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愛宋朝？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十三日癸亥

           耶穌2017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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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都叫我“宋粉”，因為(wei) 看到我經常寫(xie) 文章或發微博“吹捧”宋朝。我隻好澄清：我是宋粉，宋慧喬(qiao) 的粉。的確，宋慧喬(qiao) 是最吸引我的韓國女明星。沒有之一。

其實我想說的是，與(yu) 其說我是“宋粉”，不如說我是“文明粉”。我不是粉宋朝這個(ge) 王朝，而是粉宋王朝表現出來的文明成就。如果漢朝、唐朝或者明朝、清朝也有同樣的文明成就，我也可以成為(wei) 一名漢粉、唐粉，或者明粉、清粉。

什麽(me) 叫“文明成就”？我覺得“文明成就”不是指疆土特別遼闊，不是沙場殺敵如麻，不是耀兵異域揚我國威，不是萬(wan) 邦來朝。我心目中的“文明成就”，是指政治開明一些；社會(hui) 寬鬆一些；經濟繁榮一些；生活富庶一些。套用徐老怪電影《智取威虎山》裏座山雕的話來說：一個(ge) 字，就是老百姓過得更富足、更自由、更有尊嚴(yan) 、更有幸福感。

若論“武功”上的表現，兩(liang) 宋可能遠不如漢唐，甚至不及明清。一直以來，“人們(men) 往往一提到漢朝、唐朝，就褒就捧：盛世治世；一講到宋代，就貶就抑：積貧積弱。”——這是宋史學家張邦煒先生的感歎。我心有戚戚焉。

但是，如果用我前麵提到的那些“文明”指標去衡量中國曆史上各朝各代，你也許就會(hui) 發現，一直被貶低的宋王朝，無疑是“文明成就”最高的一個(ge) 時代。也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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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聽我一一道來。

曆史上不少王朝立國之初，都搞過“恐怖統治”，借以威懾臣民。朱元璋建立明朝，清兵入關(guan) ，都大興(xing) “文字獄”，惟獨趙宋立國，宋太祖即在宗廟立下誓約，告誡子孫不得誅殺上書(shu) 言事之人。在這個(ge) 誓約的約束下，宋王朝的文臣庶民嘴上議論國政，哪怕出言不遜，一般來說是不用擔心被砍頭的。

所以，年輕氣盛的蘇轍在科舉(ju) 考試上的策論中，才敢批評宗仁宗好色，“宮中貴妃已至千數，歌舞飲酒，歡樂(le) 失節”。而宋仁宗閱卷後，不知是不是很生氣，但他不能將蘇轍抓起來治罪，還得承認蘇轍說得好，授予他官職。

兩(liang) 宋三百餘(yu) 年，除了一二例外，確實極少有士大夫因為(wei) 上書(shu) 言事、發表議論而被朝廷羞辱、殺戮。要知道，明清時期，受“文字獄”牽連而被皇帝砍腦袋的人，可是數以萬(wan) 計的。

我再舉(ju) 個(ge) 例子：宋仁宗時，四川有個(ge) 老公知，給成都太守獻詩一首：“把斷劍門燒棧道，西川別是一乾坤。”意思是說，咱們(men) 把劍門棧閣炸了，將成都變成一個(ge) 獨立王國。這是赤裸裸鼓動四川割據獨立嘛。成都太守一聽，這還了得？立即將那老公知抓起來。案子報到朝廷。

宋仁宗說，這是老秀才故作驚人語，說大話吸引眼球罷了。不必為(wei) 難他，將他放了，找個(ge) 小地方給他個(ge) 小官當當。這事兒(er) 要是發生在朱元璋時代，或者發生在所謂的“康雍乾盛世”，那個(ge) 老秀才必定是誅九族了。你不能不承認，宋朝的政治氛圍確實比其他王朝更開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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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社會(hui) 製度，也比其他時代更寬鬆、開放。一個(ge) 生活在宋代的人，在法律上沒有貴賤之分，允許自由遷徙，出遠門不需要帶通行證、介紹信。你要是生活在漢代、唐代、元代、明代，想出趟遠門都得向戶口所在地開具一張介紹信，否則，過關(guan) 時會(hui) 被抓起來。

