勿追。”

九月，紀履緰來逆女。《解詁》雲(yun) ：“內(nei) 逆女常書(shu) ，外逆女但疾始。不常書(shu) 者，明當先自正，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故略外也。”

四年，春，王二月，楚人伐杞，取牟婁。《解詁》曰：“內(nei) 取邑常書(shu) ，外但疾始不常書(shu) 者，義(yi) 與(yu) 上逆女同。”

桓三年，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解詁》曰：“是後楚滅鄧、穀，上僭稱王，故尤甚也。楚滅鄧、穀不書(shu) 者，後治夷狄。” 

五年，齊侯、鄭伯如紀。《解詁》雲(yun) ：“《春秋》始錄內(nei) 小惡，書(shu) 內(nei) 離會(hui) ；略外小惡，不書(shu) 外離會(hui) 。至所聞之世，著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詳錄之，乃書(shu) 外離會(hui) 。嫌外離會(hui) 常書(shu) ，故變文見意，以別嫌明疑。”

僖二年，虞師、晉師滅夏陽，《解詁》曰：“晉至此乃見者，著晉楚俱大國，後治同姓也。以滅人見義(yi) 者，比楚先治大惡，親(qin) 疏之別。”

二十六年，秋，楚人滅隗，以隗子歸。《解詁》雲(yun) ：“不名者，所傳(chuan) 聞世，見治始起，責小國略，但絕不誅之。”

二十八年，公朝於(yu) 王所。《解詁》曰：“不書(shu) 諸侯朝者，外小惡不書(shu) ，獨錄內(nei) 也。”

文九年，冬，楚子使椒來聘。《解詁》雲(yun) ：“入文公，所聞世，見升平法，內(nei) 諸夏以外夷狄也。”

宣十一年，晉侯會(hui) 狄於(yu) 欑函。《解詁》雲(yun) ：“離不言會(hui) ，言會(hui) 者，見所聞世，治近升平，內(nei) 諸夏而詳錄之，殊夷狄也。”

襄九年，春，宋火。《解詁》曰：“《春秋》以內(nei) 為(wei) 天下法，動作當先自克責，故小有火，如大有災。”

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解詁》雲(yun) ：“所傳(chuan) 聞世，見治始起，外諸夏，錄大略小，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所聞之世，內(nei) 諸夏，治小如大，廩廩近升平，故小國有大夫，治之漸也。見於(yu) 邾婁者，自近始也。獨舉(ju) 一國者，時亂(luan) 實未有大夫，治亂(luan) 不失其實，故取足張法而已。”

昭三年，北燕伯欑出奔齊。《解詁》雲(yun) ：“名者，所見世著治太平，責小國詳，錄出奔當誅。”

六年，春，王正月，杞伯益姑卒。《解詁》雲(yun) ：“不日者，行微弱，故略之。入所見世，責小國詳，始錄內(nei) 行也。諸侯內(nei) 行小失不可勝書(shu) ，故於(yu) 終略責之見其義(yi) 。”

定六年，季孫斯、仲孫忌率師圍運。《解詁》雲(yun) ：“定、哀之間，文致太平，欲見王者治定，無所複為(wei) 譏，惟有二名，故譏之。此《春秋》之製也。”

哀三年，冬十月癸卯，秦伯卒。《解詁》雲(yun) ：“哀公，著治太平之終，小國卒葬，極於(yu) 哀公者，皆卒日葬月。”

十三年，晉魏多率師侵衛。傳(chuan) 曰：“曷為(wei) 謂之魏多？譏二名。二名，非禮也。”《解詁》曰：“複就晉見者，明先自正而後正人。正人當先正大以帥小。”先內(nei) 而後外，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正己而後可以正人，此治法之先後詳略如此。

《春秋》十二公，自隱至哀，亂(luan) 愈甚，此其實也。然《春秋》為(wei) 文，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而至所見世，由亂(luan) 世、升平世而至乎太平世，世愈亂(luan) 而文愈治。實不太平，不過文致太平耳，今有“粉飾太平”之語，其義(yi) 蓋出於(yu) 此。故定六年徐疏雲(yun) ：“《春秋》定、哀之間，文致太平者，實不太平，但作太平文而已。”此論雖可怪，然實本於(yu) 董子。

