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想天開還是當仁不讓？

——與(yu) 葛兆光先生商榷

作者：齊義(yi) 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17年7月14日

日前，葛兆光先生發表了長文《異想天開：近年來大陸新儒學的政治訴求》，對大陸新儒家進行了毫不客氣的點評。葛先生是做思想史研究的，對相關(guan) 文本的研讀非常細致，可見為(wei) 了寫(xie) 作此文花了很大的工夫。

但文本的細讀不等於(yu) 準確的意思領會(hui) ，尤其是當閱讀者已經帶有自己先入為(wei) 主的價(jia) 值立場的時候。從(cong) 文章可以看出，葛先生毫無疑問是一位西方普世價(jia) 值的信徒。這也就能夠理解，當大陸新儒家“拒斥西方、排斥異端”，批評自由、民主、人權學說的時候，葛先生是何等地痛心疾首。

這種不可避免的情感波動在一定程度上會(hui) 影響曆史學者的冷靜判斷和學術上的價(jia) 值中立。所以葛先生此文其實並不是一篇純粹的學術研究論文，而是處處體(ti) 現著價(jia) 值分歧的政論文章。

職是之故，本文無意在細節處與(yu) 葛先生辯難（因為(wei) 基於(yu) 價(jia) 值分歧所造成的誤解實在太多），隻想指出這種根本的分歧所在。

曆史學者長於(yu) 資料收集，但他們(men) 的知識短板恰恰在於(yu) 理論思辨。除了悵然若失的哀歎之外，從(cong) 葛文中我們(men) 看不到有深度的諸神之爭(zheng) 的理論交鋒。也許葛先生認為(wei) 普世價(jia) 值早已不證自明，無需再進行學理辯護。

正是昧於(yu) 自己陳舊的意識形態立場（在這一點上，葛先生與(yu) 港台新儒家是同路人），加上身在此山中，使得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學者的葛先生對於(yu) 這場大陸新儒家借助傳(chuan) 統經學義(yi) 理反對西方普世價(jia) 值的曆史轉折點事件的思想史意義(yi) 缺乏了起碼的敏感性。

換言之，隨著現代性弊端的慢慢顯現和中西方古典學的複興(xing) ，現代普世價(jia) 值早已左支右絀、漏洞百出，它的理論破產(chan) 是遲早的事。就學術無禁區而言，從(cong) 學理上反思自由民主並不是什麽(me) 大逆不道的事情，更不是要開曆史的倒車，而是要為(wei) 人類尋找一條通往未來的出路。

葛先生作為(wei) 舊信仰的堅定維護者，和港台新儒家一樣，早已習(xi) 慣了把儒學定位在現代社會(hui) 之精神俘虜的角色上，已經out了。正是在他們(men) 不思不慮、看似堅定不移的地方，大陸新儒家發出了質疑的聲音，開啟了新時代的思想曙光。舊世界的終點，也正是新世界的起點。

曆史學家和思想家最大的不同就在於(yu) ，前者隻是曆史的研究者，而後者則是曆史的創造者。曆史學家無力反思的地方，並不等於(yu) 思想家同樣無力突破。越是偉(wei) 大的思想越是領先於(yu) 其所處的時代，作為(wei) 先知先覺者不被理解乃是常態。思想家在乎的是思想的尖銳與(yu) 深刻，這就需要研究者不僅(jin) 要廣泛地占有文本材料，還要具備接近高度的慧解領悟能力，否則隻是死於(yu) 句下的文字考訂而已。

西諺說“仆人眼裏無英雄”，而我們(men) 現代的曆史學者恰恰最喜歡安於(yu) 做一個(ge) 吹毛求疵的仆人，致力於(yu) 解構曆史的偉(wei) 大，在一堆雞零狗碎的曆史瓦礫中，滿足著自己的好奇心和拒絕崇高的虛無感。

曆史學者還有一個(ge) 毛病，就是喜歡用小人之心去揣度曆史。於(yu) 是在葛先生看來，大陸新儒家的政治訴求就是邀君希寵、攀附權力。這種誅心之論具有高度概括、簡便歸納的好處，但往往臆想的成分多，實證的資料少，很容易掩蓋問題的精微之處。

比如中共與(yu) 大陸新儒家同樣反對西方普世價(jia) 值，但其學理基礎卻完全不同。中共基於(yu) 自己的意識形態，反對的隻是西方的假自由、假民主，自信社會(hui) 主義(yi) 才是真自由、真民主。這不過是現代普世價(jia) 值籠罩下左手對右手的反對罷了。

大陸新儒家則完全跳脫出現代普世價(jia) 值的藩籬，以古典反思現代，無所謂真假，即便真自由、真民主同樣問題多多，價(jia) 值上不可欲。由此可見，大陸新儒家與(yu) 中共雖然表象看似一致，但在價(jia) 值訴求上並不完全是同路人。葛文有意無意將兩(liang) 種反對混淆，缺乏學術上的嚴(yan) 謹性。

如果把百年來儒學的興(xing) 衰比作抗戰的話，清末的廢科舉(ju) 、民初的廢經學可謂九一八事變，五四新文化的徹底反傳(chuan) 統則升級為(wei) 七七事變。從(cong) 民國到港台的新儒家正處於(yu) 戰略防禦與(yu) 相持階段，以政治儒學為(wei) 標幟的大陸新儒家則進入到戰略反攻階段。

大陸新儒家在學術上確實曾經受惠於(yu) 港台新儒學，但值此儒學戰略反攻之際，正要當仁不讓於(yu) 師，豈能再以老眼光、老思維裹足不前？

準確地說，大陸新儒家的誌向不是異想天開，毋寧是開物成務、參天讚地，這才是儒家沒有被現代性閹割過的健康心態。

（首發於(yu) 多維新聞網2017年7月13日，標題改為(wei) 《大陸新儒家為(wei) 何反對西方普世價(jia) 值》）