宋朝人結社也很自由，演雜劇的可以結成“緋綠社”，蹴球的有“齊雲(yun) 社”，唱曲的有“遏雲(yun) 社”，喜歡相撲的有“角抵社”，喜歡射弩的可結成“錦標社”，喜歡紋身花繡的有“錦體(ti) 社”，喜歡使棒弄棍的“英略社”，說書(shu) 的有“雄辯社”，表演皮影戲的有“繪革社”，剃頭的師傅也可以組成“淨發社”，變戲法的有“雲(yun) 機社”，熱愛慈善的有“放生會(hui) ”，寫(xie) 詩的可以組織“詩社”，好賭的可以加入“窮富賭錢社”，連妓女們(men) 也可以成立一個(ge) “翠錦社”……

各種結社應有盡有，隻要你能拉到幾位同好，就可以成立一個(ge) “社”。

話說1831年，法國人托克維爾到美國訪問，呆了大半年，他發現，“在美國，不僅(jin) 有人人都可以組織的工商團體(ti) ，而且還有其他成千上萬(wan) 的團體(ti) 。既有宗教團體(ti) ，又有道德團體(ti) ；既有十分認真的團體(ti) ，又有非常無聊的團體(ti) ；既有非常一般的團體(ti) ，又有非常特殊的團體(ti) ；既有規模龐大的團體(ti) ，又有規模甚小的團體(ti) 。”如果托克維爾有機會(hui) 在十二三世紀訪問中國，他一定也會(hui) 發現宋人的結社，也豐(feng) 富得足以讓人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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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經濟之繁華，則恐怕連網上的“宋黑”都不敢公然否認。世界第一張紙幣產(chan) 生在宋朝；十一世紀至十三世紀的宋錢，是風靡東(dong) 南亞(ya) 的硬通貨；在宋朝的大城市，出現了類似於(yu) 有價(jia) 證券交易中心的“交引鋪”；宋朝的城市人口比例超過20%，南宋時達到22.4%，而1957年，中國的城市化率也不過是15.4%；宋朝的非農(nong) 業(ye) 稅比例接近85%，農(nong) 業(ye) 稅變得微不足道，這是中國曆史絕無僅(jin) 有的事情。

現在人們(men) 都在熱議的“一帶一路”，其中“海上絲(si) 綢之路”最繁華的時間段就是宋元時期，當時整個(ge) 大宋國的海岸線，北至膠州灣，中經杭州灣和福州、漳州、泉州金三角，南至廣州灣，再到瓊州海峽，都對外開放，與(yu) 西洋南洋諸國發展商貿。許多人誇耀的“鄭和下西洋”，其實隻是朱明王朝耀兵異域之舉(ju) 罷了，跟民間商貿沒什麽(me) 關(guan) 係。

而憑著遙遙領先世界的造船技術、指南針技術與(yu) 豐(feng) 富的航海經驗，宋朝的海商將商船開至南洋群島，穿過馬六甲海峽，駛入孟加拉灣，然後入印度洋，經印度洋進入阿拉伯海與(yu) 波斯灣，再沿著阿拉伯半島海岸進入紅海，或越過蘇伊士地峽入地中海。原來由阿拉伯商人控製航線的印度洋，在十一至十三世紀時，已成了大宋商船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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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上的繁華，當然讓宋朝老百姓的日子過得相對富足一些。宋朝的富庶，宋人自己也感受到了，宋真宗時的宰相王旦說，“京城資產(chan) ，百萬(wan) （貫）者至多，十萬(wan) 而上，比比皆是。”往汴京的大街上隨便扔一塊石頭，便能砸著一個(ge) 腰纏十萬(wan) 貫的土豪。