董子《奉本篇》雲(yun) ：“當此之時，魯無鄙疆，諸侯之伐哀者，皆言我。”朱一新雲(yun) ：“魯無鄙疆，即王道浹，人事備，廣魯於(yu) 天下之意，非謂魯之鄙疆果遠也。”蘇輿雲(yun) ：“所傳(chuan) 聞之世，來接內(nei) 者書(shu) 其小惡，其不來者不治。明化自近始，有界域，至於(yu) 近則內(nei) 外漸進而從(cong) 同矣。故雲(yun) ‘無鄙疆’，此所謂王義(yi) 也。”皆以魯之定、哀當太平之世，而王化所及，無內(nei) 外之分也。

其二，夷夏之褒貶進退。

《春秋》嚴(yan) 夷夏之大防，又立七等之爵，進夷狄以漸，以明王者之無外也。莊十年，秋，九月，荊敗蔡師於(yu) 莘，以蔡侯獻舞歸。

《傳(chuan) 》曰：“荊者何？州名也。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解詁》雲(yun) ：“《春秋》假行事以見王法。聖人為(wei) 文辭遜順，善善惡惡，不可正言其罪。因周本有奪爵稱國、氏、人、名、字之科，故加州文，備七等以進退之。”

董子《春秋繁露·爵國篇》雲(yun) ：“傳(chuan) 曰：‘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凡四等，命曰附庸。”又雲(yun) ：“字者方三十裏，名者方二十裏，人氏者方十五裏。”故《春秋》備七等之文，蓋為(wei) 夷狄所設也，一則以進，一則以黜。

《春秋》以七等爵進退夷狄，能慕禮義(yi) 者則進之，反夷狄者則黜之，此《春秋》所以尊王攘夷也。[6]然中國或亦新夷狄也，則《春秋》之文常有不予中國而予夷狄為(wei) 禮者。

昭二十三年，秋，七月，戊辰，吳敗頓、胡、沈、蔡、陳、許之師於(yu) 雞父。胡子髡、沈子逞滅，獲陳夏齧。傳(chuan) 曰：“此偏戰也，曷為(wei) 以詐戰之辭言之？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也。然則曷為(wei) 不使中國主之？中國亦新夷狄也。”

宣十二年，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yu) 邲，晉師敗績。傳(chuan) 曰：“大夫不敵君，此其稱名氏以敵楚子何？不與(yu) 晉而與(yu) 楚子為(wei) 禮也。”董子《春秋繁露·竹林篇》曰：“《春秋》之常辭也，不予夷狄而予中國為(wei) 禮，至邲之戰，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無通辭，從(cong) 變而移。今晉變而為(wei) 夷狄，楚變而為(wei) 君子，故移其辭以從(cong) 其事。”則夷、夏之所以辨，以其能行禮義(yi) 也，故《春秋》之辭，唯禮義(yi) 是視。

晚清革命派論夷夏之別，以滿洲為(wei) 別種，甚至以為(wei) 獸(shou) 種。南海大致於(yu) 本於(yu) 《公羊》為(wei) 論，既以滿洲為(wei) 同種，而其辮發、衣服之不同，猶泰伯之居吳也，又引《春秋》進退夷夏之說，謂滿洲“入關(guan) 二百餘(yu) 年，合為(wei) 一國，團為(wei) 一體(ti) 。……所謂滿、漢者，不過如土籍、客籍，籍貫之異耳”[7]，“上推滿洲種族，則出於(yu) 夏禹；下考政教禮俗，則全化華風”[8]。南海又謂滿洲之入主中原，“開滿洲、回疆、蒙古、青海、藏衛萬(wan) 裏之地，乃中國擴大之圖，以逾唐、漢而軼宋、明，教化既益廣被，種族更增雄厚”[9]，乃大有益於(yu) 中國。

是以劭公說三世，實兼三義(yi) ：

世有治亂(luan) ，而有衰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之異，此其一也；

時有遠近，恩有厚薄，情有親(qin) 疏，故文辭有屈伸、隱顯之異，或以諱尊，或以隆恩，此其二也；

王者之治，由近及遠，由內(nei) 及外，先正己而後正人，故治法有詳略、粗細之異，此其三也。

晚清康南海之大同、小康說，以及廖季平之“六譯九變”說，悉本劭公三世之旨焉。

注釋

[1] 三世之斷限，董子言之甚確，劭公從(cong) 之。至顏安樂(le) ，則膠泥於(yu) 見、聞之異，謂“從(cong) 襄二十一年之後，孔子生訖，即為(wei) 所見之世”，故徐彥以顏氏“分張一公而使兩(liang) 屬”為(wei) 任意，其駁顏說甚詳。然顏說亦未為(wei) 無據。襄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傳(chuan) 雲(yun) ：“邾婁無大夫，此何以書(shu) ？以近書(shu) 也。”又，昭二十七年，邾婁快來奔。傳(chuan) 雲(yun) ：“邾婁無大夫，此何以書(shu) ？以近書(shu) 也。”二文不異，當同一世，則襄公屬所見世矣。至清孔巽軒《通義(yi) 》，亦據此說曰：“所以三世辭者，見恩有深淺，義(yi) 有隆殺。所見之世，據襄為(wei) 限，成、宣、文、僖四廟之所逮也。所聞之世，宜據僖為(wei) 限，閔、莊、桓、隱，亦四廟之逮也。親(qin) 疏之節蓋取諸此。”孔氏蓋平分十二公為(wei) 三世也。其《自敘》遂攻劭公雲(yun) ：“《解詁》體(ti) 大思精，詞義(yi) 奧衍，亦時有承訛率臆，未能醇會(hui) 傳(chuan) 意。三世之限，誤以所聞始文，所見始昭，遂強殊鼻我於(yu) 快，而季姬、季友、公孫慈之日卒皆不得其解。”

又，董子《春秋繁露·奉本篇》雲(yun) ：“殺隱、桓以為(wei) 遠祖，宗定、哀以為(wei) 考妣。”《穀梁傳(chuan) 》有雲(yun) ：“立乎定、哀以指隱、桓，隱、桓之世遠矣。”廖季平遂據此二說以定、哀為(wei) 所見世，隱、桓為(wei) 所傳(chuan) 聞世，莊、閔、僖、文、宣、成、襄、昭為(wei) 所聞世。此又一說也。

[2] 太史公蓋深於(yu) 《春秋》者，亦明三世異辭之義(yi) 。其《史記·匈奴傳(chuan) 讚》雲(yun) ：“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為(wei) 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又《十二諸侯年表序》雲(yun)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chuan) 指，為(wei) 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shu) 見也。”班書(shu) 亦知此義(yi) 。其《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春秋》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shu) 見，口授弟子。”又雲(yun) ：“《春秋》所褒損大人，當世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yu) 傳(chuan) 。是以隱其書(shu) 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春秋》微其辭，蓋畏當世大人，所以畏禍全身也。足見董、何所發三世之說，漢人莫不知也。

[3] 孔氏發明此理甚暢。參見段熙仲：《春秋公羊學講疏》，第498－499頁。

[4] 康南海有“據亂(luan) 世”一詞，蘇輿甚譏之，以為(wei) 當做“亂(luan) 世”。蓋《解詁序》有“本據亂(luan) 而作”一語，而徐疏釋雲(yun) ：“謂據亂(luan) 世之史而為(wei) 《春秋》。”則“據亂(luan) ”二字本非一詞，南海蓋誤讀古書(shu) 也。然劭公本有“衰亂(luan) ”一詞，音義(yi) 俱佳，當從(cong) 之。不過，據《孔子改製考》序文有“生於(yu) 亂(luan) 世，乃據亂(luan) 而立三世之法”，則南海似又未以“據亂(luan) ”為(wei) 定名也。又據南海《日本書(shu) 目誌》（1898），其自序謂三世為(wei) 撥亂(luan) 之世、升平之世與(yu) 太平之世。故通而言之，南海似未以據亂(luan) 世為(wei) 定名也，蓋孔子作《春秋》，乃據亂(luan) 而撥亂(luan) 也。

[5] 詳見段熙仲：《春秋公羊學講疏》，第491－494頁。

[6] 清世公羊學多不講尊王攘夷之義(yi) ，至南海變法，專(zhuan) 講大同，夷夏之別蓋泯然焉。然日本維新，實以尊王攘夷為(wei) 號召。對此，南海亦有言之，謂“日本以尊王攘夷之故而拒幕，由廢幕撤藩之故而維新”。（康有為(wei) ：《唇齒憂》，《全集》第五，第141頁）此後百年間，中國以西化為(wei) 現代化，絕無攘夷之義(yi) ，與(yu) 日本之現代化道路大不同。

[7]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27頁。

[8]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30頁。

[9]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2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