我們(men) 不妨將宋人的生活水平跟其他朝代比較一下。漢代史書(shu) 必大書(shu) 一筆的富翁，如果放到宋朝，不過是一個(ge) 不足為(wei) 道的中產(chan) 而已；而宋代一戶中產(chan) 的財產(chan) ，則是漢代中產(chan) 家產(chan) 的10倍乃至30倍。

唐朝詩人愛炫富，有個(ge) 叫韋楚老的唐朝詩人，寫(xie) 了一首炫富的詩：“十幅紅綃圍夜玉。”但宋朝的沈括嘲笑他沒見過世麵：“十幅紅綃為(wei) 帳，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腳？此所謂不曾近富兒(er) 家。”沈括的結論是，“唐人作富貴詩，多記其奉養(yang) 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

後來的明朝人，則對宋人的富足生活有點“羨慕嫉妒恨”。一個(ge) 叫做郎瑛的明朝公知感慨說：“今讀（宋朝人的）《夢華錄》、《夢粱錄》、《武林舊事》，則宋之富盛，過今遠矣。今天下一統，賦稅尤繁，又無歲幣之事，何一邑之間，千金之家，不過一二？”

宋朝人也比較會(hui) 享受生活。今天一名城市小資心儀(yi) 的有品位生活是怎樣的？大概就是這樣子：養(yang) 一條寵物狗，經常看一場電影，到星巴克喝咖啡，下班買(mai) 束鮮花回家，隔段時間就出去旅遊一趟。宋朝小市民的生活也差不多如此。他們(men) 養(yang) 寵物，家裏插鮮花，喜歡遊山玩水逛公園，上茶坊品茶，到瓦舍勾欄看表演，追求美食，家中常備飲料，夏天有冷飲，每日沐浴（你要知道，那時候的歐洲人幾乎是不洗澡的），使用牙刷與(yu) 牙粉清潔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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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中國表現出來的這些文明成就，讓我特別有親(qin) 切感，所以不厭其煩在寫(xie) 文章、發微博介紹大宋文明，還寫(xie) 了一本《重新發現宋朝》的小書(shu) 。偶爾有學校與(yu) 微信群邀請我去做講座，我也是趁機將宋朝曆史拿出來“吹噓”。說得多了，便博來了“宋粉”的稱號。

自打被成為(wei) “宋粉”之後，我跟其他朝代粉也有了一些爭(zheng) 吵。但是，正如我“粉宋朝”是出於(yu) “粉文明”的緣故，我與(yu) 其他朝代粉爭(zheng) 吵，也是為(wei) 了反對我認為(wei) “不文明”的曆史現象。比如一些自由主義(yi) 者禮讚大唐，說大唐自由開放之類，我便忍不住提醒他：如果你穿越回到唐朝，小心托生在賤民之家。唐朝有貴賤製度，賤民如同牲口，是主家的私有財產(chan) ，可以牽到市場買(mai) 賣。而這個(ge) 賤民製度，到了宋代就逐漸瓦解了。

還有一些“明粉”，經常跑來責問我：大宋、大明都是漢人王朝，你為(wei) 什麽(me) 總是黑我大明？“明粉”中有許多“皇漢”，而“皇漢”的邏輯是我永遠都不懂的。我“黑”明朝跟它是不是漢人王朝毫無關(guan) 係，隻是很看不慣朱元璋建立的那套顯得很野蠻的製度而已，比如他將農(nong) 民的活動範圍限製在一裏之間，任何人離鄉(xiang) 百裏，都要先向官方申請介紹信。

我的本家吳曉波先生曾說：“有雜誌給我發問卷：‘如果你能穿越，最喜歡回到哪個(ge) 朝代？’我想了一下說，‘宋朝吧。’”如果要穿越，宋朝確實是首選。不過，我這個(ge) “宋粉”其實並不想穿越回到宋代，我還是很享受今天的現代文明的。但我會(hui) 繼續不遺餘(yu) 力地鼓吹“大宋文明”，因為(wei) 我認為(wei) ，一千年前宋朝人建立的文明成就，是祖宗留下的一筆珍貴遺產(chan) ，不應該被今人遺忘。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